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寿宴上舅舅数落妈妈,我掀酒席,外公连夜打17个电话致歉
发布时间:2026-01-24 11:05 浏览量:3
外公80大寿宴上,妈妈因上菜迟缓遭舅舅当众责难,我怒不可遏掀翻酒席,外公深感愧疚,连夜致电17次向我致歉。
八十大寿,这本该是这一年里林家最红火、最喜庆的日子。
但在我眼中,这哪里是什么寿宴,分明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刑场。
而那个被押上审判台的“罪人”,正是我那操劳半生、永远在低头付出的母亲。
当我的亲舅舅林国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手指几乎戳到我妈的鼻尖,恶狠狠地骂出那句“连条鱼都催不来,养你这个女儿有什么用”的时候。
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身体里某根紧绷了二十几年的弦,在那一瞬间,“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忍气吞声,也没有试图跟他讲什么道理。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张象征着家族至高荣耀、摆满了山珍海味的金丝楠木主桌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伸出双手,扣住桌沿,用尽全身力气——
我把这张桌子,连同林家那层虚伪的面皮,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当我的脚踏进“锦江阁”三楼“万寿厅”的那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那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的空气清新剂、陈年白酒的辛辣,以及那种特有的、虚与委蛇的笑声,哪怕是昂贵的暖气也无法驱散那股子陈腐的味道。
外公林振海的八十岁大寿,排场那是做得足足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林家出了个“能耐人”。
主桌正中央,那张据说花了大价钱租来的金丝楠木八仙桌格外扎眼,厚重的雕花桌腿盘龙卧虎,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封建威严。
而我的舅舅林国栋,作为林家的长子长孙,此刻正满面红光地站在主桌旁。
他手里端着那杯快要溢出来的茅台,正跟几位看起来颇有“身份”的宾客高谈阔论,那唾沫星子在水晶灯下飞舞,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爸,昭儿来了。”
我妈许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粒尘埃落在地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改良旗袍,那是为了迎合今天的喜庆气氛。
但这件旗袍的料子并不算上乘,在宴会厅那璀璨夺目的水晶灯映照下,显出几分廉价的局促感。
她的鬓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显然,她是刚从后厨或者什么忙乱的地方一路小跑过来的。
林国栋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我们母子身上草草扫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人,倒像是在审视两件被遗忘在角落、不仅迟到还略显碍眼的行李。
他眼底那点堆砌出来的笑意甚至都没来得及散去,就化作了一抹敷衍。
他只是冲我哪怕地点了下头,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立刻转过身,将热情的后背留给我们,继续对着那位贵客献殷勤。
“哎哟,王局,您瞧瞧这幅中堂画,‘松鹤延年’啊!这可是我托了多少关系,特地从省城求来的名家手笔,寓意那是相当的好!”
我妈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随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昭儿,听话,你先去你那桌坐,你的那些同学朋友都在那边呢。我去看看你外公,他换衣服还没出来。”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脚下没动,目光却像粘了胶水一样,死死追随着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并没有走向通往后台休息室的那扇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个只有工作人员才会进出的、连接后厨的狭窄通道。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又是去“帮忙”了。
这个所谓的“帮”,从这场寿宴最初的选址考察、菜品预订,到拟定那长长的宾客名单,事无巨细,一直“帮”到了今天在现场端茶送水、充当免费苦力。
我的座位被刻意安排在靠窗的角落,美其名曰“青年才俊桌”。
桌上坐着的,除了几个隔了房的表兄弟,就是舅舅生意伙伴家的孩子。
他们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最近跌宕起伏的股市,以及新上市的几款豪华电动车,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劲头,仿佛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见我落座,其中一个叫林帆的表弟,极其热情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一根过来。
“哟,昭儿哥,来一根?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是大公司的项目总监了,这年薪怎么着也得有七位数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摆摆手,淡淡地回了句:“不会,没那么多。”
“嗨,昭儿哥你就是太谦虚了,”林帆挤眉弄眼地把烟塞回烟盒,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不像我,毕了业就在我爸公司混日子,啃老族一个。对了昭儿哥,刚才我好像在走廊看见大姑了,她……是不是又去后厨忙活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我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里面藏着的,是对此习以为常的讥诮和轻视。
在我们这个看起来枝繁叶茂的家族里,母亲许婉,一直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明明她是外公唯一的女儿,是这个家的血亲,却活得卑微得像个也是来打秋风的远房穷亲戚。
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付出,更习惯了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我没有接林帆的话茬,只是默默端起面前的茶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主桌。
那里,舅舅正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吹嘘着自己为了这场寿宴花了多少心思,动用了多少通天的人脉。
可笑的是,他口中所谓的“心思”,九成九都是我妈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换来的。
而他引以为傲的“人脉”,不过是几个需要他点头哈腰、赔尽笑脸去应酬的生意伙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服务员端着冷盘匆匆走过。
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我那卑微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一瓶酱醋,腰背微微佝偻着,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桌添置佐料。
她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讨好的笑容,那副模样,哪里像是今天寿星的亲闺女,分明就像个被临时抓来救场的钟点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是学酒店管理的,毕业后一直在顶级的会展中心负责大型宴会策划。
眼前这场所谓的豪华寿宴,在我专业的眼里,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从流程的衔接,到服务的细节,处处都透着一股业余的混乱和敷衍。
而这场混乱的核心支撑点,竟然就是我那个试图用一己之力扛起所有琐碎,却被所有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母亲。
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宴会厅的喧嚣,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
“许婉!许婉!你死哪儿去了?没看见王局的杯子空了吗?还不赶紧过来倒酒!发什么愣呢!”
那声音毫无顾忌,带着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瞬间扎穿了原本热闹的氛围。
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那正准备给邻桌小孩擦嘴的母亲。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我能明显看到母亲许婉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她脸上那点原本就卑微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为窘迫而泛起的苍白。
她慌乱地放下手中的纸巾,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主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还没开封的茅台,仿佛那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哥,来了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来掩饰这份尴尬,“刚才我看那边服务员忙不过来,就去帮了把手,顺便去后厨催了催菜,怕跟不上。”
林国栋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他转脸对着那位王局,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谄媚的笑:“王局,真是让您见笑了。我这个妹妹啊,从小就是这样,手脚慢,没点眼力见儿,上不得台面。来来来,我亲自给您满上。”
说着,他一把从我妈手里夺过酒瓶,动作粗鲁得差点让我妈摔个趔趄。
酒倒是倒上了,但那句“手脚慢,没点眼力见儿”,却像是一盆脏水,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兜头泼在了我妈的脸上。
我身旁的表弟林帆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哎哟,昭儿哥,大舅这脾气……今儿个又上来了。”
我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母亲身上。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主桌边,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学生。
头顶的水晶灯光芒那么亮,那么刺眼,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只在她那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片令人心酸的阴影。
周围的宾客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推杯换盏,但这刻意拔高的音量和不时瞟过来的玩味眼神,却让这份羞辱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刺耳。
就在这时,一个更尖锐、更刻薄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说话的是我的舅妈,她正用纸巾优雅地擦拭着嘴角沾染的油渍,语气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
“我说许婉啊,这眼瞅着都快七点了,怎么主菜‘龙抱凤柱’还没上?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跟后厨都打点好了吗?人家王局他们可都是百忙之中抽空来的,每分钟都是钱,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在这儿干等着吃冷盘吧?”
“龙抱凤柱”是这桌宴席的绝对重头戏,一道工序繁杂至极的功夫菜。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刚才去问过了,厨师说正在做了。这道菜火候要足,急不得……应该……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十分钟?半小时?还是明天早上?”
林国栋的火气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花了整整三十万办这场寿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我爸长脸!给咱们林家争口气!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我掉链子的!连一道菜都催不来,你还能干点什么?我们林家的脸,今天都要让你给丢尽了!”
“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声音虽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片刻的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妈被吼得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三十万?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冷笑一声,充满了讽刺。
我参与策划过的那些国宴级项目,预算动辄上千万,流程精确到秒,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而舅舅这所谓的“三十万豪华寿宴”,在我看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在王局面前显摆,点了一份远超这家大众餐厅接待能力的顶级菜单。
那道“龙抱凤柱”,从活杀海鲜、剔骨取肉、酿馅造型,到最后的蒸制、淋汁,至少需要四十分钟的独立烹饪时间。
在晚宴这种高峰期,想让后厨为了这一张桌子停下所有单子优先服务,除非你加倍砸钱,或者,你有天大的面子让老板亲自盯着。
显然,我这个眼高手低的舅舅,这两者都没有。
他唯一的依仗,就是我那个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奔走,试图用卑微的亲情和低声下气的请求,去填补他那无底洞般虚荣心的母亲。
“哥,你……你别生气,我再去催,我现在就去催……”
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她慌乱地转身,就要往满是油烟的后厨跑。
“站住!”林国栋一声暴喝,“催什么催?我看你就是成心想让我在朋友面前丢人现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年到头不回来,一回来就给我添堵!爸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看到母亲原本匆忙的背影彻底凝固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和舅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的冷笑。
我慢慢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瞬间从我母亲那瑟缩的背影上,转移到了我这里。
林帆吓了一跳,赶紧拉了拉我的衣角,紧张道:“昭儿哥,你……你想干嘛?别冲动啊!这是大场合!”
我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那张金光闪闪的主桌走去。
我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舅舅刚才吐出的那些污言秽语上,将其碾碎。
林国栋也看见了我,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和轻蔑:“许昭?你过来干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没大没小的,回你那桌坐着去!”
我没有停下,一直走到他面前,隔着那张摆满山珍海味的桌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舅舅,”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主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刚才说,我妈没用,是吗?”
我的问题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主桌上激起了一圈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舅舅林国栋脸上的不悦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自家晚辈当众顶撞的错愕和恼羞成怒。
“许昭,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液飞溅出来,在他面前洁白的骨碟上留下几滴刺眼的暗红,“我教训你妈,那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我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舅舅,您跟我谈规矩?好啊,那我们今天就好好谈谈规矩。”
我没有理会他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而是转头看向那位一直端着架子没说话的“王局”。
我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这位先生,想必您就是舅舅口中最重要的贵客。很抱歉,今晚让您有了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用餐体验。”
那位王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越过主人跟他对话。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呃,没有没有,年轻人,言重了,言重了。”
“一点都不言重。”我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舅舅身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场成功的宴会,核心原则是宾主尽欢。而现在的局面是:主桌的贵客感到尴尬被怠慢,主办方的至亲被当众羞辱践踏,后台的厨师团队压力过载几近崩溃,前厅的服务流程完全混乱不堪。舅舅,恕我直言,这场您号称花费三十万,要为外公‘长脸’的寿宴,从专业角度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失败。”
我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这场寿宴虚华表皮下溃烂的脓疮。
林国栋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平时那个闷葫芦外甥,会从这个角度给他致命一击。
他憋了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的反驳:“你……你一个小辈,懂什么?我办酒席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的确不懂您那个年代所谓的‘规矩’。”我平静地回答,寸步不让,“我只懂现代宴会管理的基本常识。比如,您点的这道‘龙抱凤柱’,选用的是澳洲顶级龙虾和正宗清远走地鸡,光是食材处理就需要三个小时。
这道菜,在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都需要提前至少半天预定,并且会占用一名主厨的全部精力。
而您,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没有支付额外加急费用,甚至没有给后厨任何准备时间的情况下,将它强行塞进一张包含二十二道复杂菜品的晚宴菜单里,还强硬地要求它在七点准时上桌。”
我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主桌上那些开始显露出惊异神色的宾客,继续说道:
“这不仅是对后厨劳动的不尊重,更是对宴会统筹的无知。您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是觉得,这家餐厅的老板是您的朋友,这有您的面子;我妈是您的妹妹,她就该无条件地满足您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虚荣心。”
“你……你血口喷人!反了!反了!”林国栋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我的眼睛,“许昭,你反了天了!这是你外公的寿宴,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我还没说完。”我直接无视了他那根几乎要戳到我脸上的手指,声音反而更冷了,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场寿宴,从选址考察、菜单议价、宾客邀请函的校对,到今天下午的场地布置、礼品签收,每一项繁琐的工作,都是我妈亲力亲为。您所谓的‘花了三十万’,恐怕连每一笔款项的明细都说不出来吧?
因为真正去签合同、跑银行、跟那些供应商讨价还价对接的人,都不是您。”
我的目光转向我妈,她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又涌上了新的。
她大概从未想过,她那些默默无闻、甚至被她自己都当成习惯的付出,会被我这样一字一句、赤裸裸地当众抖落出来。
“我妈,林家的女儿,为了她父亲的八十大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要工钱的服务员。而您,林家的长子,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外人,为了您那皇帝新衣一般的面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用’。”
我上前一步,逼近林国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像是恶魔的低语:
“舅舅,您知道吗?真正没用的,是那个把所有重担都推给妹妹,自己只知道在人前耀武扬威、甚至还要靠踩踏亲人尊严来抬高自己的男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国栋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羞愤、恼怒、被戳穿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扬起手,一个带着风声的巴掌就朝我脸上狠狠挥了过来:“你个小畜生,我打死你!”
然而,那个巴掌并没有落下。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从旁边斜刺里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国栋!”
一声苍老但充满威严的喝斥在耳边炸响。
是外公。
林振海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寿袍,站在了我们身边。
他脸上没有寿星该有的喜悦,只有一片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乌云。
他攥着林国栋手腕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爸?您……您怎么出来了?”林国栋显然没料到外公会在这时出现,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外公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极了,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疲惫。
他松开林国栋,沉声道:“许昭,跟你舅舅道歉。”
我看着外公,一言不发,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我妈许婉也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拉我的胳膊,急得眼泪直掉:“昭儿,快,听你外公的,快给你舅舅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别闹了。”
“道歉?”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妈,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哪句话说错了?哪一个字是编造的?”
“你!”林国栋刚想发作,就被外公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狠狠瞪了回去。
外公转向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家长式命令:“今天是你外公我的八十大寿,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在这里闹,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听话,道个歉,回去坐好。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外人?”我环视了一圈宴会厅,那些宾客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假装看手机,但那竖起来的耳朵和偷偷瞟过来的眼神,无一例外都在告诉我们,这出戏他们看得很过瘾。
“外公,您觉得,现在还有‘外人’不知道我们家的笑话吗?”
“许昭!”外公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带上了几分震怒。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也不再看我那唯唯诺诺的母亲。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金丝楠木八仙桌上。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中间那只鸿运乳猪烤得油光锃亮,旁边簇拥着雕成龙凤呈祥的萝卜花,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富贵,那么喜庆,也那么……刺眼,那么令人作呕。
这场所谓的喜宴,从一开始就错了。
它不是为外公祝寿的,而是舅舅炫耀的舞台;它不是家庭的团聚,而是对我母亲的一场公开处刑。
现在,他们还要我道歉,要我配合他们,把这出荒唐的戏码,若无其事地演下去,维持那层薄得可怜的体面。
凭什么?
我心里的那根弦,就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我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那厚重的桌沿。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哐当——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某种旧秩序崩塌的声音。
那张价值不菲的金丝楠木桌被我硬生生掀翻在地,桌面上所有的盘碟、酒杯、珍馐美味,在一瞬间如同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它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夹杂着滚烫的汤汁和锋利的碎瓷片,无差别地砸向四面八方。
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狼狈的抛物线,伴随着“啪叽”一声脆响,精准地扣在了舅舅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油渍瞬间蔓延。
而那位王局面前的一盅鲍鱼汤汁,也不偏不倚地泼湿了他光可鉴人的头顶,顺着眼镜架往下流。
整个“万寿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堪称疯狂的一幕给彻底震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漫长的三秒。
然后,尖叫声、惊呼声、咒骂声,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响。
“疯了!你疯了!”舅舅林国栋指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许婉直接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外公林振海站在原地,身体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那身崭新的暗红寿袍上,此刻溅满了菜叶和油污,看起来滑稽又凄凉。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而我,站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没有去看任何人惊恐的眼神,只是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把我母亲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抖得像一片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妈,”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回家。”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天哗然,拉着我那失魂落魄的母亲,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这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车子行驶在城市的夜色中,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妈许婉坐在副驾驶上,从离开酒店开始,她就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侧脸,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那道未干的泪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份沉默,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现在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显得多余。
掀翻桌子的那一刻,我是得到了彻底的宣泄,但对于母亲而言,那或许是压垮她几十年认知的、世界末日般的一场地震。
终于,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昭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不解。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妈以后……以后还怎么回你外公家?还怎么有脸见你舅舅他们?”
“那就不回去了。”我直视着前方红灯倒数的秒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那样的家,那样的亲人,不见也罢。”
“你说得轻巧!”我妈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剧烈的波动,“那是你外公的八十大寿啊!那是生我养我的家!你外公……他该有多难过,多没面子……”
“面子?”我嗤笑一声,转头看着她,“他的面子,难道比你的委屈更重要吗?妈,从小到大,您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您出钱给舅舅开公司,他赔了,您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积蓄填进去。表弟上学,您跑前跑后托关系,腿都跑细了。外婆生病,是您在医院里不眠不休守了三个月。可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对您的?他们把您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您的退让当成懦弱可欺!”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
“今天,林国栋为了在那个什么狗屁王局面前显摆,当着上百人的面羞辱您。外公呢?他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让我道歉。在他的心里,那杆天平上,家族的和睦,他的面子,永远排在您这个女儿的尊严前面。这样的‘和睦’,不过是一块爬满了虱子的华美袍子,早就烂透了,掀了就掀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这沉闷的空气里。
我妈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地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知道我的话刺痛了她,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刺破她用几十年“自我牺牲”编织起来的那个虚幻的壳。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她依旧沉默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雕。
我没再打扰她,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酒店里积攒的怒火和肾上腺素,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感袭遍全身。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母亲被羞辱的那一刻,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振动起来,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噪音。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外公。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拒接键。
但手机刚安静了不到五秒,又一次固执地响了起来。
还是外公。
我再次拒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电话锲而不舍地打来,每一次挂断之后,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响起。
那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让人心惊肉跳。
我妈也被铃声惊动了,她走到我房门口,声音带着哀求:“昭儿,接吧……你外公都这么大年纪了,别真气出个好歹来,你别跟他犟了。”
我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刺痛。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在电话第十七次响起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沉默着,只传来外公沉重而苍老的呼吸声,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口痛骂我大逆不道的时候,听筒里,却传来了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
“昭儿……”外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听筒里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底的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在我印象中,永远高高在上,最重面子、说一不二的外公,竟然会跟我这个晚辈道歉?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咒骂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艰难的哨音,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
“外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依旧冰冷生硬,“如果您打电话来,是想让我回去给舅舅赔礼道歉,那就不必了。桌子我掀了,人我也想打,没什么好说的。”
“不……不是……”外公的声音愈发沙哑,像是含着沙砾,“我不是让你道歉的。是我……是我该跟你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剧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轨道。
“昭儿,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恨我这个老头子。”外公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几十年了。今天,你要是不掀那张桌子,我怕我到死都只能带进棺材里。你……能出来见我一面吗?就我一个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求,一种属于风烛残年老人的无力感。
我下意识地看向客厅,母亲正紧张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盼。
她大概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混乱,我不想再把母亲卷入更深的是非漩涡里。
但外公那句“憋了几十年”的话,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勾起了我心底的一丝好奇。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在八十大寿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夜晚,连夜打来十七个电话,只为说一句“对不起”?
“在哪里?”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道。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老式茶楼里。
外公就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污渍的寿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显得有些单薄。
宴会厅里的灯光是璀璨的,而此刻茶楼昏黄的灯光,却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格外清晰深刻,像一幅饱经风霜的地图。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冰凉苦涩的茶水,似乎是在润滑他那干涩的喉咙。
“昭儿,你今天……做得对。”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再次让我震惊了。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找出一丝反讽的痕迹,但没有,只有无尽的萧索和疲惫。
“你掀的不是一张桌子,”他缓缓地说,目光有些空洞,“你掀的是我们林家这几十年来,盖在外面那层虚伪的遮羞布。这块布,早就该掀了,烂在里面,都是脓水。”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枯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舅舅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清楚。眼高手低,心胸狭窄,除了会耍点威风,什么本事都没有。我……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他爹,我能不知道吗?”
“那您为什么还纵容他?为什么在他羞辱我妈的时候,您一言不发?甚至还要我道歉?”我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像炮弹一样抛了出来。
外公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我的每一个字都在鞭挞着他的灵魂。
“因为……因为我欠你舅舅的。”他睁开眼,眼眶里泛着红,声音颤抖,“不,说到底,是我们整个林家,都欠你妈的。而我,是那个罪魁祸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讲述一段我从未听闻的陈年往事。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你舅舅刚开始做建材生意,不知天高地厚,被人忽悠学人家去赌石。一夜之间,把全部家当,连带借的高利贷,赔了个精光。债主找上门,拿着刀,说三天内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
外公的声音越来越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泥沼。
“那时候,我跟你外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家里所有积蓄加起来,还差二十万。那可是九十年代的二十万啊!那是天文数字!我们走投无路,国栋甚至都写好了遗书。就在这个时候,你妈……你妈许婉,她回来了。”
外公的声音在茶楼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缥缈,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你妈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拍在桌上。她说,‘爸,妈,这里有二十二万,你们拿去给哥还债吧。’”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开始加速。
九十年代的二十二万,对于我那个刚刚结婚,在小县城里当普通老师的母亲来说,哪怕是不吃不喝也要攒一辈子。
“我当时就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外公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皱纹蜿蜒而下,“你妈只是笑,说是你爸单位分的房,他们没要,折现了,还有这些年攒的工资。”
“你爸妈当时住的那个小房子,我去看过。除了几件旧家具,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竟然信了。”外公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我拿着那笔钱,救了你舅舅的命。我对你妈说,‘婉儿,这笔钱,算我们林家借你的,以后国栋出息了,一定加倍还你!’你妈还是笑,说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
他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我给他续上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后来,你舅舅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几次三番跟他说,要把钱还给你妈。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从来没有行动。再后来,他说生意需要周转,又从你妈那里‘借’了几次钱,有大有小,从来没还过。
我骂他,让他写欠条,你妈却总是拦着,说‘爸,别逼哥了,他也不容易’。”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外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和你爸的日子过得那么清贫,你妈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总能拿出钱来帮你舅舅。直到有一年,我跟你外婆去你家过年,无意中在你妈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那是一本献血证,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章。最早的一个日子,就在你舅舅出事后的第二个月。”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无法呼吸,指尖冰凉。
献血证……
“我当时就懵了。我拿着那本册子去问你妈,她瞒不住了,才跟我说了实话。”外公的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那二十二万里,只有几万是你们的积蓄。剩下的大部分,是你妈……是你妈去卖血换来的。”
“她说,正规献血有间隔期,不够用。她就去找那些……那些黑市,找地下血站,求着人家让她‘多献一点’,因为她急着用钱救命。她怕我们担心,一直瞒着所有人。”
“之后那几年,你舅舅每次开口,她没钱了,就又跑去……跑去卖血。她说,血可以再生,但她哥的命只有一条。”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我一直以为,母亲对舅舅家的付出,是源于她性格的软弱和对亲情的愚孝。
我从未想过,在这份看似卑微的付出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惨烈、这样血淋淋的秘密。
她不是在给钱,她是在割肉啊!
她用自己的血,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她用自己的健康和寿命,去维系那个早已腐烂的亲情。
而我们,包括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享受着她用鲜血换来的安宁。
“我当时……我当时就想冲回你舅舅家,打断他的腿!”外公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桌上的杯碟都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可你妈,她跪下来求我。她说,爸,求你了,你要是说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国栋他不知道,就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吧。只要我们家好好的,我受这点苦,不算什么。”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林家,欠你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外公泣不成声,“我不是不想管教国栋,是我没脸管!是我默认了你妈的牺牲,默许了他对你妈的予取予求。我怕啊……我怕一管,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你妈当年的事就瞒不住了,林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所以,今天在寿宴上,我让你道歉,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我怕,我怕你把你舅舅逼急了,把所有事都抖出来,场面无法收拾。我这个当爹的,自私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直到你掀了那张桌子,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你不砸烂它,它就会把你活活吞噬掉。”
茶楼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变得深沉如墨。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有心脏在剧烈地疼痛。
原来,我掀翻的,不仅仅是一场虚伪的寿宴。
我掀翻的,是一个女儿用血泪维持了二十年的谎言,和一个父亲背负了二十年的沉重愧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楼的,整个人像游魂一样。
外公最后说的那些话,像一台沉重的鼓风机,在我脑海里掀起漫天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是母亲忍受过的屈辱和痛苦。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泛起了鱼肚白。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母亲瘦削的剪影,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睡,一直在等我。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不安:“昭儿,你回来了?你外公他……没为难你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常年操劳而过早衰老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担忧和退让的眼睛。
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眼角的一阵酸涩。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变形,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无法想象,就是这双手,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挽起袖子,伸向冰冷的针头,看着鲜红的血液流出身体。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血,“二十多年前,舅舅生意失败,那二十二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就像一个被人撞破了惊天秘密的孩子。
“你……你外公都跟你说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待一个亲口的答案。
沉默在昏暗的客厅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她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回沙发里。
她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那哭声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秘密被揭穿后的惶恐和绝望。
“我求过他的……我求过他不要说的……”她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我站起身,心里的痛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妈!那是卖血换来的钱啊!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就是为了救那个混蛋!您为什么要瞒着?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他?凭什么?”
“他是我哥啊!”母亲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激烈的神情,“昭儿,他是我亲哥!我爸妈就我们两个孩子,我要是不管他,谁管他?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家?那也叫家?”我感觉荒谬至极,怒极反笑,“那个家给了您什么?是无休止的索取,还是无尽的羞辱?林国栋他知道您为他做了什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您好欺负!今天他能为了‘面子’当众骂您,明天就能为了利益把您卖了!这就是您维护的家?”
“不会的!你舅舅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母亲还在徒劳地为他辩解,“他要是知道真相,他会后悔的!他不是坏人!”
“后悔?您等了他的后悔,等了二十年!您还要等多久?等到您血流干了吗?”我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留情面,“妈,您醒醒吧!您以为您的牺牲能换来亲情和睦,其实您换来的,只是他们心安理得的压榨!您不是在维系这个家,您是在喂养一头永远喂不饱的白眼狼!”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母亲的心里,把那些脓疮挑破。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从激动,到震惊,再到慢慢变得空洞。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抽走她赖以为生的空气。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如刀割,但我不后悔。
有些伤口,如果不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剜掉烂肉,它就会烂在骨头里,最后毁掉整个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而杂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疯狂砸门,伴随着叫骂声。
我走过去,通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的,是舅舅林国栋,还有满脸焦急、气势汹汹的舅妈。
我妈也听到了动静,她挣扎着站起来,惊慌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昭儿,是你舅舅……别开门,千万别开门!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我冷笑一声,轻轻拨开她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开,为什么不开?正好,把账算清楚。”
我转动门把手,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林国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头发凌乱,眼球布满血丝,身上那件沾着烤乳猪油渍的西装还没换下,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舅妈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道:“许昭!你这个小畜生!你还敢开门?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外公气进医院了!”
“你说什么?”我妈尖叫一声,拨开我冲到门口,脸色比纸还白,“我爸他……他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被他宝贝外孙给气的!”舅妈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昨天你俩一走,你爸当场就犯了高血压,连夜送去急救!医生说了,再晚一点,人就没了!许婉,许昭,你们母子俩满意了?要把我们林家搅得家破人亡才甘心是不是?”
我妈听到这话,身体一晃,几乎要栽倒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目光却冷冷地盯着舅妈那张刻薄的脸。
外公昨晚明明是自己约我出去的,精神虽然差但绝对没到急救的地步。
这两人,在撒谎,想用这招来压我们。
“许昭,你这个白眼狼!你外公那么疼你,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舅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家国栋是说了你妈几句,那也是为了你外公的寿宴好!你倒好,直接掀桌子,你这是要造反啊!”
一直沉默的舅舅林国栋,此刻终于开了口。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许昭,别废话了。跟我去医院,给你外公磕头认错。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昨天的嚣张跋扈,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仿佛我掀翻的只是一张普通的饭桌,而他,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决定我们命运的大家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可笑,笑出了声。
“去医院可以。”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磕头认错就不必了。要认错的,也不是我。”
“你!”舅妈又要发作。
我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林国栋,一字一句地问:“舅舅,在你让我去认错之前,我想先跟你算一笔账。二十三年前,你赌石失败,欠了二十万高利贷。这笔钱,是我妈给你的,对吗?”
林国栋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躲起来,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你……你胡说什么?那钱……那钱是爸妈给我的!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我再问你。之后的五年,你以生意周转为名,又陆续从我妈这里拿走了不下十万块,连一张欠条都没打过。这些,你认吗?”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林国栋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声音也虚了下去,“许婉,这是你教他的?你安的什么心?挑拨离间是吧?”
我妈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退缩。
我一把将她拉到我身后,用身体挡住她,直面着林国栋,声音陡然提高,震耳欲聋:
“你不用问她,这些都是外公亲口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那最初的二十二万里,有一大半,是我妈……去黑市卖血换来的!”
“卖血”两个字,像一颗当量的炸雷,在狭窄的楼道里轰然炸响。
林国栋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抽了一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转向躲在我身后的我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舅妈也愣住了,她那张尖酸刻薄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为了你这个所谓的‘亲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那是她的救命钱啊!
而你呢?
你心安理得地用她的血汗钱东山再起,转身就把她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
你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却看着她为你父亲的寿宴跑前跑后,像个佣人一样被你呼来喝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岩浆,要将这虚伪的一切烧毁。
“林国栋,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昨天在宴会上,你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用’,骂她‘给你丢人’的时候,你配吗?!你的每一分钱上,都沾着你妹妹的血!”
“我……我不知道……”林国栋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他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我真的不知道……爸没跟我说过……”
“你不知道?”我步步紧逼,“你只是不想知道!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牺牲,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现在,你还想让我去给你爸磕头认错?你还想让我妈继续为你们林家当牛做马?”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充满恐惧的脸,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林国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我妈跟你们林家,再无瓜葛。你们欠她的,不管是钱,是情,还是她拿命换来的恩,我——会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滚!”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舅妈,拉着我妈的手,转身。
“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将那张扭曲、震惊、悔恨的脸,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妈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地上。
她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这一次,我没有去扶她。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将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痛苦和不甘,彻底宣泄出来。
这场哭泣,是她与过去那个软弱、隐忍、只知道牺牲的自己,最彻底的告别仪式。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哭声渐歇,才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毅。
“昭儿,”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断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几十年的亲情羁绊,不是说断就能轻易断的。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可以。妈,从今天起,您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您只是您自己,许婉。您不欠任何人的。”
她看着我,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嘴角却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之后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舅舅和舅妈没有再来,也没有任何林家的亲戚打电话来骚扰。
我猜,外公大概是真的把一切都挑明了,压住了所有的风波。
直到第七天,我的手机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金额是五十万。
下面附着一句话:
昭儿,这是我这些年存下的所有私房钱,密码是你妈的生日。算是我……替国栋还的第一笔钱。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把我的退休金打给你妈,直到我还清为止。——外公。
看着那条短信,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五十万,对于那个节俭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看了很久,眼眶微红,然后把手机还给我,摇了摇头:“钱,我不要。你告诉他,我也不恨他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暂时也不想见他们。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谅或许不难,但重新拾起信任,却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再也没有可能。
我没有回复外公的短信,也没有退回那笔钱。
我用这笔钱,给我妈报了一个她念叨了很久的欧洲旅行团。
出发那天,我送她到机场。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卡其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期待。
在进安检口前,她回头对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在她身上,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而自由的许婉。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外公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他说,舅舅的公司破产了。
在真相被揭穿后,他一蹶不振,加上之前在寿宴上得罪了重要客户,资金链断裂,最终没能撑下去。
舅妈也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
“报应吧。”外公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凄凉,“昭儿,你妈……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看着窗外,我妈正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跟几个新认识的邻居一起侍弄花草,笑得格外灿烂。
“她报了老年大学,在学国画。上周的社区画展,她的作品还拿了一等奖。她现在,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那就好……那就好……”外公喃喃自语,随后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没有告诉外公,那次掀翻的寿宴,后来在我的圈子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经典案例”。
我的一位导师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拍着我的肩膀感叹道:“许昭,你那天掀的不是桌子,是人心。你用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高明的‘危机公关’,把你母亲从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里,彻底解救了出来。”
或许吧。
但我知道,我当时什么都没想,也没那么高尚。
我只是一个看到母亲被欺负时,会愤怒、会冲动、会不顾一切的儿子。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告诉她——
妈,从今往后,别怕,你的身后,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