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志怪故事三则:过期孕妇、珊珊、张琮
发布时间:2026-01-06 14:31 浏览量:6
① 过期孕妇
近来传说有个商人某家的妻子,已经怀孕十四个月了。她的丈夫梦见有人对自己说:“你的妻子这个月必定会生产,生下的是个男孩,日后还会显贵,但你千万不要出门;你若出门,妻子分娩时一定会害死孩子。你千万不要出门啊!”她的公公也做了同样的梦,于是父子二人便信了这话。
就这样,他们整整一个月都闭门不出,妇人也果然没有生产。日子久了,他们渐渐怀疑是家里的妾从中捣鬼,父子俩便换了装束悄悄出门了。又过了五六个月,妇人还是没有生产的迹象,众人都说道:“那梦不过是虚妄之言罢了。”于是一家人便一同出门去了。
刚出门不久,妇人就突然腹痛,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一落地就快步跑了起来,看他的脸色,竟是乌黑一片。妇人惊骇万分,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砸过去,把他打倒在地。可那孩子转眼就爬了起来,妇人又砸过去,他再次倒地。
紧接着,妇人的肚子又疼了起来,又生下一个面色通红的孩子。红脸孩子径直走上前,把黑脸孩子扶了起来。妇人越发恐惧,连忙找来一把刀,将两个孩子一并砍死了。
片刻之后,妇人腹痛又作,生下了第三个孩子。这时她已经极度疲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孩子面色白皙,走路十分缓慢,他慢慢挪到前两个孩子身边查看,见二人都已死去,便叹息一声:“唉!”随即倒地气绝。
当时不少邻居都亲眼见到了这件事,不过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耳食录》
② 珊珊
楚地有个凤凰厅,群山之中立着一座石亭,匾额上题着“苗姑救夫处”。有人无端猜测,这是苗族青年男女月下踏歌、以绣帕敷面、吹着呜呜芦笙,寻觅如意郎君的故事,却不知事实并非如此。
明代末年,有个书生名叫焦鼐,字梅仲,是中州人。他为人行侠仗义,常放生护生,既勤奋读书,又刻苦学剑。一天,他约了友人同游汴梁的上河。那时恰逢清明佳节,踏青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有个驯虎卖艺的壮汉正在表演,围观的人挤得像一堵墙。那老虎瞎了一只眼睛,爪子和牙齿锋利如钩,皮毛上斑斓的纹路十分醒目。驯虎人故意用头去撞老虎的嘴,伸手去捋老虎的胡须,甚至背对着承受老虎的踩踏,老虎却温顺地随着人的心意辗转腾挪。众人纷纷扔钱打赏,铜钱像白雨般散落一地。集市散场后,驯虎人把老虎赶进一只大木笼,扛着离开了。
焦生回家后,反复思索这件事,长叹一声说:“大丈夫倘若不能保全自身,不慎落入别人的圈套,处境不就和这老虎一样吗!”友人打趣他说:“这么说,你要学那封使君,把这老虎买下来放生?”焦生答道:“有何不可?”夜里就寝时,他梦见一位老者忽然推门而入,身穿白衣,头戴红帽,向他拱手作揖道:“封使君的贬谪期限已满,公子若是能行侠仗义,将它放回山林,日后定能娶得美娇妻,化解奇灾祸,修成神仙果,实在是功德无量啊。”焦生说:“驯虎人靠这畜生赚钱谋生,怕是不肯轻易卖掉它。”老者说:“此事有机可乘。”焦生一口答应下来,随即从梦中惊醒,只见晨光已洒满窗棂。他起身叫醒仆人,梳洗完毕后,便带着友人再次赶往集市。
到了集市,驯虎人正敲着锣开场表演。老虎却只是垂着尾巴、闭着眼睛,神情十分萎靡。忽然,一个光头赤背的老翁走上前来,骑到老虎背上,又去咬老虎的下巴,甚至把光秃秃的脑袋凑到老虎嘴边。老虎猛地大吼一声,锋利的嘴一合,老翁的头颅就像熟透的葫芦般滚落下来。围观的人吓得四散奔逃,两个壮汉哭喊道:“被杀的是我们的父亲啊!这老虎向来温顺,不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我们一定要杀了它,为父亲抵命!”二人操起刀就要砍向老虎,焦生连忙上前制止道:“你们太迂腐了!老虎吃人,是它的天性。就算杀了它,难道就能换回你们父亲的性命吗?到头来只会人财两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二人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焦生说:“不如把它卖给我,用这笔钱安葬你们的父亲,剩下的钱还能另谋生路,这才是万全之策。”两个壮汉私下商量了许久,觉得这话有理。焦生询问老虎的价钱,二人要十万铜钱,焦生如数付清。他吩咐仆人把老虎放走,仆人们却都不敢上前,说道:“它的脖子上还套着枷锁,尚且会吃人,若是解开束缚,我们岂不是要步那老翁的后尘,变成伥鬼?”焦生勃然大怒,亲自牵着马,把老虎送到深山之中,对它说:“这荒山野岭有的是生灵可捕食,希望你以后不要惊扰过路的行人,免得牵连我。”老虎轻轻点了点头,那只独眼仿佛流下了泪水。焦生亲手解开老虎身上的镣铐,急忙上马转身,挥手道:“去吧!”一人一虎就此分道扬镳。焦生刚转上官道,忽然狂风骤起,沙石漫天飞舞,那只老虎竟已伏在他的马前,磕了数十个头才离去。焦生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友人,众人都不太相信。
这年秋天,焦生在乡试中一举得中,接着便赶赴京城参加会试。走到燕赵地界时,仆从和马匹一路奔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眼看四周林木稀疏、山峦重叠,他竟迷了路。忽然,树林中矗立起一块倾斜的巨石,有一丈多高,形态瘦削挺拔,十分惹人喜爱,石旁还飘着缕缕炊烟。焦生料想附近有农家,便急忙赶过去请求借宿。只见几间破旧的老屋,门前临着一条曲折的山涧,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翁步履蹒跚地出来迎客,问道:“贵客从何处而来,屈尊光临这山野之地?”焦生报上自己的姓名,并说明来意。老翁邀请他到草堂入座,连仆从和马匹也都妥善安置好了。这老翁衣冠整洁,言谈举止豪爽粗犷,自称姓苗,从前在中州游历,不久前才回到这里。
片刻间,一个红衣女子从屏风后偷偷打量焦生,又有一位老妇人端着油灯走上堂来,脚步显得十分吃力。老翁说:“寒舍没有仆人,这是我的内人。”焦生顿时局促不安,想要叫自己的仆人来帮忙,说道:“劳烦夫人,实在过意不去。”老翁拦住他说:“你的仆从一路劳顿,已经安置歇息了。”随即朝屏风内喊道:“姗姗我的大女儿,快出来拜见公子,也好替你母亲分担些辛劳。”女子果然仪态轻盈地走上前来,向焦生敛衽行礼。焦生见她妩媚动人,顿时神魂颠倒,险些失了礼数。他回礼后问老翁:“这是您的女儿吗?”老翁答道:“正是。因公子是贵人,我才敢让小女出来相见。”
没过多久,酒菜便摆上了桌案,酒壶里的酒也沸腾起来。老翁自顾自地用大杯饮酒,却拿小酒杯劝焦生喝。酒过三巡,女子走出来,替焦生收拾行李、铺设床铺,整理枕被,照料得十分殷勤周到。焦生连连道谢,女子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吃完饭,老翁走进内屋和老妇人低声说话,再也没有出来。焦生醉醺醺地靠在几案上,女子走过来轻轻摇醒他,说:“公子可以安歇了。”焦生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女子答道:“父母让我来看看公子的床铺是否安好,也好随时伺候你喝茶。”焦生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女子答:“十六岁。”焦生又问:“可有婆家了?”女子羞红了脸,沉默了许久,略带嗔怪地说:“夜深了,该安歇了,何必说这些琐碎的话?要是被父母听见,定会责骂我的。”焦生借着酒意,突然伸手去拉女子的衣袖,女子挣脱开来,退到一旁,焦生怎么也靠近不了,只好作罢就寝。
第二天醒来时,焦生口干舌燥,试着喊人倒茶,却见女子已经捧着茶杯站在床前。焦生喝完茶,又拉住女子的手臂想要亲热,女子惊呼道:“你这莽撞的人!怎能如此轻薄,败坏我的名节?”老翁和老妇人在屋内听到动静,高声询问缘由,焦生慌忙松开手,女子趁机急忙跑回内屋。焦生心想一定会被责骂,可屋内却又恢复了寂静,没有一点声响。
天亮后,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女子已经起身,正在屋外洒扫庭院。焦生心中惴惴不安,不敢和她说话。女子却主动招呼道:“公子醒了吗?外面漫天风雪,真是天公留客啊。”焦生披衣走到庭院一看,果然雪花漫天飞舞,一片片大得像手掌。女子很快端来洗漱用具,又沏上浓茶。她笑着对他说:“你这痴傻的公子,昨晚差点吓破了胆吧!”焦生说:“你也太狠心了!”女子答道:“我虽是柔情女子,却也不能任由你轻薄无礼!”焦生心中越发着迷,言语间渐渐变得轻佻起来。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似乎又要呼喊,焦生连忙哀求,她才作罢。临分别时,女子忽然满脸通红,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问道:“公子可曾娶妻?”焦生答:“尚未。”女子又问:“此话当真?”焦生说:“我对天发誓,绝无虚言。”女子说:“公子若向我父母提亲,他们定会应允。你千万不要想着行那苟且之事。”焦生连声应道:“好,好。”
这时,焦生的仆人也醒了,问他要不要动身赶路。焦生呆呆地站着,犹豫不决。老翁走出来,对仆人挥挥手说:“外面风雪茫茫,你们要去往何处?等雪停了再走,也耽误不了多少路程。”过了一会儿,女子又摆上饭菜,面饼带着松子的清香,山鸡羹和鹿肉干的味道更是鲜美。焦生一边吃,一边向老翁询问女子的年龄和婚配情况。老翁回答说,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实在太难,至今还没有中意的人选。焦生说:“我虽没什么才干,但出身清白人家,如今也考中了举人,不知能否有资格做您的女婿?”老翁说:“姗姗这孩子性子倔强,容我回去和内人商量清楚,免得日后她埋怨我做事鲁莽。”片刻后,老翁走出来,告诉焦生:“大喜大喜!小女竟然点头答应了。只是我和老伴都已年老体衰,风烛残年,一旦离世,反倒连累女儿孤苦伶仃。我们山野人家没有鼓乐仪仗,想要委屈你今晚就和小女完婚,明天一早便带她离去。惭愧的是没有什么嫁妆,你能体谅吗?”焦生欣喜万分,连连行礼,一一答应下来。
老妇人搀扶着女子走出来,她换上了一身新的粗布衣裳,发髻略加梳理,愈发显得妩媚动人。两人拜完天地后,重新摆上酒席,一家人欢聚一堂。仆人也在旁边的小屋,和他们一起开怀畅饮。夜深后,两位老人回房歇息,焦生移灯关门,就在客房里和女子成了亲。两人情意缱绻,恩爱缠绵,许下了无数山盟海誓。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老翁和老妇人一同出来送行,叮嘱道:“姗姗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还望公子凡事看在我们的薄面上,不要怪罪她。你们二人即刻启程吧,切莫因为儿女私情耽误了功名大事。”老妇人流着泪,恋恋不舍地对女儿说:“好好侍奉公子,等他衣锦还乡时,你再回来看我们,不必如此悲伤!”焦生把马让给妻子骑,自己则和仆人步行,拜别两位老人后便上了路。老翁走到那块倾斜的巨石下,掀开一块卧石,里面全是银子,说道:“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嫁妆,这点薄礼你就收下吧。”焦生说:“我仓促之间也没有备好聘礼,怎敢接受这么厚重的赏赐?”老翁说:“不过是给你壮壮行色罢了。”焦生只好取了三锭银子,老翁却觉得太少,把所有银子都帮他装进行囊,挥手道:“走吧!”
出山走了几十里路,两人进入一座大城镇,焦生为妻子买了首饰和衣裙,把她打扮得焕然一新。随后又雇了车马,前往京城租了宅子安顿下来,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十分恩爱。不久会试放榜,焦生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浙江会稽县令。他带着妻子一同赴任,在任上政绩斐然,这都离不开妻子的辅佐。
然而焦生生性好客,旧友新知纷纷前来依附。第二年,他升任钱塘太守,前来攀附的人就更多了。妻子劝他疏远这些人,焦生却不听劝告。那些门客担心被疏远,便凑了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个名叫窈娘的美艳女子献给焦生做妾。这窈娘容貌艳丽,琴棋歌舞样样精通,床笫之间更是风情万种。焦生被她迷住了,整日沉溺于温柔乡中,把政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门客也趁机暗中窃取了他的权力。妻子从此独居一室,从不和窈娘争宠。但每当焦生生病时,妻子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侍奉汤药,比孝子还要尽心。
窈娘见焦生的妻子容貌身段无一不美,就算是荆钗布裙也难掩风姿,回去对着镜子一照,越发自惭形秽。她由爱生惭,由惭生妒,由妒生恨,于是暗中勾结府中的婢女仆人,安插自己的亲信,一心想要扳倒焦生的妻子,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她偷偷把毒药放进酥酪里,送到焦生妻子的房中。恰巧焦生走进房里喊饿,妻子便端出酥酪给他吃,窈娘见状急忙冲进来打翻酥酪,喂给猫狗吃,猫狗吃了立刻就死了。随后她便哭哭啼啼地请求离去,对焦生说:“夫人嫉妒我,竟然想用毒药害您。我若是再不走,恐怕性命难保啊。”
此外,焦生的妻子每晚都会在庭院焚香,跪拜北斗星。窈娘便暗中告诉焦生:“夫人害我不成,又用妖法诅咒我,我时常心口疼痛,恐怕是中了她的巫术。”从此焦生便对妻子心生怨恨,处处找她的麻烦,还说:“你终究不是我的良配!”当即逼着她回娘家。妻子哭着问:“我自从嫁给你,哪里有失德之处?”焦生怒道:“我和你缘分已尽,你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刻也容不得你!”妻子悲痛欲绝。焦生又说:“你若想留下,就跪下受我鞭打,这事才算完。”妻子当即跪下受辱,府中的婢女仆人纷纷跪在她身旁,愿意替她受罚。城中官员的家眷们听说了这件事,都为她打抱不平,焦生的名声也因此变得一塌糊涂。
上司罗织了焦生沉迷酒色、荒废政务、侵吞库银等十几条罪状,准备上奏弹劾他。焦生十分害怕,和门客商议对策,拿出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只玉鼎,打算献给中丞;又拿出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件貂皮大衣,献给侍御。谁知在同僚聚会时,玉鼎无缘无故碎裂了,貂皮大衣也莫名被火烧毁。追问是谁干的,窈娘一口咬定是焦生的妻子所为。焦生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地拿起拐杖,立刻把妻子赶出了家门。妻子叹道:“看来我是真的不能再留下了!”说罢,她摘下头上的首饰、脱下身上的华服扔在地上,换上出嫁时的衣裳,匆匆出门而去,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上司见焦生的贿赂迟迟不到,便上奏弹劾了他。皇上下旨将他降职为山东滕阳县丞。一时间,仆人门客作鸟兽散。焦生变卖了家中的古玩字画,换得一千两银子,带着窈娘赶赴滕阳上任。
两人骑马缓缓而行,不知不觉误入了一处山谷。只见林间烟雾缭绕,那块倾斜的巨石还在原处,竟又来到了当年借宿的地方。焦生大惊失色,生怕老翁和老妇人出来,自己无颜相见,连忙勒住马不敢上前,派仆人前去打探。仆人回来禀报,这里只有空寂的树林、曲折的山涧、满地的荒苔和老虎的足迹,早已没有了房屋的踪影。焦生急忙催马离开。
滕阳县丞的职位清苦至极,窈娘根本无法忍受,整日哭哭啼啼,焦生也只能忍气吞声。不久,焦生卧病在床,呼喊窈娘,却不见她的踪影——原来她早已跟着仆人逃走了。直到这时,焦生才幡然悔悟,痛哭道:“这难道是我辜负了结发妻子苗姑的报应吗?”可一切都已经晚了。后来,他又因行贿罪被革职,发配到云南充军。
他穿着囚衣踏上征程,押送的官差一路呵斥辱骂。不久,盘缠便花光了,他只好卖掉马匹,徒步赶路,双脚都肿胀溃烂,走一步都十分艰难。等走到凤凰厅,在这片群山环绕、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座亭子像鸟儿展翅般立在那里。官差把他押进亭中,怒目圆睁地呵斥道:“你罪有应得,我们又有什么过错?你赶紧自行了断,免得弄脏了我们的刀斧!”
就在这时,忽然腥风大作,一只白额猛虎从绝壁上跃下,挥起利爪扑向官差,三个官差全都死在了路边。焦生也吓得昏死过去。等他微微苏醒时,耳边传来一个女子悲伤的呼唤声。他睁开眼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结发妻子苗姗姗。焦生反而失声痛哭起来,说道:“夫妻二人在此重逢,难道是在梦中,还是在阴间?”姗姗问道:“窈娘在哪里?那些门客又在哪里?”焦生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诉,诉说自己的悔恨。他又问:“那只老虎究竟去了哪里?你又从何处而来?”姗姗说:“你如今到了这般境地,我实话对你说也无妨。我本不是凡人,而是老虎所化。你当年在中州放走的那只独眼虎,正是我的生身父亲。父母感念你的大恩大德,才让我侍奉你左右,没想到我竟因无端构陷被你赶出家门。若不是你大难临头,我实在无颜来见你。只是我如今已现出真身来历,你会不会因为我是异类而嫌弃我?”焦生说:“我非但不嫌弃,还对你感激不尽!”说完,他抽出刀斩断了自己的拇指,鲜血涔涔而下。姗姗惊慌失措地上前施救,但拇指已经断了。她急忙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将断指接上,用破布包扎好,焦生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姗姗说:“你既然已经悔改,又何必如此自残呢!”焦生说:“若非如此,我实在无法报答贤妻的深情厚谊啊。”焦生又问:“岳父岳母如今在何处?”姗姗答道:“他们的谪仙期限已满,已经重返仙班,不在人间了。南山以南还有一处我们的旧居,你愿意随我一同前往吗?”焦生说:“我如今是逃兵,又杀了官差,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甘愿随你归隐山林。”姗姗说:“以你的资质,本就能够看破红尘虚幻,如今金丹即将炼成,正是修仙的好时机。”说罢,两人携手同行。
他们穿云越涧,大约走了十几里路,绕过几块怪石,忽然眼前出现一个洞府。洞口有三四位长须赤脚的人,正翘首以盼,见到他们便拱手行礼,喊道:“大姑把公子救回来了!”焦生问:“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姗姗答道:“是父亲留下的仆人,专门在这里等候你。”
走进洞府,只见锅碗瓢盆、桌椅床铺,无一不是石头制成的。洞府曲折深邃,分为内外好几层。西侧的一个山洞是姗姗的卧房,里面陈设古雅,帷帐一应俱全。床上坐着一个婴儿,咿咿呀呀地哭闹着要吃奶。焦生问这是谁的孩子,姗姗说:“这是你的儿子啊。他外祖父给他取名叫寅生。”焦生亲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见他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料定将来必成大器。
夜里,他们点燃石灯,姗姗从石瓮中取出花酿让焦生饮用,又烹制了茯苓松花饼给他吃。每天清晨,姗姗督促仆人们外出采药,自己则用野蚕茧抽丝织布,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寅生长到五岁时,十分聪慧。焦生捡来树叶当作纸,点燃松枝当作笔,抄写书籍教儿子读书。寅生十岁时就通晓了六经,还能吟诗作赋。焦生悲伤地说:“我身负重罪,隐匿在此,连累我的孩儿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啊?”姗姗问:“你在中州还有手足兄弟吗?”焦生答:“有一个堂弟,名叫焦,向来清正廉洁,从不贪图非分之财。”姗姗用纤细的手指掐算再三,说:“此人确实值得托付。”
第二天一早,姗姗叫来一个光头童子,驾着牛车,把寅生抱上车坐好,将焦生亲笔写的书信放进寅生怀里,又摘下自己的金镯子戴在儿子手腕上,还给他一个玉瓶,叮嘱道:“若是想要点心水果,从这瓶子里取就是了。”安顿好一切后,她便挥手道:“去吧!”牛车像闪电般疾驰而去,转眼便冲入云端。焦生失声痛哭,姗姗笑着说:“你才和儿子分别就这般痛苦,当年我父母嫁女儿时,也是这般不舍啊。为何你一踏入官场,就变得这般薄情寡义?”焦生羞愧万分,伸出断指给姗姗看,说道:“你难道忘了这个吗?”两人相视大笑。
焦是中州的名士,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为此十分忧虑。族里的晚辈大多品行不端,他不愿立为嗣子。夫人想为他纳妾,他又担心会分走夫妻间的恩爱,不肯接受。这天,忽然有一辆牛车停在他家门口,一个童子抱着一个婴儿走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案上。焦拆开信一看,认出确实是堂兄焦鼐的笔迹,心中大喜。读到信中托孤的内容时,更是欣喜若狂。一抬头,童子和牛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戴着金镯、抱着玉瓶的婴儿依偎在他膝下。
街坊邻居都哄闹起来,说:“焦家门口刚才有一头豹子驮着一只猩猩,飞快地跑出城去了。”焦夫妇二人对这个孩子疼爱有加,胜过亲生儿子,睡觉必定抱在怀里,吃饭必定放在膝上。这年冬天,焦生病了,想吃樱桃却无处可寻,孩子忽然捧着几颗金色的樱桃走过来。焦问樱桃是从哪里来的,孩子笑着指指玉瓶,把母亲的话告诉了他。焦试着让他取别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应验的,从此焦家变得十分富有。
寅生长大成人后参加科举考试,官至大中丞,奉命征讨云南的贼寇。这时焦夫妇已经八十岁高龄,依然身强体健、饭量不减。寅生率领大军拜别二老,二老嘱咐他功成名就后尽快回来,顺路去寻访亲生父母。寅生流着泪接受了教诲。
平定叛乱凯旋时,寅生果然寻访到当年的洞府旧址,却只见洞口云雾迷蒙,树叶凋零飘落,早已没了昔日的景象。他在丛生的草木中失声痛哭,忽然看见石壁上刻着一行草书:“中州焦鼐,遇虎得生,洞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身轻。水火调御,夫妇道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流水,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夜雨秋灯录》
③ 张琮
唐高宗永徽初年,张琮担任南阳县令。一天夜里,他在卧室中听到台阶前的竹林里传来呻吟的声音,走近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接连好几夜都是如此,张琮心中觉得怪异,就对着竹林祷告说:“若是有神灵在此,还请现身告知缘由。”当天夜里,忽然有一个人从竹林中走出来,模样十分丑陋。
那人上前自述道:“当年朱粲作乱的时候,我在战乱中被朱粲杀害,尸骨就埋在您的卧室门前。我的一只眼睛被竹根穿透,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感念您为人仁慈贤明,所以冒昧前来求告。倘若能承蒙您为我迁葬,我定当铭记这份大恩大德。”
张琮对他说:“既是这样,你为何不早点来告诉我呢?”随即答应了他的请求。
第二天,张琮让人准备好棺木,派人前去挖掘,果然挖出一具尸骸,竹根正好穿透了尸骸的左眼。他又为尸骸换上应时的衣物,将其改葬到城外。
后来,张琮因事用竹板打死了一位乡老,乡老的家人一心想要报仇,谋划着等张琮夜里外出时,半路拦截将他杀害。没过多久,城里发生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十几户人家。张琮准备出门巡查火情,却见之前那名鬼魂突然拦住了他的马,说道:“县令深夜要去往何处?有人正对你图谋不轨啊。”
张琮问他是谁,鬼魂答道:“我就是先前蒙受您恩惠的那个人。”张琮于是打消了外出的念头,转身回到府中。
第二天,张琮派人突袭抓捕了乡老的家人,审问之下,他们的阴谋全部属实,张琮便对这伙人严加治罪。
夜里,张琮又专程前往鬼魂的墓地祭奠,并在墓前立碑刻下铭文:“以身殉国难,死后不忘忠。壮烈刚正魂,堪称鬼中雄。”《广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