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谢知行五年后归来,先抱白衣孕妇下马,护入府中
发布时间:2026-01-04 00:00 浏览量:43
谢知行五年后归来,先抱白衣孕妇下马,护入府中。
我与他青梅竹马,成婚六载,此刻却被晾在门口。
全城皆知我苦守寒窑,为他侍奉高堂。
如今,他柔声安慰那女子:“别怕,将军府就是你今后的家。”
我看着他,轻声问:“将军,这位是?”
他皱眉,仿佛嫌我碍事:“如你所见,我的新夫人。”
我点头微笑:“正好,休书已备好五年,请将军签个字。”
他愣住时,我身后走出位龙章凤姿的男子,恭敬行礼:“主子,相爷请您回府。”
谢知行惊愕:“你……是谁?”
男子淡然:“当朝首辅,沈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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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归人
腊月十八,北风卷着细雪,刀子似的刮过燕京城头。
将军府邸前,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晕。朱漆大门敞开,门槛内,苏婉一袭素色夹棉袄裙,外罩半旧不新的青缎斗篷,静静站着。她乌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空荡,腕间亦无饰物,只袖口露出一截冻得微红的手,紧紧攥着。
她望着长街尽头,眼睫上落了细碎的雪,化了,又凝,反反复复。
身后是管家忠伯和几个老仆,皆是这些年在府里苦熬过来的,此刻也都伸长了脖子,面上交织着期盼与多年风霜刻下的麻木皱纹。
“夫人,回屋等吧,天寒地冻的,仔细身子。”忠伯哑声劝道,手里提着的暖炉递了几次,苏婉只是轻轻摇头。
“就快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啊,就快了。谢知行出征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边关的烽火传回京城的,有时是捷报,更多时是阵亡名录的誊抄。每闻一次,心便如同被钝刀割过一回。高堂年迈多病,她侍药奉羹,典当嫁妆填补府中用度,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到精打细算、亲自督促田庄的老练主妇。五年寒窑,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谢家二老临走前的托付,守着心底那点快要被岁月磨平的青梅竹马旧影。
马蹄声,就在这时,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先是零星几点,随即越来越密,如滚雷迫近。旌旗在风雪中露出一角,玄底金边,一个硕大的“谢”字,猎猎飞扬。
人群骚动起来。街角巷尾,不知何时已聚集了许多百姓,踮脚张望。将军凯旋,总是大事,更何况是这位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的谢将军。
苏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沉落回原处,只是那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铁骑簇拥着一人一马,当先而来。
马是通体乌黑的战马,神骏非凡。马上之人,玄甲未卸,肩头落满雪花,正是谢知行。五年风沙,将他面上少年意气磨去了大半,添了深峻的轮廓和凛冽的杀伐气,只是那眉眼,依稀还有旧时模样。
苏婉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唇角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一时失声。
谢知行的目光扫过府门,在她身上略略一停,那眼神很深,似有万语千言,又似隔着千山万水,冰冷漠然。随即,他勒住马,侧身,朝着身后另一匹较为温顺的白马伸出手。
那匹白马旁,紧跟着一辆青帷小车。此刻,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从厚厚的锦帘后伸出,轻轻搭在了谢知行覆着铁甲的手腕上。
帘子掀开,先探出一张脸。肌肤胜雪,眉目楚楚,尤其是那双含烟带雾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外头风雪,又依赖地看向谢知行。她穿着一身月白绣缠枝梅的夹棉衣裙,外裹银狐裘斗篷,小腹处已有了明显的圆润弧度。
谢知行动作异常轻柔,几乎是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那白衣女子从车辕上接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手臂仍虚虚环着她的腰背,为她挡去风雪。
“小心些。”他低头对那女子说,声音是苏婉五年未曾听过的温和。
女子倚着他,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忠伯愣住了,老仆们面面相觑,门口聚集的百姓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压低的、嗡嗡的议论声。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谢知行护着那女子,一步步朝着大门走来。雪花落在她眼睫上,冰凉。她看着他们走近,看着谢知行从她身侧经过,目光甚至未曾再为她停留一瞬,只全神贯注着臂弯里的人,仿佛她苏婉,不过是门口一尊无关紧要的石狮子。
那女子经过时,似乎无意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快,似同情,又似某种难以言喻的浅淡得意,随即更紧地依向谢知行。
将军府厚重的大门,在谢知行和那女子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也将苏婉,关在了外面。
“夫人……”忠伯颤声上前,老眼里满是惶惑与不忍。
府门内,隐约传来谢知行吩咐下人的声音,依稀是“小心扶着”、“准备暖阁”、“请大夫”之类,字字清晰。
苏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手。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深深嵌在肉里。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着那紧闭的朱门,望着门上斑驳的漆色和铜环。
雪下得更大了。
街角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瞧见没?谢将军怀里护着个孕妇!”
“那位……门口站着的,不是苏夫人吗?将军的发妻啊!”
“苦守了五年,就等来这个?连门都不让进?”
“啧啧,新人笑,旧人哭啊……”
“听说那女子姓柳,是个孤女,将军在边关救下的……”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闲言碎语,针一样扎过来。
苏婉轻轻拂去斗篷上的雪,转身。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愤,也无泪痕,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忠伯,”她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我们回去。”
“夫人,回……回哪儿?”忠伯茫然。
苏婉抬眼,望向长街另一头,那是与将军府截然相反的方向。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楼阁与漫天风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回我们自己的地方。”
她举步,走入风雪之中。素色身影在皑皑白雪与灰暗天幕下,显得单薄,却又莫名有种不可折弯的韧劲。
身后,将军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谢知行正亲自为那柳姓女子解下沾雪的斗篷,温言安抚:“宛娘,别怕,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柳宛娘倚在他怀中,柔顺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棂方向,那里,隔绝了门外风雪,也隔绝了某个人的身影。
而门外,雪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蜿蜒向长街深处,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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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暖香阁。
地龙烧得极旺,熏笼里银丝炭噼啪轻响,驱散了所有寒意。紫铜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瑞脑香,甜暖馥郁,与方才门外的凛冽冰霜,恍如两个世界。
柳宛娘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浅樱色软缎寝衣,外罩同色撒花夹袄,小腹的弧度在柔软衣料下清晰可见。她半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贵妃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眸却似浸了水,雾蒙蒙地望着榻边正亲自试水温的男人。
谢知行已卸下甲胄,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戾气,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试了试丫鬟端上的参汤温度,觉得正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柳宛娘唇边。
“将军,我自己来就好。”柳宛娘细声说,抬手去接碗,指尖似不经意拂过谢知行的手背。
谢知行的手顿了顿,还是将碗递到她手中,看着她小口啜饮,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线。
“这府里,你可还住得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但刻意放柔了。
柳宛娘放下碗,拿起丝帕按了按嘴角,目光盈盈:“将军安排的,自是样样都好。只是……”她欲言又止,眼睫垂落,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方才门口那位姐姐……我瞧她站了许久,风雪那般大……我心里实在不安。我……我是不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谢知行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前闪过门口那道素色身影,挺直,沉默,与记忆中温婉爱笑的少女重叠,又迅速剥离。他挥开那丝莫名的滞闷,语气更缓:“不必多想。她……是府里旧人,性子坚韧,无妨的。你如今身子最要紧,安心养着便是。”
“旧人?”柳宛娘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将军的发妻?”
谢知行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嗯。”
“那……”柳宛娘手指绞着帕子,声音愈发低了,“我这般进来,姐姐定然伤心极了。将军,要不……我去给姐姐磕个头,赔个不是?我本是无家可归之人,蒙将军垂怜,才得栖身之所,万万不敢与姐姐争抢什么,只求一片瓦遮头,能让孩儿平安出生……”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泫然欲泣。
谢知行心头一软,又掠过一丝烦躁。他伸手拍了拍柳宛娘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但带着抚慰的意味:“不必。这些事,我自会处理。你无需向任何人低头。我说过,既带你回来,便会护你周全。这将军府,总有你的位置。”
他的“位置”二字,咬得略重。
柳宛娘察言观色,见好就收,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依赖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进来。”谢知行恢复冷峻。
管家忠伯佝偻着腰进来,不敢看榻上的柳宛娘,只对谢知行躬身:“将军,夫人……苏夫人她,并未回府。老奴派人去寻,说是……往城西方向去了。”
谢知行霍然起身:“城西?她去城西做什么?”城西多平民杂居,亦有几处荒废的宅院,并非苏婉会去的地方。
忠伯头垂得更低:“老奴……不知。夫人只带了贴身的丫鬟杏雨,什么都没拿。”
“什么都没拿?”谢知行重复一遍,心头那丝滞闷感再次涌现,且愈发清晰。他了解苏婉,她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极有主意。五年苦守,她为他撑起谢家门楣,处理庶务,安抚父母直至送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如今这般不声不响离开……
是赌气?还是……
他瞥了一眼榻上正关切望着他的柳宛娘,将升腾起的疑虑压下去。许是多年未见,生分了,又骤然见着宛娘,一时难以接受。女人家,使使性子也是常情。
“派几个人,去城西仔细找找,请她回来。”他吩咐忠伯,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她,府中一切照旧,勿要任性。”
忠伯喏喏应了,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柳宛娘柔声道:“将军,姐姐许是一时想不开,您别着急,好好说,姐姐会明白的。”
谢知行“嗯”了一声,坐回榻边,心思却有些飘远。照旧?一切还能照旧吗?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带了宛娘回来,便没想过再让苏婉居于正室之位。宛娘与他生死与共,又怀着他的骨肉,他谢知行的长子,绝不能是庶出。苏婉……终究是对不住她,但将军府不会亏待她,侧室之位,锦衣玉食,保她后半生无忧,也算全了青梅竹马的情分和这五年的守候。
只是,她为何要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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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枯柳巷。
巷子深且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积雪被踩成了污黑的泥泞。两侧多是低矮陈旧的老屋,墙皮斑驳脱落,与城东勋贵云集、将军府所在的朱雀大街,宛若云泥之别。
苏婉带着丫鬟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中。杏雨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竭力为苏婉挡去风雪,自己大半个肩头却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只紧紧跟着主子。
“夫人,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杏雨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问。她从小跟在苏婉身边,见过夫人最明媚鲜活的年纪,也陪她熬过这五年最清苦孤寂的时光,从未见夫人如此决绝沉默。
苏婉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处宅院,门楣比周围略高,却同样破败,黑漆大门紧闭,门环锈蚀,匾额早已不见,只门槛石缝里钻出枯黄的草梗。
“到了。”她轻声道,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并未锁死,“吱呀”一声,带着陈年朽木的呻吟,向内打开。
出乎杏雨意料,门内并非荒草丛生的废园。庭院不算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被整齐地堆在角落,青石路径露了出来。正屋和三间厢房的窗纸都是新糊的,透着暖黄的光。一株老梅树倚着墙角,虬枝峥嵘,开了零星几点红梅,幽香暗浮。
听到门响,正屋门帘一掀,快步走出两个人。当先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荆钗布裙,干净利落,脸上带着焦急与期盼,正是苏婉的乳母赵嬷嬷。后面跟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小厮,机灵模样。
“小姐!您可算来了!”赵嬷嬷抢上前,一把抓住苏婉冰凉的手,眼圈顿时红了,“我们在里头听得消息,心都揪碎了!那杀千刀的谢……”
“嬷嬷。”苏婉轻声打断她,反手握了握赵嬷嬷粗糙温暖的手掌,“我没事。外面冷,进去说话。”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一桌一椅擦拭得光洁,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棉被,炭盆烧得旺,上坐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甚至摆着几样还温热的精致点心,并非将军府能见的式样。
“小姐,先喝口热茶暖暖。”赵嬷嬷忙倒茶,又对那小厮道,“安儿,去厨房把煨着的燕窝粥端来。”
杏雨看得呆了,她从未见过赵嬷嬷,更不知晓这处宅子的存在。
苏婉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四肢百骸的寒气似乎才一点点被驱散。她看向杏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杏雨久违的、带着生气的宁静。
“杏雨,这是赵嬷嬷,我的乳母。这是安儿。这里是苏家的旧宅,我母亲出嫁前的住处。”
“夫人,您……您早就准备了?”杏雨恍然大悟。
苏婉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口:“五年前,他出征那日,我便让嬷嬷暗中买回了这处宅子,一点点收拾打理。原想着……若有一日,谢家容不下我,或他……马革裹尸,我总得有个自己的退路。”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淡了些,“只是没料到,是用这样的方式,派上这样的用场。”
“小姐,您别难过,为那等负心汉,不值当!”赵嬷嬷恨声道,“老爷夫人若在天有灵,知道您这些年受的苦,不知该多心疼!那谢知行,当初求娶时何等诚恳,指着天地发誓绝不负您!如今一朝得势,便干出这等宠妾灭妻的混账事!还弄大了肚子带回来!我呸!”
“嬷嬷,”苏婉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不必骂了。路是自己选的,苦果自己尝。从前是我眼盲心盲,以为青梅竹马的情分重过一切,以为守着他的家,便能等到云开月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澄澈,再无半分迷茫伤痛:“这五年,我守着谢家,尽的是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不欠他谢知行分毫。如今他既带了新人回来,将军府有了新的女主人,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小姐,您真要……”赵嬷嬷既欣慰又心酸。
“嗯。”苏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两份文书。一份纸张簇新,墨迹淋漓;另一份却已泛黄,边角有细微磨损,墨色沉暗,显然有些年头了。
苏婉拿起那份泛黄的,展开。杏雨和赵嬷嬷凑近看去,只见抬头赫然是“休书”二字!落款处,竟是五年前的日期,以及……苏婉自己的签名和指印!而男方署名处,一片空白。
“这……”赵嬷嬷惊呆了。
“五年前,他出征前夜,我拟好的。”苏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时,我便给了他选择。若他平安归来,仍愿与我做夫妻,便撕了它。若他心意已改,或我……不再愿意等,便签了它,一别两宽。”
她指尖抚过那空白的署名处:“如今,是时候把它填上了。”
杏雨眼泪滚落下来:“夫人……”
苏婉将休书放回,又拿起那份新的文书。这是一份誊写清晰的产业清单,田庄、铺面、银钱数目,林林总总,竟颇为可观,后面附着这些年的收支细目。
“嬷嬷,你帮我看看,这些账目可还清晰?谢家这些年日渐凋敝,大部分产业都已变卖或入不敷出。我用自己的嫁妆填补,经营所得,除了维持谢家开销和二老医药,剩余皆在此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苏婉将清单递给赵嬷嬷,“我苏婉离开,只带走我应得的,绝不占他谢家一分便宜。”
赵嬷嬷仔细看着,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心疼。小姐这些年,竟暗中做了这许多!她不仅要操持那个烂摊子,还要悄悄经营自己的产业,留好后路。这需要多少心力,多少隐忍?
“小姐,您受苦了……”
“没什么苦的,”苏婉望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老梅的香气幽幽飘进来,“看清了,比糊涂着好。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嬷嬷,安儿,杏雨,收拾一下,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另外,安儿,你明日一早,去城东‘云深处’茶馆,找一个叫福伯的掌柜,告诉他,‘故人已归,旧约当践’。”
安儿机灵,立刻应道:“是,小姐!”
苏婉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那几点寒梅。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冰原,此刻正悄然龟裂,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谢知行,你的将军府,留给你和你的新夫人吧。
而我苏婉的路,从离开那扇门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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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派出去的人,在城西转了大半天,直到夜幕低垂,才拖着被冻僵的身子回府禀报。
“将军,枯柳巷一带都问遍了,没……没找到夫人。只打听到下午确实有位衣着素净、气度不凡的夫人带着丫鬟往那边去了,但进了巷子深处,就不见踪影。那边宅院杂乱,许多空置,实在不好找。”
暖阁里,谢知行脸色阴沉。柳宛娘已经服了安神汤睡下,呼吸均匀。他却毫无睡意,心头那股滞闷感越来越重,甚至演变成一丝隐隐的不安。
苏婉不是莽撞之人,更不会玩失踪让他担心的把戏。她这般决绝离开,连个落脚点都寻不到,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就因为宛娘?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停,一弯冷月挂在枯枝头,将军府的亭台楼阁覆着厚厚白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这府邸,是他祖上用军功挣下的,曾显赫一时,却也随着父亲早逝、自己常年戍边而日渐冷清。是苏婉,用她单薄的肩膀,在他离开的五年里,勉强维系着这份体面。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含糊叮嘱:“知行……苏家丫头……厚道……莫负……”想起母亲病中,总是拉着苏婉的手落泪,说亏欠了她。
莫负。
两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可宛娘呢?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用瘦弱身躯拖着他躲过追兵的女子;那个在边塞寒夜里,点着微弱灯火为他缝补战袍的女子;那个怀着他的孩子,眼巴巴望着他说“将军,我想有个家”的女子……
他如何能负?
忠伯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老奴……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夫人她……这五年,实在不易。变卖嫁妆填补府用,亲自侍奉老太爷老太太汤药直至送终,里里外外,从无懈怠。老太太去的时候,拉着夫人的手,说谢家对不起她……”忠伯声音哽咽,“老奴是看着您和夫人长大的,夫人对您的心,天地可鉴啊。如今这般……将军,是不是……再劝劝夫人?那位柳姑娘,毕竟……毕竟还未过明路。”
谢知行沉默良久。忠伯的话,字字句句敲在他心上。苏婉的付出,他并非不知,只是隔着五年烽火狼烟,隔着宛娘的柔情与依赖,那份感激与愧疚,变得遥远而模糊,甚至成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带走了多少银钱细软?”他问,声音干涩。
“回将军,夫人……什么都没带走。库房钥匙、账本、她自己的妆奁,都留在房里,分文未动。”
什么都没带走?
谢知行猛地转身,盯着忠伯:“当真?”
“千真万确。”
一股寒意,顺着谢知行的脊椎爬升。苏婉连嫁妆都变卖填补谢家了,她身无长物,能去哪里?又能靠什么过活?她这般净身出户,是表明态度,更是将他、将谢家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是在逼他。
逼他去找她,逼他给一个交代。
可他能给什么交代?休了宛娘?绝无可能。让苏婉做妾?以她的心性,恐怕宁死也不会答应。
“继续找!”谢知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加派人手,扩大范围!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是。”忠伯应声退下。
谢知行重新望向窗外冷月,拳头缓缓攥紧。苏婉,你到底想怎样?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般难堪的境地?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出征前夜,她为他收拾行装,默默垂泪,最后塞给他一个平安符,低声说:“知行,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星子。
如今,那双星子般的眼睛,恐怕只剩下了冰霜。
一阵夜风穿窗而入,卷起案几上一张纸。那是白日里副将呈上的兵部文书副本。谢知行目光扫过,忽地一顿。文书末尾,例行附带着一些京中要闻简报,其中一行小字写着:“据悉,失踪多年的前太傅苏翰之独女,或有线索。苏氏旧部似有异动。”
苏翰?苏婉的父亲?那个十五年前因卷入逆案被抄家、本人死于狱中、家眷流放的苏太傅?
苏婉很少提及娘家,只说过父母早亡,她是孤女。谢知行也从未深究。苏家出事时,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印象模糊。后来与苏婉相识相知,只觉她温婉娴雅,学识不俗,不似寻常孤女。
难道……苏家还有隐秘?苏婉的离开,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眼前的困局压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苏婉。至于苏家旧事,年代久远,且是罪臣之家,与他何干?
他甩甩头,试图挥去心头的纷乱。
而此刻,枯柳巷旧宅内,苏婉正对着一盏孤灯,细细看着手中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旧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背面是云纹环绕的麒麟图案。
赵嬷嬷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担忧与坚定。
“小姐,令牌既出,那些人……真的还会认吗?毕竟十五年过去了。”
苏婉摩挲着令牌上细微的刻痕,眼神悠远:“父亲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树倒猢狲散,但总有些念旧情、知恩义的。何况,父亲当年之事,本就疑点重重。这令牌,是父亲留给母亲,母亲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也是……一份未竟的责任。嬷嬷,我不是要翻案,至少现在不是。但我需要力量,需要不再被人轻贱、随意摆布的力量。”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谢知行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只能依附于他、在深宅里苦等丈夫归来的苏婉。我会让他明白,他错了。”
窗外,月色凄清,寒梅暗香。
将军府与枯柳巷,隔着的不仅是半座城池,更是从此泾渭分明、渐行渐远的两条路。
夜还很长,燕京城在雪后显得格外寂静,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而属于苏婉的风,才刚刚开始流动。
第二章 旧宅新主
枯柳巷的清晨,来得比朱雀大街迟些。阳光艰难地透过狭窄的巷弄,在覆雪的青石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旧宅里,却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生机。
安儿天未亮便出了门,此刻带回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赵嬷嬷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将带来的简单行李归置妥当,又翻出些半新的布匹,琢磨着给小姐添置些应季衣裳。杏雨眼眶还有些红,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跟在赵嬷嬷身后打下手,眼神时不时飘向正屋。
苏婉已起身,换下了昨日那身略显单薄的夹棉袄裙,穿了件赵嬷嬷连夜翻找出来的藕荷色缠枝莲纹旧锦袄。料子虽不新,颜色也淡了,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肤色如玉,眉眼间的沉静气度,与这简陋旧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和。她正坐在窗下的小几旁,面前摊着昨夜那份产业清单,手里拿着一支细毫,不时勾画几笔。
“小姐,先用早膳吧。”赵嬷嬷端了热粥小菜进来。
苏婉搁下笔,微微一笑:“辛苦嬷嬷了。”
用膳时,谁也没提将军府,也没提谢知行,仿佛那只是前尘旧梦。但空气中,却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与期待。
早膳刚毕,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不疾不徐,三下。
赵嬷嬷与苏婉对视一眼,苏婉轻轻点头。
安儿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穿着半旧棉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颀长、做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眉目疏朗,气质沉稳。
“福伯。”苏婉已走到正屋门口,出声唤道。
老者,正是“云深处”茶馆的掌柜福伯。他见到苏婉,眼中闪过激动、欣慰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老奴福安,见过小姐。一别十五年,小姐……受苦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那文士也随之行礼,姿态恭谨:“晚生顾砚,字守墨,奉家师之命,特来拜见苏小姐。”
“福伯快请起,顾先生不必多礼。”苏婉上前虚扶一下,侧身将二人让进正屋,“陋室简陋,怠慢了。”
分宾主落座,杏雨上了茶。福伯打量着这虽然洁净却实在称不上舒适的屋子,再看看苏婉身上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衣,眼圈又红了:“小姐,您怎能住在这种地方?老奴在城南有一处小院,虽不宽敞,总比这里强些……”
“福伯,”苏婉温声打断,“这里很好,清静。我此时,也不宜张扬。”
福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长叹一声:“是,是老奴糊涂了。小姐……可是从谢将军府出来?”
苏婉默认。
福伯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昨日市井已有传闻,说谢将军凯旋,携一怀孕女子入府,将发妻晾在门外……老奴还不敢尽信,今日见小姐在此……谢知行他怎敢如此!老爷若在天有灵……”
“福伯,”苏婉再次打断,语气平静无波,“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我今日请福伯来,是有事相托。”
“小姐尽管吩咐!老奴这条命是老爷救的,苏家对老奴恩重如山,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福伯挺直脊背。
“第一,我如今手头有些产业,需要可靠之人打理照看,账目需得清明。”苏婉将那份清单推到福伯面前,“福伯经营茶馆,识人广,门路清,此事托付给您,我最放心。”
福伯双手接过,略一浏览,眼中露出讶色。清单上的田庄铺面,位置、经营项目竟都颇为不俗,虽规模不大,但根基很稳,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多年经营的。小姐这五年,在谢家那般境况下,竟还能暗中置办下这些?他心中对这位自幼看着长大、历经变故的小姐,更多了几分敬佩。
“小姐放心,老奴定不负所托。”
“第二,”苏婉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顾砚,“顾先生方才说,奉令师之命而来。不知令师是?”
顾砚拱手道:“家师姓沈,讳清晏。”
沈清晏!
苏婉眸光微凝。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亦是十五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逆案中,少数几位为父亲苏翰说过话、最终却因此被贬出京数年的大臣之一。父亲生前曾赞其“风骨峻峭,心有经纬”,是难得的清流直臣。他竟还记得苏家?还记得她这个罪臣之女?
“沈相……他老人家,还记得家父?”苏婉声音微涩。
顾砚神色愈发恭谨:“家师从未忘怀苏太傅风骨与冤屈。这些年来,暗中一直在查访小姐下落,亦关注苏家旧部动向。前些时日,得知小姐……在谢将军府,又闻将军近日还朝,恐生变故,特命晚生前来,听候小姐差遣。家师说,苏小姐若有任何需要,沈府上下,任凭驱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佩,双手奉上,“此乃家师信物,小姐持此,可调动沈家在京中部分人手与资源。”
苏婉没有立刻去接。沈清晏的示好,分量极重,用意也深。是念旧?是补偿?还是……另有图谋?父亲当年的案子牵扯甚广,沈清晏身为首辅,身处漩涡中心,此时向她伸出援手,风险不小。
但她此刻,的确需要助力。枯柳巷不是长久之计,她要堂堂正正地立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要为父亲讨一个迟来的公道,单凭她一人和赵嬷嬷几个,无异于痴人说梦。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苏婉伸手,接过了那枚温润的玉佩。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的似乎也是云纹,与她那枚令牌上的图案,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相厚意,苏婉感激不尽。眼下,确有一事,需劳烦顾先生。”苏婉收起玉佩,抬眼看向顾砚,目光清亮,“我想知道,谢知行带回来的那位柳姓女子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此外,谢知行这五年在边关,除了军功,可还有别的事情,是京中鲜为人知的?”
顾砚毫不意外,立刻应道:“晚生明白。最迟明日此时,必将初步消息呈于小姐。”他顿了顿,又道,“家师还让晚生转告小姐,苏太傅昔年清名,天下士林仍有公论。小姐若想重振门庭,或需一个合适的契机。沈府在城西有一处别院,名曰‘归云苑’,清静雅致,且便于行事。小姐若不嫌弃,可移居彼处。”
归云苑……苏婉知道那地方,虽在城西,却与枯柳巷这类平民区不同,是官宦人家喜爱的清幽所在,安全隐秘皆有保障。沈清晏考虑得如此周到,诚意已然十足。
“替我多谢沈相美意。归云苑,我会考虑。”苏婉没有立刻答应,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福伯和顾砚又坐了片刻,将苏婉目前的产业情况、京中局势简要说了说,便起身告辞,约定明日再来。
送走二人,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似乎明亮了些,照在雪地上,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赵嬷嬷走到苏婉身边,低声道:“小姐,沈相他……可信吗?”
苏婉握了握手中的玉佩,又摸了摸袖中那枚令牌:“父亲信他。至少,在父亲蒙难时,他是少数肯发声的人。如今他位高权重,若要对我不利,无需如此迂回。眼下,我们势单力薄,他的助力,至关重要。只是,这情分,需得小心把握,不可全然依赖。”
赵嬷嬷点点头,又愤愤道:“那谢知行,当真猪油蒙了心!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做?难道真就便宜了他和那个狐媚子?”
苏婉走到窗边,望着那株寒梅,声音轻而坚定:“嬷嬷,别急。谢知行以为我离了将军府便走投无路,只能等着他施舍或回头。我会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那休书……”赵嬷嬷想起那份泛黄的文书。
“时候未到。”苏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等他签下休书,我与谢家便两清了。但在那之前,该是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包括……他谢知行欠我的,一个交代。”
她转过身,对赵嬷嬷和杏雨吩咐道:“嬷嬷,你随福伯去熟悉一下咱们的产业,尤其是那几间铺子,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杏雨,你收拾一下细软,我们今日便搬去归云苑。”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将军府那五年的阴霾,仿佛正被这冬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而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崭新道路,已在苏婉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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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书房。
谢知行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派出去寻找苏婉的人,天亮后又回报了一轮,依旧一无所获。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燕京城的茫茫人海之中。
“废物!”谢知行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苏婉的失踪,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越陷越深,隐隐作痛。她到底去了哪里?身无分文,能靠什么生活?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旋即,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吗?让他愧疚,让他难堪,让全城的人看他谢知行的笑话!
忠伯垂手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再去查!重点查城西!所有客栈、民宅、甚至……寺庙庵堂,一处都不许漏!”谢知行声音冷硬,“另外,派人去苏家可能还有联系的远亲故旧那里打听,有没有人收留她。”
“是,将军。”忠伯应声退下,心中却暗叹,夫人若有心躲藏,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将军这般……怕是当局者迷。
书房内恢复寂静。谢知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想起昨夜看到的那条关于苏家旧部的简报。难道苏婉的离开,真与苏家旧事有关?可苏家败落已十五年,树倒猢狲散,还能有什么力量?
正思忖间,亲兵来报:“将军,柳姑娘醒了,说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见您。”
谢知行眉头一皱。宛娘近日胎象一直不稳,大夫嘱咐需静养。他压下心头纷乱,转身朝暖香阁走去。
暖香阁内,炭火依旧旺盛,药香混合着暖香,有些闷人。柳宛娘拥着锦被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圈微红,见到谢知行进来,未语泪先流。
“将军……”她声音细弱,带着哽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请大夫看过了?”谢知行上前,在床边坐下,语气不觉放柔。
柳宛娘摇摇头,泪水滚落:“妾身没事……只是心里难过。听说……姐姐还没有消息?都是因为妾身……若不是妾身,姐姐也不会负气出走,这冰天雪地的,万一有个好歹……妾身、妾身真是罪该万死……”她说着,便挣扎着要下床,“将军,您让妾身出去找姐姐吧,给姐姐磕头认错……”
“胡闹!”谢知行按住她,“你身子这样,怎能出门?好好躺着。”
“可是将军……”柳宛娘抓住他的衣袖,仰着脸,泪眼婆娑,“姐姐一日不回来,妾身一日难安。这将军府,妾身住着,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对不起姐姐……”她垂下头,肩膀轻轻颤动,“妾身知道,姐姐是您的发妻,与您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妾身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蒙将军垂怜,才得苟活,本不该痴心妄想……这孩子……若姐姐实在容不下,不如……不如……”她咬着唇,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声落泪,我见犹怜。
谢知行心头一软,又涌起一阵烦躁。苏婉的失踪,让他焦头烂额,宛娘这里又哭哭啼啼,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苏婉与他的“情分”和她自己的“卑微”,看似自责,实则步步紧逼,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和名分。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柳宛娘冰凉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坚定:“宛娘,别胡思乱想。你既跟了我,又怀了谢家的骨肉,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苏婉她……我会找她回来,妥善安置。你安心养胎,其余的事,不必操心。这将军府,你住得,也必须住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等你身子好些,我便安排,给你一个正式的仪式。”
柳宛娘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又被水汽覆盖,她依偎进谢知行怀里,柔顺地点点头:“妾身都听将军的。只是……万望将军早日寻回姐姐,莫要让姐姐受苦。”
谢知行抱着她,目光却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苏婉,你到底在哪里?为何要将局面弄得如此难堪?
他绝不会想到,他苦寻不得的发妻,此刻已安然置身于首辅沈清晏提供的归云苑中,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与他、与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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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苑果然如顾砚所言,清静雅致。虽不及将军府轩昂气派,但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冬日里几株松柏苍翠,掩映着粉墙黛瓦,别有一番韵味。院落不大,却功能齐全,甚至有专门的小厨房和独立的角门,出入方便又私密。
苏婉带着赵嬷嬷和杏雨住进来,沈府早已安排了几个可靠利落的仆妇伺候,一应起居用度,皆按中等官宦人家小姐的规格准备,细致周到,又不逾矩,分寸拿捏得极好。
午后,顾砚如约而至,带来了关于柳宛娘和谢知行的消息。
“小姐,查清了。”顾砚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卷宗放在苏婉面前,“此女原名柳小娥,边塞肃州人氏,父母早亡,原在肃州一家妓馆做粗使丫头。四年前,谢将军在肃州附近与北狄一部交战,曾短暂驻扎城中。此女不知如何与谢将军结识,约半年前,被发现有了身孕。谢将军将其安置在肃州一处私宅,直到此次回京,才一并带回。”
妓馆粗使丫头?苏婉微微蹙眉。谢知行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少年时甚至有些孤高,怎会与这样的女子牵扯不清,甚至珠胎暗结?
“可查到此女与谢知行结识的具体情形?她在肃州,可还有别的牵扯?”
顾砚道:“具体情形,当时知情人不多,且时隔数年,难以细究。只知谢将军某次战后回城,似乎心情郁结,独自饮酒,此女当时在酒肆帮工……此后,谢将军便常去那处私宅。此女在肃州,并无显赫亲眷,与妓馆老鸨等人也断了联系。不过……”他略一沉吟,“晚生查到,约三年前,肃州曾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军械库失窃案,失窃的是一批新式弓弩部件。此事后来被压下了,未掀起波澜。而当时,负责肃州城防与部分军械管理的副将,与谢将军似乎有些龃龉。谢将军那段时间,情绪颇为异常。”
苏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军械失窃?副将龃龉?谢知行心情郁结?柳小娥的出现……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谢知行这五年在边关,除了军功,可还有别的特别之处?比如,与朝中何人联系密切?可有不同寻常的银钱往来或人事调动?”
顾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小姐心思缜密。谢将军治军严谨,战功显赫,与兵部往来公文正常。银钱方面,边关将领俸禄之外,有些灰色收入也是常例,谢将军所得不算突出。唯有一点,约两年前,他麾下一支精锐斥候小队,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事后呈报说是遭遇狄人主力。但据沈相暗线所知,那支小队当时探查的方向,并非狄人主力所在,更像是……冲着某个特定的边境部落或秘密路线去的。此事之后,谢将军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上报的军功也少了许多,直至去年下半年,才又活跃起来。”
全军覆没的斥候小队?秘密任务?苏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谢知行身上,似乎也藏着秘密。
“那个柳小娥,”苏婉将话题拉回来,“她如今在将军府,表现如何?”
“据我们安排的人观察,此女表面柔弱,言语谨慎,对下人态度还算温和,但极为依赖谢将军,几乎寸步不离暖香阁。她似乎……很在意‘名分’,多次在谢将军面前提及,言语间常以‘卑妾’自称,却又隐隐透出对正室之位的渴望。另外,她身边的丫鬟,是谢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并非府中旧人,对其十分忠心。”
一个妓馆出身的粗使丫头,能有这般心计和作态?苏婉不信。要么是此女天赋异禀,要么……她背后有人指点,或者,她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柳小娥。
“继续查,重点查她到肃州妓馆之前的来历,以及她与肃州军械案、那支斥候小队是否可能有任何间接关联。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都不要放过。”苏婉吩咐道。
“是。”顾砚应下,又道,“小姐,谢将军那边,加派了更多人寻找您,重点仍在城西。归云苑附近,我们也加强了暗哨,确保安全。”
“让他找吧。”苏婉神色淡然,“他越是找不到,心里便越没底。对了,我那份产业清单,福伯看过后,可有什么建议?”
顾砚脸上露出笑容:“福伯对小姐赞不绝口,说小姐经营有道,那些产业根基扎实,只需稍加调整,盈利可期。他已开始着手,请小姐放心。”
苏婉点点头,心中稍安。有福伯和顾砚相助,她总算不是孤军奋战。
顾砚离去后,苏婉独自坐在窗前,将得到的消息在脑中细细梳理。谢知行,柳宛娘,边关秘密,苏家旧案……几条线隐隐绰绰,似乎各自独立,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一起。
她拿起那枚父亲留下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父亲,女儿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而谢知行……你我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
她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写信。第一封,是给福伯,关于产业调整的具体想法。第二封,是给顾砚,请他设法,将她已离开将军府、且不打算回去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几个与谢家不对付、或喜好传扬是非的官宦人家知道。
既然谢知行想维持表面的平静,那她就偏要将这潭水搅浑。她要让全燕京的人都知道,谢将军凯旋带回美妾,逼走发妻。她要站在舆论的高处,看清楚,谢知行和他那位“新夫人”,如何应对。
信刚写完,赵嬷嬷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脸上带着些忧色:“小姐,您这般劳神……还是要顾惜身子。咱们如今有了倚仗,慢慢来,不急。”
苏婉接过燕窝,微微一笑:“嬷嬷,我不急。我只是不想再等了。”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等了五年,等来的是风雪天被关在门外。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得自己去争,去拿。”
窗外,天色渐晚,归云苑内廊下已挂起了灯笼,晕黄的光映着未化的积雪,一片宁和。
而燕京城另一端的将军府,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谢知行听着又一次毫无结果的搜寻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苏婉的杳无音信,柳宛娘隐晦的催促,还有隐隐传来的、关于他“宠妾灭妻”的风言风语,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网的丝线,有一半,正握在他苦苦寻找的发妻手中,冷静而从容地,编织着属于她的、全新的命运之章。
第三十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终章)
两年后,春。
燕京城西,疏影山庄。
此处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依山傍水,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巧夺天工,花木繁盛宛若仙境。自去年被神秘富商购下,修缮一新后,便时常有车马往来,却始终未见主人真容,只知山庄名为“疏影”,取“疏影横斜水清浅”之意,主人似是一位极风雅的女子。
今日,疏影山庄正门罕见地大开,披红挂彩,仆从穿梭,竟是举办一场盛大的春日宴。获邀者,非富即贵,更不乏当朝名士、清流文臣。一时间,山庄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引得无数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这宴会,是疏影山庄主人首次正式露面宴客!”
“可不是嘛!都传了快一年了,这位神秘主人可算舍得见人了。不知是何方神圣?”
“我听闻,这位主人虽是女子,却极有手腕,名下产业遍布南北,富可敌国,连朝廷好些大工程都有她的份子!”
“何止啊!去年江南水患,朝廷赈灾银两一时周转不灵,便是这位疏影夫人率先捐了二十万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连圣上都下旨嘉奖了呢!”
“我还听说,她与沈相府上往来密切,顾砚顾大人更是其座上常宾……”
“啧啧,如此人物,怎会寂寂无名至今?”
宾客们怀着好奇与探究,步入山庄。但见园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曲水流觞,丝竹隐隐。侍者皆训练有素,举止得体,引导宾客至各处水榭花厅安坐。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不凡的品味。
宴设于山庄最大的临湖水阁“揽月轩”。轩内开阔,以十二扇落地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出空间,既通透又不失私密。主位设在最里侧,垂着薄如蝉翼的云影纱,影影绰绰可见其后设有一案一椅,却尚无人落座。
沈清晏沈相爷今日亲自到了,只带了顾砚一人,坐在左侧上首,气度雍容,与几位熟识的朝臣寒暄着,目光偶尔掠过那空着的主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右侧上首,坐的竟是几位皇室宗亲,连素来深居简出的安平长公主都莅临了,正与几位夫人低声谈笑,目光中也流露出对主人的好奇。
谢知行也收到了请柬。以他如今的身份——虽因一年前那场未酿成大祸但影响恶劣的“边关疏失”被圣上申饬,夺了部分兵权,只挂着个虚衔在京养“病”,到底还是正二品的辅国将军——收到这份请柬并不意外。只是他本无心应酬,近日府中更是鸡犬不宁。柳宛娘(他早已下令府中改称柳姨娘)生下的儿子体弱多病,她本人产后失调,性情越发乖戾多疑,整日里不是哭闹便是与下人置气,搅得他心烦意乱。加之朝中隐隐有风声,要重新调查当年那支斥候小队覆没的旧事,更让他如坐针毡。
这疏影山庄主人的宴会,据说京中大半权贵都来了,或许是个探听消息、走动关系的机会。犹豫再三,谢知行还是换了身常服,独自骑马来了。
他被引到右侧靠后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许多面孔都很熟悉,但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大多带着淡淡的疏离或审视,再无昔日热络。他心中憋闷,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首辅大人到——!”门口司仪忽然高声唱喏。
众人皆起身相迎。只见沈清晏在顾砚陪同下步入水阁,径直走向左侧上首。经过谢知行席位时,沈清晏脚步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知行心头莫名一凛。
沈清晏落座后,并未多言,只与安平长公主点头致意。
这时,水阁中央空出的地方,乐声悄然一变,由舒缓转为清越。一队身着浅绿舞衣、手持团扇的舞姬翩然而入,随着乐曲翩跹起舞,舞姿曼妙,恍如春神临凡。
舞至酣处,乐声渐歇。舞姬们如云散开,露出后方不知何时已安坐于一张古琴后的身影。
那人一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疏疏落落的银线竹叶,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青丝挽成简单的凌云髻,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耳边悬着细小的珍珠坠子。面上未施过多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莹润,眸光清冽如水。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抚琴弦。
“铮——”
一声清越琴音,如玉石相击,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着,一连串流畅而略带古意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时而高旷如松涛,时而幽咽如泉流,时而激越如金戈,时而缠绵如私语。正是失传已久的名曲《广陵止息》!
水阁内鸦雀无声,只有琴音回荡。众人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古老而悲壮的故事之中,看到了聂政的侠气,听到了嵇康的绝响。琴音中的孤高、决绝、愤懑与最后的超然,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知行如遭雷击,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落在案上,酒液四溅。他死死盯着那抚琴的女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
苏婉!
竟然是苏婉!
虽然气质迥异,装扮不同,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寻找了两年、愧疚了两年、也怨怼了两年的发妻苏婉!她怎么会是疏影山庄的主人?那个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连圣上都嘉奖的“疏影夫人”?
琴音在最后一个泛音中袅袅消散,余韵悠长。片刻的寂静后,满堂轰然喝彩!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
“疏影夫人果然名不虚传,琴艺冠绝京师!”
“闻此一曲,三月不知肉味矣!”
安平长公主抚掌赞叹:“早闻夫人琴艺超群,今日得闻,果然妙绝!此等风雅,当浮一大白!”说着,举杯示意。
纱帘后的苏婉缓缓起身,隔着轻纱,对众人方向微微欠身还礼,姿态优雅从容:“长公主谬赞,各位大人抬爱,苏婉愧不敢当。雕虫小技,聊以助兴罢了。”
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清润悦耳,却带着一种惯居上位的淡然与距离感。
苏婉!她自称苏婉!
这一下,许多原本只闻“疏影夫人”之名、不知其来历的宾客,也瞬间将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与两年前那位被谢将军“逼走”的发妻联系了起来!一时间,无数道震惊、恍然、探究、玩味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面色惨白、僵坐如木的谢知行。
谢知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无数巴掌狠狠抽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混乱,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闪现:风雪门口她挺直的背影,枯柳巷他遍寻不获的焦灼,柳宛娘一次次哭泣的脸,朝堂上同僚日渐冷淡的目光,圣上申饬时失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此刻纱帘后那道模糊却无比清晰、高高在上的身影。
原来,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苦守寒窑的苏婉。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成长为了连他都需仰望的存在。而他,却困在将军府那一方日渐颓败的天地里,与柳宛娘纠缠不清,蹉跎岁月,声名狼藉。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这时,沈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夫人不仅琴艺卓绝,更心怀家国。去岁江南水患,夫人慷慨解囊,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今岁朝廷欲重修京畿水利,夫人又献上良策与巨资。如此义商,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陛下日前还向老夫问起夫人,有意褒奖。”
沈相亲自为她背书!甚至抬出了皇上!
众人看向苏婉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郑重与敬畏。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商贾或一个被负心的弃妇,而是一个得到当朝首辅乃至天子认可的、有影响力的重要人物。
苏婉再次欠身:“沈相过誉,陛下隆恩,苏婉愧领。身为大燕子民,略尽绵力,乃是本分。”
她语气谦逊,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宴会继续,丝竹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宴饮之上。不断有人借着敬酒、赏景、论诗等由头,试图接近主位,与那位神秘的疏影夫人攀谈几句。苏婉始终隔着纱帘,应对得体,言辞机锋暗藏,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于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更显其深不可测。
谢知行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原地,周围的谈笑风生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他几次想站起来,冲过去扯开那碍眼的纱帘,质问苏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要如此羞辱他?
但他动不了。沈清晏偶尔瞥过来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充满了嘲弄与怜悯。他谢知行,曾经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的辅国将军,如今竟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一个被自己弃若敝履的发妻,衬得黯淡无光、狼狈不堪的小丑。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婉隔着纱帘,举杯向众人敬酒,感谢莅临。敬到安平长公主和几位宗亲时,言谈甚欢。敬到沈清晏时,沈相含笑举杯,说了句:“夫人辛苦了。”语气竟似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最后,她的目光似乎透过纱帘,扫过了谢知行所在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没有怨恨,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她优雅地放下酒杯,对身侧的顾砚低声吩咐了一句。
顾砚点点头,走到水阁中央,朗声道:“夫人感念诸位盛情,特备薄礼,已送至各位车驾之处。今日宴饮已酣,夫人略感疲乏,先行告退,诸位请尽兴。”
说罢,两名侍女上前,轻轻扶起苏婉。她再次向众人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由侍女簇拥着,从水阁后方的侧门从容离去。碧色裙摆掠过光洁的地面,如同春水漾开涟漪,渐行渐远,消失在繁花掩映的曲径深处。
自始至终,她未看谢知行一眼。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中存在过。
谢知行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痛。
宴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宾客们才陆续意犹未尽地告辞。每个人离开时,都收到了疏影山庄备下的厚礼——或是名家字画,或是珍稀古玩,或是上好的笔墨纸砚,皆非凡品,再次彰显了主人的豪阔与用心。
谢知行也收到了礼物。是一个狭长的锦盒。他麻木地接过,走到山庄外无人处,才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卷纸。
一卷,是两年前苏婉留在枯柳巷旧宅的那份产业清单的完整誊本,后面附着这五年来她经营的所有明细,甚至包括她当初变卖嫁妆填补谢家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是这些年经营所得,扣除她带走的部分(已用红笔勾去),剩余利润的一半(数目惊人),附着一张京城最大钱庄的兑票。旁边小楷注明:此乃谢家祖产经营所得及部分嫁妆填补之回馈,两清。
另一卷,正是那份泛黄的休书。只是此刻,男方署名处,已不再是空白,而是端端正正写着“谢知行”三个字,墨迹犹新,盖着他的私印。而在休书末尾,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立书人:苏婉。见证:沈清晏。” 下面赫然盖着当朝首辅的朱红私印!
休书已成,见证人是权倾朝野的沈相!
从此以后,他谢知行与苏婉,再无瓜葛。不,是苏婉,彻底将他谢知行,从她的生命里、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剔除了出去。甚至,还以这种近乎施舍的方式,结算了所有经济纠葛,让他连最后一点“她靠我谢家”的借口都荡然无存。
“噗——”谢知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几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手中的锦盒和纸张散落一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仿佛看到,两年前那个风雪日,苏婉挺直脊背走入风雪的单薄背影,与今日纱帘后那个风华绝代、高高在上的疏影夫人,慢慢重叠,又彻底分离。
他失去了她。不,是他亲手推开了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另一个女人,将她关在了门外。
而当他幡然醒悟(或许从未真正醒悟,只是不甘和悔恨),想要挽回时,却惊恐地发现,她早已乘风而起,飞到了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不要他了。连恨,都懒得给予。
她用最华丽、最从容、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从此,燕京城人人皆知,辅国将军谢知行,有眼无珠,宠妾灭妻,逼走了真正的明珠。而那枚明珠,如今光华璀璨,照耀四方,连他谢知行,都只能仰望其尘埃。
天下谁人不识君——识的是疏影夫人苏婉,再不是他谢将军的弃妇苏氏。
谢知行望着疏影山庄巍峨的门楼,喉头腥甜不断上涌。他知道,自己完了。仕途、名声、家庭……一切,都随着苏婉今日的现身,随着这份盖着沈相印鉴的休书,彻底崩塌,再无挽回余地。
而此刻的疏影山庄最高处的“听雪楼”上,苏婉凭栏远眺,看着谢知行失魂落魄、踉跄离去的背影,如同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赵嬷嬷为她披上一件薄斗篷,轻声道:“小姐,风大。”
苏婉接过杏雨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宫城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嬷嬷,父亲当年的卷宗,沈相那边,是不是快有进展了?”
“顾先生昨日递了消息来,说关键的人证,已有了线索,正在接触。”赵嬷嬷低声道,“小姐,您真的决定……”
“父亲沉冤十五载,我身为人女,岂能坐视?”苏婉目光坚定,“以前是力有未逮,如今……是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这不仅仅是为父亲,也是为了所有被那场冤案牵连的无辜之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至于谢知行……他今日所受,不过是他应得的。往后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与我们,再无相干。”
是的,再无相干。
从她在风雪中转身离开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与谢知行,便已是陌路。今日种种,不过是给过去一个正式的、盛大的葬礼。
她的未来,在更广阔的天空。父亲的冤屈要昭雪,苏家门庭要重振,她手中的商业版图要继续拓展,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
春风拂过听雪楼,带来远处桃李的芬芳。苏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充满希望的空气。
属于苏婉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