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缝纫机的妈妈

第一章 我在睡梦中，失去了爸爸!

我的爸爸没了!

那天，我居然还在课堂上睡觉!

我至今都记得。

初二那年，我正在数学老师的谆谆教诲下，昏昏欲睡。

突然，教室里一片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感到不对劲，正考虑着要不要抬头看一下，脑袋就被人弹了一下。

“李丽，起来，跟我去趟办公室!”

是班主任威严的声音。

我顿时睡意全无，没敢抬头，脸上火辣辣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同学们一片嘘声，议论纷纷。

毕竟在课上睡觉，一般最重的惩罚就是站在教室后面。

被叫去办公室，这在我们班，还是头一遭。

我红着脸，跟着老师屁股后面去了办公室。

一路上我都在想，老师会怎么惩罚我。

是罚写检讨，还是请家长。

如果让我请家长，我爸妈都不在家，让爷爷来，回去爷爷还不得把我打个半死。

我还是尽量求求情，写检讨吧。

老师的办公室在2楼，老师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扭过头对我说:“你爷爷打电话，说家里有事儿，让你现在就回去一趟。”

嗯，没有处罚，没有责骂，

这反转有点快，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半天，我才明白，原来老师不是因为我睡觉要罚我。

我的心刚落回肚子里，老师又叫住我，温柔的嘱咐我:“以后上课不要睡觉了，好好学习，才有你的出路。”

“回去吧，要是家里没什么事，明天再来上学。”

我小鸡啄米似的赶紧点头，然后一溜烟的拐到宿舍去，骑我的自行车回家。

我的自行车，一没有瓦，二没有铃，三也没有闸。

我很羡慕同学们的自行车，不用担心链条把裤脚弄脏。他们有着漂亮的颜色，有着全套的设备，铃声响起来，听着脆脆的。

而我，只能用脚来当刹车，用嘴巴来当铃声。

什么时候能换一辆好一点的自行车呢?

也许等爸妈过年回来，我好好哀求一番，爸妈就会给我买吧。

我一边吭哧吭哧的往家赶。

一边在想家里到底有啥事儿，还让我回去。

爸妈常年在工地上打工，我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莫非爷爷奶奶有一个病了?

那应该找叔叔呀，找我有啥用呢!

要不然病得很严重，让我回去看最后一面?

可千万不要，爷爷奶奶要是走了，我该跟着谁呀!

虽然跟着爷爷奶奶，吃不好，住不好，但好歹比没有强一些。

我的心里一边祷告爷爷奶奶千万没事，一边又在胡思乱想。

我的家住在河堤旁，我顺着河堤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家走。

我看到屋门前，一大堆人群。

我的心扑通扑通在跳，一不小心，从车子上摔了下来。

我就推着车走，一步一迟疑地往前走。

越来越近，是我的家没错!

我看到一大堆人在围着爷爷奶奶，他们正在哭的死去活来。

我心口稍微舒了一口气，发生什么事儿了?

能让爷爷奶奶哭的又是谁？

我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村里一些大娘婶子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怜悯。

“孩子，快去看看你爸爸最后一面吧!”

叔叔红着眼睛过来拉我。

我顺着叔叔的目光，看到了院子正中央的地上，放着一张席子，上面用一层白布盖着。

叔叔拉着我走到白布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我脑袋嗡的一声响，地上躺的人，这是我的爸爸，他不是在省城打工吗?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就那样愣愣的看着。

爸爸的额角受了伤，血已经凝固。地上还有一滩血，还有碎了一地的啤酒瓶。

“爸，你起来呀!”半晌，声音从我喉间发出，我怀疑这根本不是我的声音。

“你爸已经死了，是你那挨千刀的妈妈杀的，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奶奶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妈妈杀了爸爸，我不相信! 对了，我的妈妈呢!她在哪里?

从那之后，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妈妈。

我想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妈妈。但瞬间感觉脑袋再次轰鸣了一下，没有了知觉。

从那以后，我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妈妈。

爷爷奶奶白发送子，再也没有心情管我这个丫头片的事。

舅舅和舅妈把我接到他们家，代替妈妈照顾我。

舅舅家有三个孩子，都比我大。

我到舅舅家的第一天，舅舅就在饭桌上声明，谁都不准欺负我!

我的三个表哥都默默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我。

舅妈煎的喷香的荷包，一点也激不起我的食欲。我不想吃，更睡不着。

每天到半夜，我才昏昏睡去，又从噩梦中醒来。

我在舅舅家住了一个星期，舅舅说，你该去上学了，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事儿。

舅舅把我送到了学校，和我的班主任老师谈了一个小时。

老师把我调到了第一排，从此看我的眼神就有了怜悯同情。

风言风语就在此刻开始蔓延。

没出半个月，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他们会在后面偷偷议论，我的妈妈是个杀人犯，亲手把爸爸杀死了。

我再也忍不下去，冲到同学面前，推了他一把，大声喊:“你胡说!”

然后，我疯了一般跑出教室。

我在学校门外漫无目的的走着，哭着，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直到舅舅找到我。

“舅舅，我妈到底去哪了!你就告诉我吧。”我泪眼婆娑，扑到舅舅怀里。

舅舅眼眶也红了，颤抖着声音说:“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二章 16岁，我在裁缝铺当保姆

舅舅给我办了转学，重新给我找了学校，这一次，他只告诉老师我的爸妈在外地，有什么事就和他联系。

我在学校的日子总算正常了一点。

可世界很大，同时又很小。

不出半年，我的事儿还是人尽皆知。

初三那年，离考试还有半个月，我辍学了。

我对舅舅说，我不想上了，我也学不会。

其实，我更想给舅舅省些经济压力。

舅舅家三个男孩，压力太大了。

我提出这个要求时，舅妈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温柔的对我说:“既然学不进去，那就学点别的本事。女孩子，也要有一个立身之本。”

那时候，女孩子的出路就是学裁缝。

上不起学的孩子，男孩子女孩子都去学。

我亲眼看着舅舅交了600块的学费，把我送进了裁缝铺。

“好好学，以后这就是你的谋生之路了。”

我发誓，这是我花的舅舅最后一笔钱。

以后，我一定会加倍的还给舅舅。

此后的三个月，我过上了漫长的保姆生涯。

和我同时进来当学徒的，还有两个女孩子。

第一天，师傅便跟我们交代了几件事。

每天早上，我5点半就要起床，生炉子烧热水，煮早饭。

另外两个女孩要帮师傅干杂活，洗师傅全家的衣服。

第一个月，师傅从来不好好教我们，只让我们干各种杂活。

我们只有在忙碌中，抽空学师傅的手艺。

其中一个女孩子，撑不下去，月底就走了。

舅舅和舅妈来看我，发现我竟然什么都没学会。

师傅这才勉强教我们一点皮毛。

另一个女孩倩倩，她有一双长长的睫毛，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我很喜欢她。

事实上，她也是我第一个朝夕相处的女孩。

我们常常在被窝里偷偷研究技巧。

有一天，倩倩偷偷告诉我，她听亲戚说，只要学会了踩机器，就可以坐火车去南方打工，能挣大钱。

我们约定，等我们学成出师后，一起到南方打工。

我们一起畅想未来，到南方要坐火车，2天1夜的火车。

第三个月，师傅扔给我们一块过时的布料，让我们自由发挥。

我的布料是深灰色的，我想了想，决定给舅舅做一条西裤。

这条西裤我做了2天1夜，拆了缝，缝了拆。

最后，终于有了裤子的样子。

倩倩看到后，捧着肚子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裤子能穿吗?来看看我的。”

倩倩的布料是一块皱皱的绸缎，小小的一块，只够做一个短裤。

我看着出皱不平的裤腰，问倩倩要给谁?

倩倩说:“当然是给我妈妈。这可是我第一次做的衣服。”

“我们这样去南方打工，有人要吗?可以挣到钱吗?”我摸着这两件衣服，心里在打鼓。

“应该可以，反正我表姐她没学过，也照样进厂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

三个月一到，师傅看着我俩做的成品，说基本上是学会了，以后就要自己慢慢磨练了。

舅舅来接我回家，临走，我对倩倩说，我们说好了去南方挣钱，你可别把我忘了!

临近过年，我扯着衣角对舅舅说，我想回奶奶家一趟。

舅舅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最后点点头。

爷爷奶奶一直跟着叔叔住。

两年没见，爷爷奶奶苍老了很多。

看见我，他们没什么表情。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件汗衫，这件汗衫由36块布组成。都是师傅裁剩下的碎布头。

我把它偷偷捡起来，拼接好。

“奶奶，舅舅送我学裁缝，我打算以后出去打工，你能给我拿200元路费吗?”

“我哪有什么钱?你去找你舅舅要，找你姥姥要!”奶奶语气冷漠，看见我，她没有半分欣喜。

去东莞需要108块，这是我早就打听好的。另外，我还需要准备两个月的生活费。

大表哥学习那么好，学费已经欠了半学期。

眼下过年，又是一笔花销。

我不想再让舅舅为难。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奶奶家，迎面碰上干活回来的叔叔。

“丽，回来了!吃过饭再走呗!”

我眼里噙着泪水，杵在那不动。

“来要钱的!”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要多少?”叔叔放下锄头，转过头问我。

“200。”我抬起头，把希望寄托在叔叔身上。

“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等一下就回来。”叔叔转身就往外走。

我走到门口，等着叔叔。

终于有指望了，终于可以去南方打工了。

半个小时后，我才从路的尽头看到叔的身影，我赶紧迎上去。

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50的，20的，10块的。

一共220块。

“给，有啥事儿回来找我。也不能老麻烦你舅。另外，你要理解你奶奶……，她年纪大了!”

叔挠了挠头，补充上一句。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叔叔还站在原地。我一眼撇见了自己的家。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的爸爸不在了，我的妈妈呢?

她现在好不好，我好想她。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

想到这，我发了疯的往舅舅家跑。

这件事，需要舅舅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