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跑长途,在服务区救了个孕妇,她丈夫是省交通厅厅长
发布时间:2026-01-07 08:13 浏览量:7
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烫,不是太阳晒的,是攥得太久,汗浸的。
九四年的夏天,国道上蒸起来的热气,能把轮胎熏软了。
我叫王军,二十六,开一辆半旧的东风141,跑长途。
车是命。
这趟从南边拉一车布料去省城,老板催得急。可人不是铁打的,车也得喝油。
我在豫南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停下来,名字早忘了,反正都一个样。
地上永远是黑乎乎的油渍,空气里混着厕所的骚味、劣质柴油味,还有旁边小饭馆飘出来的,不知道是香是臭的炒菜味。
我拧开车头前面那个巨大的铁疙瘩,拿根布条沾着水,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灰。
烫手。
“滋啦”一声,水汽蒸发,留下一块干净点的印子,很快又被灰尘覆盖。
没卵用,就是个习惯。
我爹以前也是跑车的,他说,你对车好,车才不会在路上把你撂下。
我觉得他说的对。
加完油,我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眼睛被太阳刺得一眯。
就是这一眯眼的工夫,我看见了她。
就在服务区那个破烂的,顶上搭着石棉瓦的商店门口。
一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看月份不小了,少说也有七八个月。
她扶着门框,脸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上的汗,一绺一绺地贴着头发。
她旁边没人。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那个年代,桑塔纳,乖乖,非富即贵。
可车里没人下来。
服务区人来人往,司机们光着膀子,端着大号搪瓷缸子,呼啦啦地喝水,划拳,吹牛逼。
没人看她一眼。
也正常。这年头,谁管谁的闲事?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还有一车货,晚了要扣钱。
我绕开她,想去小卖部买包烟,顺便来瓶冰镇的健力宝。
刚走两步,听见身后“哎哟”一声。
很轻,跟小猫叫似的。
我回头。
她顺着门框滑下去了,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地护着肚子。
眼睛闭着,牙咬着嘴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最看不得这个。我妈生我妹的时候,难产,差点人就没了。
那年我八岁,躲在门外,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叫声,一辈子都忘不了。
操。
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脚不听使唤,就这么走了过去。
“大姐,你没事吧?”
我蹲下来,离她半米远,不敢靠太近。
她没睁眼,就是摇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要不要……去医院?”我问。
这纯粹是废话。
她这个样子,不去医院能去哪?
她还是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点,才听清。
“……我男人,他……他去打电话了……”
打电话?
我抬头看了看。服务区唯一的公用电话亭,在另一头,离这儿得有小一百米。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这边,举着话筒,好像在跟谁争论,手还在空中比划。
看背影,派头十足。
就是他了。
可这边老婆都快生了,他还有心情在那儿煲电话粥?
我心里有点火。
“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要生了?”我又问。
她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慌又无助,跟掉进陷阱里的小鹿一样。
“我……我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她喘着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你等一下!”
我站起来,拔腿就往电话亭那边跑。
跑到跟前,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哎,大哥!”
他猛地一回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挺冲。
“干什么?”
“你老婆要生了!你还在这儿打电话?”我指着商店门口,气不打一处来。
他愣了一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他脸也白了。
“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也顾不上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
“小琴!”
他喊了一声,就往那边冲。
我也跟着跑回去。
他冲到女人跟前,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哆嗦了。
“小琴,小琴你怎么了?别吓我!”
“……肚子疼……”
女人在他怀里,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医院,我们得去医院!”男人六神无主,抱着她就想往桑塔纳上塞。
“不行!”我一把拦住他。
“你这车是小轿车,她躺不下,颠一下都受不了!得找个能躺的地方!”
他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怀里的老婆,又看看我,急得满头大汗。
“那怎么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用我的车!”我说。
他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我那辆“东风”。
车头脏兮兮的,车厢也旧。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理解。
换谁都得犹豫。
“大哥,信我。我这车厢里是布料,软和。我把驾驶室后面那排卧铺给你们腾出来,比你那桑塔ná舒服。”
我指着驾驶室,“我开得稳,保证不颠。”
“这……”
“再耽误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我吼了一句。
不是我脾气爆,是真急。
那女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密集了。
这一吼,把他吼醒了。
“好!好!小兄弟,拜托你了!”
他不再犹豫,打横抱起他老婆,跟着我就往卡车那边走。
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驾驶室,把卧铺上我那床破被子、几件脏衣服,一股脑全塞到副驾座位底下。
又从储物格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雨布,铺在卧铺上。
“来,慢点!”
我跳下车,帮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弄上车,安顿在卧铺上。
空间不大,但足够她蜷着身子躺下。
“谢谢……谢谢你……”女人躺下后,缓了口气,虚弱地跟我说。
“别说话,留点力气。”我说。
男人也爬上车,坐在卧铺边上,紧紧抓着他老婆的手。
“小兄弟,怎么称呼?”他转头问我,声音还带着颤。
“我叫王军。”
“王军兄弟,今天这事,我……我姓赵,赵卫国。大恩不言谢!”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
“先别说这个,救人要紧。最近的县城医院在哪?”
“往北,大概四十公里,有个xx县。”赵卫国说。
“坐稳了!”
我没再多话,跳上驾驶座,“嘭”地关上车门,拧钥匙,挂挡,松手刹。
“嗡——”
东风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我稳稳地松开离合,车身轻微一震,便汇入了国道上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孤零零地停在原地,车门还开着。
赵卫国应该也顾不上了。
车开上路,我把速度提起来,但又不敢太快。
国道坑坑洼洼,我得时刻盯着路面,尽量找平坦的地方走。
每一次颠簸,驾驶室后面都会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的心也跟着一揪。
“王军兄弟,你……你开稳点,钱不是问题!”赵卫国在后面喊。
钱?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一脸焦急,但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劲儿,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大哥,这不是钱的事。”我淡淡地说。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他妻子的手。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呼呼”地灌进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趟货,肯定是晚了。
老板那张臭脸,已经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了。
扣钱是小事,以后还给不给我活儿干,都不好说。
可我后悔吗?
不后悔。
的不后悔。
要是今天我扭头走了,这辈子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我爹说过,在路上跑的,谁都可能遇上难事。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这话我记着。
“啊——”
后面,赵卫国他老婆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凄厉。
“小琴!小琴你怎么了?”
“……羊水……羊水好像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稳了!”
顾不上颠簸了,救命要紧!
东风卡车发出愤怒的嘶吼,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像一条黑龙。
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
我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
四十公里,平时怎么也得开一个小时。
今天,我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
车厢里,赵卫国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坚持住,小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我听着,心里也发酸。
再牛逼的男人,在老婆孩子生死关头,也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会怕,会慌。
路牌。
“xx县,5公里”。
看到了!
我猛按喇叭,车子像疯了一样,在并不宽敞的县城马路上横冲直撞。
管他妈的什么交通规则!
“县医院往哪走?”我冲着后面大吼。
“……十字路口,左转,一直走!”赵卫国喊。
到了十字路口,我连刹车都没怎么踩,一把方向盘甩过去。
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辆自行车被我吓得摔倒在地,菜篮子滚出老远。
“对不住了!”
我心里默念一句,油门不松。
终于,一个挂着红十字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县医院。
到了!
我一脚急刹,车子“嘎”地一声停在医院门口。
不等车停稳,赵卫国就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
“医生!医生!救命啊!”
他冲着医院大楼,声嘶力竭地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一个平板车冲了出来。
我跳下车,跑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来,搭把手!”
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总算把已经半昏迷的孕妇抬上了推车。
“病人什么情况?”医生一边推着车往里冲,一边问。
“孕妇,三十八周,刚才羊水破了!”赵卫国跟着跑,语无伦次地解释。
“准备手术!快!”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急诊大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腿有点软。
我扶着车门,点了根烟。
手在抖。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
刚才那股子冲劲儿过去了,后怕才一点点涌上来。
刚才在路上,但凡出一点差错,后果我不敢想。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
直到天色擦黑,手术室的灯才灭了。
赵卫国第一个冲出来,抓着一个医生的胳膊。
“医生,怎么样?”
“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大人有点虚弱,需要住院观察。”
赵卫国“扑通”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
然后,他好像才想起我,转过身,穿过人群,径直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也很有力。
“王军兄弟……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眼圈是红的。
“人没事就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我们孩子的救命恩人!”
他情绪很激动。
“别这么说,换谁都会这么做。”
“不,不一样。”他摇着头,“今天要是没有你,我……我不敢想。”
他拉着我,非要我跟他一起去看看孩子。
我拗不过他,跟着他去了病房。
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里有了光。
孩子躺在她身边,小小的,红彤彤的,像个小老鼠。
“……谢谢你。”她看着我,轻声说。
“好好休息。”我笑了笑。
赵卫国把我拉到走廊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往我怀里塞。
“王军兄弟,这点钱,你必须收下!我知道这不够,但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赵大哥,我救人,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了,“但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今天耽误了生意,肯定有损失,这钱你必须拿着!”
“真不用。”我态度很坚决。
我这人,有点犟。
我爹说的,救人归救人,钱归钱。要是为了钱去救人,那好事也变味了。
“你……”
赵卫国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办法。
他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我叫赵卫国,省交通厅的。”
省……交通厅?
我脑子“嗡”的一下。
交通厅,管我们这些跑运输的,那可是天。
一个科长下来,都能让一个车队趴窝。
他……是交通厅的?
“王军兄弟,以后在省内,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是路上的事,你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我赵卫G还在这个位置上,保证没人敢为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又回来了。
和刚才在车上那个六神无主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手心里的号码,墨水已经有点花了。
感觉……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赵大哥,嫂子和孩子都需要你照顾,我得走了。”
我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哎,王军兄弟!你的车还在服务区呢!还有你那车货!”赵卫国在后面喊。
“没事,我打个车回去。”
我头也没回。
我得赶紧走。
再不走,我怕自己就动摇了。
那个信封,真的很厚。
我估摸着,至少有两三千。
九四年,两三千块钱,那可是一笔巨款。
够我跑好几趟长途了。
从县医院出来,我拦了辆“面的”,回那个服务区。
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救了个人,心里是踏实的,是暖的。
可一想到那车货,想到老板的臭脸,心里又堵得慌。
还有赵卫国。
省交通厅的……厅长?还是副厅长?
他没说具体职务,但那口气,小不了。
手心里的那串号码,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慌。
这个“人情”,太大了。
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回到服务区,我的东风还静静地停在那儿。
旁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赵卫国找人开走了。
我爬上车,发动,继续往省城赶。
一夜没敢合眼,总算在第二天早上,把货送到了地方。
老板果然脸黑得像锅底。
“王军!你他妈干什么吃的?晚了整整十个小时!你知道这批布料多要紧吗?下游厂家等着开工呢!”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没吱声,递过去一张医院开的证明。
是我走之前,让赵卫国帮我弄的。
他愣了一下,拿过去看了看。
“……救人?”
他狐疑地看着我。
“嗯。”
“你他妈还有闲心救人?你自己的活儿不想要了?”
“人命关天。”我顶了一句。
他噎住了,拿着那张证明,看了半天。
最后,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这次算你走运。钱照付,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他妈就别干了!”
我拿着结算的运费,从他办公室出来。
钱没扣,但我知道,梁子是结下了。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后有的是小鞋给我穿。
我有点烦躁。
回家的路上,车开得没精打采。
路过一个运管站,被拦了下来。
查超载。
这是家常便饭。
我们这些跑长途的,十辆车有九辆都超。
不超载,就没钱赚。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拿着个本子,在我车上敲了敲。
“下来!驾照,行驶证!”
口气很冲。
我熄了火,跳下车,把证件递过去。
他翻了翻,又绕着我车走了一圈,用警棍这里敲敲,那里敲敲。
“你这车,后轮有问题啊。还有,篷布没盖严,罚款二百!”
我心里火“噌”地就上来了。
这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同志,我这车刚检修过,轮胎没问题。篷布刚才风大,吹开了一点,我马上盖好。”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少废话!交钱!”
他把罚单往我手里一塞。
二百。
我这一趟,辛辛苦辛苦,也就赚个三四百。
他一张嘴,一半就没了。
我攥着罚单,手都在抖。
欺人太甚。
就在我准备掏钱的时候,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串数字。
赵卫国。
省交通厅。
“……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的话,在耳边回响。
要不要打?
我犹豫了。
我王军,长这么大,没求过人。
我爹从小就教我,人得有骨气。
可眼前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凭什么?
就因为他身上有层皮,就能随便欺负我们这些卖力气吃饭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运管。
他一脸不屑,抖着腿,等着我掏钱。
那样子,的欠揍。
“等一下。”
我说。
我转身,爬上车,从兜里掏出那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字迹浸得有点模糊了。
我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
心跳得厉害。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喂,你好,省交通厅。”
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
“我……我找一下赵卫我找一下赵卫国。”我有点结巴。
“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我……我叫王军。你跟他说,我是开东风车的王军,他知道。”
“好的,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能想象,一个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一个漂亮的女秘书,捂着话筒,正在向里面的大人物请示。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那个年轻的运管,靠在我的车头上,不耐烦地看着我。
“喂?是王军兄弟吗?”
电话里,传来赵卫国沉稳有力的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赵……赵大哥,是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听出了我声音不对。
“我……我在xx国道,被运管站的拦下了,要罚我款。”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哪个运管站?把电话给他们站长。”赵卫国在那头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站长是谁,拦我的是个年轻人。”
“你把电话给他。”
我捂着话筒,冲那个运管喊。
“哎!过来接个电话!”
他“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谁啊?装神弄鬼的。”
他接过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脸就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谄媚,最后是恐惧。
“是……是……赵厅长……”
他腰一下子就弯了下去,九十度。
“是,是,我不知道是您的朋友……是,是,我们工作失误,我马上处理!”
他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跟孙子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解气。
确实解气。
但又觉得……有点悲哀。
他挂了电话,双手把话筒递还给我。
脸上堆着笑,比哭还难看。
“王……王哥,您看这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他“啪”地一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那罚单,我马上给您撕了!您这车,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得很!”
他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罚单,三两下撕得粉碎。
“您……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他给我拉开车门,还想用袖子帮我擦擦座位。
我躲开了。
我没再看他,跳上车,发动,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一直站在路边,弯着腰,直到我的车变成一个黑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那个电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一扇我以前从未想象过的门。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让我既向往又害怕的世界。
从那以后,我在路上跑,确实顺畅多了。
不好说是不是赵卫国打了招呼。
但那些运管站,路政,看到我的车牌,基本上都是摆摆手就放行。
有时候碰上不开眼的,我也懒得废话。
直接把车停在路边,找个电话亭。
我甚至都不用再打给赵卫国。
我只要拿起话筒,对着拦我的人说:“我给交通厅赵厅长打个电话,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十次有九次,对方立马就怂了。
“王哥王哥,误会,都是误会!”
然后,放行。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
人的腰杆,好像真的能因为一个名字,挺得更直一些。
我和赵卫国的联系,不多。
逢年过节,我会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他总是很忙,说不了两句就挂了。
但他总会问一句:“最近在路上,还顺利吧?”
我说,顺利。
他说,那就好。
孩子满月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了他家。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
省委家属大院,门口有警卫站岗,进去要登记。
他家是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葡萄,架子搭得很好。
他妻子,叫琴姐,气色好了很多,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到我,她笑得很温柔。
“王军兄弟来了,快进来坐。”
赵卫国那天没穿制服,就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显得很居家。
他给我泡茶,跟我聊家常。
聊我的车,聊路上的风景,聊我老家的父母。
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
我有点拘谨。
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感觉自己身上的机油味,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临走的时候,琴姐给我包了个大红包,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死活不要。
琴姐说:“王军,你别跟姐见外。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这不是钱,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
回到我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平米的小屋,我打开红包。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一千块。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钱,拿着烫手。
但退回去,又显得太矫情。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地,和他们保持距离。
我怕。
我怕自己陷进去。
陷进那个人情和权力的网里,拔不出来。
我还是照常跑车,赚钱,给我爹妈寄钱,给在老家等我结婚的未婚妻小芳写信。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我觉得,开车是个辛苦活,但也是个自由活。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现在,我总觉得,头顶上有张无形的网。
这张网,保护着我,也束缚着我。
有一次,我拉一车海鲜去邻省。
半路上,制冷机坏了。
那可是夏天,一车带鱼,几个小时就得臭了。
那批货要是砸我手里,我这几年就白干了,还得背一身债。
我急得满嘴起泡。
修,肯定是来不及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货送到目的地。
我把车开得飞快,见车超车。
在一个拐弯的地方,为了躲一辆突然蹿出来的摩托车,我方向盘打猛了。
车翻了。
“轰隆”一声巨响,我感觉天旋地转。
等我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人傻了。
东风车四轮朝天,躺在路边的沟里。
车厢摔开了,一箱箱的带鱼,撒了一地。
银白色的鱼,在太阳底下,很快就开始散发出腥臭味。
我完了。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狼藉,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交警来了。
勘查现场,做笔录。
结论很快出来了,我超速行驶,负全责。
不仅货没了,车没了,还得赔偿路边被我撞坏的护栏。
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被带到交警队,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我谁都没联系。
联系谁?
我爹妈?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急死?
我未婚妻小芳?她一个农村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老板?他估计正偷着乐呢,正好把我踢了。
我又想到了赵卫国。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号码,我早就背熟了。
可我能打吗?
这次不是罚款二百块的小事。
这是交通事故。
我负全责。
他一个交通厅长,怎么帮我?
帮我,就是徇私枉法。
我不能害他。
我在小黑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没吃没喝。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爹,想我妈,想小芳。
想我这几年,起早贪黑,风餐露宿,到底图个啥。
最后,我想通了。
大不了,从头再来。
车没了,可以再挣钱买。
债,我慢慢还。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正准备接受处理,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这个交警队的队长。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就是王军?”
“是。”
“你小子,可以啊。认识赵厅长,怎么不早说?”
我愣住了。
赵厅长?
“我……我不认识什么赵厅长。”我撒了谎。
“还嘴硬?”队长笑了,“赵厅长夫人,琴姐,亲自把电话打到我们省厅,省厅领导又打到我们市局,市局领导刚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王军同志的人身安全,妥善处理好这次的事故。”
队长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小子,到底给赵厅长家挡了什么原子弹了?”
我没说话。
心里,翻江倒海。
不是赵卫国,是琴姐。
她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
我那车货的老板,丢了货,也联系不上我,就顺着我的线路,一路找到了事故现场。
他打听到我被交警带走了,幸灾乐祸。
但他老婆,是个心善的。她跟我跑过一趟车,知道我不是坏人。
她跟我未婚妻小芳通过信,知道我救过一个孕妇。
她就试着,通过我老家,联系上了赵卫国的单位。
然后,就找到了琴姐。
很曲折。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队长看我不说话,给我递了根烟。
“行了,这事,算你运气好。”
“事故责任,我们重新划分一下。主要是因为那辆摩托车违章,才导致你避让不及。你呢,负次要责任。”
“你的车,我们联系保险公司,尽量给你多赔点。”
“至于货主那边,我们会帮你协调。他那车货,没上保险,属于他自己管理不善。”
“你呢,交点罚款,就可以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里面,每一步,都离不开那个“赵厅长”的名字。
我交了一千块钱罚款,走出了交警队。
天很蓝。
我却觉得很压抑。
我欠他们的,越来越多了。
多到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我在那个小县城,待了半个多月。
处理车子的事,处理赔偿的事。
车子报废了,保险公司赔了我三万块。
比我预想的要多。
我知道,这也是赵卫国的面子。
货主那边,也没再找我麻烦。
一切,都处理得异常顺利。
琴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里,把我好一顿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
她的声音,带着责备,也带着关心。
我拿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好。
“……琴姐,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什么叫麻烦?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儿子的命!这点事,算什么麻烦?”
“王军,你听我说。卫国他……身在那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但我们是真心拿你当朋友,当恩人。你以后,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开口。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嗯”了一声。
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年冬天,我回了趟老家。
用保险公司赔的钱,还有自己攒的几万块,在我家那个小镇上,盖了三间大瓦房。
还给小芳家,送去了一万块的彩礼。
小芳她爸妈,乐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夸,说他们家小芳,找了个有本事的女婿。
只有小芳,拉着我的手,悄悄问我。
“军,你开卡车,真这么赚钱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是啊,运气好,接了几个大单。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
我怕她担心。
也怕她……看不起我。
第二年春天,我和小芳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热闹。
赵卫国和琴姐,没来。
他们托人,捎来一个大红包,还有一台21寸的“长虹”大彩电。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我们镇上,头一份。
我爹我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婚礼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拉着我爹的手,哭了。
“爹,我是不是……错了?”
我爹拍着我的背,他什么都知道。
“娃,你没错。”
“你救了人,这是积德行善。”
“别人帮你,是报恩。你接着,是本分。”
“但你要记住,人情,是债。有借,就得有还。”
“怎么还?”我问。
“守着自己的良心还。”我爹说。
守着自己的良心还。
我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婚后,我没再出去跑长途。
风险太大了。
我用剩下的一点钱,又凑了点,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在我们县城里,帮人拉点沙子,跑点短途。
活儿不累,挣得少点,但能天天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我和赵卫国他们,就会慢慢变成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但生活,永远比你想的,要复杂。
九八年,我们县里修路。
一个大工程。
从省道,接一条二级公路,直通我们县城。
这是天大的好事。
路通了,财就通了。
全县的人,都盼着。
工程招标,好几家大的建筑公司都来了。
争得头破血流。
最后,中标的,是一家外地的公司。
老板姓黄,大腹便便,满脸横肉。
一来,就把县里所有拉沙石水泥的卡车,都垄断了。
包括我的。
价钱,压得极低。
比我们平时跑的,低了快一半。
我们这些车主,当然不干。
就联合起来,抵制他。
结果,第二天,我们所有人的车,轮胎都被人扎了。
还放出话来,谁敢不听黄老板的,就别想在县里混。
我们去报警。
警察说,没证据,管不了。
我们去找县领导。
县领导一个个,都躲着我们,跟躲瘟神一样。
后来我们才知道。
这个黄老板,是省里某个大领导的亲戚。
是县里,专门“请”来的。
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大家都没办法了,只能忍气吞声,接了他给的活儿。
我也去了。
没办法,一家老小,要吃饭。
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
这路,修在我们家门口。
我们出工出力,连口汤都喝不上,还得被他当孙子使唤?
那天,在工地上,因为一点小事,我跟黄老板的一个手下,吵了起来。
那小子,仗着有人撑腰,嚣张得很。
指着我的鼻子,骂得很难听。
我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
一拳,就把他打趴下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
黄老板带着十几个人,把我围了起来。
“敢打我的人?你他妈活腻了!”
黄老板拿着一根钢管,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