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跑长途运输,在服务区救了个孕妇,她丈夫是省交通厅厅长
发布时间:2026-01-01 09:01 浏览量:13
1994年的夏天,天跟漏了似的。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解放卡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砸得我心烦。
雨刮器玩了命地左右摆,发出的声音像个快断气的老头在喘。
“妈的。”
我骂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烟屁股啐出窗外。
一道闪电划破黑漆漆的天,紧接着就是一声闷雷,在我头顶上滚过去。
我叫王勇,二十八,跑长途的。
这趟拉的是一车棉纺品,从石家庄到重庆,催得急。
可这鬼天气,在豫南这地界儿,把我死死按在了服务区。
服务区小得可怜,就是个大点的土院子,几间平房,亮着昏黄的灯,像个鬼火。
我把车停在最边上,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点了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呛得我有点想咳嗽。
跑车第八年了,早就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寂寞。
路上的风景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倒是形形色色的人,比风景有意思。
可这会儿,我只想这雨赶紧停,让我上路。
老板那边催得紧,晚一天就得扣不少钱。
钱,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准备眯一会儿。
车里有股柴油和汗液混合的怪味,我早就闻不出来了。
刚闭上眼,就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是在呻吟,声音很小,被雨声盖着,断断续续的。
我睁开眼,皱了皱眉。
这年头,服务区里什么鸟事都有。
仙人跳,偷油的,装可怜骗钱的。
我告诉自己,少管闲事。
出门在外,保自己平安比什么都强。
我闭上眼,想把那声音赶出脑子。
可那声音跟有钩子似的,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耳膜。
而且,那声音听着……不对劲。
那不是装出来的,里面透着一股子绝望和痛苦。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操。”
又骂了一句。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最听不得女人哭。
尤其是这种听着就让人揪心的哭声。
我推开车门,一股夹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雨下得更大了。
我没打伞,就这么跳下车,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
声音是从停车场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里传出来的。
一辆桑塔纳,搁当时算不错的车了。
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
我走到车门边,敲了敲玻璃。
“喂?有人吗?”
里面的哭声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个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她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惊恐。
最要命的是,她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是快要生了。
“同志,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看到我这张胡子拉碴的脸,和一身的脏工装,眼神里的惊恐更浓了。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过路的大车司机,看你这边好像有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
“我……我肚子疼……”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疼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他妈是要生啊。
“你男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我朝车里看了看,副驾上没人。
“他……他去给我买吃的,车坏在半路了,他让我在这儿等他……”
我一听就火大。
这什么男人啊,心这么大?把一个快生的孕妇扔在服务区?
“他去多久了?”
“快……快一个小时了……”
我心里又骂了一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一个小时?鬼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你这情况不行,得赶紧去医院。”我说。
“我……我动不了……一动就疼……”女人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看了看她的车,估计是电瓶或者发动机的问题。
指望这车是指望不上了。
“不行,我送你去医院。”我当机立断。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是……这……”
她看了看我身后那辆像钢铁巨兽一样的解放卡车。
我也知道这很扯淡。
用大卡车送孕妇去医院?
说出去都没人信。
“没可是了,再耽误下去,你和孩子都有危险。”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见过我们村里女人生孩子,也见过难产死的。
那场景,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在我面前发生。
女人还在犹豫。
“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也许是我当时的眼神太过真诚,也许是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点了点头。
我心里松了口气。
“你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我跑回我的解放车上,发动了车子。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倒到桑塔纳旁边,两车门对着门。
我跳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
“来,我扶你。”
女人的身体很重,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她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半抱半拖地把她弄上了我的车。
解放的驾驶室高,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安顿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她已经疼得快说不出话了。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身后。
“忍着点,马上就到。”
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跳上驾驶座,挂挡,鸣笛,然后一脚油门,冲进了雨幕里。
最近的县城医院,导航上显示还有四十多公里。
放在平时,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但现在下着暴雨,路况又差,我不敢开快。
车身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颠簸得厉害。
每颠一下,旁边的女人就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我的心也跟着一揪。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跟她说说话,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我……我叫林舒……”她的声音很弱。
“林舒,好名字。”我干巴巴地说,“你别睡着了,跟我说说话。”
“我……好……”
“你是哪里人啊?”
“……省城的。”
“哦,省城的啊,大地方。”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其实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开车的技术是没得说,但拉着个随时要生的孕妇,还是头一遭。
这比拉一车炸药还让我紧张。
“大哥……谢谢你……”林舒忽然说。
“谢啥,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我咧嘴笑了笑,想让她放松点。
“我……我叫赵立新……我丈夫……”
“哦。”我应了一声。
“你……你能记住吗?”
“记住了,赵立新。”
我没多想,以为她就是疼糊涂了。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林舒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大哥……我……我好像要生了……”
她的话像个炸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下。
我转过头,看到她双手死死抓着座位,身体弓成一张虾米。
“不会吧?!”我头皮都麻了。
“真的……我感觉到了……”
我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和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里离县城至少还有二十公里。
我该怎么办?
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停车,等救护车?
不行,这鬼地方,手机没信号,上哪儿叫救护车。
继续开?
万一她就在车上生了呢?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办?
“大哥……水……羊水破了……”
林舒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低头一看,一股热流从她身下淌了出来,浸湿了座位。
我脑子“嗡”的一下。
完了。
真的要生在车上了。
“别怕,别怕,有我呢。”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对自己说,王勇,你是个男人,你不能慌。
我解开安全带,爬到她那边。
“你……你平躺下来,把腿蜷起来。”我以前听村里的老娘们说过。
驾驶室里空间太小,她根本躺不平。
我急得满头大汗。
“不行……不行……”我嘴里念叨着。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卧铺!
我驾驶室后面有个小卧铺。
我把副驾驶的靠背放到底,然后爬到后面,把卧铺上的杂物全都扔到地上。
“来,林大姐,你慢点,挪到后面去。”
我连拖带抱,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她挪到了卧铺上。
空间总算是大了一点。
“用力,像……像拉屎一样用力!”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林舒紧紧咬着牙,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用毛巾给她擦汗。
我车上正好有一壶热水,我赶紧倒了一杯。
“喝点水,补充体力。”
她根本喝不下去,摇了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我忽然大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是激动还是害怕。
我甚至不敢去看。
“再加把劲!大姐!马上就出来了!”我给她鼓劲。
林舒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喊。
然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雨夜。
“哇——哇——”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瘫了。
我靠在驾驶室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生了。
是个男孩。
我用我那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把孩子包了起来。
小家伙浑身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哭声洪亮。
我把孩子抱到林舒面前。
她已经虚脱了,但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谢谢你……大哥……真的……谢谢你……”
我咧了咧嘴,想笑,但眼眶却有点发热。
“是个小子,挺壮实。”
我抱着孩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软软的,小小的,一个新生命。
就在我的卡车上,就在我的怀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更慢,更稳。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县医院。
我抱着孩子,扶着虚弱的林舒,冲进了急诊室。
医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医生护士看到我们这副样子,都惊呆了。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卡车司机,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旁边还跟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这组合,太他妈有冲击力了。
办住院手续,交押金。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还差一点。
我好说歹说,把我的驾驶证押在了那里,才算办好。
安顿好林舒和孩子,已经是早上了。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医院的走廊上。
我一夜没睡,又累又饿,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点了根烟。
一个护士走过来,瞪了我一眼。
“这里不准抽烟。”
我赶紧把烟掐了。
“同志,你是家属?”护士问。
“不是,我……我是路过帮忙的。”
护士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从刚才的嫌弃,变成了……尊敬?
“真是谢谢你了,太危险了。产妇和孩子都很好,你是个大好人。”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
林舒被安顿在双人病房,她和孩子睡着了。
看着她们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这才想起,得给她丈夫打个电话。
我问护士借了电话,拨了林舒给我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一个低沉又带着焦虑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赵立新吗?”
“我是,你哪位?!”对方的语气很急。
“我是个卡车司机,你爱人林舒,她……”
“小舒怎么了?!她在哪儿?!”
我还没说完,他就连珠炮似的问。
“你别急,她和孩子都平安,在县医院。”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谢谢。”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我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中午的时候,一个男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病房。
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白衬衫,虽然有些褶皱,但看得出料子很好。
他就是赵立新。
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林舒,冲了过去。
“小舒!你怎么样?”
林舒醒了,看到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跑哪儿去了……”
“车坏了,手机也没电,我跑了好几里地才找到个村子借电话……我快急死了!”
赵立新握着妻子的手,眼睛里全是心疼和后怕。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我。
林舒对他说了句什么。
赵立新立刻站直了身体,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出的东西。
“这位……就是王勇师傅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是我。”
他忽然,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哎,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使得,使得。”他直起身,眼圈有点红,“王师傅,你救了我爱人和孩子,就是救了我全家,救了我的命。”
“一条人命,应该的。”我还是那句话。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话多的人。
“王师傅,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吃饭。”他说。
我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行。”
医院门口的小饭馆,他点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大盘鸡,水煮鱼。
全是我平时舍不得吃的硬菜。
“王师傅,大恩不言谢。”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这杯,我敬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辣酒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
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我才知道,他是省城一个单位的。
这次是陪爱人回老家探亲,没想到车坏在半路,还碰上这种事。
“王师傅,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捏了一下。
很厚。
起码得有……一万块。
1994年的一万块。
那是什么概念?
我跑一年车,辛辛苦苦,抛家舍业,也就能攒下这么多。
说实话,我心动了。
非常心动。
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把家里那几万块的债还了。
我甚至可以盘算着,自己买一辆二手车,给自己当老板。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被老板克扣工钱。
我的手,伸了出去,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赵立新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施舍的意思。
但我心里,就是有个疙瘩。
我王勇,救人,不是为了钱。
如果我收了这钱,那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算什么?
一场交易?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赵哥,这钱我不能要。”
赵立新愣住了。
“为什么?王师傅,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感谢。”
“我知道。”我笑了笑,拿起酒杯,“我救你媳妇,不是图你这个。”
“我就是个粗人,昨晚那情况,换了谁,只要还有点良心,都不能袖手旁观。”
“这钱我要是收了,我这心里就不舒坦了。”
我把杯里的酒又干了。
赵立新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敬佩。
“好。”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了回去,“王师傅,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他没再提钱的事。
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很简单。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写着:省交通厅,赵立新。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省……交通厅?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单位的干部。
没想到……是交通厅的。
而且看这名片,职位还不低。
对于我们这些天天在路上跑的司机来说,“交通厅”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那就是天。
管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我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赵哥,你这是……”
“王师傅,以后在路上,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这个电话。”他指了指名片,“就说,你是我赵立新的兄弟。”
这话的分量,比那一万块钱,重多了。
我没再推辞,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顿饭,我们吃到了下午。
喝了两瓶白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跑车的辛苦,聊路上的见闻,聊家里的老婆孩子。
我发现,抛开身份,他就是个普通的男人,一个担心的丈夫,一个刚当上爹的父亲。
吃完饭,他坚持要去我的车上看看。
看到我驾驶室卧铺上那一滩血迹,和他媳妇换下来的衣服,他一个大男人,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非要给我换个新的坐垫,再把驾驶室彻底清洗一遍。
我没让他弄。
“赵哥,不用,我一个开车的,没那么讲究。”
“不行,这必须弄。”他很坚持。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清洁队,几个人提着水桶和刷子,把我的驾驶室里里外外刷了个遍。
血迹洗掉了。
但那股子味道,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临走的时候,赵立新又塞给我两千块钱。
“王师傅,这不是谢礼。”他按住我的手,“这是你垫的医药费,还有你的误工费,车子的清洗费。这个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拒绝。
我收下了。
我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子开出县城,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新还站在医院门口,远远地朝我挥手。
我按了按喇叭,算是回应。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依旧是一个奔波在路上的长途司机。
每天面对的,是枯燥的路,和难缠的收费站、运政。
那张名片,被我放在了驾驶证的夹层里。
好几次,我遇到麻烦,被运政的人故意刁难,想把那张名片拿出来。
但最后,我都忍住了。
我不想用这份人情。
这是一份救命的交情,太重了。
不能用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我宁愿花钱消灾,或者忍气吞声。
我还是那个王勇,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卡车司机。
赵立新,省交通厅的大领导,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晚的相遇,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得继续我的生活。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到了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接了个大活,从新疆拉一批棉花到江苏。
路程远,时间紧,但价钱给得高。
我咬了咬牙,接了。
一路向东,风雪兼程。
在经过甘肃的一个叫“下马关”的地方时,出事了。
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路很窄,旁边就是悬崖。
天上下着大雪,路面结了冰,滑得像抹了油。
我的车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为了躲一辆突然蹿出来的摩托车,方向盘打猛了。
车子失控了。
十几米长的大挂车,像条发疯的龙,在结冰的路面上跳起了舞。
我死死地把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这辈子所有的驾驶经验,在那一刻都派不上用场。
最后,伴随着一声巨响,车头撞上了山壁。
我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上。
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驾驶室里。
头上血流如注,半边脸都麻了。
车头已经完全变形了,死死地卡在山壁和护栏之间,把路堵死了。
我试着动了动。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断了。
我心里一沉。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推开车门。
车门也变形了,根本打不开。
我被困住了。
大雪还在下,没完没了。
天色越来越暗。
我知道,如果天黑之前没人来救我,我可能就得冻死、饿死在这里。
或者,失血过多而死。
我开始害怕了。
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不想死。
我还有父母要养。
我使出全身力气,砸着车窗。
但根本没人听得见。
这里是荒郊野外,几公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卡片。
赵立新。
那张名片,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挣扎着,从驾驶证的夹层里,把它拿了出来。
上面的字,已经被我的血染红了。
我掏出我的寻呼机。
这玩意儿花了我小半年的积蓄,是我跟外界唯一的联系。
幸好,它没摔坏。
我哆哆嗦嗦地,按照名片上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赵哥,我是王勇,我出事了,在甘肃下马关,救我。”
发完这条信息,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又一次把那个叫林舒的女人,抱上了我的车。
我又听到了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看到几张穿着警服的脸。
他们用切割机,正在切割我的车门。
“醒了!他醒了!”有人在喊。
车门被打开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从驾驶室里抬了出来。
我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和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
他不是赵立新。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是王勇师傅吗?”
我点了点头。
“赵厅长让我们来救你的。”他说。
赵厅长……
我心里一热。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被送到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左腿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这条腿就废了。
甚至,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动弹不得。
第二天,赵立新来了。
他坐飞机,从省城,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
他一进病房,看到我这副样子,眼圈就红了。
“王勇,兄弟,让你受苦了。”
他坐在我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赵哥,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声音沙哑。
“说什么屁话。”他骂了一句,“你把我当兄弟,就别说这种话。”
“你的车,还有那车货,我都安排人处理了。你安心养伤,什么都别想。”
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说,谢谢。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他说。
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赵立新让他的秘书,每天都来看我。
给我送饭,陪我聊天。
医药费,一分钱没让我掏。
出院那天,赵立新又来了。
他接我出院。
“王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腿这样了,车也开不了了。”
我的腿虽然保住了,但落下了病根。
以后再开长途,是不可能了。
我的饭碗,砸了。
“别担心。”赵立新拍了拍我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
“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在我们厅里的车队。开小车,接送一下领导。活儿不累,就是离家远点。”
我愣住了。
交通厅的车队?
给领导开车?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赵哥,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车技好,人品更好。让你来,我放心。”
“可是,我一个农民,初中都没毕业……”
“英雄不问出处。”赵立新打断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我,王勇,一个跑了八年长途的大车司机,成了省交通厅车队的一名司机。
我穿上了干净的制服,开上了锃亮的奥迪。
我的人生,在那一刻,拐了一个天大的弯。
刚开始,我很不适应。
在机关里,说话,走路,都得小心翼翼。
不能像以前一样,张口就“妈的”。
不能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溜达。
车队里的老师傅,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都知道,我是赵厅长亲自安排进来的人。
有羡慕,有嫉妒,但没人敢当面给我难堪。
我开车的活儿,干得还算顺手。
毕竟,开了那么多年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话不多,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领导们对我的评价,就两个字:稳当。
半年后,我成了赵立新的专职司机。
我每天接送他上下班,陪他去各地市出差。
我跟他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从兄弟,慢慢地,多了一层上下级的关系。
但我心里,一直把他当我的恩人,我的大哥。
他也一样。
没人的时候,他还是叫我“王勇”,或者“兄弟”。
他会跟我聊工作上的烦心事。
我会跟他讲路上听来的笑话。
我还见到了林舒,和他们的孩子。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林舒每次见到我,都格外亲切,总要留我吃饭。
她叫我“王大哥”,孩子叫我“王勇叔叔”。
我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
过年的时候,赵立新让我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家很大,装修得很气派。
但我总觉得,不如我那小小的驾驶室里有人情味。
他的父母也在,都是很有修养的老干部。
他们听说了我的事,都对我特别客气。
那顿饭,我吃得很拘谨。
饭后,赵立新把我叫到书房。
“王勇,在这儿干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赵哥。”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赵哥,我想……我想把我们村的公路修一下。”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心愿。
我们村在山里,路太烂了。
一下雨,就成了泥浆路,车进不去,人出不来。
村里的山货,运不出去。
外面的东西,也运不进来。
就因为那条破路,我们村穷了几十年。
赵立新听完,沉默了。
“这事……有点难办。”他说,“修路,需要立项,需要审批,需要一大笔钱。”
我心里一凉。
“不过……”他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圈。
“这样,你写个报告,把村里的情况,详细地写一遍。我找人,去实地考察一下。”
我眼睛一亮。
“谢谢赵哥!”
我花了一个星期,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
把我对那条路的记忆,村里人的期盼,全都写了进去。
我把报告交给了赵立新。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段时间,我心里很忐忑。
我怕赵哥为难,也怕这事最后黄了。
一个月后,赵立新把我叫到办公室。
“王勇,事情办妥了。”
他把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递给我。
“‘村村通’工程,你们村,是第一批试点。”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赵哥……”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大老爷们。”他拍了拍我的背,“这是你们村应得的。”
路,很快就动工了。
工程队开进了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
全村人都跟过节一样。
我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勇啊,你出息了,给村里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我成了全村的英雄。
路修好的那天,村里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
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从山里,一直通向外面的世界。
车子,终于可以开到家门口了。
村里的年轻人,开始把山里的核桃、板栗,运出去卖。
也有人,开始在外面跑运输。
我们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赵立新。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能做的,就是更好地为他服务。
把他的车,开得更稳。
把他的行程,安排得更妥当。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我在交通厅待了五年。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赵立新,也从厅长,升到了副省长的位置。
他更忙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但我们的关系,没有变。
他还是把我当兄弟。
我也把他,当成我一辈子的恩人。
有一年,省里查得很严。
很多干部,都因为经济问题落马了。
交通厅,是重灾区。
赵立新以前的几个下属,都被抓了。
一时间,风声鹤唳。
有一天,几个穿着纪委制服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间小黑屋,一盏刺眼的台灯。
“王勇,我们知道,你是赵立新的心腹。”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说。
“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立新有没有经济问题?他有没有收过别人的钱?”
我心里很清楚。
他们是想从我这里,找到突破口。
只要我松口,说一句对赵立新不利的话,他们就能给他定罪。
我沉默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想起了他在医院里,给我削的那个苹果。
想起了他为了我们村那条路,熬过的几个通宵。
他是个好人。
是个好官。
他或许不完美,但他绝对不是个贪官。
“我不知道。”我说。
“王勇,你要想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
他们轮流审问了我三天三夜。
不让我睡觉,不让我吃饭。
我扛住了。
我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们没辙了,只好放了我。
我走出那间小黑屋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赵立新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
他看到我,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兄弟,苦了你了。”
我摇了摇头。
“赵哥,只要你没事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一场针对他的政治斗争。
有人想把他搞下去。
但他们失败了。
因为赵立新,确实清廉。
他们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
经过这次风波,赵立新看透了很多事。
第二年,他主动申请,调到了一个闲职部门。
提前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我也跟着他,调了过去。
我们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他每天看看报,喝喝茶。
我开着车,带他去钓鱼,去爬山。
日子过得清闲,但也舒心。
有一年春天,我们又去钓鱼。
坐在水库边,他忽然问我。
“王勇,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救了我。”他说,“如果不是我,你可能还在开你的大卡车,自由自在。”
“或许,你已经成了个大老板,有了自己的车队。”
我笑了。
“赵哥,我不后悔。”
“开大车,是挺自由。但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现在,有家,有工作,有你这个大哥。我很知足。”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夜晚,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
我救了一个人,也救了我自己。
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但如果时间能倒流,让我再选一次。
我还是会跳下那辆解放卡车,冲进那个雨夜。
因为我叫王勇。
一个骨子里,就没法见死不救的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