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年终奖

年关将至。

公司开始下发年终奖。

每个领年终奖的同事都笑着从财务室出来。

我提前算过自己的年终奖。

因为这一年业绩突出，我的年终奖会多些。

轮到我时，财务却递给我一张欠条。

财务神情抱歉：“老板发年终奖的时候不小心用了你的银行卡，因为余额不足，现在银行卡借贷欠了十万块。”

“但是老板说会还给你的，你不用担心。”

我心下漏了一拍，着急翻出银行软件。

那张没用过的银行卡，此刻却是显示借贷十万元。

我攥紧那张十万块的欠条，转身往老板办公室走。

……

办公室大门被我猛然推开，舅舅吓得茶水差点烫了嘴。

他一如既往指着我咆哮：“宋绮书！你教养去哪了！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

我深呼吸口气，把欠条拍在桌上，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舅舅，麻烦把钱还我。”

姜立辉一提到钱就熄火了，搓搓手笑道：

“放心，舅舅以后会还给你的。”

我看着他，追问：“什么时候还。”

姜立辉自然说不出来，有些恼羞成怒：“我给你提供工作，你别以德报怨，不过是十万块钱，我还能讹你不成？”

怕我穷追不舍，姜立辉以保洁阿姨休息为由让我去把厕所打扫干净。

他一脸理所当然：“你之前打扫过，工具在哪你应该知道。”

“快去吧。”

我眉头紧蹙，当初有同事孕吐吐在了厕所门口。

保洁阿姨刚好休息，我就顺手收拾了一下。

却不想落在姜立辉眼里，我打扫厕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因为公司是他的？

我没走，直勾勾地盯着他，重复道：“还钱。”

姜立辉没想到我会忤逆他，瞪着眼：

“说了以后会还给你，你现在催什么！”

“我姐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伸手朝我要钱？宋绮书你别忘了，你不是宋家的女儿，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你该想想你怎么还！”

他吐槽道：“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伸手要钱。”

我神情一顿。

姜立辉的话刨开了我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半年前，宋家的亲生女儿找上门。

爸妈才得知，我出生时送去洗澡，医院却不小心把我和他们的亲生女儿搞混了。

替别人养了二十多年女儿。

那天妈妈看我的眼神藏着我读不懂的复杂。

妈妈赶到办公室的时候，我还在和姜立辉对峙。

她身后还跟着江念知。

那个被抱错的孩子。

妈妈为难地看着舅舅，转身苦口婆心劝我：

“你舅舅这几个月经营不好，不过是十万块钱而已，你就当给舅舅救个急。”

“你舅舅又不是说不还给你，你乖点，别这么小气，都是一家人。”

我攥紧拳头。

想跟她说，姜立辉在她来之前还提醒我不是宋家人。

更和他不是一家人。

我的视线落在江念知身上，又落在妈妈护弟心切的脸上。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妈妈笑着抱我：“乖，这才是妈的好孩子。”

我有些受宠若惊，妈妈好久没有抱过我了。

因为一个拥抱，我回办公室路上心都是虚浮的。

我把十万块钱的事抛到脑后，处理客户的合同。

只是等我路过姜立辉办公室去给财务盖章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门没关紧。

姜立辉低头给妈妈转了账：

“那丫头的提成一共八万，说好了我们分。”

“这样还能给公司回回血。”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反正我们都是受益人，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能从宋绮书那拿八万。”

姜立辉也笑：“反正只是普通贷款又不是高利贷，她慢慢还肯定能还完的。”

妈妈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八万给恒儿留着娶媳妇用，他那女朋友彩礼要三十八万，我还得再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所以根本不是无意。

这是他们为我精心布置的局。

他们笃定有妈妈在，我就不会把钱要回来。

我是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江念知拽回办公室的。

她一改往日平静，恨铁不成钢的双手叉腰输出：

“喂！我真的想不明白哎！”

“她们都已经明晃晃做局到你脸上，把手伸到你口袋里面了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地在这里待下去吗？”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抗拒跟我回家，我爸妈真的很好，哥哥们也很温柔体贴，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就应该回去享福，而不是在这里受委屈啊。”

这不是江念知第一次提起她父母。

准确来说，是我的亲生父母和哥哥。

她说她回来，不是为了和我争，而是要带我回家。

她夸得天花乱坠，可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上网，看小说，看过不少真假千金为了争宠撕破脸皮的剧情。

我不喜欢争，干脆不争。

我看着她，没什么感情起伏：“刚刚如果不是你拉我，我就推门进去了。”

江念知气笑了：“你进去，然后呢？”

“你会吵架还是掉眼泪，问他们为什么那样做？”

江念知说得对。

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至少在门口站的那两分钟，我脑子是空白的。

或许，有些习惯了。

平日我会经常给妈妈发消息。

尽管她不太回复。

因为心里装着事，我一天没有给妈妈发消息。

就在我反思自己会不会太过分时，我收到了妈妈的消息。

【宝宝，来一趟房地产中心，妈妈给你物色了一套房子。】

妈妈要给我买房子。

这个想法几乎冲昏了我。

我的心脏瞬间软得不像话。

时间刚好下班点。

我迫不及待地打车去了妈妈给的定位。

爸妈和弟弟都在，江念知也在。

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烦躁。

见到我，妈妈亲密地挽着我给我介绍房子。

三室两厅，坐北朝南，布局都很好，全款只要两百万。

妈妈介绍了一堆，问我满不满意。

我笑道：“嗯，很满意。”

只要是爸妈送的，我都满意。

妈妈也在笑，得到我点头当即叫来销售经理。

她大手一挥：“就要这套了，我女儿出钱。”

我惊讶地看向江念知，以为是她出钱。

直到我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时。

我被喜悦冲昏的脑袋终于清醒了。

是我出钱？

看着妈妈笑意嫣然的脸，我局促地开口：“妈，我没有这么多钱。”

妈妈脸色微顿：“怎么会没钱？我记得你花呗额度还有三百万，你花两百万把房子买了，以后还能升值，这是投资。”

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妈妈怎么知道我花呗额度。

见我不出声，妈妈拉过我劝道：“这个房子我只赚不亏的，钱什么时候都有，房子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房子先挂在你弟名下，到时候会给你留一间房子，你也不怕以后没有去处了！”

她冷哼：“你那个亲生父母那边你还有四个哥哥，个个都是要钱的，你要是回去，指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你弟弟还能给你腾一间房出来，就这么说定了，妈妈是不会害你的！”

我听懂了。

铺垫了这么多。

其实就是让我负债全款给弟弟买房。

我心灰意冷地抽出妈妈挽着的手，语气生冷：

“不用了妈，我没有钱，也没有买房的打算。”

此话一出，妈妈立刻急了。

“怎么没有买房的打算呢？你住公司宿舍那么破，买了房装修好你就可以搬进去住了啊！”

听着她这番话我只觉得好笑。

公司宿舍是她让我节约租房费用逼我去住的。

一间单间，窗户已经开裂，周围住的几乎都是男人。

我被骚扰过，后来报了警闹大就没人敢招惹。

跟妈妈说的时候，她却觉得我小题大做，说人家只是想跟我打招呼。

我以为妈妈节俭惯了，所以不觉得我的处境有什么。

原来，只是因为不在乎吗。

见我不吭声，一直沉默的宋一恒也恼了。

他一把扯过我：“姐，两百万而已，对你来说不过是几年工资，你就买了呗！”

“妈说得对，你亲爹妈那边四个儿子，指不定是什么穷光蛋呢，你要是跟他们生活，你肯定就是那个血包啊！以后你住我这我们还能有个照应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我绝不可能给你买房。”

我不顾妈妈在后面撕心裂肺喊我骂我。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念知给我发消息惊讶我转性了。

妈妈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无一不是骂。

骂到后面又变成了劝。

我都没回复。

我知道自己渴望妈妈的爱。

但触及底线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后来妈妈没再给我发信息。

甚至在公司见到我也当作没看到。

我以为自己会适应得很好，可当撞进妈妈装了恨意的视线时却又酸涩难当。

失神间江念知抱着一大袋东**来。

食物在我眼前排排开，竟占领了我一整个办公室。

江念知骄傲道：“看，这可是四位哥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亲手给你做的！”

我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我不怀疑江念知的真实性，毕竟食物卖相从夯到拉跨越了好几道食物。

江念知挠了挠头：“他们不常下厨，质量可能不太能保证。”

还没吃，宋一恒就进来了。

他视线嫌弃地落在桌子上的餐盒：“这是哪家外卖，做得这么差。”

江念知暗自翻了个白眼，指正道：“四位哥哥亲手给宋绮书做的。”

江念知骄傲得像只孔雀，满脸写着：快夸，我哥哥们牛逼吧！

却不想宋一恒嫌弃之意更甚，捂着鼻子退后一步：“真寒酸。”

他看着我劝道：“姐，你看到了吧，你亲生家庭都穷成啥了，你还指望他们以后帮衬你吗？”

“最后还不是我这个弟弟对你好。”

我：……

江念知：……

我不回宋一恒也无所谓。

他递给江念知一个购物袋，笑道：“念知姐，我今天逛街给你买了包。”

说看着江念知说的，眼神却撇着我。

意图为何，已经不藏了。

江念知瞅着人走出去，拿出包，只一眼就嗤笑出声：

“我服了，你出去别说我有这种愚蠢的弟弟行吗。”

“送假包给我来刺激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回心转意给他买房。”

话语间，他丢垃圾一样把包丢进垃圾桶：“正品在我衣帽间待着呢，拿个假包侮辱谁啊。”

宋一恒这种幼稚的行为刺激不到我。

却让我重新审视了这段关系。

如果感受不到爱，那地方就不算是家。

这几天江家人一直提出想见我，一日三餐地照例送来亲手做的料理。

除去第一天的参差不齐，第三天时竟都色香味俱全。

江念知直夸他们努力，跟着我享福了。

我没放在心上，江念知是他们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至少相处这么多年。

只要她想，她什么都会有的。

日子一天天过，离过年放假不剩几天了。

公司突然通知给大家提前发一个月工资回家过年。

我正感慨公司有人性时，手机跳出一则短信。

工资到账：1000元。

我找到姜立辉理论，姜立辉却一脸从容：

“你工资没错，实际上是一万八没，这都要过年了，我替你给你妈发红包，省了你再给她转账。”

我看着他，笑了。

我一脸镇定在他的注视下拨通了12333劳动监察大队电话。

我扬唇一笑：“您好，我举报立辉有限责任公司克扣员工工资……”

姜立辉来不及阻拦。

监察大队来得很快，面对询问姜立辉直喊冤。

“同志，我们真没克扣工资，我是她舅舅，她工资我打给她妈妈了！”

“孩子在闹脾气呢！”

姜立辉这些话在劳动监督面前行不通。

劳动报酬，就应该打到劳动者本人账号。

姜立辉拗不过执法人员，只能灰溜溜地给我把钱转过来。

送走监督人员，姜立辉捂着突突的心脏怒骂：

“宋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种白眼狼！给自己舅舅下绊子，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淡然地看着他：“又不是亲的。”

姜立辉哽住，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现在却成了我攻击他的。

他让我滚，我滚了。

只是还没出办公室，妈妈就到了。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到我脸上。

剧烈的痛感把我淹没，却还是比不上心里涌起的酸涩。

原本到手的钱被姜立辉要回，妈妈怒气冲天。

指着我谩骂了十分钟。

各种不堪入耳的字眼却是她形容我的词。

贱人。

白眼狼。

声音很大，引来了很多围观的同事。

等她骂累了，我麻木地抬头：“骂完了吗。”

妈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自嘲一笑：“妈，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也知道你更疼爱弟弟，但是至少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有亲情维系，现在看来在你眼里，钱比我重要。”

“我工作之后，所有工资基本给您一半，您不是不知道我的存款，却还逼迫我借款给弟弟买房。”

我眼里噙着泪：“妈，您有一秒钟想过我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多，一个月还要给您一半交家用，两百多万的债，您打算让我还多少年？”

妈妈哑口无言，眼底闪过纠结和犹豫。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番话，也不想和我撕破脸皮。

毕竟以后还要从我这里讨钱。

她缓了缓脸色，想拉住我缓和气氛。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看向姜立辉，冷淡道：

“明天起，我不会再来公司上班。”

“离职申请回寄到你的邮箱，你如果不同意我会依法走程序。”

“我的十万块希望你抓紧时间转回我的银行卡，否则我的律师函会准时送到。”

妈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骂道：

“你疯了！你要离职还要起诉你舅舅！”

我冷淡回应：“那我真是疯的太晚了。”

“没有早一点和你们断亲！”

我的确疯了。

我被他们逼疯，现在只想自保。

我清楚地明白，我在他们这里得不到爱。

我不过是个ATM机，缺钱时献献殷勤，平日里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妈妈威胁道：“宋绮书，你要是敢起诉舅舅，你就给我滚出宋家，这辈子都别想回去！”

这是她的杀手锏。

我们不是没吵过架，她只要搬出这句话，我就会妥协。

但这次，我只是淡淡地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