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在深圳开出租,拉了个孕妇,她把孩子生在车上就跑了
发布时间:2026-01-24 10:05 浏览量:2
方向盘上的汗,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草。
1994年的深圳,夏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我叫陈伟,二十六岁,开出租的。
更准确地说,是开着一辆挂靠在公司的红色桑塔纳,每天在这座沸腾的城市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车是我的第二个家,也是我的全部家当。
除了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就剩下副驾驶座下面那本翻烂了的地图,还有一屁股债。
收音机里,放着刘德华的《忘情水》。
“啊~给我一杯忘情水~”
我跟着哼哼,一脚油门,车子“嗡”地一声窜了出去,别了旁边一辆崭新的人事经理同款白色丰田。
后视镜里,那个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摇下车窗指着我骂。
我懒得理他。
在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文明礼貌值几个钱?
车里的空调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呼哧呼哧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索性关了,打开四面车窗,让那股子夹杂着尘土、尾气和海腥味的风,直接灌进来。
这就是深圳的味道。
很多人来了,闻不惯,跑了。
我闻了三年,习惯了,也麻木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着自己。
一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头发长了,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活脱脱一个刚从工地搬完砖的。
谁能想到,三年前,我也是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文化人”呢?
狗屁的文化人。
在深圳,只有两种人:有钱的,和想有钱的。
我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里面最饥渴、最狼狈的那一拨。
下午四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我把车停在华强北的路边,拧开一个军用水壶,猛灌了几口。
水是早上出门时凉好的白开水,现在已经烫得能泡脚了。
路边的“老板”们,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趿拉着拖鞋,人手一个大哥大,唾沫横飞地谈着几百万的生意。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羡慕?嫉妒?
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就像一只蚂蚁,看着一群大象在打架。
你连被踩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人家根本看不见你。
“师傅,走不走?”
一个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肚子高高隆起,像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一声,就没了。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惶和恳求。
我本来想说“不走”,这个点,马上要交班了,我得赶回公司。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法拒绝。
“去哪儿?”我问,声音有点干。
“蛇口,蛇口码头。”她急促地说,好像生怕我反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华强北到蛇口码A头,横穿半个深圳,这会儿堵车,没两个小时到不了。
“有点远啊。”我皱了皱眉。
“我加钱,师傅,我加钱!”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
“求求你了,师傅,我真的有急事。”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叹了口气。
得,今天算是白干了。
“上车吧。”我说。
她如蒙大赦,拉开车门,笨拙地坐了进来。
车子因为她的重量,猛地晃了一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师傅,能……能快点吗?”她问。
“已经是飞毛腿了,大姐。”我没好气地说,“你当这是飞机啊?”
她不说话了,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建筑。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压抑。
我打开收音机,想缓和一下气氛。
“下面为您播报一则寻人启事,李某某,男,三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于昨日在东门走失……”
我烦躁地换了个台。
音乐声流淌出来,还是刘德华,这次是《谢谢你的爱》。
“不用再给我那么多~”
我真想一拳把这收音机打爆。
车子刚过上海宾馆,就开始堵了。
长长的车龙,像一条死蛇,一动不动地盘在深南大道上。
我烦躁地按了几下喇叭,前面没反应,后面倒是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喇叭声。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车里的温度,好像也在跟着升高。
后座的女人,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
“嗯……”
声音很小,像小猫在叫。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喂,你没事吧?”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的脸色更白了,像一张纸,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我……我肚子疼。”她咬着牙说。
我心里一紧。
不会是要生了吧?
“大姐,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就……就这两天。”
我操。
我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老天爷,你这是玩我呢?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家里人呢?”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师傅,你……你送我去医院,我不去码头了。”
“去哪个医院?最近的是市二医院,可这路……”我指着前面望不到头的车龙,一脸无奈。
“我……我不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师傅,我好疼啊……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话音刚落,我听到“噗”的一声。
一股热流,顺着后座的皮椅,流到了脚垫上。
一股羊水的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啊——!”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这下,前后左右的车都听见了。
无数个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好奇地往我这边看。
“看你妈啊看!”我冲着窗外吼了一嗓子。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拐上了旁边的自行车道。
“哐当”一声,车子右边的后视镜,被我硬生生蹭掉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坐稳了!”我冲着后面吼了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桑塔纳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在狭窄的自行车道上横冲直撞。
路上的自行车,行人,被我吓得纷纷躲避。
咒骂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的耳朵里,只有女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和我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医院了!”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后背,也湿透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而是在开飞机,不,是在开火箭。
终于,我看到了“市二医院”那几个红色的大字。
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我把车子直接开到了急诊室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
“医生!医生!”我跳下车,冲着里面大喊,“有人要生了!在车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一个平车冲了出来。
我拉开后车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座上,一片狼藉。
血,羊水,混在一起,染红了整个座椅。
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浑身紫红,闭着眼睛,躺在女人的腿间,一动不动。
连哭声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快!快!婴儿窒息了!”一个年长的医生喊道。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把女人抬上平车,另一个护士,则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孩子,倒提着,拍打他的脚心。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活了。
孩子活了。
我看着他们被推进急诊室,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
低头一看,我的裤子上,鞋子上,也沾满了血。
我苦笑了一下。
今天这趟活,亏大发了。
光是洗车,就得花不少钱。
还有那个被撞掉的后视镜。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但心里,却莫名地轻松。
不管怎么说,救了两条命,算是积德了。
我在急诊室门口,抽了半包烟。
天,已经完全黑了。
医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想,我应该进去看看。
至少,得把车费要回来吧?
虽然希望不大。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然后朝着急诊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哎,师傅,你是刚才送那个孕妇来的吧?”
“对,是我。”我点点头,“她们……母子俩还好吧?”
“母子平安。”护士说,“不过,我们找不到那个产妇了。”
“什么?”我愣住了,“什么叫找不到了?”
“她……她跑了。”护ed士一脸为难地说。
“跑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生完孩子,能跑到哪儿去?”
“我们也不知道。”护士摇摇头,“我们把她安顿在病房,给她挂上点滴,让她好好休息。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又炸了。
跑了?
她就这么跑了?
那孩子呢?
“孩子呢?”我急切地问。
“孩子在育婴箱里,很健康,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护士说,“可是,住院费,还有之前的抢救费,都还没交。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人,她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
护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寻。
“师傅,她上车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她家住哪儿?或者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我摇摇头。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们已经报警了。”护士叹了口气,“不过,深圳这么大,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这孩子……恐怕要被送去福利院了。”
福利院。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小的、紫红的身体。
他那么小,那么软。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母亲,就要被抛弃了。
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涌上我的心头。
我转身就走。
“哎,师傅,你去哪儿?”护士在我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我回到了我的车旁边。
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后座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像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死亡之花。
我死死地盯着那摊血。
那个女人,那个狠心的女人。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就这么跑了?
那也是她的亲骨肉啊!
虎毒还不食子呢!
我一拳,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
“呜——”
喇叭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我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不停地抽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难过。
或许,都有。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挺操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急诊室的灯光,依然那么明亮。
也那么冰冷。
我发动了车子。
我得去洗车。
然后,回家,睡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要继续在这座城市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生活,还要继续。
不是吗?
车子开出医院,我鬼使神差地,又拐回了华强北。
我把车停在之前那个女人上车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碰到她。
然后,揪着她的领子,问她一句:为什么?
我从晚上十点,一直等到凌晨三点。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穿着花衬衫的“老板”们,早就不知道去哪个夜总会潇洒了。
只有几个卖盗版光盘的,还在不知疲倦地向路人兜售着:“大哥,要不要碟?最新的,香港刚过来的。”
我没有等到那个女人。
我只等来了一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像是在为某个不知名的人,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把车开回了家。
家,其实算不上家。
就是南头古城里的一个农民房,十来平米,一个月三百块钱租金。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泡面盒子。
我脱掉那身沾满血迹的衣服,扔在墙角。
然后,冲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打开花洒。
冰冷的自来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希望能用这场冷水,浇灭我心里的那团火。
但没用。
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
还有他那声响亮的啼哭。
“哇——!”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也最揪心的声音。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
是被饿醒的。
我煮了一包泡面,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地吃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我一整天,都没出车。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开着那辆后座依然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车,在深圳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经过东门,那里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怀揣着发财的梦想。
我经过地王大厦,它刚刚封顶,是深圳的新地标,所有人都得仰望着它。
我经过世界之窗,那里有全世界的缩影,但没有一个属于我的角落。
最后,我又把车开到了市二医院。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医院门口散步。
看着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看着那些被推进急诊室,生死未卜的人。
生,老,病,死。
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哭?有没有闹?
有没有人,会像他妈妈一样,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哼着歌?
应该……没有吧。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
我把烟头掐灭,发动车子,调头。
我去了附近的商场。
我给那个孩子,买了一罐奶粉,几件小衣服,还有一包尿不湿。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我提着这些东西,再一次走进了市二医院。
我找到了昨晚那个护士。
她看到我,很惊讶。
“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来看看那个孩子。”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他很好,刚吃完奶,睡着了。”护士笑着说,“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玻璃房子外面。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他。
他躺在一个小小的育婴箱里,身上裹着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他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但很安详。
他的小嘴,还在不停地动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就是那个,在我的出租车上,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我和他之间,仿佛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他……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取名字呢。”护士说,“我们都叫他‘小不点’。”
“小不点……”我喃喃地重复着。
“对了,师傅,”护士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我们报警之后,警察来过了。他们说,如果一个月之内,还找不到他妈妈,就要把他送到市福利院。”
一个月。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我能经常来看看他吗?”我问,声音有点颤抖。
“当然可以。”护士笑了,“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护士。
“这是……我给他买的。”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去。
“师傅,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个,被生活操得遍体鳞鳞,却还保留着一丝人性的,普通人。
从那天起,我每天收工后,都会去医院看“小不点”。
我给他带各种各样的东西。
奶粉,衣服,玩具,虽然他现在还玩不了。
我隔着玻璃,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跟他说我今天拉了多少个客人,赚了多少钱。
我跟他说深圳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我跟他说,那个不负责任的妈妈,长什么样。
他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静静地睡着,偶尔,会挥舞一下小拳头,或者,吐个泡泡。
但我觉得,他能听懂。
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听众。
医院里的护士们,都认识我了。
她们都叫我“小不点”的“编外爸爸”。
我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心里都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不点”一天天长大。
他的皮肤,不再是紫红色的了,变得白里透红,粉粉嫩嫩的,像个刚蒸出来的包子。
他的眼睛,也睁开了。
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会看着我,虽然我知道,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
但他会冲我笑。
没有牙齿,口水流了一嘴。
但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每次看到他的笑,我就觉得,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我开车更拼命了。
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跑。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一个“儿子”,要养。
虽然,这个“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而且,很快,就要不属于我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我越来越焦虑。
我害怕,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小不-点”了。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要收养他。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我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阿婆时,她用看的眼神看着我。
“阿伟啊,你是不是发烧了?”她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想养个孩子?你养得起吗?”
是啊。
我养得起吗?
我一个月,辛辛苦苦,刨去油钱,挂靠费,罚款,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一千多块。
我自己,都只能顿顿吃泡面。
我拿什么,去养一个孩子?
奶粉,尿不湿,生病了还要看医生……
哪一样,不要钱?
我的那点工资,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更何况,我一个单身汉,连个户口都没有,根本不符合收养条件。
我的那团火,被房东阿婆的一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的壁虎,心里一片茫然。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不点”,被送去福利院吗?
我不甘心。
第二天,我找到那个护士,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让“小-不点”去福利院。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她说,“你可以,找到他妈妈。”
找到他妈妈?
说的轻巧。
深圳这么大,一个存心要躲的人,我去哪里找?
“或者,”护士又说,“你证明,你有能力抚养他。”
“我怎么证明?”
“稳定的工作,固定的住所,还有……一定的存款。”
我苦笑。
这三样,我一样都没有。
我的人生,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小不点”的笑脸。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决定,再去找找那个女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可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很年轻,很白,很瘦。
还有,她那双,充满了惊惶和恳求的眼睛。
对了,码头!
她当时,不是要去蛇口码头吗?
虽然她后来改口说去医院,但她最初的目的地,是码头。
她去码头干什么?
坐船?去香港?还是去珠海?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个人,去码头。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我感觉,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立刻开车,去了蛇口码头。
九十年代的蛇口码头,还很简陋。
只有一个小小的候船大厅,和几个破旧的渡轮。
码头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去香港探亲,或者做生意的人。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码头上转悠。
我拿着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寻人启事的样本,逢人就问。
“大哥,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我当然没有她的照片,我只能凭着记忆,描述她的样子。
“二十岁出头,很白,很瘦,怀孕了,肚子很大……”
大多数人,都用看骗子的眼神看着我,摇摇头,或者,直接走开。
偶尔,有几个好心的大叔,会停下来,听我说完。
“靓仔,你找你老婆啊?”一个卖报纸的阿伯问我。
“不是,是……一个朋友。”我含糊地说。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
我哑口无言。
是啊。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码头上,守了三天。
每天,从第一班船,到最后一班船。
我晒得,像块非洲来的黑炭。
我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我只找到了,一肚子的失望。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我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又在码头“上班”。
一个在码头扫地的大婶,叫住了我。
“后生仔,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大肚婆?”
我精神一振,连忙点头。
“是啊,阿姨,你见过她?”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大婶说,“大概一个月前,也是这么个大热天,我看到一个女仔,也是大着肚子,一个人,在这里哭。”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走了。”
“男人?”我愣住了,“什么样的男人?”
“开一辆黑色的,很靓的,四个圈圈的车。”
四个圈圈?
奥迪?
在1994年,能开上奥迪的,非富即贵。
“那……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很靓女,皮肤很白,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
碎花的裙子!
我记得,那天,她穿的,就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孕妇裙!
“阿姨,你还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大婶摇摇头。
“那么久的事,我哪里还记得。”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一个,开奥迪的男人。
这个男人,会是孩子的父亲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跑到码头来哭?
又为什么,在她生下孩子之后,对她们母子俩,不闻不问?
我的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我感觉,我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但这个秘密,被一层厚厚的迷雾,包裹着。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奥迪车,在九十年代的深圳,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光凭“四个圈圈”,想找一辆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我回到了医院。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护士。
她也觉得,很蹊跷。
“这个男人,肯定有问题。”她说。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护士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上的你的车?”
“当然记得。”我说,“那天下午,四点左右。”
“那你记不记得,她给你车费的时候,那些钱,是什么样的?”
“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那有没有,一张,比较特殊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
“好像……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护-士很肯定地说,“那天,我帮你清理车子的时候,在后座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张钱。”
“什么钱?”
“一张十块钱,上面,写了字。”
写了字?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钱呢?”我急切地问。
“在我这里。”
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钱。
钱很旧,也很破。
在钱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阿健,我在老地方等你。”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的心,狂跳起来。
阿健?
会是那个,开奥迪的男人吗?
老地方,又是在哪里?
还有这个电话号码,会是谁的?
我立刻跑到医院旁边的小卖部,按照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你找谁?”
一个慵懒的,女人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没睡醒。
“我……我找阿健。”我说。
“阿健?”对方顿了一下,“你打错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了。
我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这次,对方很不耐烦。
“都说了,你打错了!啊!”
电话,又被挂了。
我拿着话筒,愣在原地。
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还是说,对方,在撒谎?
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找了一个,声音甜美的护士,帮我打这个电话。
“你好,请问,是‘梦巴黎’发廊吗?”护士按照我教她的,说道。
“是啊,怎么了?”
“我找阿-健哥,他在吗?”
“健哥啊,他出去办事了,你晚点再打来吧。”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和护士,相视一笑。
我们,赌对了。
梦巴黎发廊。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罗湖,很有名的一家,高档发廊。
据说,里面的理发师,都是从香港请来的。
剪一个头,要好几百。
那个叫“阿健”的男人,竟然,是发廊的?
这跟我想象的,开奥迪的大老板形象,有点不符啊。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他。
我没有立刻,去找那个阿健。
因为我知道,贸然前去,他肯定,不会承认。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于是,我开始,在“梦巴黎”发廊附近,蹲点。
我把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每天,从发廊开门,到发廊关门。
我就像一个,专业的私家侦探。
虽然,我看起来,更像一个,等客的黑车司机。
我观察着,进出发廊的,每一个人。
我试图,从他们当中,找出那个,叫“阿健”的男人。
第三天,我等到了他。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缓缓地,停在了发廊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身材,有些发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
手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大金戒指。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路,一摇三晃。
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他就是阿健?
我有点,不敢相信。
他跟我想象的,风度翩翩的,“健哥”,相去甚远。
他走进发廊,里面的人,立刻,都围了上去。
“健哥好!”
“健哥,你来了!”
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大手一挥,“今天晚上,我请客,去‘天上人间’!”
发廊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坐在车里,冷冷地看着他。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现在,问题来了。
我该怎么,让他承认?
我直接上去,质问他?
“喂,你是不是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还把她扔了?”
他肯定,会把我当成,然后,叫人把我打出去。
我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我决定,从那个女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如果,阿健是孩子的父亲,那他,肯定,认识那个女人。
只要,我能找到,那个女人的下落,我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
可是,我依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我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写着字的,十块钱。
“阿健,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这个“老地方”,究竟,是哪里?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还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方?
我把阿健,和那个女人,可能去的地方,都想了一遍。
公园?电影院?咖啡馆?
在深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地方。
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找吧?
我感觉,我的脑子,快要炸了。
我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到,阿健,从发廊里,走了出来。
他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的奥迪。
他要走了。
我下意识地,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他。
或许,是出于,一种,侦探的本能?
奥迪车,在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发现,这个阿健,开车,很不老实。
一会儿,压实线。
一会儿,闯红灯。
要不是,我技术好,差点,就跟丢了。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开进了一个,很旧的小区。
小区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看到,阿健,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
他下了车,没有立刻上楼。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直到,一根烟,抽完。
他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捻了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离开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车里,下来。
我走到,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我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七层高的,居民楼。
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
在五楼,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显得,那么的,温暖。
也那么的,孤独。
我的心,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老地方”,会不会,就是这里?
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里,会不会,就住着,那个,我要找的女人?
我决定,上去看看。
我走上,那个,又黑又窄的,楼梯。
楼梯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五楼。
五楼,有两户人家。
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右边那户,门上,什么都没有。
亮着灯的,是右边这户。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
我该,怎么敲门?
敲开门之后,我该,说些什么?
“你好,我找一个,把孩子生在我车上,就跑了的女人。”
我肯定,会被当成,流氓,打出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是她!
就是她!
那个,在我车上,生下孩子的女人!
虽然,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穿着一件,睡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我刚说了一个字,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哥,求求你,不要报警!”她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
“你……你先起来。”我试图,把她拉起来。
但她,死死地,抱着我的腿,怎么,也不肯起来。
“大哥,我把钱还你,我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钱,塞到我手里,“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
“那……那你是来……”
“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孩子,很好。”
听到“孩子”两个字,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他……他还活着?”
“当然。”我说,“他很健康,很可爱,就是,有点想你。”
最后那句话,是我,瞎编的。
但她,信了。
她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把她,扶了起来。
我们,坐在,那个,又小又暗的,客厅里。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然后,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她叫,林晓燕,今年,二十二岁,是湖南人。
三年前,她跟着同乡,一起来深圳打工。
她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
在那里,她认识了,阿健。
那时候的阿健,还不是什么,“健哥”。
他只是一个,从香港过来,学手艺的,洗头小弟。
他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他会,每天,在林晓燕下班的路上,等她。
他会,带她去吃,她从来没吃过的,西餐。
他会,送她,各种各样,漂亮的小礼物。
林晓燕,很快,就沦陷了。
她以为,她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包括,她的身体。
后来,她怀孕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健。
她以为,他会,很高兴。
但她,错了。
阿健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自己去,把孩子,打掉。
林晓燕,不愿意。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她舍不得。
她求阿健,留下这个孩子。
她甚至说,她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
阿健,被她,纠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暂时,稳住她。
他在外面,租了这间,小小的房子,把她,藏了起来。
他每个月,会给她,一些生活费。
但人,却,越来越少出现。
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他一面。
林晓燕,每天,就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等他。
她从,一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后来的,慢慢绝望。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爱她。
他爱的,只是,他自己。
预产期,越来越近。
林晓燕,越来越害怕。
她害怕,孩子生下来,没有户口,没有爸爸。
她更害怕,阿健,会,彻底,抛弃她。
那天,她给阿健,打电话。
她说,她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阿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去蛇口码头,等我,我带你去香港,把孩子,生在那里。”
林晓燕,信了。
她带着,所有的积蓄,和,一丝,最后的希望,去了蛇口码头。
她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
她没有,等到阿健。
她只等到,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的腹痛。
她知道,她,真的,要生了。
她绝望了。
她拦下了,我的车。
之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生下孩子,护士把我推进病房,我看到,我的床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无名氏’。”林晓燕,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当时,就想,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害怕,我付不起,医药费。我更害怕,阿健,会因为这个孩子,永远,都不再理我。所以,我……”
“所以,你就跑了?”我接过了她的话。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是,真的想跑。”她说,“我只是,想回来,找阿健,跟他,要一笔钱,然后,再去医院,把孩子,接回来。”
“那你,找到他了吗?”
她,惨然一笑。
“找到了。他给了我,两千块钱。”
“然后呢?”
“然后,他说,让我,忘了,曾经认识他。也忘了,那个孩子。”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男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钱,没有户口,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养活他?”
“你可以,把他,送给,一个好人家。”我说。
“不!”她,尖叫起来,“他是我儿子!我谁也不给!”
她的反应,很激烈。
这,倒是,让我,对她,有了一丝,改观。
至少,她,还爱着,她的孩子。
“那你,就去,把他,接回来。”我说,“医院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你?”她,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对,我。”我点点头,“我,是孩子的,‘编外爸爸’。”
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又哭了。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她说,“你让我想想,我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我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小家伙,没有妈妈。”
第二天,我带着林晓燕,去了医院。
当我,把她,带到,育婴箱前。
当她,看到,那个,小小的,躺在里面的,婴儿时。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趴在玻璃上,放声大哭。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那个,一直,很安详的,小不点。
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呼唤。
他,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子连心。
这一刻,我,信了。
医院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晓燕,拿不出。
我,也拿不出。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也才,几千块钱。
还差,一大半。
我,想到了,阿健。
这笔钱,理应,由他来出。
我,找到了,梦巴黎发廊。
我,点名,要找,阿健,剪头发。
我坐在,那个,豪华的,理发椅上。
阿健,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拿着,剪刀,和,梳子,走了过来。
“老板,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剪个,能让我,看起来,像个,好人的发型。”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板,真会开玩笑。”
他开始,在我头上,忙活起来。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
“健哥,最近,生意,不错啊。”我,漫不经心地说。
“还行吧,混口饭吃。”
“听说,健哥,快要,当老板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道上,都传遍了。”我说,“听说,你,搭上了一个,香港的富婆?”
他的脸,微微,变了色。
“老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我说,“我还知道,你,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
“啪嗒。”
他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的儿子,现在,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我把,医院的账单,拍在,他面前。
“这是,你,欠下的债。”
他看着,那张账单,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没有钱。”
“没钱?”我冷笑一声,“你骗鬼呢?”
“我真的,没有钱!”他,突然,激动起来,“我的钱,都,投到,新店里去了!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我,在医院,看不到钱。我,就把,你和那个富婆,还有,你那个私生子的事,捅到,报纸上去。”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劝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哦,对了,剪头发的钱,就从,医药费里,扣吧。”
说完,我,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我的威胁,有没有用。
我,也只是,在赌。
赌,这个男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第二天,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陈师傅,那个,住院费,有人,交了。”
“谁交的?”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先生。”
我,笑了。
我,赌赢了。
林晓燕,把孩子,接回了家。
那个,又小又暗的,出租屋,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变得,生机勃勃。
我,成了,那里的,常客。
我,每天,收工后,都会,过去看看。
我,给孩子,换尿布。
我,给孩子,冲奶粉。
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熟能生巧。
林晓燕,总是,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我。
“陈大哥,你,真像,他爸爸。”
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我,和林晓燕,之间,有了一种,很微妙的,感情。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们,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虽然,我们,什么,都不是。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满月酒。
没有,大鱼大肉。
只有,一碗,长寿面,和,两个,红鸡蛋。
我们,给他,取了个名字。
叫,陈念。
跟,我姓。
我希望,他,能,永远,记住,我们,这段,特殊的,缘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依然,每天,开着我的,出租车,在深圳的,大街小巷,穿梭。
林晓燕,在家里,照顾,陈念。
她,心灵手巧,会,用,一些,废旧的布料,给陈念,做,各种各样的,小衣服,小鞋子。
她,还学会了,做饭。
每天,我回家,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但,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饭。
我,开始,存钱。
我,不再,乱花一分钱。
我,想,给他们母子俩,一个,真正的,家。
虽然,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但是,只要,一想到,家里,有,一盏灯,在等我。
有,一个人,在等我。
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但,我忘了,生活,永远,比,电视剧,更狗血。
那天,我,收车,回家。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那里。
很眼熟。
是,阿健的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干什么?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林晓燕,阿健,还有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
那个女人,我,在报纸上,见过。
是,香港,有名的,社交名媛,也是,阿健,新店的,投资人。
林晓燕,抱着陈念,站在墙角,瑟瑟发抖。
阿健,则,一脸,谄媚地,站在,那个富婆,身边。
“宝贝,你看,这就是,那个孩子。”阿健,指着陈念,对富婆说。
富婆,走上前,看了一眼,陈念。
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长得,真丑。”她说。
然后,她,从,爱马仕的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扔在,林晓燕,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拿着钱,离开深圳,永远,不要,再出现。”
林晓燕,没有,去捡那张支票。
她,只是,把陈念,抱得,更紧了。
“我不走。”她说,“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富婆,冷笑一声,“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也配,谈家?”
“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了进去。
我,把林晓燕,和陈念,护在,身后。
“这里,不欢迎你们。”我,对着,阿健和富婆,说。
“你,又是谁?”富婆,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她男人。”我,脱口而出。
林晓燕,在我身后,身体,一震。
“你?”富婆,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就你?一个,开出租的?”
“开出租的,怎么了?”我,挺直了,腰杆,“我,虽然,没钱。但是,我,有,一颗,爱她的心。你,有吗?”
我,指着,阿健,说。
富婆,的笑声,停了。
她,看了一眼,阿健。
阿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们,走。”富婆,说。
她,拉着,阿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着我,说:“小子,你,很有种。但是,我告诉你,在深圳,有种,是没用的。有钱,才是,硬道理。”
说完,她,高傲地,离开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转过身,看着,林晓燕。
“对不起。”我说,“我,刚才……”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踮起脚尖,吻了,我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软。
像,羽毛,一样,划过,我的心。
“陈大哥,”她说,“谢谢你。”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陈念,名正言顺的,爸爸。
林晓燕,也成了,我的,女人。
我们,没有,领证。
也没有,办酒席。
但是,在,我的心里,她,早就是,我的,妻子。
我们,搬了家。
搬到了,一个,离市区,很远的,地方。
我们,用,所有的积蓄,和,跟朋友借的钱,盘下了,一个小卖部。
我,不再,开出租了。
我,和林晓-燕,一起,经营着,这个,小小的,店铺。
日子,虽然,清苦。
但,我们,过得,很开心。
每天,看着,陈念,在店里,跑来跑去。
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叫我,“爸爸”。
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转眼,几年,过去了。
陈念,长大了。
他,上了,小学。
他,很聪明,也很懂事。
他,知道,我们,不容易。
他,从来,不跟我们,要,任何,贵重的东西。
他,会,帮我们,看店。
他,会,给我们,捶背。
他,是,我们的,骄傲。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但是,我,又错了。
那天,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了,我们的小店。
他,自称,是,阿健的,律师。
他,是来,跟我们,谈,陈念的,抚养权的。
原来,那个富婆,不能生育。
她,想,把陈念,要回去。
“不可能!”我,一拳,砸在,桌子上。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律师,说,“我的当事人,说了,只要,你们,肯放弃,抚养权。他们,愿意,补偿,你们,一百万。”
一百万。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可以,用这笔钱,买,很大的房子,很好的车。
我,可以,让林晓燕,和陈念,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一丝,心动。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指着,门口,说,“让他,死了,这条心。”
律师,走了。
林晓燕,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一直,在听。
“陈大哥,”她,抱着我,哭了,“我,害怕。”
“别怕。”我,拍着,她的背,说,“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我们的儿子。”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我,太天真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阿健,和那个富婆,把我们,告上了,法庭。
他们,要,通过,法律途径,夺回,陈念的,抚-养权。
我,和林晓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们,咨询了,很多,律师。
他们,都说,这场官司,我们,赢的,希望,不大。
因为,阿健,是陈念的,亲生父亲。
而我,什么,都不是。
开庭那天,我,和林晓燕,都去了。
陈念,也去了。
在法庭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富婆,的真面目。
她,比,报纸上,看起来,更老,更憔悴。
她,看着陈念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阿健,则,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站在,她旁边。
法官,问了,我们,很多问题。
最后,他,问陈念。
“小朋友,你,愿意,跟谁,一起生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念,身上。
陈念,看了一眼,阿健,和那个富婆。
然后,又,看了一眼,我,和林晓燕。
他,从,座位上,跳下来。
他,跑到,我面前。
他,抱着,我的腿,大声说:“我要,跟,我爸爸,在一起!”
全场,哗然。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肃静!”
他,看着陈念,和蔼地问:“小朋友,你知道,谁,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陈念,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是,生我的人,不重要。养我的人,才,是我的,爸爸。”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蹲下身,把陈念,紧紧地,抱在,怀里。
“儿子,我的好儿子。”
那场官司,我们,赢了。
法官,把陈念,判给了,我们。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一手,牵着,林晓燕。
一手,牵着,陈念。
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阿健,和那个富婆,还,站在,法院门口。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的,落寞。
我,突然,觉得,他们,也很可怜。
他们,拥有,全世界。
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家。
而我,虽然,一无所有。
但,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