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跑长途运输,在服务区救了个孕妇,她丈夫是海关关长
发布时间:2026-01-08 08:02 浏览量:4
那年是1994年,我二十六,开一辆半旧的东风141,跑长途。
驾照拿到手四年,这条从粤省到湘省的线,我跑了整整三年。
每一段路,每一个坑,每一个服务区,都跟我家后院儿似的,熟得不能再熟。
那天,天特别闷,跟要下雨似的,但就是不下,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冒,熏得人脑仁疼。
我从早上四点出发,拉了一车布料,赶着送去星城。
到了傍晚,车过粤北山区,人已经有点飘了,眼皮子跟灌了铅一样。
前面就是“风门坳”服务区,不大,甚至有点破,但那儿的厕所还算干净,关键是,有口热水喝。
我打了把方向盘,大车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拐了进去。
服务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几台是同行,还有一台黑色的,锃光瓦亮的,一看就是好车,跟这破地方有点格格不入。
我把车停在角落,跳下驾驶室,腿都麻了。
先去放了水,然后提着我的大茶缸子去接热水。
就在我往回走,准备上车对付口干粮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声音。
很轻,跟小猫叫似的,哼哼唧唧的。
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岭的服务区,我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
我站住脚,侧着耳朵仔细听。
声音是从那台黑色的,好像是叫“桑塔纳”的小轿车里传出来的。
我这人,胆子不算小,但好奇心也不重,跑江湖的,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
我拧开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准备上车走人。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声,带着哭腔,听着特别无助。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骂了句“操”。
最烦这种事。
我端着茶缸,慢慢悠悠地蹭了过去,装作四处看风景。
车窗玻璃贴着膜,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
我敲了敲车窗。
“嘿,里头有人吗?没事吧?”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车窗摇下来一道缝,一张惨白的脸贴了过来。
是个女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头发汗津津地粘在额头上,嘴唇都咬破了。
“同志……我……我肚子疼……”
她一开口,一股热气从车里涌出来,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往里瞅了一眼,她整个人蜷在副驾上,脑门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她穿着一条孕妇裙,肚子高高隆起。
我心里咯est一下,坏了,这他妈是要生啊。
“你男人呢?就你一个人?”我问。
“他去邻市开会了,我本来想开车回我妈家,走到这儿……车坏了,肚子也……”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挠了挠头,这事儿可的棘手。
94年,别说手机,连个BP机我都舍不得买。这服务区,连个公共电话亭都没有。
“你坚持住啊。”我也不知道说啥,就这么一句。
她疼得又是一哆嗦,抓着车门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大哥,求求你,送我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我看着她那张脸,想起了我姐生我大外甥的时候,也是疼得死去活来。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你等着。”
我跑回我的大东风上,从卧铺底下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军绿色旧毯子。
又跑到小卖部,那儿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大爷,有红糖吗?”
“有。”
“来两包。”
我抓着红糖和毯子又跑回桑塔纳旁边。
“大姐,你先下来,能动不?我车高,得爬上来。”
她咬着牙,撑着车门,我搭了把手,把她从车里扶了出来。
她一站直,腿肚子都在打颤。
“来,慢点。”
我半扶半抱,把她弄到我的东风车旁。
那高高的车门,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山。
“你踩着这儿,对,脚蹬子,我拽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弄进了驾驶室,让她在副驾和卧铺之间的空当里躺下。
我把毯子给她盖上,又用开水冲了碗红糖水,滚烫的,递给她。
“趁热喝了,能有点力气。”
她哆哆嗦嗦地接过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哥……谢谢你……我……我叫陈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建军。你先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发动车,大货车发出一声咆哮,震得整个服务区都嗡嗡响。
我一脚油门,冲出了服务区。
最近的县城,叫“清源县”,我记得路边有个牌子,离这儿大概还有七八十公里。
全是盘山路。
开大车的,白天都得小心,更别说晚上了。
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盯着前面被车灯切开的一小块黑暗。
旁边的陈思,呼吸越来越重,时不时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我心里也发毛,我一个大老爷们,哪儿见过这场面。
万一……万一就生我车上了,我怎么办?
我把驾驶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让她能亮点。
“王……王大哥,你别开太快,注意安全……”她居然还在提醒我。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疼得脸都变形了,还在为我着想。
我心里一热,说:“你放心吧,我开了好几年了,没事。”
“你……你抽烟吗?抽一根吧,看你紧张的。”她喘着气说。
我愣了一下,嘿,这女人,有意思。
我从兜里掏出“红梅”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我心里的烦躁,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
“你男人是干嘛的?心也太大了,让你一个孕妇单独开车。”我没话找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他忙……”她声音很低,“在海关工作。”
海关?
我心里嘀咕,那是个好单位啊,油水足。
“那你可得抓紧了,回头让你男人给你买个大哥大,那玩意儿好,有事一拨就通。”
她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话里有埋怨,但好像又有点别的。
我也不好再问。
车子在山路上绕来绕去,每一次颠簸,陈思都闷哼一声。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
“快了,大姐,再坚持一下,我记得前面有个下坡,下去就快到县道了。”
我只能这么安慰她。
大概又开了四十多分钟,感觉跟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前面的路平坦了。
我看到了远处县城的灯光。
“到了!到了!”我比她还激动。
我开着车,在县城里横冲直撞,也顾不上什么红绿灯了,对着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就喊:“大哥!县医院往哪儿走?”
那人估计被我这大车的架势吓到了,哆哆嗦so地指了个方向。
我一打方向盘,朝着医院冲了过去。
医院门口,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被我的车惊动了,跑出来看。
我跳下车,冲他们喊:“快!快!有产妇!要生了!”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就过来了。
我跑到副驾那边,打开车门。
陈思已经快没意识了,脸色白得像纸。
“大姐!醒醒!到医院了!”我拍了拍她的脸。
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抬上了平车。
一个护士过来问我:“你是她家属?”
“不是,我路上捡的。”
“那得先办手续,交押金。”
我当时脑子一热,说:“多少钱?”
“先交五百。”
五百!
我这趟车跑下来,净挣也就八百块。
我咬了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我所有的钱,皱巴巴的,有一百的,有五十的,凑了半天。
“我……我就这些了,四百六十二块,你看行不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那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点点头,说:“行,我先给你办,你在这儿等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身上全是汗,一股机油味混着烟味。
周围的人都绕着我走。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起来。
我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才感觉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陈思跟我说过她丈夫的BP机号码。
我从兜里掏了半天,找到一张她塞给我的小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
医院里就有公用电话。
我投了硬币,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请呼xxxxxx,留言:你爱人陈思在清源县人民医院,快生了,速来。”
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长椅上。
也不知道那什么海关的关长,能不能收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一步也不敢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领着一个像是秘书模样的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眉毛很浓,不怒自威。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是你呼的我?”他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我站了起来,“是我。你就是陈思的丈夫?”
“她人呢?”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
“在里面,刚进去。”我指了指手术室。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了。
“谁是陈思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爱人!”男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她怎么样了?”
“产妇和孩子都平安,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靠在了墙上。
“谢谢……谢谢……”他喃喃自語。
他那个秘书模样的人,赶紧上去扶着他,“林关长,您别激动。”
林关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是个官。
他缓过神来,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眼神里没了刚才的锐利,多了几分审视和……感激。
“这位师傅,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他向我伸出手。
我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厚,很有力。
“没事,应该的,路上碰到了,不能不管。”我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请教您贵姓?”
“我叫王建军,一个开货车的。”
“王师傅,”他点了点头,“我是林国栋。今天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啥。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医药费是您垫付的?”
“啊,我交了点押金。”
“多少?”
“没多少……”
他没再问我,直接对他秘书说:“小李,去把账结了,另外,取一万块现金给王师傅。”
一万块!
我吓了一跳。
“别别别,林关长,用不着,我就是搭了把手,那押金也就几百块钱。”
我赶紧摆手。
9_i_l_d_ç_a_t_s_4_2_94年,一万块钱,那是什么概念?我跑一年车,不吃不喝,也就能攒下这么多。
“王师傅,这不是交易。”林国栋的表情很严肃,“这是一份感谢,也是对我妻子和孩子的一份心意。你救了两条命,这不是钱能衡量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林国dong。”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秘书小李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王师傅,您点点。”
我接过来,那信封沉甸甸的。
“不用点了,我相信林关长。”
林国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王师傅,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粤省,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粤海市海关,关长,林国栋。
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口袋。
“行,那……林关长,既然嫂子和孩子都没事了,我就先走了,我那车货还等着送呢。”
“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不了不了,时间紧。”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回到我的大东风上,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一沓一沓的。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钱塞到卧铺的褥子底下,发动了车。
车开出县城,我又恢复了那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王建军。
只是,口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好像有点硌人。
这件事,很快就成了我跑车生涯中的一个插曲。
我用那一万块钱,给我爸妈盖了新房,剩下的,我存了起来,准备以后娶媳妇用。
我继续跑我的长途,风里来,雨里去。
有时候,在服务区休息,我会想起那个叫陈思的女人,和那个不怒自威的林关长。
但我觉得,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相交了一下,然后就各自奔向远方,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那张名片,被我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塞在了驾驶本的夹层里。
我没想过要去用它。
我觉得,用了,那份救人的情谊,就变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95年的秋天,我出事了。
我从南边拉了一车当时很紧俏的进口压缩机,往内地送。
货主是我的一个老乡,千叮咛万嘱咐,这批货很重要,不能出一点差错。
结果,车走到半路,在一个叫“三河市”的地方,被运管查了。
其实查车也正常,我们跑长途的,谁还没被查过。
一般就是递根烟,说两句好话,最多罚点款,也就过去了。
但那天,不对劲。
带头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看了我的货单,又爬上车斗,把油布掀开,拿手电筒照了半天。
“你这批货,手续不全啊。”他跳下车,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
“怎么会呢?领导,您看,这报关单,检疫证明,都在这儿呢。”我赶紧把所有单据都递了过去。
三角眼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回给我。
“我说不全,就是不全。车和货,先扣下,你人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当时就懵了。
“领导,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开车的,货主那边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
“少废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协管,上来就推了我一把,“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他们带到了运管所。
一个黑乎乎的办公室,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
我坐立不安。
我知道,我这是被人给阴了。
这种事,在当年很常见。有些地方的运管,跟土匪没什么区别,看你拉了好货,就找个由头把你扣下,逼着货主拿钱来赎。
我那个老乡货主,也不是什么大老板,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他得赔个底朝天。
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没人理我。
到了晚上,那个三角眼才晃晃悠悠地进来。
“想通了没有?”他问。
“领导,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行,嘴还挺硬。”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你这批货,涉嫌走私。要么,你把货主叫来,让他拿二十万来‘处理’。要么,你就在这儿等着,等我们调查清楚,人货两空,你还得进去蹲几年。”
二十万!
这简直就是抢劫!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敲诈!我要告你们!”
“告我们?”三角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去告啊,你看这三河市,谁敢受理?”
我彻底绝望了。
我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两天两夜,只给了几个馒头。
我那个老乡货主,也到处托关系,但根本没用。对方摆明了就是要吃定我们。
第三天,我被放了出来,但车和货,还扣着。
他们让我回去“筹钱”。
我站在三河市的街头,举目无亲,身上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出这么大事,得急成什么样。
我想到了那车压缩机,几十万的货,要是真没了,我怎么跟老乡交代。
我甚至想到了,要不,我跑路吧。
但跑到哪儿去呢?我这辈子,除了会开车,啥也不会。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摸到了我的驾驶本。
我打开那个夹层,拿出了那张被塑料纸包着的名片。
林国栋。
粤海市海关,关长。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还是不打?
打了,人家会管吗?一年多过去了,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王建军是谁了。
再说了,我这是在三河市,离粤海市上千公里,他的手,能伸那么长吗?
而且,我心里有个疙瘩。
我救他老婆,是出于良心。
现在打电话求他,算什么?拿救命之恩来要挟?
我王建军,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我把名片又塞了回去。
又过了两天,货主托人给我带话,说他那边实在没办法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他这是放弃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旅馆里,喝了一斤白酒。
我醉得一塌糊涂。
我把小旅馆的桌子给掀了,把暖水瓶也给砸了。
老板叫来了警察。
两个警察把我架到派出所,醒酒。
我趴在冰凉的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一个老警察,给我递了杯水。
“小伙子,遇上什么事了?这么想不开。”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个快三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把我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老警察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事,我知道。是运管的‘马三’,外号‘三角眼’,那家伙,黑着呢。我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人家上头有人。”
“就没王法了吗?”我红着眼睛问。
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王法?有时候,人比王法大。”
他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了。
我走在三河市的街头,心如死灰。
我走到了邮局,看着那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我拿出了那张名片。
手抖得连硬币都投不进去。
试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拨通。
“喂,您好,这里是粤海市海关办公室。”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
“我……我找林国栋关长。”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请问您有预约吗?您是哪个单位的?”
“我……我没有预约,我叫王建军,是个开货车的。林关长他……他认识我。”
“不好意思,我们关长很忙,没有预约不能接见。”对方的语气很冷淡,准备挂电话。
“别!别挂!”我急了,对着话筒喊,“你跟他说,风门坳,清源县医院!他老婆生孩子!他就知道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
“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音乐声,是等待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大概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熟悉的声音。
“喂?是王建军师傅吗?”
是林国栋。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林……林关长,是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建军师傅,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很镇定,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花了五分钟,用最快的语速,把我的遭遇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林国栋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才开口。
“三河市,运管所,马三,是吧?”
“对,对,就是他。”
“你的车牌号,告诉我。”
我报上了我的车牌号。
“我知道了。”林国栋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三河市的一个邮局电话亭。”
“好,你现在就回你的旅馆,哪儿也别去,等我电话。最晚,今天下午,会有结果。”
“林关长,我……”
“什么都别说了,等消息。”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愣在电话亭里,半天没动。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但不知怎的,我心里,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回到了那家小旅孕馆。
老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瘟神。
我没理他,回到我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我快疯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旅馆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旅馆老板来赶我走,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干嘛!”
门外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请问,是粤省来的王建军,王师傅吗?”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不认识。
我爬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夹克,一个穿着警服,但看肩章,是个不小的官。
夹克男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师傅,您好,您好,我是三河市运管所的所长,我姓刘。”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认得他,那天在运管所,他跟在三角眼后面,一脸的倨傲。
“王师傅,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刘所长搓着手,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马三那个混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处理,停职检查!深刻反省!”
我还是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旁边的那个警官,也赶紧上前一步。
“王师傅,我是市局的,您这事,市里领导非常重视,连夜开会,责成我们一定要调查清楚,还您一个公道。”
我心里冷笑,连夜开会?骗鬼呢。
“我的车,我的货呢?”我问。
“在!在!都好好的!”刘所长赶紧说,“我们已经派人把您的车开过来了,就停在楼下,货一根毛都没少!我们还给您把油加满了,车也给您里里外外洗干净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我的大东风,就停在旅馆门口,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师傅,您看,这都是误会,真的是一场误会。”刘所长满头大汗,“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就当是给您压压惊,是我们给您赔罪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比上次林国栋给的还厚,硬要往我手里塞。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钱。”我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前两天你们还跟大爷一样,今天就变成孙子了?
刘所长和那个警官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这个……王师傅,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下面的人,办事有不到位的地方,您多担待。”
我明白了。
他们不敢说。
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接到了一个他们绝对惹不起的人的命令。
一个电话,从千里之外打来。
就让整个三河市的相关部门,人仰马翻。
这就是权力吗?
我以前只在书上,在电视上看过。
今天,我亲身感受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恐惧。
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这种无形力量的恐惧。
“行了,你们走吧。”我挥了挥手,感觉很累。
“那……那您的车……”
“我自己会下去开。”
那两个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我收拾好我简单的行李,下了楼。
运管所的刘所长,还等在楼下,看见我,又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师傅,您慢走,以后再来三河,一定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全程接待!”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我的车旁。
车门拉开,驾驶室里干干净净,连我随手扔的烟头都被清走了。
我发动了车。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刘所长又跑了过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王师傅,这是马三那混蛋,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沓钞票,还有……一只被剁下来的手。
血淋淋的。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马三说,他有眼不识泰山,用这只手给您赔罪了。”刘所长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把那个袋子,直接从车窗扔了出去。
“让他滚!”
我一脚油门,开着我的大东风,逃离了三河市。
我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
我脑子里,全是那只血淋淋的手。
我一直以为,林国栋只是打个招呼,让对方放人。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么残酷,这么直接。
回到粤省,交了货。
货主老乡对我千恩万谢,硬要多给我一份运费。
我没要。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林国栋打电话。
还是那个女秘书接的。
这一次,她的声音,无比恭敬。
“王师傅您好,关长正在等您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转了过去。
“建军师傅,回来了?”
“林关长,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很干涩,“三河市的事,谢谢您。”
“举手之劳。”他说得很平淡,“事情处理得还满意吗?”
我沉默了。
我想到了那只手。
“林关长,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我鼓起勇气问。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建军师傅,”林国栋的声音,变得有些深沉,“你是个好人。但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我不希望,你这样的人,被那些渣滓欺负。”
“那只手,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自己,为了平息我的怒火,做出来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又好像不明白。
“建军师傅,你救了我妻子和孩子,这份恩情,我林国栋一辈子都记着。上次在三河,就算是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以后,好好开车,注意安全。”他说。
“我知道了,林关长。”
“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彻底断了。
我不再是他的恩人,他也不再欠我什么。
我们又变回了那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那张名片,也被我从驾驶本里拿了出来,夹在了一本旧书里。
我继续开我的大货车,继续在熟悉的线路上奔波。
只是,我的心境,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除了黑与白之外,那一大片深不可测的灰色地带。
我明白了,那个老警察说的话。
有时候,人比王法大。
几年后,我攒够了钱,不跑长途了。
我用那些钱,在我们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汽修厂。
娶了媳生了子,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给自己烫一壶酒,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会想起94年的那个夜晚,那个破旧的服务区,那个满头大汗的孕妇。
还有那个,一个电话就能让千里之外天翻地覆的,林关长。
那段经历,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底层人的善良和无助,也让我窥见了什么是权力的冰冷和威严。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时代的尘埃。
那天晚上,我只是做了一件,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却没想到,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悄然转动,让我看到了一个,我本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然后,又轻轻地,把我推了回来。
回到我原本的轨道上。
这,也许就是生活吧。
它充满了无数的偶然和必然,充满了无数的惊喜和惊吓。
我们能做的,就是握紧方向盘,看清脚下的路,然后,一直开下去。
直到,开到我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