90年我在深圳跑出租,拉了个孕妇,她生下孩子就跑了,留下一张卡

发布时间:2026-01-01 10:10  浏览量:16

方向盘上的汗,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

1990年的深圳,就是个巨大的桑拿房,24小时不打烊。

空气里全是钱的味道,还有没干透的水泥味儿。

我叫陈海,大海的海。

但我的生活,跟大海没半毛钱关系,我就是这片水泥森林里,一个开红色夏利出租车的蚂蚁。

每天从早到晚,拉着一车又一车的梦想家、淘金者、失意鬼,在这座沸腾的城市里转圈。

车是我跟三个老乡凑钱买的,白班我开,夜班老乡开,人歇车不歇,跟印钞机似的。

当然,是给车行老板印钞。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邪乎,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它拆了。

已经是后半夜两点,我正盘算着要不要收车,在东门路口,一个影子晃晃悠悠地招手。

是个女人。

还是个大肚子的女人。

我把车靠过去,放下车窗,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

“师傅,去蛇口码头。”她的声音不大,有点飘。

我打量了她一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像张纸。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肚子高高隆起,看着随时要生。

这大半夜的,一个孕妇,去码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妹子,你这……一个人?”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费力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一股水汽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弥漫在车里。

车子开动,雨刮器在眼前疯狂地左右摇摆,像是在跟这鬼天气搏斗。

后视镜里,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肚子,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比车外的雨还压抑。

我开了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一个男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深圳经济特区建设取得又一重大突破……”

我关了。

“妹子,你预产期快到了吧?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我没话找话。

她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烦躁,又有点同情。

这年头的深圳,什么样的怪事都有。多少女的,被香港那边的大老板骗了,肚子搞大了,人跑了。

我猜她也是。

车子上了深南大道,路两边全是工地,塔吊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钢铁巨人。

“师傅……我、我肚子疼……”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透过后视镜,看到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坏了。

“妹子,你别急,是不是要生了?”

“我……我不知道……好疼……”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夏利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朝着最近的市人民医院开去。

“你忍着点!马上就到!”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得一批。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连婚都没结过,哪见过这场面?

“啊——!”

她突然一声尖叫,撕心裂肺。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师傅……我、我好像……好像要出来了……”

我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红绿灯,该死的红绿灯!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从旁边绕了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

顾不上了。

“妹子!你再忍忍!千万别……别生在车上啊!”

这车是我的饭碗,要是沾了血,晦气。

我知道这想法混蛋,但我当时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雨夜,也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车子还在往前冲,但我已经感觉不到方向盘的存在了。

生了。

真的生在车上了。

我把车“吱”地一声停在医院急诊门口,自己都忘了熄火,连滚带爬地冲下车。

“医生!医生!快!我车上有人生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冲了出来。

我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已经虚脱地瘫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黏糊糊、紫红色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正张着嘴,拼命地哭。

护士们手脚麻利地把她抬上平车,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去。

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呼啸着冲进急诊室,像一场梦。

雨还在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我点了根烟,想压压惊,可烟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

后座上一片狼藉。

血,羊水,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后备箱里找出水桶和抹布。

这下好了,今天别想收车了。

我擦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后座看起来没那么惨不忍睹,才直起腰。

一身的汗,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吓的。

我走进医院,想去问问那女人的情况。

毕竟是在我车上生的,总得知会一声。

急诊室里乱糟糟的,我找了个护士问。

“刚才送来的那个产妇呢?”

“产妇?哪个?”

“就……就在出租车上生的那个。”

“哦,她呀,”护士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走了。”

“走了?”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刚生完孩子,能走到哪儿去?”

“谁知道呢。我们这边刚给她处理好,她说要去上个厕所,结果人就不见了。”

“那孩子呢?”

“孩子在育婴室,是个女孩,挺健康的。对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这事就麻烦了。她什么都没留下,没证件,没钱,现在人跑了,这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人跑了?

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这么扔在医院里,跑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冲到育婴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到一排小小的婴儿床。

其中一个,就是她。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她不哭了,睡着了,小嘴还在砸吧。

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真他小。

我回到车里,越想越不对劲。

这女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

我打开后座的车门,想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座位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借着车灯,我拿出来一看。

是一张卡。

一张银行卡。

那个时候,银行卡还是个稀罕玩意儿,不像后来烂大街。

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

六位数。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该不会是……密码吧?

我把卡揣进兜里,心脏砰砰直跳。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没去跑车。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银行门口,犹豫了很久。

进去,还是不进去?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万一密码不对,卡被吞了呢?

万一……

我一咬牙,走了进去。

那个年代的银行,人不多,柜员是个小姑娘,睡眼惺忪。

我把卡递过去。

“查一下余额。”

我的声音有点抖。

小姑娘接过卡,看了一眼背后的数字,又看了我一眼。

“密码?”

“就……就卡后面的那串数字。”

她将信将疑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先生,您……您确定要查余额吗?”

“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把显示器转向我。

我凑过去一看。

一,二,三,四,五……

五个零。

前面,是个“2”。

二十万。

1990年的二十万。

我当时一个月,累死累活,不吃不喝,也就挣个一千块。

二十万,我得开二十年的出租车。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特别刺眼。

我像个喝醉了酒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串零,一会儿是那个女人的脸,一会儿是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这三样东西,搅得我天旋地转。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有二十万,为什么还要跑?

为什么要把孩子和钱,都留给我?

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我拿着这笔钱,可以立刻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可那个孩子呢?

把她扔在医院,自生自灭?

我做不到。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晚上,我失眠了。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子里烟雾缭绕。

我把那张卡拿出来,放在灯下反复地看。

一张普普通通的建行储蓄卡。

但它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医院,把那个孩子抱了出来。

办手续的时候,很麻烦。

护士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我。

“你真的想好了?你跟她非亲非故,养一个孩子,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定。

可能,是看到她小小的手,胡乱挥舞着,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跟这个小生命,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我给她取名叫陈拾。

捡来的拾。

从此,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开出租车,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我得带着她。

我把副驾驶的座位,用布和绳子,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婴儿床。

她就躺在里面,看着我开车。

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乘客们看到我带着个奶娃娃开车,都觉得很新奇。

“师傅,你这……孩子这么小就带出来跑车啊?”

“没办法,她妈跑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

总会换来一阵唏嘘和同情。

“唉,这年头,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师傅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二十万,我一分没动。

我总觉得,这钱不干净。

我把卡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床底下。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留心着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

报纸,电视,广播……

但凡有寻人启事,或者类似的社会新闻,我都会特别关注。

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拾在我那简陋的出租屋里,一点点长大。

她会笑了,会爬了,会含糊不清地喊“爸爸”。

每次听到她喊我,我的心,又酸又软。

我给她买最好的奶粉,换最干净的尿布。

我一个大男人,学着冲奶,学着换尿布,学着唱儿歌。

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我的老乡都笑我,说我一个光棍,活成了一个奶爸。

“大海,你图啥呢?把这孩子送福利院去,你照样过你的逍遥日子。”

“滚蛋。”

我骂他。

我图啥?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这小小的生命,让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了一点温暖。

她一笑,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一哭,我的心就揪成一团。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折磨人。

为了照顾她,我只能开白班。

晚上,我就陪着她,给她讲故事,虽然她也听不懂。

我的收入,少了一大半。

生活开始变得拮据。

有时候,我会看着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发呆。

那二十万,是魔鬼的诱惑。

只要我动了它,我的生活会立刻好起来。

可我不敢。

我怕,我一旦动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怕,那个女人有一天会突然出现,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偷了她的钱。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年后。

小拾一岁了。

她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我给她买了个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她拍着小手,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我第一次,对未来有了一点点期待。

或许,就这样,也挺好。

我开始盘算着,等她再大一点,就送她去上幼儿园。

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地跑车了。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一个……虽然艰难,但还算有希望的方向发展。

然而,命运这个东西,总喜欢在你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的时候,给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天,我拉了个客人,去火车站。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

他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对,那批货一定要盯紧了……款打过去了吗?……好,我马上就到。”

我默默地开着车,听着他谈论着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

觉得,我们活在两个世界。

到了火车站,他递给我一张一百的。

“不用找了。”

我说了声谢谢,正准备开车走人。

他突然又敲了敲我的车窗。

“师傅,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我一个朋友,大概……一年多以前,在深圳丢了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刚生下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攥紧了。

“哦?是吗?”我故作镇定。

“是啊,当时情况挺复杂的。她……她也是没办法。”男人叹了口气,“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听说,当时是被一个出租车司机送去医院的。”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他。

或者说,是他们。

他们终于找来了。

“那……那后来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后来?后来孩子就不见了。医院说,被那个司机抱走了。”男人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师傅,你开出租车很久了吧?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

我感觉,他的目光,像两把刀,要把我刺穿。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承认?还是不承认?

承认了,他们会把小拾带走吗?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不承认?

我能瞒一辈子吗?

“师傅?”

“没……没听说过。”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是吗?”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觉得毛骨悚"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但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车。

我一脚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火车站。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回到家,我抱着小拾,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我的手指,浑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舍不得她。

我真的舍不得她。

这一年多,我们相依为命。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把她留在身边?

我只是一个穷开出租车的。

而她的家人,听起来,非富即贵。

他们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

跟着我,她只能挤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闻着我的二手烟,吃着最便宜的辅食。

这对她,不公平。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像一个幽灵,在不断地召唤我。

我终于,把它拿了出来。

我打开它,看着那张银行卡,发了很久的呆。

二十万。

还有,那个孩子。

我似乎明白了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这两样东西,一起留给我。

这笔钱,是她的买路钱。

也是,小拾的抚养费。

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

她只是,走投无路。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我决定,主动去找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男人。

火车站。

我把小拾托付给邻居家的王婶,给了她二百块钱。

“王婶,帮我照看一下小拾,我出去办点事,最多两天。”

“大海,你这是要干啥去?”

“……去给我自己,也给小拾,讨个公道。”

我开着车,在火车站附近,一圈一圈地绕。

我知道,这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深圳这么大,火车站人来人往,想再碰到同一个人,太难了。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能赌。

赌我的运气。

也赌,他们寻找孩子的决心。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有。

我兜里的钱,快花光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拿着那笔钱,带着小拾,远走高飞?

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

还是那个车牌号。

车上下来的人,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我心脏狂跳,猛地踩下刹车。

我推开车门,朝他冲了过去。

“先生!”

他被我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

“我是出租车司机。前两天,你在我车上,打听一个孩子的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你?”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acts的欣喜。

“孩子呢?”他急切地问。

“孩子很好。”

“她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先生,你先别急。”我拦住他,“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孩子的妈妈,现在在哪?”

他沉默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厅。

他点了一壶最好的铁观音。

袅袅的茶香中,他给我讲了一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曲折离奇的故事。

那个女人,叫林雪。

是香港一个富商的小女儿。

而他,叫张远,是林家的管家。

林雪,爱上了一个穷画家。

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家族的强烈反对。

她的父亲,用尽一切办法,想拆散他们。

甚至,以那个画家的性命相威胁。

林雪被逼无奈,只能假意顺从,答应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子弟。

但那时候,她已经怀了画家的孩子。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策划了一场逃亡。

她知道,一旦孩子生下来,以她父亲的手段,绝对不会让这个“孽种”活在世上。

所以,她必须在孩子出生后,立刻让她消失。

让她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全地活下去。

于是,她选择了深圳。

这个离香港最近,也最混乱的城市。

她把所有的积蓄,二十万,都存进了一张卡里。

然后,在一个雨夜,她打了一辆出租车。

后面的事,我就都知道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把孩子送走?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问。

“因为,她谁也不相信。”张远说,“她怕,她前脚把孩子送走,后脚,她父亲的人就找上门。只有你,一个跟她毫无瓜葛,完全随机选中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那她现在人呢?那个画家呢?”

“画家……已经不在了。”张远的语气,有些沉重,“林雪生下孩子后,就回了香港。她父亲以为,孩子已经被处理掉了。没过多久,她就嫁人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孩子。这笔钱,就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来,让我来深圳找孩子的经费。”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个故事,比我想象的,更加残忍,也更加无奈。

“那……你们现在,是想把孩子带回去?”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是。”张远点点头,“林雪她……很想念孩子。”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她……能给孩子一个名分吗?她已经嫁人了,那个家庭,能接受这个孩子吗?”

张远又沉默了。

“这一点,你放心。”他过了很久,才说,“林雪的丈夫,前年因病去世了。她现在,是单身。”

我松了口气。

但心里,却更加失落了。

这意味着,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把小拾留在身边了。

“那张卡……”

“卡里的钱,你动了吗?”他问。

“一分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陈师傅,你是个好人。”

我又听到了这句话。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的。”张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是十万块,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那张卡里的二十万,也归你了。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你这一年多的付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三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不要钱。”我说。

张远愣住了。

“我只要……能时常去看看她。”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这个?”

“就这个。”

张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我带着张远,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王婶正在给小拾喂饭。

小拾看到我,立刻伸出小手,要我抱。

“爸爸……抱……”

张远看到小拾的那一刻,眼圈,红了。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像林雪。

我把小拾抱在怀里,紧紧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爸爸”的名义,抱她了。

交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

也比我想象的,要撕心裂肺。

小拾不肯离开我,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爸爸!我不要走!”

我抱着她,心如刀割。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交给了张远。

“小拾,乖,跟张伯伯走。他会带你去找妈妈。”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会后悔。

张远抱着她,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

小拾在车里,把车窗拍得“砰砰”响。

“爸爸!爸爸!”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房间里,还残留着小拾的奶香味。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那张卡,也躺在桌子上。

三十万。

我成了有钱人。

可是,我却觉得,我失去了一切。

第二天,我把出租车,还给了车行。

我不干了。

我拿着那笔钱,回了老家。

我盖了新房,买了地。

村里人都说,陈海在深圳发大财了。

我成了他们眼中的成功人士。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空了一块。

我时常会想起小拾。

想起她软软的身体,想起她甜甜的笑,想起她含糊不清地喊我“爸爸”。

张远,遵守了他的承诺。

每隔一两个月,他都会打来电话,告诉我小拾的近况。

“小拾很好,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

“小拾很聪明,老师都夸她。”

“小姐……林雪,把她照顾得很好。”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既欣慰,又心酸。

后来,他们办好了手续,把小拾带去了香港。

电话,变成了信。

信里,会夹着小拾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扎着可爱的蝴蝶结。

笑得很开心。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在我那辆破夏利车上,那种无忧无虑的,傻乎乎的快乐。

几年后。

我已经在家乡,娶妻生子。

我的儿子,也很可爱。

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正轨。

我以为,我跟小拾,跟深圳,跟那段离奇的往事,缘分已尽。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香港的电话。

是林雪打来的。

她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温柔,但带着一丝疏离。

“是陈海先生吗?”

“是我。”

“我是林雪,小拾的妈妈。”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知道。”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把小拾照顾得那么好。”

“……不客气。”

“小拾,她……一直念着你。”

“是吗?”

“她总说,想见见她的‘出租车爸爸’。”

我的眼眶,湿了。

“陈先生,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想……请你来香港一趟。”

我去了。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只是这一次,我的目的地,是香港。

在罗湖口岸,我见到了林雪。

她比照片上,更显憔ें静和优雅。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只是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

“陈先生,辛苦你了。”

“林小姐。”

我们之间,有些尴尬。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

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是小拾。

她长高了,也长开了。

眉眼之间,跟林雪,有七八分相像。

“小拾,快叫人。”

小拾咬着嘴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雪。

然后,她小声地,喊了一句:

“……爸爸。”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蹲下身,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哎,爸爸在。”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

“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也想你。”

我们在口岸,哭了很久。

林雪站在一旁,默默地,也流下了眼le.

那一次,我在香港,待了一个星期。

林雪把我安排在最好的酒店。

白天,我带着小拾,去海洋公园,去太平山顶,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父女。

晚上,林雪会请我吃饭。

我们聊了很多。

聊深圳,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小拾的成长。

我问她:“你后悔过吗?”

她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苦了你,也苦了孩子。”

“都过去了。”我说。

离开香港的前一晚。

林雪,又给了我一张卡。

“这里面,是一百万。”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要。但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拾的弟弟的。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是她的方式。

一种,想要弥补,却又不知如何弥补的方式。

回到家乡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世界,多了一份牵挂。

一份,跨越了深圳和香港的牵挂。

我和小拾,保持着联系。

电话,书信,后来,有了网络,我们开始视频。

我看着她,从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长成一个自信开朗的大学生。

她会跟我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她的学业,她的朋友,她的小秘密。

她会喊我“爸爸”。

也会喊我老婆“妈妈”。

我的儿子,也很喜欢这个,远在香港的姐姐。

有一年,暑假。

小拾,带着她的男朋友,回来看我。

她的男朋友,是一个很阳光帅气的香港男孩。

看小拾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盘问了他很久。

工作,家庭,对未来的打算……

男孩很紧张,但回答得,很诚恳。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小拾举起酒杯。

“爸爸,妈妈,”她说,“我想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我笑着,喝下了那杯酒。

酒很辣,但我的心里,很甜。

后来,小拾结婚了。

婚礼在香港举行,很盛大。

我作为女方的“娘家人”,坐在主桌。

林雪,坐在我的身边。

看着台上,穿着婚纱,光彩照人的小拾。

林雪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她轻声说。

“也谢谢你。”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

所有的恩怨,纠葛,遗憾,在那一笑中,都烟消云散了。

如今,我也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我不再开出租车了。

每天,就在家里,养养花,逗逗孙子。

有时候,孙子会缠着我,让我讲故事。

我就会给他讲,一个关于1990年,关于深圳,关于一个雨夜,和一个婴儿的故事。

“爷爷,那个出租车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他啊,”我会摸着孙子的头,笑着说,“他发了财,娶了媳妇,生了娃,成了一个幸福的老头子。”

“那那个小宝宝呢?”

“小宝宝,也长大了。她有了一个爱她的妈妈,一个爱她的丈夫,还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出租车爸爸。”

故事讲完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我时常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在东门路口,停下那辆夏利车。

如果我没有,把那个孩子,从医院里抱出来。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我还是那个,在深圳街头,为了生计奔波的出租车司机。

会抱怨,会迷茫,会跟大多数人一样,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

是小拾的出现,改变了我。

她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湖心,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让我,尝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让我,感受到了,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依赖和信任,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也让我,看到了,人性中,除了自私和算计,还有,善良和爱。

那张卡里的钱,我后来,用它,在家乡,建了一所希望小学。

我用林雪和小拾的名字,给它命了名。

每年,我都会去那里,看看那些,像小树一样,茁壮成长的孩子们。

我跟他们讲,深圳的故事,香港的故事。

我告诉他们,要好好读书,将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世界很大,也很复杂。

有阳光,也有阴霾。

但只要,你心里有爱,有希望。

就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就像,三十年前,那个雨夜。

我开着我的红色夏利,穿过深圳的万家灯火。

后座上,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和一个,即将改变我一生的,小生命。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的方向盘,将驶向何方。

我只知道,我必须,踩下油门,一直往前开。

开向,那个,未知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