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妈妈

黄昏的光斜斜地穿过窗子，落在空荡的走廊上。药水的气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段褪了色的记忆。我站在这儿，忽然听见时光在耳边轻轻走动——那是母亲的脚步，年轻、急促，带着笑。

她总是猛然回头，眼睛亮起来：“小明啊！”

那一声呼唤，穿过多少年，依然滚烫。

如今她老了。退休的日子，被拉成长长的等待。电话机旁的身影，蜷在寂静里，却把每一秒都守成我的归期。铃声只响半声，便传来那句：“小明啊！”仿佛她一直握着听筒，仿佛时光从未离开。

这些年，我跑向世界，却把母亲留在原地。她咀嚼了生活所有的滋味，把苦默默咽下，只把甜递到我的掌心。而我，竟习惯了这份甜，忘了回头看看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睛。

医院走廊尽头，有孩子哭闹，有轮椅缓缓推过。生命在这里衰败，也在这里新生。我突然明白——所谓时光，不过是一代人的背影，叠着另一代人的眺望。

她把孤独熬成了汤，一口一口，喝成了坦然。那些找上门的老病人，她一个个接待，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护士，白衣如云，笑容如药。患者编的塑料菜篮，她用了十几年，拎手缠着布条，早已磨得发亮。

说这话时，眼角皱纹舒展如菊。原来人活到最后，比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放下多少。她放下了计较，放下了抱怨，只留下温软的心，静静照着往来的人。

在孩子的哭笑声里，才懂得“母亲”二字的重量——那是把骨头熬成灯油，只为照亮一寸前方。我的急躁，我的疲惫，忽然都与多年前那张年轻的脸重合。原来我奔跑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脚印上。

我拨通电话，不等那声“喂”，便唤：“妈妈。”

她在那一头笑了，苍老而清脆，像多年前医院走廊上的回音。我说：“我马上回家。”

她说：“好，饭还热着。”

时光浩浩荡荡，我们都在其中漂泊。但总有一些东西沉在心底，比如母亲等待的姿势，比如那句脱口而出的“小明啊”。它们让流逝有了温度，让衰老有了回声。

风里有饭菜的香气，有童年奔跑的小路，有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这一切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躲进了时光的褶皱里，等一声呼唤，便纷纷醒来。

她用一生教我：爱是咽下苦涩，捧出甘甜；陪伴是哪怕沉默，也要站在彼此看得见的地方。

路灯次第亮起，照亮我回家的路。

这条路，母亲走过千万遍。而今，换我来走。脚步轻轻，怕惊扰了时光里，那个永远年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