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848)三七那天,给女儿烧衣服的妈妈

发布时间:2026-01-21 20:20  浏览量:1

作为一名著名作家、编剧,航鹰的1976年非常充实,她往来于天津、唐山这两座城市,见证了地震的惨烈和灾难下人性的真实,对一个城市的发展,也有了更多思考。

如果不发生大地震,1976年7月28日,是航鹰和丈夫刘晋秋结婚八周年纪念日,为此,两人早就提前做出安排,他们打算那天带着六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去看一场杂技演出。

结果,大地震来了,把原来的计划彻底打乱。

1976年7月27日,一家四口挤在天津市和平区重庆道一座新楼一楼的卧室,连电扇都没有,更别说空调了。

女儿热得受不了,问母亲:“妈,为啥咱今天不去影剧院看杂技啊?”

航鹰说:“因为咱订的是明天的票啊。”

女儿问:“为啥不订今天的票呢?”

航鹰说:“因为明天是爸爸妈妈结婚纪念日。”

女儿又问:“爸爸妈妈为啥不改成今天结婚?”

航鹰笑了:“今天看杂技,那明天咱干啥去?”

女儿说:“明天,去看电影。”

黑暗中,航鹰、刘晋秋二人各摇一把蒲扇,一个管女儿,一个管儿子,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踏实。

后来,一阵轻微的摇晃,又伴随一阵低沉的轰鸣,窗户外闪现出一片亮如白昼的强光。

一瞬间,强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航鹰摸黑开电灯时,却发现早已断电,更大的震波接踵而来……

楼上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声,像是在摔东西。

夫妻二人抱起两个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冲出屋门。

过道里的自行车全倒了。二人只好放下孩子,一辆辆地把车子扶起来,然后,再抱起孩子跑出单元门。

很多天后,航鹰和丈夫开玩笑:

“我说老刘同志,当时,我傻,你也傻?”

刘晋秋问:“怎么了?”

航鹰说:“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把自行车都扶起来,可能楼房就会塌,咱就会砸里面,你怎么不提醒我,从车子上踏过去呢?”

刘晋秋笑着说:“要不说,臭老九脑袋里的弦儿都是直的,不会拐弯呢。”

航鹰白了丈夫一眼:“你不是臭老九,你怎么也光走直线,不转弯。”

刘晋秋说:“你在前面领路,你扶车子,我不就也跟着扶了嘛。”

时间不长,航鹰又办了件傻事,也算见义勇为的一件好事。

当时,三楼有个老太太赤身裸体跑到院子里,有个小伙子立即脱下上衣扔给老人。

航鹰也觉得应该为老太太做点什么,就冲进楼里,搬出个小板凳,让老人坐下。

直到天光大亮,航鹰才知道她这两个举动有多危险。

那座刚竣工没一年的新楼,竟然向南倾斜了足有十度,好像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一些临街的老楼更让人叹为观止。

临街整整一面墙都被震波甩下去,仿佛大地震就是一把巨大的瓦刀,刮去了糊在楼房侧面的一层泥巴。

南墙没了,里面的建筑就变成一个个“格子间”,像鸟笼,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从外面就能看个清清楚楚。

航鹰自幼在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做舞美,话剧理论中,有个说法叫“第四堵墙”。

如果用形象的说法,这些房子也算顷刻间没了第四堵墙。

那么,这些楼房的南墙算不算演出前拉开的大幕?

没有了大幕遮挡,舞台和后台的演员让观众看了个清清楚楚。

按说,平房总比楼房安全吧,其实也不尽然。

地震后仅十几分钟,航鹰就看到胡同里几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尸体来自里面的平房,平房已经老朽。

航鹰住的那座四层楼里有住户20户,平日里,大家之间的关系可以用冷漠形容。

大灾当前,各家各都户表现出空前的团结。

天还没亮,就有人主动清点人数,借着手电筒的光芒,看哪些人还没跑出来。

和航鹰一样,不一会,开始有胆子大的人冲进楼里拿出生活必须品,比如衣服、凉席、毛巾被、粮食、锅碗瓢盆。

早饭完全是共产主义特色,你家出粮食,我家出锅碗,你家出个做饭的,我家负责支灶火。

原来的矛盾没有了,东西也不再区分你的还是我的,干活时能者多劳,吃饭时各取所需。

这样的日子仅持续了不到一天,人们很快就投亲靠友去了。

航鹰、刘晋秋二人也是当天下午就带着孩子去了奶奶家。

8月17日,作为天津人民艺术剧院编剧,航鹰随团到唐山慰问演出。

大客车刚到唐山近郊,大家就感觉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灰暗起来。

汽车往北又开了一段距离,就看见废墟里一堆堆闪烁的火光,还有随风飞起的纸灰。

航鹰把头探出车窗外。

不光是远处的废墟,近处一个个土堆,也有人在那里烧纸。

一位中年妇女显得很特别,手拿一件小孩子穿的衣服,点着了,边烧边哭。

航鹰知道,这些人是在祭奠死去的亲人,但为什么大家都在今天烧纸呢?

市区来的一名接待人员说:“今天日子特殊,我们这里有个讲究,过五七。人离世后,每过七天,就要给死去的亲人烧纸。今天是震后第三个七天,也叫三七。给死去的亲人过满五个七天后,灵魂才会真正走掉。”

航鹰恍然大悟,不光是唐山,整个北方好像都有这个习俗。

当天下午,艺术团去唐山钢铁公司慰问演出,负责接待的刚好是航鹰上高中时的一个同学。

同学打过招呼,随手一指门前那个小广场:“你们今天来正好,昨天来就不行,昨晚这里还堆满尸体,早起都被清走了。”

航鹰一听,不由的打了个冷战。

要是按接待那位姑娘的说法,五七后,死者的魂灵才走,今天三七,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座小广场上还游荡着很多看不见的灵魂。

灵魂有面孔吗,如果有,它们此时将是什么样的表情?

慰问演出没有舞台,刚好在那片小广场,演员在那里演唱革命歌曲,还有新编的抗震节目。

航鹰沉默了,她突然不知该和老同学说些什么。

恍惚中,航鹰好像看到那些演员正和亡灵一起热烈地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