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跑运输，一个孕妇在我车上生娃，她丈夫是省里二把手
发布时间：2026-01-15 09:34 浏览量：1
九四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没日没夜地撕扯着人。
柏油路被太阳烤化了，黏糊糊地，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我的那辆老东风140，车头印着大大的“运”字，正吐着黑烟，挣扎在去省城的国道上。
车里没空调，只有一个破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我叫陈明，二十六，自己跑运输。
说好听点是老板，说难听点，就是个给车当孙子的司机。
这辆二手东风花光了我爹妈一辈子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车就是我的命。
车窗外，玉米地的叶子都打着卷，蔫头耷脑的。
蝉鸣声跟电锯似的，钻得人脑仁疼。
我叼着根劣质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前面被热浪扭曲的路。
这趟活儿是从我们县城拉一批棉纺品到省城的国营二厂，运费结得爽快，就是路不好走。
想着到了省城，卸了货，就能揣着那沓热乎乎的票子，去“红玫瑰”洗个澡，找个小妹捏捏脚，再喝瓶冰镇啤酒，那滋味，赛过活神仙。
正美滋滋地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有人在拼命招手。
是个男的，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焦黑。
他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前盖掀着，冒着白烟。
这年头，开得起桑塔纳的，不是老板就是官。
我本不想停。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湖险恶，谁知道是不是碰瓷的？
可那男的旁边，还靠着一个女人，挺着个天大的肚子，看样子都快走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孕妇。
这俩字就像个秤砣，一下子就把我那点“事不关己”的心思给坠下去了。
我骂了句脏话，踩下了刹车。
老东feng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头被勒住脖子的猪，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他们跟前。
“师傅！师傅！帮帮忙！”男人疯了似的冲过来，几乎要扒上我的车门。
我摇下车窗，一股热风夹着他身上的汗味涌进来，呛得我直皱眉。
“怎么了？”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车坏了！我老婆……我老婆要生了！去医院！师傅，求求你，带我们去最近的医院！”他语无伦次，指指那女人，又指指省城的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女人扶着车门，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嘴唇都咬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动物一样的，混杂着痛苦和哀求。
我头皮一麻。
在车上生孩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他娘的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不行不行，”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这是货车，拉不了人。再说，我这车上也脏，万一感染了……”
“师傅！”男人“噗通”一声，竟然要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推开车门跳下去，“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我求你了！”他眼圈都红了，“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只要你把我们送到医院，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这趟活儿的运费也才八百。
我心跳了一下，但理智马上又占了上风。
“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吼了一句， partly是给自己壮胆，“这是人命关天！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师傅，你看看她，”男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她快不行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除了你，我们还能指望谁？”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孕妇身上。
她疼得哼出了声，身体顺着车门滑了下去。
“小琴！”男人惊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了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爹在产房外，也是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人活一辈子，总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
“妈的。”我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上车！”
我冲他们吼道。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谢谢！谢谢师傅！你真是大好人！”
我没理他，转身回到驾驶室，把副驾驶上乱七八糟的地图、水壶、脏衣服一股脑全塞到座位底下。
男人扶着他老婆，小心翼翼地往驾驶室里挪。
驾驶室窄，她肚子又大，折腾了半天，才总算坐稳了。
她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给你。”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健力宝，递给她。
这是我准备到了省城犒劳自己的，现在也顾不上了。
女人看了我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没接。
男人接过去，拧开，笨拙地递到她嘴边。
“快，喝点。”
我发动车子，老东风又咆哮起来。
“坐稳了！”
我挂上挡，车子猛地一窜，重新汇入国道。
“师傅，你贵姓？”男人稍微定了定神，问道。
“免贵姓陈，陈明。”我眼睛盯着路，不敢有丝毫分心。
“陈师傅，我姓赵，赵卫国。这是我爱人，林舒。”
我“嗯”了一声，没多话。
这桑塔纳一看就不是单位的公车，崭新，四个圈的标志锃亮。他叫赵卫国，这名字也普通。但我心里有种直觉，这人，不简单。
那股子虽然焦急，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和习惯发号施令的劲儿，不是普通老百姓有的。
“陈师傅，从这到省城医院，大概还要多久？”赵卫国问。
“按我这车速，最快也得两个钟头。”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钟头……”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啊——”
他身边的林舒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子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座椅。
“小琴！小琴你怎么了？”赵卫国慌了。
“要……要出来了……”林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感觉……要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全是汗。
“嫂子，你再忍忍！千万忍住！”我大声喊，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马上就快了！看见前面那个牌子没？进市区了！”
其实离市区还远着呢。
我这是睁眼说瞎话，就想给她点盼头。
“不行……我忍不住了……卫国……我怕……”
“别怕！别怕！有我呢！”赵卫国抱着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把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整个车厢都在剧烈地抖动。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是在开一艘快要散架的船，在惊涛骇浪里往前冲。
“啊！疼！疼死我了！”
林舒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陈师傅！快！再快点！”赵卫国也在吼。
我他妈也想快啊！
这老东风都快被我开出飞机的速度了！
突然，我闻到一股异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柴油味，是一种……羊水破了的腥膻味。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行了！停……停车！”林舒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我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在路边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停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手脚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赵卫国彻底乱了方寸，抱着他老婆，像个无助的孩子。
“生！还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他吼了一嗓子。
也许是林舒的惨叫刺激了我。
“我……我不会啊！”
“你他妈是你老婆的丈夫！你不会谁会！”我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底下翻出我的工具箱。
“找！找干净的布！剪刀！热水！”我一边翻一边喊。
“布……布……”赵卫国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自己的白衬衫。
“用我的！”我从后座拽出一件还没穿过的背心，是我娘给我新做的，准备夏天换洗的。
“还有这个！”我翻出一把修车用的大剪刀，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热水……哪有热水……”
“健力宝！先用那个消毒！”
驾驶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舒的呻吟，赵卫国的抽泣，我粗暴的命令，混杂在一起。
我没敢看，也不敢想。
我只是凭着一种本能，一种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零星知识，指挥着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
“用力！嫂子！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赵卫国突然惊喜地大叫。
我心里一松，差点瘫在座位上。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闷热、紧张、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气。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这新生的，充满力量的哭声。
是个女孩。
赵卫国用我的背心，笨拙地包裹着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生命，泪流满面，笑得像个傻子。
林舒也安静了下来，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看着自己的孩子，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陈明，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就在刚才，在我的老东风上，亲手迎接了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这感觉，比我拿到第一笔运费还他妈的刺激。
……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省城最大的医院，省人民医院。
我把车直接开到了急诊门口。
赵卫国抱着孩子，扶着林舒，冲了进去。
立刻，整个急诊科都骚动起来。
医生、护士，推着平车，拿着担架，乱哄哄地围了上去。
我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上去年纪很大的医生，在看到赵卫国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正，喊了声：“赵省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谁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赵……赵省长？
哪个赵省长？
我们省，好像就只有一个姓赵的副省长。
我呆呆地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一群人簇拥着林舒和孩子消失在急诊大楼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车。
副驾驶座上，一片狼藉。
血，羊水，还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把座椅染得面目全非。
那股浓重的腥膻味，冲得我阵阵反胃。
我这是……摊上大事了。
我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直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秘书的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是陈明师傅吗？”他问，语气很客气。
我木然地点点头。
“赵省长让我来处理一下。这是给您的补偿，感谢您今天的帮助。”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捏了捏，很厚。
“另外，赵省长希望今天的事情，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明白。”我沙哑着嗓子说。
“这是我的名片，您把车开去清洗一下，所有的费用，都记在省政府招待所的账上。这是地址。”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一个地址。
名片上印着：省政府办公厅，张秘书。
我接过信封和名片，手心里全是汗。
“陈师傅，今天辛苦您了。赵省长和夫人，都非常感谢您。”张秘书说完，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发动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我没去那个什么招待所，而是找了个偏僻的洗车行，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半天，那股味道才勉强散去。
洗车的钱，是我自己掏的。
晚上，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关上门，我才敢打开那个信封。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五千块。
九四年的五千块！
我跑运输，不吃不喝，得干小半年才能挣到。
我把钱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反而，是种说不出的恐惧。
副省长。
我在他的车上，接生了他的女儿。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是福是祸？
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突然和这种天一样大的人物扯上了关系。
我怕了。
真的怕了。
我把钱重新塞回信封，藏在了床垫底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货送到国营二厂，结了运费，一刻也不敢多待，开着车就往我们县城赶。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每一辆超过我的车，我都会紧张地看上好几眼。
那五千块钱，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揣在我的怀里。
回到家，我把钱交给我娘。
我娘问我哪来这么多钱，我撒了谎，说是这趟活儿运气好，货主多给的奖金。
我娘信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拿这钱给我娶媳
妇。
我却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试着把这件事忘掉。
我照常出车，拉货，跟货主讨价还价，跟路上的交警斗智斗勇。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变得沉默寡多，不再跟同行的司机们吹牛打屁。
晚上睡觉，总会梦到那天下午，梦到林舒痛苦的表情，梦到那一声清脆的啼哭，梦到赵卫国那张既是感激又是威严的脸。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完。
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臭汗，正准备烧水洗澡。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们这是县城的老居民区，巷子窄，邻居们都挤在门口乘凉，一看到这车，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聚了过来。
在九四年，奥迪，那就是官车的代名词。
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是那个张秘书。
他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中山装，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陈师傅，好久不见。”他微笑着说。
“张……张秘书。”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围的邻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找陈家小子的？”
“看那车，北京来的牌照，肯定是中央的大官！”
我娘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
“陈师傅，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张秘书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
“方……方便。”
我把他让进了屋。
我那破旧的小屋，跟他这一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陈师傅，不用紧张。”他看出了我的局促，“今天来，是赵省长和夫人的意思。”
“孩子……孩子还好吗？”我鼓起勇气问。
“很好，很健康。夫人也恢复得很好。”张秘书的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孩子取名叫赵念安。‘念安’，感念你的恩情，祝愿她一生平安。”
我心里一热。
“赵省长和夫人想当面感谢您，这个周六，在省城的‘清风茶楼’，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我脑子一片空白。
副省长，要请我喝茶？
“我……我……”
“陈师傅，这只是一个私下的感谢，没有别人。您救了省长夫和小千金，这是天大的人情。赵省长是个念旧的人。”张秘书说得很诚恳。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
“好，那我周六……去。”
“这是地址和包厢号。周六下午三点，我们恭候您。”
张秘书留下一个信封，就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我们家门口炸了锅。
邻居们围着我娘，七嘴八舌地打听。
我娘也一头雾水，只能一个劲儿地说“不知道”。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是一张请柬，和几张“大团结”，大概是给我当路费的。
我捏着那张烫金的请柬，手心里全是汗。
清风茶楼。
我知道那个地方，省城最高档的茶楼，据说一杯茶就要好几十，我这种人，平时连从门口经过的勇气都没有。
周六那天，我特意找出了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
的确良的白衬衫，蓝色的西装裤。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坐长途汽车到了省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清风茶楼。
我不敢进去，就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抽了半包烟。
快到三点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门口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看到我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职业地问道：“先生，请问有预定吗？”
“我找人……天字一号房。”我小声说。
“天字一号？”迎宾小姐愣了一下，随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原来是赵省长的客人，里面请，里面请。”
我跟着她，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字一号房在最里面，是个很清静的院子。
张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陈师傅，您来了。”
“张秘书。”
他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赵卫国，和他的妻子，林舒。
赵卫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不像那天那么狼狈，但也没有官架子，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
林舒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到我，站了起来。
“陈师傅。”
“赵……赵省长，林……林姐。”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哎，什么省长不省长的。”赵卫国笑着摆摆手，“今天这里没有省长，只有孩子的父亲。快坐，陈师傅。”
我拘谨地在离他们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师傅，那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林舒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如果不是你，我和念安，可能就……”
她眼圈红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赶紧说。
“对我们来说，你是救命恩人。”赵卫国说，他的表情很严肃，很真诚。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陈师傅，我赵卫国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今天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开口。”
来了。
我知道，这是正题了。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钱？要个铁饭碗的工作？还是……
我抬起头，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那里面，是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
我突然觉得，如果我提了任何关于钱或者工作的要求，都是对这份感激的侮辱。
也是对我自己的侮辱。
我，陈明，虽然是个粗人，但那天下午，我停车救人，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赵省长，林姐，我没什么困难。那天的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赵卫国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陈明。”他点了点头，“我没看错人。”
“陈师傅，”林舒开口了，“我们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们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场，还……还弄脏了你的车。”
她脸微微一红。
“这样吧，卫国，你不是说，省运输公司最近在改革，成立了几个车队，对外承包吗？”
赵卫国眼睛一亮，“对！有这么回事！”
他看着我，“陈师傅，你自己一个人跑，太辛苦，也不稳定。有没有兴趣，承包一个车队？手续上的事，我帮你打个招呼。你自己当老板，拉着一帮兄弟干，也比现在强。”
我的心，狂跳起来。
承包一个车队！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了国营运输公司的牌子，就意味着稳定的货源，意味着正规的保障，意味着我再也不用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外面漂泊。
这意味着，我能真正地，把这个“运输老板”的名头，坐实了。
“我……我行吗？”我声音发颤。
“你说你行，你就行！”赵卫国一挥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你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林舒。
我站起来，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赵省长，谢谢林姐。”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张秘书开车送我到车站，临走前，又给了我一个信封。
“陈师傅，这是省长的一点心意，让你先周转一下，把车队的前期工作准备起来。”
“不不不，这个我不能要。”我赶紧推辞。
“拿着吧。”张秘书把信封硬塞进我怀里，“省长说了，这是借给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
我捏着那个信
94年我跑运输，一个孕妇在我车上生娃，她丈夫是省里二把手
九四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没日没夜地撕扯着人。
柏油路被太阳烤化了，黏糊糊地，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我的那辆老东风140，车头印着大大的“运”字，正吐着黑烟，挣扎在去省城的国道上。
车里没空调，只有一个破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我叫陈明，二十六，自己跑运输。
说好听点是老板，说难听点，就是个给车当孙子的司机。
这辆二手东风花光了我爹妈一辈子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车就是我的命。
车窗外，玉米地的叶子都打着卷，蔫头耷脑的。
蝉鸣声跟电锯似的，钻得人脑仁疼。
我叼着根劣质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前面被热浪扭曲的路。
这趟活儿是从我们县城拉一批棉纺品到省城的国营二厂，运费结得爽快，就是路不好走。
想着到了省城，卸了货，就能揣着那沓热乎乎的票子，去“红玫瑰”洗个澡，找个小妹捏捏脚，再喝瓶冰镇啤酒，那滋味，赛过活神仙。
正美滋滋地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有人在拼命招手。
是个男的，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焦黑。
他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前盖掀着，冒着白烟。
这年头，开得起桑塔纳的，不是老板就是官。
我本不想停。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湖险恶，谁知道是不是碰瓷的？
可那男的旁边，还靠着一个女人，挺着个天大的肚子，看样子都快走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孕妇。
这俩字就像个秤砣，一下子就把我那点“事不关己”的心思给坠下去了。
我骂了句脏话，踩下了刹车。
老东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头被勒住脖子的猪，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他们跟前。
“师傅！师傅！帮帮忙！”男人疯了似的冲过来，几乎要扒上我的车门。
我摇下车窗，一股热风夹着他身上的汗味涌进来，呛得我直皱眉。
“怎么了？”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车坏了！我老婆……我老婆要生了！去医院！师傅，求求你，带我们去最近的医院！”他语无伦次，指指那女人，又指指省城的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女人扶着车门，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嘴唇都咬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动物一样的，混杂着痛苦和哀求。
我头皮一麻。
在车上生孩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他娘的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不行不行，”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这是货车，拉不了人。再说，我这车上也脏，万一感染了……”
“师傅！”男人“噗通”一声，竟然要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推开车门跳下去，“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我求你了！”他眼圈都红了，“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只要你把我们送到医院，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这趟活-儿的运费也才八百。
我心跳了一下，但理智马上又占了上风。
“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吼了一句， partly是给自己壮胆，“这是人命关天！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师傅，你看看她，”男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她快不行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除了你，我们还能指望谁？”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孕妇身上。
她疼得哼出了声，身体顺着车门滑了下去。
“小琴！”男人惊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了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爹在产房外，也是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人活一辈子，总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
“妈的。”我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上车！”
我冲他们吼道。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谢谢！谢谢师傅！你真是大好人！”
我没理他，转身回到驾驶室，把副驾驶上乱七八糟的地图、水壶、脏衣服一股脑全塞到座位底下。
男人扶着他老婆，小心翼翼地往驾驶室里挪。
驾驶室窄，她肚子又大，折腾了半天，才总算坐稳了。
她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给你。”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健力宝，递给她。
这是我准备到了省城犒劳自己的，现在也顾不上了。
女人看了我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没接。
男人接过去，拧开，笨拙地递到她嘴边。
“快，喝点。”
我发动车子，老东风又咆哮起来。
“坐稳了！”
我挂上挡，车子猛地一窜，重新汇入国道。
“师傅，你贵姓？”男人稍微定了定神，问道。
“免贵姓陈，陈明。”我眼睛盯着路，不敢有丝毫分心。
“陈师傅，我姓赵，赵卫国。这是我爱人，林舒。”
我“嗯”了一声，没多话。
这桑塔纳一看就不是单位的公车，崭新，四个圈的标志锃亮。他叫赵卫国，这名字也普通。但我心里有种直觉，这人，不简单。
那股子虽然焦急，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和习惯发号施令的劲儿，不是普通老百姓有的。
“陈师傅，从这到省城医院，大概还要多久？”赵卫国问。
“按我这车速，最快也得两个钟头。”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钟头……”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啊——”
他身边的林舒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子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座椅。
“小琴！小琴你怎么了？”赵卫国慌了。
“要……要出来了……”林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感觉……要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全是汗。
“嫂子，你再忍忍！千万忍住！”我大声喊，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马上就快了！看见前面那个牌子没？进市区了！”
其实离市区还远着呢。
我这是睁眼说瞎话，就想给她点盼头。
“不行……我忍不住了……卫国……我怕……”
“别怕！别怕！有我呢！”赵卫国抱着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把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整个车厢都在剧烈地抖动。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是在开一艘快要散架的船，在惊涛骇浪里往前冲。
“啊！疼！疼死我了！”
林舒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陈师傅！快！再快点！”赵卫国也在吼。
我他妈也想快啊！
这老东风都快被我开出飞机的速度了！
突然，我闻到一股异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柴油味，是一种……羊水破了的腥膻味。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行了！停……停车！”林舒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我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在路边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停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手脚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赵卫国彻底乱了方寸，抱着他老婆，像个无助的孩子。
“生！还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他吼了一嗓子。
也许是林舒的惨叫刺激了我。
“我……我不会啊！”
“你他妈是你老婆的丈夫！你不会谁会！”我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底下翻出我的工具箱。
“找！找干净的布！剪刀！热水！”我一边翻一边喊。
“布……布……”赵卫国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自己的白衬衫。
“用我的！”我从后座拽出一件还没穿过的背心，是我娘给我新做的，准备夏天换洗的。
“还有这个！”我翻出一把修车用的大剪刀，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热水……哪有热水……”
“健力宝！先用那个消毒！”
驾驶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舒的呻吟，赵卫国的抽泣，我粗暴的命令，混杂在一起。
我没敢看，也不敢想。
我只是凭着一种本能，一种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零星知识，指挥着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
“用力！嫂子！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赵卫国突然惊喜地大叫。
我心里一松，差点瘫在座位上。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闷热、紧张、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气。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这新生的，充满力量的哭声。
是个女孩。
赵卫国用我的背心，笨拙地包裹着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生命，泪流满面，笑得像个傻子。
林舒也安静了下来，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看着自己的孩子，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陈明，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就在刚才，在我的老东风上，亲手迎接了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这感觉，比我拿到第一笔运费还他妈的刺激。
……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省城最大的医院，省人民医院。
我把车直接开到了急诊门口。
赵卫国抱着孩子，扶着林舒，冲了进去。
立刻，整个急诊科都骚动起来。
医生、护士，推着平车，拿着担架，乱哄哄地围了上去。
我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上去年纪很大的医生，在看到赵卫国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正，喊了声：“赵省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谁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赵……赵省长？
哪个赵省长？
我们省，好像就只有一个姓赵的副省长。
我呆呆地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一群人簇拥着林舒和孩子消失在急诊大楼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车。
副驾驶座上，一片狼藉。
血，羊水，还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把座椅染得面目全非。
那股浓重的腥膻味，冲得我阵阵反胃。
我这是……摊上大事了。
我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直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秘书的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是陈明师傅吗？”他问，语气很客气。
我木然地点点头。
“赵省长让我来处理一下。这是给您的补偿，感谢您今天的帮助。”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捏了捏，很厚。
“另外，赵省长希望今天的事情，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明白。”我沙哑着嗓子说。
“这是我的名片，您把车开去清洗一下，所有的费用，都记在省政府招待所的账上。这是地址。”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一个地址。
名片上印着：省政府办公厅，张秘书。
我接过信封和名片，手心里全是汗。
“陈师傅，今天辛苦您了。赵省长和夫人，都非常感谢您。”张秘书说完，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发动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我没去那个什么招待所，而是找了个偏僻的洗车行，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半天，那股味道才勉强散去。
洗车的钱，是我自己掏的。
晚上，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关上门，我才敢打开那个信封。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五千块。
九四年的五千块！
我跑运输，不吃不喝，得干小半年才能挣到。
我把钱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反而，是种说不出的恐惧。
副省长。
我在他的车上，接生了他的女儿。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是福是祸？
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突然和这种天一样大的人物扯上了关系。
我怕了。
真的怕了。
我把钱重新塞回信封，藏在了床垫底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货送到国营二厂，结了运费，一刻也不敢多待，开着车就往我们县城赶。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每一辆超过我的车，我都会紧张地看上好几眼。
那五千块钱，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揣在我的怀里。
回到家，我把钱交给我娘。
我娘问我哪来这么多钱，我撒了谎，说是这趟活儿运气好，货主多给的奖金。
我娘信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拿这钱给我娶媳妇。
我却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试着把这件事忘掉。
我照常出车，拉货，跟货主讨价还价，跟路上的交警斗智斗勇。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变得沉默寡多，不再跟同行的司机们吹牛打屁。
晚上睡觉，总会梦到那天下午，梦到林舒痛苦的表情，梦到那一声清脆的啼哭，梦到赵卫国那张既是感激又是威严的脸。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完。
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臭汗，正准备烧水洗澡。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们这是县城的老居民区，巷子窄，邻居们都挤在门口乘凉，一看到这车，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聚了过来。
在九四年，奥迪，那就是官车的代名词。
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是那个张秘书。
他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中山装，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陈师傅，好久不见。”他微笑着说。
“张……张秘书。”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围的邻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找陈家小子的？”
“看那车，北京来的牌照，肯定是中央的大官！”
我娘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
“陈师傅，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张秘书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
“方……方便。”
我把他让进了屋。
我那破旧的小屋，跟他这一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陈师傅，不用紧张。”他看出了我的局促，“今天来，是赵省长和夫人的意思。”
“孩子……孩子还好吗？”我鼓起勇气问。
“很好，很健康。夫人也恢复得很好。”张秘书的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孩子取名叫赵念安。‘念安’，感念你的恩情，祝愿她一生平安。”
我心里一热。
“赵省长和夫人想当面感谢您，这个周六，在省城的‘清风茶楼’，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我脑子一片空白。
副省长，要请我喝茶？
“我……我……”
“陈师傅，这只是一个私下的感谢，没有别人。您救了省长夫人和小千金，这是天大的人情。赵省长是个念旧的人。”张秘书说得很诚恳。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
“好，那我周六……去。”
“这是地址和包厢号。周六下午三点，我们恭候您。”
张秘书留下一个信封，就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我们家门口炸了锅。
邻居们围着我娘，七嘴八舌地打听。
我娘也一头雾水，只能一个劲儿地说“不知道”。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是一张请柬，和几张“大团结”，大概是给我当路费的。
我捏着那张烫金的请柬，手心里全是汗。
清风茶楼。
我知道那个地方，省城最高档的茶楼，据说一杯茶就要好几十，我这种人，平时连从门口经过的勇气都没有。
周六那天，我特意找出了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
的确良的白衬衫，蓝色的西装裤。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坐长途汽车到了省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清风茶楼。
我不敢进去，就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抽了半包烟。
快到三点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门口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看到我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职业地问道：“先生，请问有预定吗？”
“我找人……天字一号房。”我小声说。
“天字一号？”迎宾小姐愣了一下，随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原来是赵省长的客人，里面请，里面请。”
我跟着她，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字一号房在最里面，是个很清静的院子。
张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陈师傅，您来了。”
“张秘书。”
他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赵卫国，和他的妻子，林舒。
赵卫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不像那天那么狼狈，但也没有官架子，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
林舒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到我，站了起来。
“陈师傅。”
“赵……赵省长，林……林姐。”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哎，什么省长不省长的。”赵卫国笑着摆摆手，“今天这里没有省长，只有孩子的父亲。快坐，陈师傅。”
我拘谨地在离他们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师傅，那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林舒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如果不是你，我和念安，可能就……”
她眼圈红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赶紧说。
“对我们来说，你是救命恩人。”赵卫国说，他的表情很严肃，很真诚。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陈师傅，我赵卫国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今天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开口。”
来了。
我知道，这是正题了。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钱？要个铁饭碗的工作？还是……
我抬起头，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那里面，是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
我突然觉得，如果我提了任何关于钱或者工作的要求，都是对这份感激的侮辱。
也是对我自己的侮辱。
我，陈明，虽然是个粗人，但那天下午，我停车救人，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赵省长，林姐，我没什么困难。那天的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赵卫国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陈明。”他点了点头，“我没看错人。”
“陈师傅，”林舒开口了，“我们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们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场，还……还弄脏了你的车。”
她脸微微一红。
“这样吧，卫国，你不是说，省运输公司最近在改革，成立了几个车队，对外承包吗？”
赵卫国眼睛一亮，“对！有这么回事！”
他看着我，“陈师傅，你自己一个人跑，太辛苦，也不稳定。有没有兴趣，承包一个车队？手续上的事，我帮你打个招呼。你自己当老板，拉着一帮兄弟干，也比现在强。”
我的心，狂跳起来。
承包一个车队！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了国营运输公司的牌子，就意味着稳定的货源，意味着正规的保障，意味着我再也不用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外面漂泊。
这意味着，我能真正地，把这个“运输老板”的名头，坐实了。
“我……我行吗？”我声音发颤。
“你说你行，你就行！”赵卫国一挥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你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林舒。
我站起来，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赵省长，谢谢林姐。”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张秘书开车送我到车站，临走前，又给了我一个信封。
“陈师傅，这是省长的一点心意，让你先周转一下，把车队的前期工作准备起来。”
“不不不，这个我不能要。”我赶紧推辞。
“拿着吧。”张秘书把信封硬塞进我怀里，“省长说了，这是借给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回到县城，我的人生，从此拐向了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有了赵省长的“招呼”，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省运输公司下面一个濒临倒闭的第六车队，几乎是白送一样地承包给了我。
五辆破旧的解放，一个破院子，还有十几个等着发工资的老司机。
我用赵省长“借”给我的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又从银行贷了款，把那几辆破车修了修，又添了两辆新的。
“明安运输车队”，就算正式成立了。
“明”是我的名，“安”是赵省长女儿的名。
我把这两个字，用红油漆，大大地喷在了每一辆车的车门上。
开张那天，我请了县城里所有认识的司机、朋友，摆了十几桌。
我爹我娘，穿着新衣服，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兄弟们，以后，有我陈明一口饭吃，就有大家一口汤喝！”
我喝得酩酊大醉。
那天晚上，我抱着我爹，哭了。
我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车队成立之初，货源是个大问题。
虽然挂着省运输公司的牌子，但僧多粥少，竞争激烈。
我不想再去麻烦赵省长。
这份人情，太重了。用一次，就少一分。
我得靠自己。
我带着司机们，一个厂子一个厂子地跑，一个老板一个老板地磨。
陪笑脸，递好烟，喝酒喝到吐。
有时候，为了抢一个单子，跟别的车队差点打起来。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嘴上起了燎泡，人也瘦了一圈。
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心里有盼头。
我看着车队的车，从五辆，变成十辆，再到二十辆。
看着跟着我吃饭的兄弟，越来越多。
我心里，是满满的，滚烫的成就感。
慢慢地，我的“明安运输”，在省城到我们县城这条线上，闯出了名气。
我们讲信用，速度快，收费公道。
很多老板，都愿意把货交给我们。
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欠赵省长的钱，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我没敢亲自去，是托张秘书转交的。
张秘书后来说，赵省长收到钱，很高兴，说我“有骨气”。
听到这三个字，比我挣了十万块钱还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买了房，买了车，成了我们县城里，小有名气的“陈老板”。
来我家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
我娶了我们县城一中的一名音乐老师，叫李月。
她很漂亮，很温柔，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崇拜。
我知道，她崇拜的，是我身上那股子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头。
结婚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对纯金的长命锁，还有一个红包。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送的。
我把长命锁收了起来，红包里的钱，我一分没动。
我以为，我和赵省长之间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抓住了。
我们，两不相欠。
从此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省长，我是在尘埃里打滚的商人。
我们，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走下去。
但是，我错了。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以为你挣脱了，其实，你只是被它缠得更紧了。
……
九六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的车队，已经发展到了五十多辆车，业务也从省内，扩展到了邻近的几个省。
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老板。
人一有钱，就容易飘。
我也不能免俗。
我开始出入各种高档场合，结交各种“朋友”。
其中一个人，叫王海。
他是做煤炭生意的，在我们市里，手眼通天。
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面子。
是他主动接近我的。
他说，他很欣赏我，觉得我年轻有为，想跟我合作。
他的计划是，用我的车队，把他的煤，从山西，运到南方的几个大城市。
他说，这里面的利润，非常可观。
我动心了。
运输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也越来越薄。
我想找一条新的财路。
跟王海合作，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我手下的一个老司机，跟我了快十年的“老鬼”，私下里劝我。
“陈哥，那个王海，不是什么好鸟。”
“他的煤，来路不正，里面掺了很多不该有的东西。”
“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别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我当时，被利润冲昏了头脑。
我觉得老鬼是嫉妒我，胆子小，没魄力。
我没听他的。
我跟王海，签了合同。
一开始，确实很顺利。
第一批煤运出去，我分到了几十万的利润。
我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甚至开始嘲笑老鬼的谨小慎微。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批煤，在出省的路上，被查了。
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被邻省的稽查大队，连车带货，全部扣下。
理由是，涉嫌走私。
我当时就懵了。
我赶紧给王海打电话。
王海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没问题，只是一点小误会，他马上找人去摆平。
我相信了他。
但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车，依然被扣着。
司机，也被关在当地的招待所里，不让见人。
我再给王海打电话，他开始不耐烦，后来，干脆就不接了。
我意识到，我被耍了。
我立刻开车，去了邻省。
我花了很多钱，托了很多关系，才见到了稽查大队的负责人。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姓刘，人称“刘队”。
我给他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他掂了掂，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陈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你这批货，问题很严重。”
“有人举报，你们利用运煤，夹带‘私货’。”
我心里一惊，“什么私货？”
“这个，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刘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这我可不能说。”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稽查。
这是有人，在背后，要整我。
“刘队，您给指条明路。”我把姿态放得很低，“需要多少钱，您开口。”
刘队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我试探着问。
刘队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五百万？”我倒吸一口凉气。
刘队还是摇头。
“陈老板，你这是在侮辱我。”
“实话跟你说吧，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谁？”
“我们市里，新来的市委书记，姓周。”
我脑子“嗡”地一下。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周书记。
“你回去吧。”刘队下了逐客令，“你的车，你的人，没有周书记点头，谁也别想带走。”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稽查大队。
我站在邻省陌生的街头，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
我得罪了新来的市委书记？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的解释，就是王海。
是王海，把我当成了替罪羊。
他跟那个周书记，肯定有勾结。
他们设了个套，让我钻了进去。
现在，他们要吞掉我的车，我的人，甚至，是我的整个公司。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回到我们省，开始疯狂地找关系。
我花钱，请客，送礼。
我找了市里的领导，找了省里交通厅的熟人。
但是，没用。
一听到对方是邻省的市委书记，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小陈啊，不是我们不帮你。”
“跨省的事，本来就难办。”
“更何况，对方是地方上的一把手，我们说话，不管用。”
我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
那段时间，我的人生，跌入了谷底。
公司里，人心惶惶。
很多司机，都提出了辞职。
银行那边，听到了风声，开始催缴贷款。
我老婆李月，天天以泪洗面。
我爹我娘，急得病倒了。
我感觉，天要塌了。
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喝得烂醉。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墙上“一帆风顺”的四个大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的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
我只不过，是侥幸，搭上了一条大船。
现在，风浪来了，我随时都可能被掀翻。
绝望中，我想起了一个人。
赵卫国。
我想起了那张名片，那个电话。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这个电话。”
这是他当年对我的承诺。
但是，我敢打吗？
我有什么脸面去打？
当年，他给了我一条路。
是我自己，利欲熏心，走上了邪路。
我现在去找他，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我的自尊，我的骄傲，在那个瞬间，被碾得粉碎。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感觉自己也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了。
就在这时，我老婆李月，走到了我身边。
她给我披上了一件衣服。
“给赵省长打个电话吧。”她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我猜到了。”李月说，“能让你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今天的大老板，背后，肯定有贵人相助。而那对金锁，就是证明。”
我沉默了。
“陈明，”李月握住我的手，“你是个男人，是个爷们。能屈能伸。”
“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
“你背后，有几十个家庭，指着你吃饭。”
“你还有我，有爹，有娘。”
“你不能倒下。”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
我不能倒下。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的最深处，翻出了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名片。
上面的那个电话号码，我从来没有拨过。
我按下了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
是一个很沉稳的男声。
是张秘书。
“张……张秘书，我是陈明。”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师傅，是你啊。”张秘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遇到麻烦了吗？”张秘书似乎猜到了。
“是。”
“省长在你身边吗？我想……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省长已经休息了。”张秘书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
我咬了咬牙，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跟他说了一遍。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我承认了我的贪心，我的愚蠢。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了。”
许久，张秘书才说了这四个字。
“陈师傅，你先不要着急。在家等消息。”
“这件事，我会向省长汇报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呆呆地站着。
完了。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张秘书的语气，太冷淡了。
他肯定觉得，我这是自作自受。
赵省长，也一定不会再管我了。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宣判。
我的手机，座机，都没有响。
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天，还是没有。
我彻底绝望了。
我开始准备变卖公司，还掉银行的贷款，遣散跟着我的那帮兄弟。
就在我准备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邻省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是陈老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谄媚到让我恶心的声音。
“我是啊，你是哪位？”
“我是稽查队的，刘……刘……”
“刘队？”
“哎哎哎，是我是我！”刘队的声音，带着哭腔，“陈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我……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您的车，您的人，都好好的。我一根毛都没敢动！”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给您送回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这……这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他还是一副阎王爷的嘴脸。
怎么今天，就变成哈巴狗了？
“周书记……周书记那边……”
“周书记被‘双规’了！”刘队抢着说，“今天早上，省纪委的车，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
“听说，是中央直接下的命令！”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挂了电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赵卫国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他仅仅用了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瞬间倒台。
这种力量，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它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敬畏，恐惧，还有一丝……后怕。
如果，我不是他的“恩人”。
如果，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我的下场，会比那个周书记，惨一百倍。
……
一个星期后，我的车，我的人，都安全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那个吓破了胆的刘队。
他带着几车的礼品，非要请我吃饭，被我拒绝了。
王海，也消失了。
听说，他卷了所有的钱，跑路了。
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公司，保住了。
但是，我的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了那个炎热的下午。
想起了那个在我的破车上，呱呱坠地的女婴。
想起了赵卫国对我的那个承诺。
我突然明白了。
从我决定停下车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绑在了他那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上。
我，下不去了。
我想了很多，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把公司，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副总打理。
我自己，则拿着这些年挣的钱，在我们县城，投资建了一所希望小学。
我用我女儿的名字，给它命名，“思源小学”。
饮水思源。
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我心安理得一些。
我只想，做一些，我认为对的事情。
学校奠基那天，来了很多领导。
县里的，市里的。
让我意外的是，省里，也来人了。
是张秘书。
他代表赵省长，送来了一副题字。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落款，是赵卫国的名字。
张秘书私下里告诉我，赵省长对我的决定，很欣慰。
他说，商人，有大小之分。
逐利，是商人的本性。
但一个真正的“大”商人，心里，应该装着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天，我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
又过了几年，赵卫国，升任了省长。
再后来，他调去了中央。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成了电视新闻里，那个我需要仰望的身影。
而我，则成了我们县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校长。
我每天，迎来送往，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孩子，从山里走出去。
我的车队，后来发展得很大。
我的那个副总，很有能力，把生意做到了全国。
他劝我回去，继续当我的大老板。
我拒绝了。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很踏实。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九四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和那个痛苦呻吟的女人。
想起那一声，改变了我一生的，嘹亮的啼哭。
我的一生，有过很多选择。
跑运输，开公司，建学校。
但其实，我真正的选择，只有一个。
就是在那个炎热的，普通的下午。
我选择，踩下了刹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