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之谜.千古哀伤(下)文/许素田

发布时间:2026-01-20 20:08  浏览量:1

爸爸之谜.千古哀伤(下)

文/许素田

虽然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泪落文稿纸笺,但是思念的车轮不停地向前,令我思如泉涌、收笔不住,要将悲情继续写完。

(四)此恨绵绵无绝期,千古难甘

离家八年之后,妈妈一人回到了乡下老家,重新开始了空旷寂寞的生活。生活环境巨变,丈夫19年未归,儿子又远离身边,可想而知,她心中的悲苦之情是难以名状的。尽管有奶奶和二叔的倾力照顾和帮助,但依然无法解除妈妈的失落和孤单。而且她也没有了供我上学的工资,所以经济上又面临巨大的压力和困难。这是妈妈最悲催的时期。

这时,我的三舅及时伸出了援手。他是妈妈最小的弟弟,名叫韩宪增,只比我大四岁,从小倍受我妈妈的喜欢和疼爱。他还是我中学六年的同班同学,学习也相当好,但高考却未能如愿,他便自己到山西创业,经过一番艰苦努力,成功安家立业,1963年他有了第一个孩子一女儿韩卉。得知我妈妈的悲催处境之后,我舅舅舅妈非常难过,毅然决然地忍痛割爱,把年仅一岁的女儿送过来陪我母亲,这是送给我母亲的一份巨偿大爱,从此她身边有了一个天真可爱的知亲宝贝相伴,有了一种宝贵的精神依贴;舅舅舅妈的义举也解除了我的后顾之忧,我不再为过度牵念妈妈而心神不安。但这件事对于舅舅舅妈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牺牲,做出这一决定是颇为艰难痛苦的,毕竟当时小卉才只有一岁呀!

这就是掏心掏肺的手足之情!但又岂止这些,舅舅不仅用这样的捐爱方式大大治愈了妈妈的心灵创伤,而且还在经济上帮助我们,不断给我往大学里寄钱寄物,使我在上学费用方面有了充分的保障。

1968年,文革之中,我大学毕业了。原指望分配到荣成去工作,因为我的对象在那里,准备成家之后把我妈妈接过去在那里定居。但是分配却未能如愿,我被"一切听从党安排"的政治训令派送到了莱阳一个偏远的山区高中,并在那里工作了三年。这期间,奶奶跟着二叔家一起生活,我妈妈虽然有小侄女相伴,但卉妹毕竟幼小,母女俩的生活依然有些艰难拮据。妈妈多次来信,表达出强烈的思念和团聚之意,甚至流露出浓重的抑郁之情。看信之后,我深感难过和不安,意识到到这么多年不在妈妈身边,实在是太对不起她老人家了!这时候,我已经完全顺应了在莱阳的工作和生活,那里的师生和乡亲们对我都非常好,我们建立了十分深厚的感情,我甚至把那里看作是自己的第二故乡。但是百善孝为先,妈妈就是我的天,妈妈的想法就是天大的训令,所以我还是下决心要谨遵母命、及早离开莱阳回到妈妈身边。因此从到莱阳的第二年起,我就利用星期天时间,隔三差五地去到莱阳教育局,强烈请求将我调回家乡。

就在这段时间里,我得到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消息,揭开了笼罩在我心中多年的迷雾疑团,但同时也在我的心灵里留下了永久难愈的憾念和哀伤一一一是关于我爸爸的事情。

那是1970年,年初我结了婚。因为我尚未调回老家,所以婚后妻子仍到荣成娘家暂住。暑假里,我只身一人回家探亲。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奶奶、二叔二婶和邻居们都来围着说这问那,母亲更是分外开心。

第二天,妈妈对我说:"你不在家的日子,你二叔二婶没少为我出力操心,真把他们累得不轻,你过去看望看望吧。"我说:"妈妈,这个我知道,你不说我也正准备去呢。"我来到二叔家,正好二婶有事出去了,二叔和我得到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进行了一次长谈。

二叔名叫许保德,比爸爸小六岁,比我大13岁,自从我出生以后,25年来,二叔就对我承担起了父亲般的责任和义务,是我除母亲之外的第二座家庭靠山。他为我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后来他娶了二婶,善良的二婶知道我们母子悲苦的命运,也把我视如已出,百般疼爱。他们都称我为"小",既使我到了六七十岁,还是这样叫我,我听他们这样叫起来,倒是特感亲切温暖。

记得那一天,二叔和我说这道那、无话不谈,说到动情处,突然他情绪失控,话声哽咽,扑扑嗒嗒掉下泪来。我急忙问:"二叔,你怎么啦?"二叔紧握着我的手,低着头,泣不成声地说:"素田,我的苦命的小啊!看见你,我又想起了你的爸爸,他就是你这个样子啊。离开我们25年多了,你叔想他,也不知哭过多少次了。小啊,如今你长大了,成家了,有件事我不想再瞒你了。"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二叔说:"叔,什么事,你说吧。"二叔哭得更加厉害,号啕着说:"小啊,你爸爸⋯你爸爸早就不在了。"我愕然了,一时间愣在那里。本来嘛,对于这个结局,我不是没想过,也早有预料,但是一旦真正证实了,还是让人接受不了。我愣了一会,然后缓了缓神,问二叔说:"叔,怎么回事,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二叔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说:"是真的,我也是不久前才听你奶奶说的,又问过了你四爷爷,证实了这件事,他们瞒了咱们25年啊!你爸爸是在外面当了兵,打日本鬼子时战死的,死的时候你才出生不到两个月,他还不满20岁。"

像是一盆冰凉的冷水倾盆而下泼到我的头上,然后凉到我的心窝,冷透了我的全身。我咬着嘴唇,怔怔地听二叔说着,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就像一只木鸡一样,心神都麻木了,耳朵里在嗡嗡作响,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之后又浮现出我爸爸浑身是血不堪入目的惨景⋯⋯,过了一会,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只听见二叔在轻轻唤我:"素田,素田,小啊,你可别太难受,别太难受哦⋯"我扑在他身上,头扎在他的怀里,呜呜呜地哭成了一个泪人,多年来的思念、期盼、委屈、失望齐聚心头,就这样我们叔侄相拥着,哭了好长时间。

然后,我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二叔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一点音信,到底是什么情况呢?"二叔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是一封信,是你出生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家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二叔想了想,接着说下去:"听你奶奶说,是你四爷爷接到的信。你爷爷识些字,打开信一读,三个人都惊呆了,接着都哭了,你奶奶还差点晕了过去。"

"信是一个部队连长邮来的,在路上走了四五天才送到。信的大概内容是:悲痛告知贵府,敝部战士许保生同志,于昨天对日作战中英勇战斗,不幸阵亡,为国捐躯,乃为英烈之士,全连将士鸣枪志哀。谨向贵亲属致以真切哀悼和慰问,请节哀顺变,并速派人员来此领回遗体、参与安排抚恤奖偿等善后事宜。切切!⋯信文后面盖有官印,还有连长的署名。来信的地址是河南鹿邑某地,发信日期是阴历四月初五日,据说部队番号是冯玉祥的一支队伍。"

"按照信上的说法,你爸爸遇难的日子应该是阴历四月初四。以后每到这一天,你奶奶都会偷偷地去给他烧些纸钱,然后痛哭一场。"

"那么,为什么没去把他接回来、让他尸骨不得还乡呢?而且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让妈妈和我知道?奶奶还一直说他活着、说他跑台湾去了。这样做,对爸爸和我们娘俩来说,真是太不公道、太让人憋屈和伤情了。"我心中甚为凄楚,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并且有些忿然了。听我这么说,二叔一边哭着一边不断地摇头叹气,无限感伤地说:"小,这就是命啊,这就是咱们的命。也别怪你爷爷奶奶和四爷爷。失子之痛,他们也是无比痛苦,当时也是万般无奈、实在没有办法呀。听你奶奶说,他们三个人接到信后,商量了好久。当时日本鬼子还没投降,外面仍然兵荒马乱,部队不断流动,战局复杂多变,也不了解那边是什么情况,而且人生地远,交通也极其不便,派人过去吧,会有想象不到的种种困难和风险,太难太难了!又想想你爸爸人已亡故,人死不能复生,再说部队既然认他有功,也一定会将他郑重安葬,所以三个老人考虑过来考虑过去,决定不让家人再冒这么大的危险去接丧,也是恐怕再白白葬送掉几个人,这样就只好忍痛委屈你爸爸孤魂在外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呀!实际上,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是考虑到你妈妈才只21岁,也难以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况且还恐怕她万一抛下你嫁人而去,那可就苦死你这可怜的小小孤苗了。所以就狠下心来,决定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你妈妈知道。小啊,说到底,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疼惜你这苦命的孩子啊!"

我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呆呆地听着,良久才说:"原来是这样。叔啊,你和姑姑都不知道这件事吗?"二叔说:"是的,这件事只有你爷爷奶奶和四爷爷知道,而且都表示坚决不对其他任何人说,把这消息一辈子烂在肚里。他们还真是坚持这样做了,一直守口如瓶。而部队那边,因为家中没有去人,所以也断了联系。"

我想到爸爸为抗日而死,却最后落得个无声无息、无名无利、不明不白,心中不由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平,不禁感慨地说:"叔,真是太让人痛心和遗憾了。你想想,我爸爸本是一个抗日烈士,我本是烈士之后,这一弄,那英名就白白被埋没了,爸爸的名分由红色变成了灰色,我也落了个〈父亲历史不清、社会关系复杂〉的污名,少不得夹起尾巴做人,受了无数的政治冷遇和委屈,想起来命运也真是太捉弄人了!最令人痛惜的,是我爸爸走时只有19岁年纪,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20岁就被夺去了生命。叔,这一点让我特别难受,上天太亏待他了!"说着说着,我不能自禁,又抽泣起来。二叔轻轻拍着我的背,慈爱地说:"小啊,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惦记了好吧,惦记也没用。现在你已经成了家,苦尽甜来,好日子刚刚开头,一心想着怎样孝顺好你妈妈,把小日子过好就行了,别回头看了。⋯呃,还有一个事你得注意,今天咱爷俩说的这些话,你对谁都别说,对你妈妈更不要说,反正已经瞒了她这么多年,那就干脆瞒到底吧。你妈妈刚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别给她心里再添烦了。"我想了想,说:"好吧叔,我不告诉她。这事对她来说也确实太残酷了,再说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能让她和我奶奶产生恩怨过结,不能告诉她l"

然后我又问了问王四的情况,还有我爸爸参军的情况,二叔说他也不清楚,只是听王四的家人说过,好像是两个人先是跟着王家那亲戚做了一段生意,后来不知怎么就一块当了兵啦。至于怎么当的兵,是被抓的,还是被骗的、或是自愿的,那就无从得知了。但是那封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是打鬼子战死的,那可是部队正二八经的公文,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事。至于王四的下落,也不清楚,他家里没收到过任何音信,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不在人世了。

我突然想到那封信,忙问二叔说:"叔,那封信呢,那封信还有吗?你见过吗?"二叔苦笑着,摇摇头说:"唉,为这事我也烦着呢。先前听你奶奶说了你爸爸的事之后,我就问你奶奶找这封信,她说收到信以后那些天,天天躺在家里哭,昏头胀脑、像掉了魂一样,也不知把信放在了什么地方,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了,为这事还叫你爷爷好骂了一顿呢。"

我摇了摇头,不无惋惜地说:"唉,那封信不丢就好了,那好歹是爸爸为国牺牲的真凭实据。不是说我们要用它谋求多大的好处,而是想着为爸爸争回那个应得的名份和荣誉,还他一个公道,让他死也瞑目。没有了这个证据,时间又过了这么久,这事就撕扯不清了。唉,阴差阳错,一切都过去了,啥也不要再说了。但是,我以后总得让后代们知道,我的爸爸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革命烈士、一个为抗日而死的无名英雄!"

作者简介:

许素田,1945年生,山东菏泽市定陶区人,1962年考入山东大学数学系,1968年文革中毕业,被分配到山东莱阳姜疃高中任教,后调回定陶一中任教务处副主任兼任高三数学,因在学校教学和全县师资培训等教育活动中成绩卓著,而成为市县骨干名师,曾任菏泽地区数学会理事和定陶县数学会副理事长、定陶县科协委员。1988年因业绩出众而被破格申报,评定为山东省第一批高级数学教师,1999年退休。作者自幼喜欢读书、酷爱文学,喜欢写作,时有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