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打架被叫家长, 对面家长碰巧是我前任, 他_ 跟他 妈妈一样凶
发布时间:2026-01-19 10:00 浏览量:1
周三下午三点。
这个时间点,对于一个在市场部挣扎求存的人来说,堪称“魔鬼时刻”。
脑子里塞满了下一季度的KPI,竞争对手的动态分析,还有那份改了八遍还没让老板点头的PPT。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正准备再续上一杯,用咖啡因把即将涣散的灵魂重新粘合起来。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王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专属于家长的,混合了心虚、不祥和一丝烦躁的预感,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深呼吸,我划开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智,像一个标准的、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喂,王老师,您好。”
“林远妈妈吗?我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紧绷感。
“我是。王老师,是小远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林远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来了。
我就知道。
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严重吗?有没有受伤?”这是我作为母亲的本能第一反应。
“两个孩子都还好,就是脸上有点抓痕,对方孩子嘴角也破了点皮。主要不是伤的问题,是影响不太好。”
我捏了捏眉心,“对不起,王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为了一点小事,抢一个变形金刚。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对方家长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当面把事情沟通一下,也让孩子们道个歉,把这个事处理好。”
来学校一趟。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右下角那个明晃晃的“15:08”。
四点半还有一个部门例会,老板点名要我汇报。
“我……”我喉咙发干,“我马上过来。”
还能说什么呢?
工作可以再做,会议纪要可以后补,儿子只有一个。
挂了电话,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邻座的同事小张匆匆交代了一句“老板问起来就说我家里急事”,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又慌乱的“哒哒”声,像是我此刻心跳的节拍。
一路闯着红灯,把车开得像F1赛车,终于在十五分钟后,我看到了那熟悉的、刻着“实验小学”四个烫金大字的校门。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
我跑得有点喘,站在门口,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皱的衣角,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抬手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贯的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小男孩。
一个是我儿子林远,梗着脖子,嘴角紧紧抿着,一副“我没错,别惹我”的倔强模样。
另一个男孩我不认识,脸蛋白白净净,但眼眶红红的,嘴角确实有一点破皮的红肿,看起来委屈极了。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表情严肃又无奈。
而在她对面,背对着我,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身影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灰色羊绒衫。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熟悉。
“王老师。”我开口,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还有些不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过来。
包括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
他闻声转过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
我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僵在嘴角,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尽数褪去,手脚冰凉。
是他。
顾淮。
那个在我生命里,曾经掀起过滔天巨浪,最后又悄无声息退潮,只留下一片狼藉沙滩的男人。
我以为这辈子,除了在财经新闻或者某些高端访谈上,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是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和我如出一辙的震惊。
但很快,那震惊就变成了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或许是审视,或许是探究,又或许,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六年了。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
他比过去更加成熟,轮廓也愈发深邃,眼角的细纹非但没有减损他的魅力,反而增添了一种沉稳和从容。
相比之下,我呢?
眼底的黑眼圈,来不及补的口红,还有一身为了见客户而穿的、板正又无趣的职业套装。
狼狈。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林远妈妈,您来了。”王老师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这位是顾子墨的爸爸。”
顾子墨。
原来那个白净男孩,是他的儿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完全不受控制。
“你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目光却避开了他,落在了儿子林远的脸上。
林远看到我,那股倔强瞬间瓦解,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顾淮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面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林远身边,蹲下身子,检查他脸上的伤。
一道清晰的红痕,从他眼角划到脸颊,还好,没有破皮。
“疼吗?”我轻声问。
林远摇摇头,嘴唇抿得更紧了。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我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宝贝,凭什么让别人欺负?
我站起身,转向王老师,语气已经不那么客气了:“王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王老师显然没料到我态度转变这么快,愣了一下,才指着地上一个摔坏了的擎天柱模型说:“就是为了这个玩具,两个孩子都说是自己的,争执起来,然后就……”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沉默的顾淮,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猛地转头瞪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的玩味。
然后,他开了口。
一字一句,清晰地,像宣判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
“跟他妈妈一样凶。”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体面,什么伪装,什么时过境迁的淡然,在这一刻,全都被他这句话炸得粉碎。
六年。
整整六年。
我一个人,从怀孕初期的孕吐地狱,到生产时的撕心裂肺,再到无数个深夜抱着发烧的儿子崩溃大哭。
我一个人,扛着房贷车贷,在职场上拼得像个男人,回家还要扮演温柔耐心的母亲。
我以为我已经百炼成钢,刀枪不入。
可顾淮,他只用了七个字,就轻而易举地把我打回了原形。
那个当年在他和他家人面前,被指责为“过于强势”、“不懂温柔”、“太凶”的,一无是处的我。
怒火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顾淮!”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王老师目瞪口呆。
两个孩子也睁大了眼睛,忘了哭泣。
顾淮脸上的那丝玩味终于褪去,换上了一抹错愕。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我没资格?”他皱起眉,声音也冷了下来,“林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泼妇一样。在老师和孩子面前,你就是这么教育你儿子的?”
“我什么样子?”我气得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死死逼了回去,“我至少是个负责任的母亲!我儿子被人打了,我来给他讨公道,天经地义!你呢?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你算老几?”
“我是对方孩子的父亲!”
“父亲?”我冷笑,一步步逼近他,“顾淮,你跟我谈父亲?你配吗?当年我怀着孕,求你给我和孩子一个家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躲在你妈身后,说我性格不好,说我们不合适!”
“现在,你带着你的宝贝儿子,站在这里,指责我的儿子凶?指责我这个当妈的凶?”
“没错!我就是凶!我不凶,我们母子俩早就被这吃人的世界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脏的往事,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他母亲那张刻薄的脸,那些轻蔑的话。
“我们顾家要的是知书达理的儿媳妇,不是你这种浑身带刺的野丫头。”
“一个女孩子,事业心那么强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压男人一头呢。”
“小淮,你听妈的,她不适合你,太凶了,以后有你受的。”
还有顾淮,他最后的退缩和那句“林蔓,对不起,我妈她……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就抹杀了我全部的青春和爱情。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老师已经完全傻眼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和那个叫顾子墨的男孩,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成年人的战争,吓得不知所措。
顾淮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愧疚,有恼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过去的事,不要在这里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红着眼睛,不依不饶,“你敢做,还怕人说吗?顾淮,你今天最好给我儿子道歉,给你儿子那个不知所谓的爹也道个歉!否则,这事没完!”
“林蔓!”他低吼一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气大得惊人。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我!”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们俩就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困兽,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够了!都别吵了!”
王老师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这一声,总算把我们俩的理智拉回来了一点。
我停止了挣扎,顾淮也松开了手。
我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王老师看看我,又看看顾淮,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为难。
“林远妈妈,顾子墨爸爸,我知道两位可能……以前认识。但今天我们是来解决孩子的问题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孩子们打架,肯定都有不对的地方。我们做家长的,应该是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瞬间清醒了。
我看到了儿子林远那张写满担忧和害怕的小脸。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我儿子面前,歇斯底里,像个疯子。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瞬间攫住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王老师。”我哑着嗓子说,“我失态了。”
我又转向那个叫顾子墨的男孩,尽管心里对他爹有一万个不爽,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小朋友,对不起,阿姨吓到你了。”
顾子墨怯生生地看了他爸爸一眼,没说话。
顾淮的脸色依旧难看,但他还是对王老师点了点头:“王老师,抱歉。”
办公室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瞬间跌入了冰点般的尴尬。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好了好了,既然都冷静下来了,我们就好好说说这个事。”
“林远,顾子墨,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小男孩磨磨蹭蹭地站到办公室中央。
“谁先说说,到底为什么打架?”王老师问。
林远低着头,一言不发。
顾子墨看了一眼他爸,小声说:“他抢我的擎天柱……”
“我没有!”林远立刻反驳,声音又急又响,“那个擎天柱是我的!我昨天刚买的,上面还有划痕,是我不小心摔的!”
“你胡说!那是我爸爸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限量版!”顾子墨也急了。
“就是我的!”
“是我的!”
眼看着两个孩子又要吵起来,王老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玩具先不说了,老师已经收起来了,等会儿会让你们家长拿回去。那后面呢?是谁先动手打人的?”
两个孩子又同时沉默了。
最后还是顾子墨,指着林远,带着哭腔说:“他先推我的!还骂我!”
我看向林远。
林远抬起头,眼睛通红,狠狠地瞪着顾子墨,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就是没有心虚。
“我没有先推你!”他大声说,“是你!是你先骂我没有爸爸!说我是野孩子!”
“没有爸爸”。
“野孩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我猛地看向顾淮。
他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孩子们下课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显得那么不真实。
原来,这才是打架的真正原因。
不是什么变形金刚。
是戳到了我儿子心里最痛的那根刺。
我蹲下身,把林远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的小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他那副倔强的盔甲下面,藏着多大的委屈和不安。
我的心,疼得像被凌迟一样。
这么多年,我努力给他双倍的爱,我拼命工作,想给他最好的生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为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免受所有风雨。
可我忘了,有些伤害,是无孔不入的。
我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没办法改变他没有父亲陪伴成长这个事实。
“对不起,儿子。”我把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声音哽咽,“是妈妈不好。”
林远在我怀里,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用力,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的眼泪,也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抱着我的儿子,在这个充满了旧日恩怨和此刻难堪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林远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我才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到王老师递过来一包纸巾,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谢谢。”我接过,声音沙哑。
我给林远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自己的。
然后,我站起身,重新看向顾淮。
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痛苦。
他看着我们母子,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罪人。
“顾先生。”
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想,现在该道歉的,是你,和你的儿子。”
顾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蹲下身,把他的儿子顾子墨拉到面前。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子墨,跟弟弟道歉。”
顾子墨似乎被他爸爸严肃的表情吓到了,愣愣地看着他。
“爸爸……”
“道歉。”顾淮的语气不容置疑,“为你说过的那些话,向林远,还有他的妈妈,道歉。”
顾子墨的嘴巴扁了扁,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终究还是怕他爸爸的。
他走到林远面前,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然后,他又看向我,声音更小了:“阿姨,对不起。”
林远还抽噎着,没有说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小远,弟弟道歉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
林远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前的顾子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我……我也不该推你。”
王老师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孩子们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好吗?”
她看向我,又看向顾淮,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
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让彼此更难堪,让孩子更受伤。
顾淮也哑声说:“好。”
事情,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方式,解决了。
王老师把那个罪魁祸首的变形金刚拿了出来。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谁也没去接。
最后还是顾淮走上前,拿起了那个玩具,递到林远面前。
“这个,是你的吧。”他说。
林远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他小声说。
顾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摸摸林远的头,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的眼神,落在林远那张和我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有痛,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深切的悲伤。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和林远走在前面,顾淮和他儿子走在后面。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校门口,我停下脚步。
“我们先走了。”我说,没有回头。
“林蔓。”
顾淮叫住了我。
我身体一僵,但没有转身。
“我们……能谈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回答。
“为了孩子。”他加重了语气,“今天的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
为了孩子。
今天的事,像一颗炸弹,把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陌生人”伪装,炸得稀烂。
有些问题,再也无法逃避。
“我没时间。”我找了个借口。
“明天,或者后天,你定时间地点。”他很坚持。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说了我没……”
“妈妈。”
怀里的林远,突然抬头看着我,小声说:“我想让叔叔请我吃冰淇淋。”
我愣住了。
我看向顾淮。
他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林远会这么说。
林远又看向顾淮,大着胆子问:“叔叔,可以吗?”
顾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蹲下身,与林远平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可以,当然可以。”
“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叔叔给你买,买好多好多。”
林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要巧克力的。”
“好,就吃巧克力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血缘,真是一种奇妙又可怕的东西。
即使从未相认,即使隔着六年的时光和无尽的恩怨。
却依然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产生这样天然的亲近。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还能拒绝吗?
我败下阵来。
“附近有家咖啡馆。”我叹了口气,报了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我在那等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林远的手,快步走向我的车。
坐进车里,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淮还蹲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车,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儿子顾子墨,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那画面,像一幅无声的电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将那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谈话。
说什么?
质问他当年的不告而别?
控诉他这六年的不闻不问?
还是像个理智的成年人一样,只谈孩子,不谈过往?
我做不到。
那些伤口,看似愈合了,结了痂,可今天他一出现,轻轻一碰,就再次血肉模糊。
三点整,顾淮准时出现。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昨天在学校时,更加精英,也更加……有距离感。
他在我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
“一杯美式,谢谢。”
然后,他看向我,“你呢?”
“我已经点过了。”我指了指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拿铁。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只有咖啡豆的香气和舒缓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昨天……”
“昨天……”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气氛更加尴尬。
他苦笑了一下,“你先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顾淮,你今天来,想谈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我想谈林远。”
“他是我儿子,跟你没关系。”我的防备瞬间竖起。
“他也是我儿子。”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心脏一缩,冷笑起来:“现在想起来他是你儿子了?晚了!顾淮,六年前你选择放弃的时候,你就没这个资格了。”
“我没有放弃!”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引得邻桌的人朝我们看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丝毫未减。
“我当年……我找过你。我回国后,到处找你。但是你换了手机号,换了工作,从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也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林蔓,我找了你整整半年!”
我愣住了。
找过我?
这怎么可能?
当年,是他母亲找到我,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识趣一点,不要再纠缠小淮”。
她说顾淮已经被家里安排出国,两年内都不会回来。
她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他们顾家。
我把支票撕得粉碎,扔在她脸上。
然后,我删除了顾淮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号码,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结局。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找过你。”他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和悔恨,“当年我妈跟我说,你拿了钱,已经走了,让我不要再找你。我不信,我一处理完国外的事情,就立刻飞了回来。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我去了你老家,你父母说你出去打工了,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查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线索,都没有你的消息。”
“后来……我以为,你真的不想要我了,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他的话,像一个个重磅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他的懦弱和背叛,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恶毒的谎言?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找?”我艰难地问,声音嘶哑。
“我怎么继续找?”他苦涩地笑,“人海茫茫。而且,我妈以死相逼,不让我再找你。她说你这样的女人,只会毁了我。后来,家里给我安排了婚事,商业联姻……我反抗过,但没用。”
“所以,你就结婚了?”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子墨,是你和她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
“我们……三年前离了。没有感情的婚姻,对谁都是折磨。”他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颗渐渐融化的心形拉花,觉得无比讽刺。
命运,真是个喜欢捉弄人的混蛋。
它用一个谎言,就轻易地拆散了我们,让我们各自在错误的轨道上,蹉跎了六年。
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决绝,如果我多问一句,如果他能再坚定一点……
可是,没有如果。
“所以呢?”我抬起头,逼回眼中的泪意,“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弥补吗?顾淮,你拿什么弥补?”
“拿什么弥补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挤公交孕检?拿什么弥补我半夜羊水破了,只能自己打120去医院?拿什么弥补我儿子发高烧,我抱着他哭着求医生,身边却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弥补!”
我的情绪再次失控。
咖啡馆里安静的氛围被我彻底打破。
顾淮的脸,在我的泪光中,变得模糊。
我只看到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但最终,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歉意和疲惫。
“林蔓,我知道,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我对你们母子的亏欠。”
“我……我只是想,能不能……让我看看他,陪陪他。”
“我想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需要一个父亲。”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
林远需要一个父亲。
昨天,他哭着说别人骂他“野孩子”的时候,那份无助和委屈,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给他所有的爱,但我给不了他父爱。
这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可是,顾淮……
我真的能放下过去,让他重新走进我们的人生吗?
我做得到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掩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我们,都被岁月和生活,磋磨得面目全非。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以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心软。
我怕再多听一句他的道歉,我就会原谅。
我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像一团乱麻。
工作频频出错,开会总是走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淮说的那些话。
“我找过你。”
“他也是我儿子。”
“他需要一个父亲。”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过去的种种画面。
我们一起在大学的林荫道上散步,他给我买的第一个冰淇淋,我们租的第一个小房子,还有……他向我求婚时,那笨拙又真诚的模样。
以及,他母亲那张冰冷的脸,和那些伤人的话。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把我撕扯得痛苦不堪。
林远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他变得比以前更乖巧,更懂事。
会主动帮我拿拖鞋,会笨拙地给我捶背,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不开心吗?”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又酸又软。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远居然还没睡。
他穿着小恐龙睡衣,抱着那个修好了的擎天柱,坐在沙发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钓鱼。
看到我回来,他立刻清醒了,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
“妈妈,你回来啦!”
我放下包,把他抱进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奶香味,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早点上床吗?”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我在等你呀。”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跟顾子墨和好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
“嗯!”他用力点头,“我们交换了玩具,他还把他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分给我吃了,可好吃啦!”
他说着,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巾包着,已经有些融化了的巧克力,递到我嘴边。
“妈妈,你尝尝。”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张嘴,把那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吃了下去。
“好吃吗?”
“嗯,好吃。”我笑着说,“真甜。”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妈妈,”他趴在我耳边,用悄悄话的音量说,“顾子墨说,他爸爸可厉害了,会修好多好多东西。我们家的那个小台灯不是坏了吗?要不,我们请叔叔来修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小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妈妈,你不喜欢那个叔叔吗?”他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爱的向往。
我无法对他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因为那个叔叔,是他的爸爸。
是这个世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另一个至亲。
我沉默了良久。
久到林远以为我不会回答,失望地垂下了小脑袋。
我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小远,如果……如果那个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你会开心吗?”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他是我爸爸?”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巨大的惊喜。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从我怀里跳了下来,在客厅里又蹦又跳。
“我有爸爸了!我有爸爸了!我不是野孩子!”
他欢呼着,笑着,最后,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跑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腿,仰着一张泪汪汪的小脸问我:“妈妈,是真的吗?我真的有爸爸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蹲下身,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是,是真的。小远有爸爸。”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为了我儿子眼中,这失而复得的光。
我愿意,再勇敢一次。
我愿意,放下我所有的骄傲和怨恨,去尝试着,与过去和解。
第二天,是周六。
我给顾淮发了条信息。
“有时间吗?带上你儿子,我们和小远一起,去趟游乐园吧。”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蔓……”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还有些不敢置信。
“别误会。”我打断他,“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林远。他想见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好。”他终于说,“时间地点,你定。”
我们约在了市中心最大的那家游乐园。
我给林远换上了他最喜欢的一套蓝色运动服,他兴奋得一早上都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到了游乐园门口,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顾淮和顾子墨。
顾淮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卡其色的裤子,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有几分当年在大学时的影子。
他显得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顾子墨倒是很开心,看到我们,立刻挥着手跑了过来。
“林远!”
“顾子墨!”
两个小男孩,前几天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已经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顾淮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谢谢你。”他说。
“我说了,是为了孩子。”我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四个,组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走进了游乐园。
林远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游乐园,看什么都新奇。
他一会儿要坐旋转木马,一会儿要玩碰碰车。
顾淮就像一个称职的父亲,陪着他,给他买棉花糖,在他害怕的时候鼓励他。
他抱着林远,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
林远发出开心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游乐园。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阳光下,顾淮的侧脸,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一刻,我的心,有些恍惚。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
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惜,现实,早已物是人非。
我们玩到很晚,直到夜幕降临,游乐园的灯光全部亮起。
两个孩子都累坏了,在回去的车上,靠在一起睡着了。
顾淮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电台里传来的轻柔音乐。
“林蔓。”顾淮突然开口。
“嗯?”
“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痕迹,像我这六年,流光飞舞,却又孤单寂寞的青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错过了太多。错过了你的孕期,错过了他的出生,错过了他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
“我只想,在未来的日子里,能一点点,把这些都补回来。”
“我不想再错过他的童年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脸上,我能看到他眼中的真诚和恳切。
“顾淮,”我轻声说,“我们……回不去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苦笑,“我没奢望你能原谅我,更没奢望我们能回到过去。”
“我只是……希望能以林远父亲的身份,参与他的成长。”
“我会处理好所有事,不会给你和孩子带来任何麻烦。我妈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
“我只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沉默了。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
顾淮停好车,帮我把林远抱了出来。
小家伙睡得很沉,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砸吧着小嘴。
顾淮把他送上楼,轻轻地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充满了爱怜和愧疚。
临走时,他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林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不是给我们,是给我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等,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可是在他一次次的温情攻势下,我那颗冰封了六年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从那以后,顾淮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他会借着送顾子墨来找林远玩的名义,给我们送来各种东西。
进口的水果,新出的玩具,还有……我最喜欢吃的那家店的蛋糕。
他会算好我下班的时间,提前等在公司楼下,说“顺路”,然后载我们回家。
他会找各种借口,来家里帮忙。
“你家水管好像有点漏水,我帮你看看。”
“这个灯泡我帮你换了吧,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我今天做了红烧肉,给孩子们送点过来。”
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妥帖,让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林远越来越喜欢他。
“爸爸”两个字,也叫得越来越顺口。
每天晚上,都会缠着要跟爸爸视频通话。
顾淮总是很有耐心,陪他聊天,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
我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我承认,他的出现,让我的生活轻松了很多。
我不再需要一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工作和家庭之间连轴转。
有人帮我分担,有人在我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温暖。
我甚至开始习惯,每天下班,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
习惯了,家里有他修修补补的身影。
习惯了,餐桌上,多一个人,多一副碗筷的热闹。
我开始害怕这种习惯。
我怕自己会再次沉沦。
我怕,这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弥补。
激情退去后,留给我的,会是比六年前,更深的伤害。
所以,我依然保持着距离。
我对他,客气,疏离。
我们之间,除了孩子,绝口不提其他。
他似乎也明白我的顾虑,从不越界。
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以一个“朋友”和“孩子父亲”的身份,守护在我们身边。
直到有一天,我生病了。
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一个人带着林远在家。
我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远吓坏了,哭着给我倒水,用他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迷迷糊糊中,摸出手机,本想打给我的朋友,却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顾淮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林蔓?”
“我……”我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他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我……不舒服……”
“在家吗?等我,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远跑去开门。
顾淮冲了进来。
看到我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他二话不说,打横将我抱起。
“走,去医院!”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
我虚弱地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和防备,都土崩瓦解。
我像一个找到了港湾的,漂泊已久的小船,只想就此沉溺。
到了医院,挂急诊,检查,输液。
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他把林远安顿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他买了吃的和画册,让他乖乖等着。
然后,他就坐在我的病床边,用棉签,一点点地,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轻柔又专注。
我看着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顾淮。”我轻声叫他。
“嗯?我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又温暖,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
“因为我爱你。”
他说。
“从大学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当年的事,是我混蛋,是我懦弱。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我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林蔓,我知道,你心里有坎,过不去。”
“没关系,我等。”
“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等到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等到你愿意,让我牵着你的手,和我们的儿子一起,好好地走下去。”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我的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出院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刻意地回避他。
我会默许他,在周末,带我们出去郊游。
我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
我们像一对……正在重新学习如何相爱的恋人。
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有一天,他来接我们回家。
在车上,林远突然问:“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我们班的同学说,爸爸妈妈结婚了,才是一家人。”
我跟顾淮,都愣住了。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淮却笑了。
他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对林远说:“快了。等爸爸,再努力一点,把妈妈重新追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林远开心地欢呼起来。
我却红了脸,把头转向了窗外。
心里,却像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齁。
又过了一段时间。
是我的生日。
我本来已经忘了,这些年,我早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了。
那天,顾淮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他把车开到了海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沙滩上,他用玫瑰花瓣和蜡烛,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他让林远和顾子墨,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带到心形的中央。
当他拿开我的手时,我看到了他。
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闪亮的钻戒。
他的身后,是绚烂的晚霞和无垠的大海。
“林蔓。”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又坚定。
“六年前,我欠你一个承诺,一个家。”
“今天,我想把它,重新还给你。”
“我不敢祈求你忘记过去的伤痛,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用我全部的爱,去治愈你,温暖你。”
“林蔓,嫁给我,好吗?”
林远和顾子墨,在一旁,卖力地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幸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满满的爱意和期待。
我看着不远处,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人生,或许就是这样。
有错过,有遗憾,有伤痛。
但只要你愿意相信,愿意等待,愿意伸出手。
幸福,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笑着,流着泪,朝他,伸出了我的手。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