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替战友回家探亲,他妈妈却说,他三年前就牺牲了

发布时间:2026-01-24 08:37  浏览量:4

火车是绿皮的,慢得像头老牛。

咣当,咣当。

窗外的景色,是那种大块大块的、单调的绿色,看久了,人犯晕。

我叫李卫,21岁,在北方当兵。

这是1985年的夏天,我请了探亲假。

但我不回家。

我的家,一封信就能说清所有事。我爸妈身体硬朗,俩弟弟也都能挣工分了。

我要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替我的战友,张磊,回家看看。

张磊,我最好的兄弟。

同年入伍,分到一个班,睡在我上铺。

那小子,黑,瘦,笑起来一口白牙,能晃花人的眼。

他总说,等我们退伍了,就让我去他家,他妈烙的饼,天下一绝。

他说他家在山里,山里有野鸡,有兔子,夏天能下河摸鱼。

他说他有个妹妹,叫张兰,比我们小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特别乖。

这次我能请下假,还是他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我的。

他说:“卫子,你替我回去看看,我妈那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给她寄了药酒,你给我盯着她用。”

“还有,这包钱,你亲手交给我妈,别让她省,让她买点肉吃。”

“我妹,她要是还在念书,你就跟她说,哥在部队给她挣学费,让她别担心。”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

我嫌他啰嗦,一脚踹在他床板上,“知道了知道了,你妈就是我妈,行了吧?”

他嘿嘿地笑。

那笑声,现在还响在耳边。

我怀里揣着他的信,还有他给的一大包东西,沉甸甸的。

一个军用水壶,一个挎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军装,还有那个装着三百块钱的信封。

三百块,那是他攒了两年的津贴。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换了长途汽车。

那汽车,烧柴油的,开起来整个车厢都在抖,屁股底下像有无数只手在颠。

车上挤满了人,汗味,烟味,还有牲口的味道,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我旁边一个大叔,抱着一只咯咯叫的母鸡。

我问他:“大叔,去黑石村怎么走?”

他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的军装,咧嘴笑了,“当兵的啊?去黑石村?那可还有段路呢。下了车,顺着土路一直往西走,翻过两个山梁子,就到了。”

“远吗?”

“不远不远,快得很,走得快,天黑前就到了。”

我信了他的鬼。

下了车,我才知道什么叫“不远”。

黄土路,坑坑洼ab,一眼望不到头。

太阳毒得像个火球,挂在天上。

我背着包,走了快三个钟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带来的水喝完了,嗓子眼直冒烟。

我感觉自己快要脱水了。

TMD,张磊那小子,就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跟我吹牛,说他家乡山清水秀,跟画儿一样。

这哪是画,这是逃荒。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我终于看见山梁子了。

两个。

连绵起伏,横在眼前,像两堵绝望的墙。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真想把包给扔了。

可一摸到怀里那封沉甸甸的信,就想起张磊那张黑瘦的脸。

起来,走。

军人,没有被这点困难吓倒的。

我咬着牙,翻过了第一个山梁子。

腿像灌了铅。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风里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我有点慌了。

这要是天黑了,我在山里迷了路,碰上狼怎么办?

张磊说过,他们这儿有狼。

我加快了脚步。

翻过第二个山梁子的时候,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去的。

然后,我看见了。

山坳里,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

村子!

我激动得差点喊出声。

那就是黑石村。

我几乎是跑着进村的。

村口有棵大槐树,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鬼影。

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看到我这个陌生人,还是个当兵的,他们都抬起了头。

“大爷,问一下,张铁军家怎么走?”

张铁军,是张磊的爹。

一个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张铁军?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儿子张磊的战友,替他回来看看。”

老头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有点同情,有点躲闪,还有点……恐惧?

“哦……哦……”

另一个老头站起来,指了指村子最里面。

“往里走,最后那家,门口有个破石磨的,就是了。”

“谢谢大爷。”

我道了谢,往村里走。

脚下的路,是用石头铺的,高低不平。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黑漆漆的。

偶尔有几声狗叫,显得村子越发寂静。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些老头的表情,太不对劲了。

张磊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走到了村子尽头。

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放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石磨。

院墙是石头垒的,很矮。

院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点微弱的灯光,就是那种老式煤油灯的光。

屋里有人。

我定了定神,推开了院门。

“请问,有人吗?”

院子很小,打扫得还算干净。

左手边是个小小的菜园子,种着豆角和黄瓜。

正对着的,是三间土坯房。

中间那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很瘦,很矮,背有点驼。

是个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的皮。

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

“你……你找谁?”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

我立正,敬了个军礼。

“阿姨您好,我是张磊的战友,我叫李卫。”

我以为,她听到“张磊”这个名字,会很高兴。

会像张磊说的那样,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

但她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说谁?”

“张磊啊,您儿子。”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往前递了递,“他让我替他回来看您,还给您带了信和钱。”

她没有接。

她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嘴唇哆嗦着。

一字一句,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俺家磊子……”

“……他三年前,就牺牲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脑子炸了。

我听到了什么?

牺牲了?

三年前?

这TMB怎么可能!

我昨天还跟他在一起!

他亲手把信交给我的!

“阿姨,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都在抖,“您看,这是张磊的信,他亲手写的,信封上还有部队的邮戳呢。”

我把信硬塞到她手里。

她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那个信封。

看着“母亲亲启”那四个字。

那确实是张磊的笔迹。

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我俩还为这事笑过他,说他的字配不上他那张脸。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是他的字……”

“可他人……真的没了……”

“三年前,部队就来人了,送来了通知书,还有……还有抚恤金。”

她转身,颤巍巍地走进屋里。

我也跟着进去。

屋里更暗。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家具很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两个小板凳。

墙上,糊着报纸,很多地方都发黄、脱落了。

在正对门的墙上,我看到了一个灵位。

一块红布盖着的木牌。

牌位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碗,里面是半碗清水。

她走到墙边,哆哆嗦嗦地,掀开了那块红布。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爱子 张磊之位”

旁边,还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

但那张脸,我认得。

黑,瘦,笑起来一口白牙。

是张磊。

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

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他昨天还……还让我给他妈带信……”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是双胞胎?

不对,张磊说过,他家就他一个儿子。

是重名?

更不可能!部队、家庭住址,全都对得上!

那墙上的灵位,是怎么回事?

那张死亡通知书,又是怎么回事?

“阿姨,那……那通知书,能让我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转身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翻找。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底下,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纸。

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

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张磊,男,黑石村人,于1982年7月,在边境冲突中,英勇牺牲。

落款,是军区的公章。

日期,是1982年8月。

三年前。

我盯着那张纸,感觉天旋地转。

白纸,黑字,红色的章。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张磊,死了。

可我手里的信,还带着温度。

信封里的钱,还散发着张磊身上那股汗味和烟草味。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给我写信?

怎么可能给我钱?

“我不信!”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小小的土屋里转来转去。

“阿姨,张磊牺牲的时候,你们……你们见到他的遗体了吗?”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部队的人说,在……在南边,太远了,运不回来。”

“那骨灰呢?”

“送来一个盒子……就埋在后山上了。”

我冲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乱了。

全都乱了。

这个世界,TMD是不是疯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提着一个暖水瓶。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

眼睛很大,但是没什么神采,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忧郁。

“妈,他是谁?”

张磊的妈妈抹了抹眼泪,说:“是你……是你哥的战友。”

女孩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恐惧。

她就是张兰。

张磊嘴里那个“特别乖”的妹妹。

“你好,我叫李卫。”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匆匆走进了厨房。

整个晚上,我都处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

张磊的妈妈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把张磊给的钱和东西,都拿了出来。

“阿姨,这是张磊让我带给您的,您收下。”

她看着那包钱,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人都没了……还寄钱回来干什么……”

“他人没没,这件事我一定会搞清楚!”我站起来,“我不信他还活着,会不跟你们联系!我也不信他要是牺牲了,还会有人用他的名义给你们寄钱!”

“这三年,你们一直收到他的信和钱?”

她点了点头。

“差不多,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封信,还有钱。”

“那你们就没怀疑过?”

她沉默了。

旁边的张兰,低着头,小声说:“我们……我们去公社问过,邮递员说,信就是从部队寄来的。”

“那你们就没给部队写信问问吗?”

张磊的妈妈抬起头,眼神空洞。

“问了,能怎么样呢?”

“磊子没了,这是真的。”

“可家里……不能没有他。”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我听懂了。

家里穷。

张铁军,张磊的爹,前几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成了个瘸子,干不了重活。

张磊的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下面还有个张兰要念书。

张磊牺牲的抚恤金,早就用完了。

如果不是“张磊”每个月寄回来的这笔钱,这个家,可能早就垮了。

所以,她们宁愿相信一个谎言。

一个,能让她们活下去的谎言。

我明白了。

但我不能接受。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我的兄弟!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一个灵位上,“死”了三年?

“我要去后山看看。”我说。

张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别去!”

“为什么?”

“那……那里晚上有狼。”

“我不怕。”

张磊的妈妈拉住了我,“孩子,天太黑了,明天再去吧。你……你就在这儿住下。”

她指了指西边的厢房。

我没再坚持。

我也需要时间,好好捋一捋这件诡异到极点的事情。

躺在厢房的土炕上,我睁着眼,一夜无眠。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张磊在部队里,咧着嘴对我笑,说他妈烙的饼天下第一。

另一幅,是那块冰冷的木牌,“爱子 张磊之位”。

这两幅画面,像两把锯子,来来回回地,锯着我的神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张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到我,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我带你去后山。”她说。

我有点意外。

“你不怕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后山不远,就在村子后面。

所谓的“坟”,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前面立着一块木碑,上面也刻着“爱子张磊之墓”。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

我跪在坟前,给他敬了个礼。

然后,我开始用手,刨那个土包。

“你干什么!”张兰吓了一跳,想上来拦我。

“别动!”我冲她吼了一声。

她被我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像疯了一样,用手往下挖。

指甲里全是泥。

手掌被石子划破了,血混在土里。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只想知道,这个坟里,到底埋着什么。

挖了大概半米深。

我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一个木盒子。

就是部队送来的那个骨灰盒。

我把它抱了出来。

打开。

里面,不是骨灰。

是一堆黑色的、烧过的木炭。

还有一块烧得只剩下一半的军功章。

我认得那枚军功章。

三等功。

张磊得过一次。

可他的那枚,还好端端地放在他的储物柜里。

所以,这个坟是假的。

这里面埋着的,根本不是张磊。

那牺牲证明书……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一个让我全身冰凉的可能。

牺牲的人,是不是另有其芬?

而我的战友张磊,因为某种原因,顶替了那个牺牲战友的身份,活了下来?

不,不对。

如果是这样,那牺牲证明书上的名字,应该是另一个人的。

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磊”。

那……有没有可能……

牺牲的和活着的,是两个“张磊”?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我回到张家。

张磊的妈妈和爸爸,都坐在院子里。

张铁军,那个瘸了腿的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我把那个骨ur盒,放在他们面前。

“叔,阿姨,这里面是假的。”

“这个坟,也是假的。”

夫妻俩看着那个盒子,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孩子,”张铁军开口了,声音嘶哑,“别再查了。”

“为什么?”

“就当……就当磊子还活着,行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我的目光,转向张兰。

“张兰,你跟我说实话。”

“你哥……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张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她父母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我明白了。

我猜对了。

这个家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说!”我逼近一步。

张兰被我吓得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我说……我说……”

张磊的妈妈,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是有一个。”

“磊子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张强。”

张强。

张磊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人呢?”

“小时候……送人了。”

那个年代,家里孩子多,养不活,送人或者卖掉,是常有的事。

“送给谁了?”

“邻村的一户人家,姓李。”

“那户人家后来搬走了,去了县城,就……就再也没联系过。”

线索,似乎断了。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送人了,张兰和她父母,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他们在害怕什么?

“阿姨,”我放缓了语气,“你收到的那些信,能给我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从屋里抱出一个小木箱。

里面,全是信。

厚厚的一摞。

我一封一封地看。

信的开头,都是“亲爱的妈妈”。

落款,都是“儿子,磊”。

笔迹,确实是张磊的。

信的内容,也很正常。

说部队的生活,说训练,说想家。

嘱咐他们保重身体,按时吃药。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天衣无缝。

直到,我看到其中一封信。

那是三年前,也就是1982年9月的信。

距离那张牺牲证明书上的日期,只隔了一个月。

信里写道:

“妈,前段时间,部队里出了点事,我受了点伤,现在好了,你们别担心。以后,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寄钱,你们一定要好好生活。”

受了点伤?

出了点事?

我立刻联想到了那场边境冲突。

那场,让“张磊”牺牲的冲突。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中成形。

当年,去当兵的,不是张磊。

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张强。

因为某种原因,张强用了张磊的名字。

然后在边境冲突中,张强牺牲了。

部队搞错了,把牺牲证明书,寄给了张磊的家人。

而真正的张磊,他可能根本就没去当兵,或者,他在另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而那个一直给我写信、睡在我上铺的“张磊”,又是谁?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张家人。

他们听完,全都沉默了。

那种沉默,是默认。

“为什么?”我问张铁军,“为什么要让张强用张磊的名字去当兵?”

张铁军低下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因为……因为磊子他……”

“他什么?”

“他……他杀了人。”

我如遭雷击。

张磊?

那个爱笑的、憨厚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念叨半天的张磊?

杀了人?

“不可能!”

“是真的。”张铁军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村里有个二流子,总欺负张兰。”

“那天晚上,他又堵住张兰,动手动脚……”

“磊子正好撞见了,跟那二流子打了起来。”

“失手……就……就把人给捅了。”

“我们害怕,就让他跑了。”

“正好,那时候部队来征兵,我们就让张强,顶着磊子的名字,去了部队。”

“想着,强子在部队,磊子在外面躲几年,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我们想着,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没人会发现。”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张强牺牲了,他们不敢去部队问。

因为他们怕,怕部队查下来,发现当兵的不是张磊,从而牵扯出张磊杀人的事。

为什么他们收到“张磊”的信和钱,也不敢声张。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张磊”,到底是谁。

他们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守着一个假坟,一个假儿子,和一个逃犯儿子。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现在,核心问题是,那个睡在我上铺的“张磊”,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冒充张磊?

他跟真正的张磊,又是什么关系?

他认识张强吗?

他知不知道,张强的死?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决定,要去一趟县城。

去查一查那户姓李的人家。

去找到真正的张磊。

只有找到他,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张家人。

他们想拦我。

“孩子,别去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我说,“我兄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离开了黑石村。

走的时候,张兰追了出来。

她塞给我一个布包。

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李卫哥,”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我知道,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她,这个家才变成了这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怪你。”

去县城的路,同样不好走。

我心里装着事,倒也不觉得累。

到了县城,我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然后,我开始打听那户姓李的人家。

张铁军只告诉我,那家人是从邻村搬来的,男人叫李大山。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人,如大海捞针。

我去了派出所。

人家一听我没地址,没单位,就一个名字,直摇头。

“不好找啊,同志。”

我亮出了我的军官证。

“警察同志,拜托了,这事关一条人命。”

那个年代,军人,还是很有分量的。

警察同志看我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就答应帮我查查户籍档案。

查了一下午。

终于,找到了。

李大山,男,49岁,县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住址,在城南的家属院。

我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纺织厂的家属院,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找到了李大山的家。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邻居一个大妈探出头来。

“你找老李家啊?他们家没人。”

“大妈,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他儿子前两年不是没了吗?老两口受不了打击,搬回乡下老家了。”

儿子……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妈,他儿子叫什么?怎么没的?”

“叫李……李什么来着,我想想……哦,李浩!”

“听说,是在外面跟人打架,被捅死的。”

李浩!

不是张磊!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张磊杀了人,跑了。

收养张强的那户人家的儿子,也死了。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大明,你认识这个李浩吗?”

“认识啊,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从小就偷鸡摸狗,长大了,更是个混混。”

“他跟……跟黑石村的人,熟吗?”

“黑石村?”大妈想了想,“好像……他跟黑石村一个叫什么‘二赖子’的,走得挺近。”

二赖子!

就是被张磊失手捅死的那个!

我的头皮,瞬间麻了。

一条线,在我脑中,串了起来。

张磊捅死了二赖子。

二赖子的朋友,李浩,为了给朋友报仇,到处找张磊。

李浩,恰好就是张强被送养的那家的儿子。

他会不会……从他父母那里,知道了张强和张磊是双胞胎的事?

他找不到张磊,会不会……去找了张强?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必须要找到张磊!

我问大妈,知不知道李大山的老家在哪。

大妈给了我一个地址。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乡下的车。

那是一个比黑石村更偏僻的村子。

我找到了李大山的家。

两间破败的土房,院子里长满了草。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李大山的妻子。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充满了悲伤和……怨恨。

当我提到张磊和张强时,她的怨恨,瞬间爆发了。

“滚!你们张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要不是你那个杀人犯哥哥,我儿子就不会死!”

她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打。

我没躲。

我任由她打。

等她打累了,我才开口。

“大妈,我知道您难过。但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四年前,张磊捅死二赖子后,跑了。

李浩作为二赖子的兄弟,发誓要报仇。

他从父母那里,得知了自己家曾经收养过一个孩子,叫张强,是张磊的双胞胎弟弟。

于是,他找到了张强。

那时候,张强在县城一个工地上打工。

李浩逼问张强,张磊的下落。

张强不知道。

李浩不信,天天带人去工地找他麻烦,打他,侮辱他。

张强是个老实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

正好,那时候部队征兵。

张强的养父母,也就是李大山的父母,就劝他,去当兵吧,躲出去,李浩就找不到你了。

但是,张强没有户口。

他的户口,还在黑石村,还在张铁军家。

于是,张强的养父母,就找到了张铁军。

两家人一商量,干脆,就让张强,用张磊的身份,去当兵。

这样,既能让张强躲开李浩,也能让张磊的“失踪”,有个说法。

他们以为,天衣无缝。

他们谁也没想到,两年后,噩耗传来。

顶着“张磊”名字的张强,牺牲了。

而就在张强牺牲后不久,真正的李浩,在一场街头斗殴中,被人捅死了。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仇恨,像一个怪圈,吞噬了两个年轻的生命。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么,睡在我上铺的那个“张磊”,又是谁?

我拿出了一张我和“张磊”的合影。

那是在部队里拍的,我俩勾肩搭背,笑得像两个傻子。

“大妈,您见过这个人吗?”

李大山的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他有点眼熟……”

“你再想想。”

“我想起来了!”她一拍大腿,“他……他是磊子!是真正的张磊!”

我彻底懵了。

“不可能!张磊杀了人,跑了!他怎么可能在部队?”

“是他!我不会认错的!”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人,“当年,他跑了之后,偷偷回来看过我们一次!”

“他说,他对不起强子,对不起我们家。”

“他说,他要去当兵,要去最危险的地方,他要把欠强子的,都还回来。”

“他求我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说,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失踪了。”

“他说,从今以后,他就是张强。”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真正的张磊,在失手杀人后,并没有远走高飞。

他充满了悔恨和愧疚。

当他得知,自己的孪生弟弟张强,为了躲避仇家,顶替了自己的名字去当兵后,他的内心,更是备受煎熬。

他觉得,是自己,毁了弟弟的一生。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假身份,也去了部队。

他想在部队里,找到他的弟弟张强。

他想保护他。

然而,他晚了一步。

当他找到张强所在的部队时,张强,已经牺牲了。

牺牲证明书上的名字,是“张磊”。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唯一的弟弟,替他去当兵,替他去死。

而他,这个真正的“凶手”,却活了下来。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让他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他要替弟弟,活下去。

他要完成弟弟未完成的责任。

于是,他想办法,调到了我们连队。

他成了我的上铺。

他成了“张磊”。

他用“张磊”的名字,给家里写信,寄钱。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来替他的弟弟,尽孝。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埋在心底。

他对我笑,对我闹,跟我称兄道弟。

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一座坟。

一座,埋葬着他亲弟弟,和他自己良心的坟。

我拿着那张照片,回到了黑死村。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张铁军夫妇和张兰。

一家人,抱头痛哭。

真相,是如此的残酷。

他们失去了小儿子。

而他们的大儿子,正活在炼狱里。

“叔,阿姨,你们想不想……见见他?”我问。

他们抬起头,眼睛里,是渴望,是胆怯。

“能……能行吗?”

“他会……会认我们吗?”

“会的。”

我的假期,快要结束了。

我给部队打了个电报。

我说,我家里出了点急事,要晚归几天。

然后,我带着张铁军一家,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一路上,他们都很沉默。

张铁军不停地抽烟。

张磊的妈妈,一直看着窗外,流眼泪。

张兰,则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像个害怕被丢掉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带他们来,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当他们见到张磊时,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这个结,必须解开。

我们到了部队。

我让他们在招待所等着。

我一个人,回了连队。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张磊正在擦枪。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那口标志性的白牙。

“卫子?你小子怎么才回来?不是说好……”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睛。

看到了我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严肃。

“怎么了?”他站了起来,有点不安。

我没说话。

我只是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盯着这张,我看了两年的脸。

这张,和牺牲的张强,一模一样的脸。

“你……”我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张磊,还是张强?”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是震惊,是恐慌,是绝望。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都知道了?”

“是。”

他缓缓地,蹲了下去。

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听到了,压抑了三年的,哭声。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

我没有劝他。

我知道,他需要发泄。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核桃。

“卫子,我对不起你。”

“我骗了你。”

“我不是个东西。”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那一切。

和他杀人后,如何逃亡。

如何得知弟弟顶替他去当兵。

如何也混进部队。

如何得知弟弟的死讯。

如何决定,用弟弟的身份,活下去。

他讲得很乱。

但我都听懂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

“我这条命,是强子的。”

“只要能让我替他尽孝,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你……想不想见见他们?”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我拉住了他。

“你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

“你杀了人,这是事实。虽然是过失,但也要负法律责任。”

他愣住了。

是啊。

他是个逃犯。

他怎么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家人面前?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绝望地看着我。

“自首。”我说。

“去派出所,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当年你是未成年,又是过失杀人,而且事出有因,不会判得很重。”

“只有这样,你才能堂堂正正地,做回张磊。”

“你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爸妈面前,叫他们一声,爸,妈。”

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陪着他,去了当地的派出所。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警察做完笔录,给他戴上了手铐。

他回头,对我笑了笑。

那是我见过的,他最轻松的笑。

“卫子,替我……照顾好他们。”

我去看守所,见了张磊的家人。

我把张磊自首的事,告诉了他们。

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沉默。

良久,张铁军才开口。

“这样……也好。”

“心里……踏实了。”

我把他们,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临走前,张磊的妈妈,拉着我的手。

“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我回了部队。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我的上铺,空了。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张磊,过失致人死亡,判刑五年。

因为有自首情节,和在部队的良好表现,减刑两年。

三年。

我跟张磊的家人,一直保持着通信。

我每个月,都会把我一半的津贴,寄给他们。

我会告诉他们,张磊在里面很好,让他们放心。

三年后。

1988年的夏天。

我退伍了。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火车站,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出站口,有些不知所措。

比三年前,更黑了,也更瘦了。

但眼神,亮了。

他看到了我。

咧开嘴,笑了。

一口白牙。

“卫子。”

我走过去,捶了他一拳。

“走,我带你回家。”

我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的,还是很慢。

咣当,咣当。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大块大块的绿色。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是满的。

我们回到了黑石村。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站着三个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大姑娘。

他们远远地,看到了我们。

然后,他们朝我们,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