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妈妈杀人的消息,12岁女孩说:应该我来

发布时间:2026-01-26 15:00  浏览量:3

这两年有句话挺流行: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我身边头一个站出来不支持这话的,就是作者纪良安,她说,这句话的应用也是分场景的。比如,她自己就是一位儿童康复师,在孤儿院工作,15年来照顾过200多个孩子。

她帮助的孩子,多数都是自幼遭到遗弃的,要是“尊重他人命运”,这些孩子要么会遭遇不幸,要么会怀着怨念和恨意走进社会。

以往也有人骂过她多管闲事,“爱心过剩”,她要么毫不在意,要么当场怼回去。

但是前一阵子有个人也这样骂她,“你就是活该!你所谓的苦难,都是你自找的,是你非要拯救别人的人生!”

她却无论如何也骂不回去,因为这回说她多管闲事的,是一位因她照顾,而改变了命运的孩子。

了解过背后的缘由,她反而觉得自责。

2025年6月,我心爱的一个孩子毫无征兆地确诊肺癌,病情迅速恶化,突然离世。我哭了8小时后感到呼吸困难,被送到急诊,确诊心肌炎,经过激烈抢救度过危险期。

出院回到家,门口坐着一人,是林然。孩子们知道我生病来看我,不意外,唯独是她,我没有想到。

林然是福利院的孩子,已经成年,和福利院解除收养关系了。

她是福利院里少有的,身体很健康的孩子,尤其我接手的大部分孩子都曾有严重的疾病,可是林然身世很特别,这让我在福利院一直追着她,想和她保持密切的关系。

可是自从她读高中起,我们渐渐生疏,每次我想和她聊聊,她都以写作业没空为借口,平日与我的交流也仅限于“老师好”打声招呼。

后来她离开福利院,去读大学,我多次想到学校看她,她都以不在学校为由婉拒我,平常找她聊天,也都是“好的”或是表情回复。虽然她每年春节都来看我,但仅仅是吃顿饭,寒暄一下,不聊生活也不叙旧。

我觉得她已经长大,拥有自己的生活,童年的阴影已经离她远去,我也就想识趣退去。

直到这次她来找我,我才偶然发现,现实和我想象中太差多了。

林然看见我,扑上来哇哇大哭。进屋后她一直搀扶我,帮我拿拖鞋、帮我脱外衣、上厕所也要搀,就差替我上厕所了。我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现在放假了,每天来给你做饭,好吧?医生对你的饮食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说:“不用,我妈会来给我做饭的。”

她趴在我耳边悄悄说:“你生了这么大的病,老人肯定会啰里八嗦的,你肯定会觉得烦,我不一样,我一句话不说,只做饭,绝不多嘴。”

我默认同意。她忙碌着收拾我的行李,我呆呆地望着这个女孩。后来听她说,自从得知我大概七月中旬要出院,她就每天来蹲守,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晚上一小时,蹲了四五天终于等到我。

那阵子我情绪还不太好,很少说话,她每天过来给我做饭、洗碗、买菜,给床头柜里塞满零食。

林然给纪良安做的饭菜

2025年8月,我去大理休养,她也随我一起去。有一天,一名自闭症儿童在苍山走失,有位消防员朋友给我打电话,咨询自闭症儿童的行为特征和逻辑思维。

电话里,我说一会儿就去消防队帮忙,说着挂掉电话准备出门,林然挡住我,夺过我的手机塞进屁兜,双手张开拦在我面前。

我来不及解释,想拿回手机,她突然暴躁地抢过我的包喊: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个病人,你的孩子刚刚去世,你需要被照顾,为什么要管一个陌生人?”

说着,她推着桌子堵上门。

我说:“我只是去介绍一些情况,不去山上救援,不会累的。”

林然把桌上的一摞书推到地上,还把一根笔掰成两半,怒吼了一声:“不许去!”

我被吓到了,还没反应过来,她开始骂:“你就是活该!你所谓的苦难,都是你自找的,是你非要拯救别人的人生,以后再有孩子去世,你不要哭,是你非要闯进别人的人生,你看福利院其他工作人员,装都装不出一滴泪,只有你每次遍体鳞伤,就是你活该……”

我沉默着,掉眼泪。她见我哭,情绪平复下来,抱着我和说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我说:“从6月开始,我的生活都停滞在那里,总要找个事让自己走出来。”

她听我这样说,也不再抗拒,陪我一起到消防队,还报名参加救援队每天搜救。回来以后,就把每天的搜救进度告诉我。

有了共同的话题,我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变得熟络起来。直到孩子走失第三天,她小心翼翼地问说:“我看到孩子的妈妈,她哭的很伤心,我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就远远看了她一会儿。”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当年不是你多管闲事,帮助我和我妈,也许我们都已经死了。”

我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然的情景:

一个12岁的女孩坐在福利院的沙发上低头抠手,嘴里喃喃着:“我妈不可能不要我的。”

那时候,整个福利院都在为这个孩子犯愁。

林然刚被送到福利院时,我在出差,工作群里都觉得是她是走失,因为遗弃通常都在刚出生时,两岁以上都少见,而且很多选择异地丢孩子。

林然呢,12岁,身体健康,没有任何严重的先天性疾病,只是有些斜视,家就住在本地。

12岁的孩子在一堆2、3岁的孩子里很显眼,我一回来就发现她了。林然靠在沙发边缘低头抠手,我推门时她突然扭头看,大概一看不是她妈妈很失望,扭回头继续刚才的姿势。

我觉得她很快就会走,也没有主动去打招呼。直到一周左右,院长让我去和她聊聊,说她这一周基本不吃饭,每天哭着找妈妈,嘴里一直喊着:“我妈不可能不要我的。”

我很少在福利院听到这句话,福利院是一个默认“遗弃”的地方,“孤儿”都是美化后的词汇,他们真正的名字叫做“弃婴”,在中国,绝大多数的孤儿都是弃婴,很少有父母去世的孤儿。

在福利院谈及父母,最常听到的就是孩子委屈巴巴地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或者来问我“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是福利院的常态,而“我妈不可能不要我”确实极为罕见。

我安抚着说:“我们先吃饭,一会儿我就去派出所问问警察,找的怎么样了。”

林然随便吃了几口饭,嘴里还是时不时说:“我妈不可能不要我的。”

随后我去派出所打听情况,警察说孩子妈妈没有回家,没有报警,联系不上,经常出没的地方监控也没有拍到她,现在考虑是否发生什么意外,比如交通事故。

回福利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林然的事,宁愿是她妈妈出了意外。如果是遗弃我该如何面对她,如何说服她接受现实,在福利院好好生活?

我想起有一天,福利院带孩子去体检,林然不想去,拉她走她也不动弹,我们马上要开车走了,阿姨着急地说:“要是一直找不到你妈,那你就得在福利院,听我们的安排。”

她冲着阿姨大喊:“要是找不到我妈,我就去死!”

如果确定是遗弃,她将是一个非常难搞的孩子,可能与我们对抗,即使最终她听我们的安排,我也没有能力让她快乐、正常的生活。比起让她适应福利院的生活,找到她的母亲也许更容易一点。

回到福利院,我说:“派出所这几天抓一个绑架儿童的罪犯,还没空找你妈妈。”

她点点头,不说话。我尝试找到一些突破口,问:“你爸爸呢?他在哪里工作?不然试着找找他?”

没想到她不屑地说:“我和他不熟,不知道这些。”

我只能写一封信给林然的妈妈,请警察塞进她家门缝,盼着林然的妈妈回家可以看到。

信里我告诉她,孩子现在十分抗拒,不吃不喝,也不去上学,她说如果不帮她找妈妈,她就逃出福利院,自己找不到,就去死。接着我还说,有难处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包括找工作、法律援助等等,最后我和民警都在信上签了字。

大概过四、五天,派出所要我们去一趟,警察说:“孩子的妈妈找到了,她来自首了。”

我问:“她为什么自首?有困难我们可以解决,没必要……”

还没说完,警察摆摆手,说:“她杀人了。”

我和院长有点懵,片刻间难以消化这消息。

警察说:“她杀了孩子父亲,大概因为这样,想遗弃孩子,让孩子生活在福利院,自己坐牢,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说,孩子可以正式落户福利院了。”

我们追问了几句,据她自己向警察交代,丈夫长期家暴,她忍无可忍杀了他。

“我们还在调查,目前只能说这么多。这里有个视频,是她转交给孩子的,你们看看吧。”

视频里,林然的母亲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半根烟,眼神游离,始终不看镜头,她说:“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要嫁到美国,不想要你了。你有斜视,我都嫌弃你,你是累赘,我为你忍受十几年这种生活,对你也仁至义尽了,我不想要你了,你也不要找我,找到我也不会带你走。”

说话的时候,林然母亲摇头晃脑,也许想竭力表现出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是看上去生硬,几乎每说半句她都要停顿下,感觉是背好的词,还没说熟练。

整个视频里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院长问我怎么想,我说:“她糊涂啊。妈妈不爱我带来的伤害,远大于妈妈杀了一直残害自己的丈夫,更何况妈妈杀人可能也是为保护孩子,林然洗澡时我看到她身上也是有伤的。”

警察告诉我们,林然的母亲陈姐很消极,自从得知孩子进入福利院,就不打算找律师,随便怎么判。我为她申请了法律援助,接手案件的沈律师告诉我,如果长期家暴成立,会轻判。

回到福利院,林然追着我问,找到妈妈了吗?我只能草草地糊弄过去,那视频对她是摧毁性的冲击,我想做通陈姐的工作,等她同意告诉女儿真相,我再和林然说。

那阵子我躲着林然,写了两封信给陈姐,由沈律师转述。第一封信她默默听,仍然坚持要按视频内容告诉孩子,第二封信,我讲了自己的过往,和对被遗弃孩子的理解,她哭了,还是没有松口。

纪良安给陈姐的信

见说不动陈姐,沈律师来到福利院,想看到林然生活上的细节,拿到更多“证据”说服陈姐,我和她讲了个案例,让他了解一个弃婴将面临怎样的人生。

我有个朋友在美国福利机构工作,前几年她希望我帮个忙,帮一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孤儿寻亲。这个男孩2岁就被收养到美国,那时已经36岁,事业有成,儿女成双,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像外国人了,甚至一句中文都不会讲。

可是他说自己在美国从来没有归属感,没有根基,不管亲生父母为何遗弃,他都原谅,就算贪图他的钱,他也愿意,他只想在中国有个叫做“家”的地方。

几乎所有福利院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答案:父母为什么不爱我。他们本能地认为,父母不爱我抛弃我,是我不好。仿佛心底有个叫做“我不配得”的窟窿。

唯有意识到“不是我的错,我没有不配”,他们才能好好生活下去,然而对一部分孩子来说,这句答案需要一辈子寻找。

沈律师很动容,办案的过程中总是和陈姐提起我的想法,直到有一回,她再次转述我的话:

我养育了一个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女孩,她逝世于17岁,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真正艰难的不是生活中的苦难,而是遭遇苦难后,还能否拥有面对生活的勇气。没有妈妈的爱,林然恐怕很难有勇气。

陈姐听完没有说什么,可是同意我们将真相告诉林然。现在的难题是,该怎么对林然说呢。

虽然得到陈姐的同意,可是林然毕竟只有12岁,怎样告诉她,妈妈杀了爸爸?我没有任何经验,也想象不到她听到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怀着忐忑的心,我将林然带到宿舍,锁门,让她坐在我对面。

“警察找到你妈妈了。”

林然紧紧盯着我,眼都不眨。

“她杀了你爸爸,去自首了,遗弃你是希望能把你安顿在福利院,她去安心坐牢。”

林然站起身,瞪大眼睛,第一句话居然是:“怎么杀的?”

我说:“在饭里下了农药。”

林然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接着叹口气说:

“那应该我去下,下药我也会,我是未成年人,会判得少吧。”

我很震惊,她没有因为父亲的死有丝毫难过和不解。

“她会死刑吗?”林然突然反应过来,拽着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我将沈律师的话如实告诉她。对于因长期遭受家暴,在绝望、恐惧等心理压力下实施的“以暴制暴”案件,在量刑时会与其他故意杀人犯罪案件有所区别,虽然行为本身构成故意杀人罪,通常会从轻处罚。

这时她才开始哭,抱着我发抖,边哭边说:“应该我去杀他的,妈妈肯定为保护我才这样做。”

等到平静一些后,林然告诉我,从她有记忆以来爸爸就经常打妈妈,喝了酒会打,妈妈做饭晚了会打,因为停水没有冲厕所也会打妈妈,绝大多数情况下,妈妈都能摸准“今天会挨打”,把林然反锁在厕所,等她长大一点,就把她赶出家,让她出去玩。

林然很怕爸爸,也不敢和他多说话,爸爸让她煮面、倒茶、买酒,她就乖乖去做。

大概六七岁起,林然开始在外面捡饮料瓶、纸箱,攒了些就卖掉。家附近的小卖铺门口有带锁的报箱,林然请求大婶,让她把卖废品攒下的钱塞进报箱。

她和妈妈说过很多次,我们逃走吧,我攒了一些钱,我们可以靠捡废品生活。但是妈妈都摇头。

直到最近一年,林然开始顶撞爸爸,让她倒洗脚水,会端来很烫的水,喊她,也故意听不见。每次妈妈挨打,她都咬牙切齿,可是她打不过他,只有在这种小事上让他受点苦。也正是因为这样,爸爸开始打她。

然然的胳膊上有两三处皱巴巴的伤痕,像是烫伤,屁股和腰的位置有条形的痕迹,这些都是永久的伤痕。

后来在庭审时,公诉人问陈姐,为什么忍了那么多年,现在不忍了?

陈姐说:“打我可以,打孩子不行。”

回想到然然刚来时,每天嘴里喊着“我妈不可能不要我”,那时我以为是她自我安慰。得知这些过往,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坚定。

陈姐是一个没有受过什么学校教育的农村女性,还是童养媳,她深知自己陷入困境无法自救,20多年面对丈夫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附属品,但是为保护女儿,她选择不再忍耐。这样的妈妈当然不可能不要她的。

庭审时,我们带林然一起去听判决。林然全程没有抬头望向母亲,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哭。

陈姐被判14年,审判长对她说:“我们会定期去福利院看你女儿,你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和孩子团聚。”

陈姐说着就要被带走,林然突然朝母亲冲过去,被法警拦下,于是她跪下,不停地向母亲磕头,直到脑袋出血。

审判长说:“你好好学习,大学毕业时,你妈妈也就出狱了,到时候你要让妈妈过好日子。”

林然使劲点头,目送母亲离开。

陈姐的审判落幕后,我的主要工作变成帮助林然适应福利院生活。

林然比较内向,福利院里很少有这个年纪才进来的孩子,她难以融合进入。

我经常去看她,找她聊天,每个月两次带她去探视陈姐,探视结束,带她去餐厅吃饭,下午去咖啡馆看书,问她最近怎么样,心里有什么想法、问题都可以和我说说,她都说挺好,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妈妈。

探监完,纪良安带林然去一个农场玩

半年后,林然开朗了很多,之前对阿姨出言不逊,现在帮着人家干活,帮忙给婴儿喂奶,和其他小朋友相处得也比较融洽,有一回我还见她哼着歌,抱着孩子的衣服去洗衣房。

我想对她来说,得知妈妈是摆脱了暴力的爸爸,而自己依然和妈妈相互爱着,即使一个在监狱改造,一个在福利院生活,也是幸福而不是灾难吧。

福利院里,我还要负责其他情况比较严重的孩子,福利院就将林然安排给另一位王老师照顾。

但是她依然跟我很亲密。

我们的工作服都一样,她就给我的那件缝上一朵小花,以此区别,我上班时看到工作服在院子挂着晒,就知道是林然给我洗了。我一上夜班,她就抱着枕头要和我睡在一起。

福利院有规定,工作人员不能和孩子一起睡,于是她在熄灯以后偷偷溜进我被子里,然后趁天亮领导来之前,回到自己的床上。

这样的亲密持续到林然读高中。她一点点不再做这些事,慢慢地,不再和我主动说话,问她什么都说“挺好”,直到后来见到面,她只喊一句“老师好”。我虽然心里失落,但是也理解,她来福利院已经12岁,而且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喜欢和大人玩也正常。

林然将近18岁时,我开始为她谋划成年后的生活。早在她15岁时,我就告诉她,福利院会在18岁与她解除养育关系的协议,不会再给她生活费,每个月的零花钱、逢年过节领导给的红包都存起来,留着等成年后使用。

那阵子,每当有捐献人来到福利院,我就拿着林然的成绩单,有意引导他们为林然捐献大学学费。她的成绩很好,在福利院几乎不参与娱乐活动,几乎把所有空闲都放在读书上。

我还帮她申请到廉租房,18岁,她与福利院解除收养关系,有了学费、房子,基础保障得以实现,我让她攒的钱她攒了好几万,也够大学这几年的生活费,毕业后,想来也能找到收入不错的工作,等妈妈出狱,两个人从此过心安理得、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

林然离开福利院后,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每次我给她发微信,她都是回复“好的”“嘻嘻”或一个表情,我好几次到她大学所在的城市去看望她,她都说自己不在学校,在实习、打工或在外地的社会实践作业,我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唯独每年春节,她都会来家里看我,和我一起包饺子、做饭,但问及她的生活,都以“挺好的”“就那样” 草草回答,从不深谈什么。

直到我生病,她主动过来照顾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煮咖啡,好像慢慢回到以往的亲密时光,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她的秘密。

九月份,林然回到学校,我的状态也渐渐转好,去清迈旅行一趟,返程时路过她所在的城市,打算把在清迈给她买的礼物,还有在超市买的两大包日用品给她送到学校。

电话里,她仍然推辞着,说她不在学校。我说没事,你告诉我在哪个宿舍,我给你送上去,我已经在学校门口了。她还在坚持说,不用,我什么都有。

校门口的保安这时插话,说你放在保安室,登记下,等她回来拿就行。

我跟着进了保安室,看着登记表上的“宿舍”“班级”,问林然,你宿舍是几号?

林然支支吾吾,我想她是不是谈恋爱,没有住宿舍不好意思说,接着问,那就告诉我班级?她还是支支吾吾没有说出来,此刻我猛然惊醒,发觉这里面有问题。

我两三句打发保安,走到校门口旁的大树下放好东西,问:“你在不在s市?”

她说,在。

我急了,说你现在马上过来,我在你们学校对面的酒店,你今天不过来,我明天就拿着工作证去找学校教务处,你虽然已经解除收养关系,但是作为曾经的监护人,我拿着证件,学校也会告诉我情况。

挂掉电话,我想着各种可能,也许是她犯了错误,被学校开除了?如果是这样,我就去了解下,看看能否让福利院出面,介于她特殊的情况,学校能否通融。

等到一个小时后,有人敲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林然站在门口,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

我让她进屋,接着一连串发问:

“为什么不上课去打工?有事需要钱,我帮你想办法。你是犯错误被开除,还是考试不过休学?”

她坐在床的角落里,我问什么她就摇头,什么话也不说。我真是生气了,冲她吼着,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你那么努力的学习,不就是为了拿到大学文凭让你妈过好日子吗?你现在不上学去送外卖,图什么?

见她还是不说话,我把她的头盔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撤掉她的外卖制服,就要拽着她去学校,“你跟我回学校说清楚。”

她抗拒,身体硬拉扯着,手扶着床边哭边说:

“我没有去报道,我没有上大学。”

我还在震惊中,没缓过劲儿。林然哭着,身体已经滑到地上。

我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她在法庭现场给妈妈下跪磕头的样子。我想,也许忽略了一个12岁的小孩要承受的人生?也许她还有什么艰难的成长历程?

我蹲在地上,抱着她说:“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了,对不起,宝贝,你慢慢跟我说。”

林然告诉我,从高中起,她就发现自己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和她父亲一样。她憎恨自己的父亲,可最终还是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于是她渐渐疏远我,觉得自己是“恶魔”,如果我知道她的本性,我会失望,所以只能通过远离,让我心里保存对她一丝美好的印象。

她关注我的朋友圈,社交媒体,写的每一篇故事,春节来看我,也只是因为这个节日应该看望她的亲人。

后来她和我说:“知道我的秘密后,你叫我宝贝,那一刻我的心脏好像裂开了,在福利院没有人关心我,反正就是名单里的一个名字,只要点名时我在那里就好了,大家都说我是恶魔,只有你叫我宝贝。”

短短十几分钟,她的描述里已经出现几次“恶魔”,我擦干净眼泪,让她看着我,“谁说你是恶魔?你具体说说,怎么就算严重的暴力倾向?”

高一的时候,林然发现自己有和爸爸一样的暴力倾向。

她几次和男生打架,都很容易打赢他们。朋友都说她有神力,可是林然觉得所谓“神力”,就是和爸爸、姑姑一样的暴力倾向。除了爸爸,她姑姑也打孩子,还被村委会、警察多次上门教育过。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甚至难以自控。

高一班里有个日本学生,南京大屠杀纪念日,大家默哀,他嘟囔着中国怎样,林然上去就打了他。

操场上有位同学打篮球砸到她,拒绝道歉,林然直接把对方打到骨折。

或许她只是挑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暴力事件,但是在我看,这些只是情绪控制能力比较差的表现,远远达不到“恶魔”的程度。

林然哆嗦几下,紧紧抱着自己,把脑袋埋进两腿间,不断敲打自己的脑袋。

我感觉到她的痛苦,也就没有再追问。

后来,她拿出精神科的检查报告,内容挺复杂,总体来说,是焦虑症。而焦虑症的表现之一,就是难以自控,并且会在情绪失控下有一些极端,甚至暴力的行为。

我明白了,安慰她说:“你只是生病了。从小经历那么沉重的事情,生病是很正常的,我会帮助你。”

听到这话,她突然恶狠狠地盯着我,推开我,拿起枕头摔在地上,又拿起头盔砸在自己头上,接着去踢房门,“我会帮助你,我会帮助你,我最讨厌你说这句话,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帮助别人,你是救世主啊?谁有难你都要帮助,你以为你是谁?”

“你撞破我的谎话,我没办法才告诉你。”我刚要解释,她打断我说:“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帮助我。你是我的亲人,是是除了妈妈以外这世界上我唯一爱的人,不是解决问题的人,我不要你帮我,我讨厌福利院那些对你有所求的人。”

说完这些,她稍微平静一些,跪下来抱着我的腿说:

“小时候,我妈妈说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不要你帮助我,你只能被爱,不能再付出了。”

那个时刻,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她说的,直到后来和林然聊起这事,我恍然意识到,这种想法是一次次探视中陈姐传递给林然的。陈姐告诉林然,我对她们有恩,要记得这份恩情,要报答。

而林然一直希望妈妈能够休息,不要为了别人操劳,她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让她休息,不要去付出,而现在因为她导致我操劳,就让她更心烦了。

我抱着这个孩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天,我没有继续再和她讨论她的问题,也没有再追问“恶魔”的来历,只是带她去吃饭。林然需要我这个亲人,那我就做好这个亲人,不让她觉得自己是我的负担。

吃饭时聊起大理那个自闭症儿童,她问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完全不认识他,却要去参与救援。

我告诉她,大理那个孩子和孤儿院的孩子是同一个群体,在我早年患上心理疾病时,是孤儿院的孩子把我从悬崖拉回来,从此这个群体成了我的恩人。我没有办法漠视他们的困难和遭遇,正如我没办法漠视那个曾经无助痛苦的自己。

我说的时候,林然点点头,说了一句,“因为有你的存在,我都不想死了”。

我很震惊,“你想过死?”

她也没有回避,嘴角上扬得意地说:

“我已经策划好了完美的自杀方案。”

她说她搜寻了很多信息,哀牢山登山者的死亡率很高,她亲自去过那里,已经找好一个位置,很难被发现,她打算爬上那里,冻死自己。

如果有人发现就当失踪的登山者,她没有单位,没有学校,福利院已经和她解除关系,也不会找她,

我找她,她也经常不回也很正常,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现在打工希望给妈妈攒一笔钱,她出狱后住在她的廉租房,有一些存款可以在几年内适应,不需要考虑生计。

她平静地讲着自杀计划,我问:“那妈妈出狱找不到你,她会难过的,你也不在乎吗?”

她说:“虽然会难过,但总比让她知道我也是一个恶魔强,我不想她知道我现在变成了这样。”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这些,像在讲平常的生活琐事。

国庆节前夕,林然问我,她是否可以重新参加高考?

我说,我和领导沟通下,我就和他们说你有失眠症退学的,现在想重新上学,应该没问题。

我顺势问她,怎么想起重新回去读书了?

林然告诉我,是因为我跟她讲了很多我的故事,还有看了福利院的故事。她觉得这么艰难的人生都这么努力,她也想为自己再努力一把。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我心爱的孩子一个个离去,“那些最该为我养老送终的人”都离去了,而她是个身体健康的小孩,可以活到我老了,她要成为那个替所有孩子照顾我的人。

学校同意国庆后让林然回去上学。我将她许久没住的廉租房重新装修,买了新的床、书桌、自行车和书包,林然走进新家,给我打着电话哭,直到见面躺进我怀里说:““妈妈入狱以后,从来没有人为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我带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医生给她开了对抗焦虑症的药,我还给她布置了很多作业,主要是英语,她准备重新读高三,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这段时间也没再出现过暴力事件。

那天临走前,她终于告诉我“恶魔”的来历。

林然高中时有过一个男朋友叫吴洋。

吴洋被小混混围堵要钱,林然出手相助。大家都觉得她见义勇为,纷纷赞扬她,吴洋的母亲是学校数学老师,为感谢她就叫她到家里补习。两人私下里陷入热恋,林然吐露自己的身世,吴洋没嫌弃她,发誓一辈子都会保护她、爱她,把她童年没有得到的爱都给她。

谈恋爱总会争吵,每次吵架,林然的情绪就会失控。撞桌子,抽自己耳光,直到有一次,林然把吴洋的卷子撕碎了,把他的书包扯散架了,吴洋愤怒地说:“你是恶魔,你有病吧,你应该去看病。”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是恶魔。

高三寒假他们出去玩,林然穿了一条有立体的小兔子的长裤,一只野狗窜过来,咬着小兔子不撒嘴。林然非常怕狗,试图挣脱,狗不撒嘴,她就拿起砖头砸狗,狗跑到一边,林然仍然追着狗,用砖头砸它,直到狗奄奄一息。

吴洋看着血淋淋的狗吓坏了,说不舒服,要回家,林然一直追着他,直到家门口。

高三下半学期,吴洋搬了家,没有再来学校上学。

林然在校门口等待吴洋妈妈,看见她,问吴洋的下落。吴洋妈妈生气地说:“你还敢问我?你们背着大人谈恋爱,我还没找你们算帐,你不要再来找他了,等高考完再说。”

直到高考完,回学校填志愿,林然再次找到吴洋妈妈,她跑过去问:“阿姨,他报了哪个学校?”

吴洋妈妈看她一眼就要走,林然情绪上来了,她觉得这次问不出来,也许再也见不到吴洋,于是拉着吴洋妈妈,不让她走。吴洋妈妈大喊:“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在学校对我动手吗?你有病,你得去看病,你知道吗?”

林然继续追问男友的下落,吴洋妈妈说:“你是一个恶魔,我是不可能让你们再见面的。”

最后,还是班主任和保安拉开他们,结束这场纠缠。

林然并不知道大家关于她的讨论是如何开始的,等她意识到时,大家都已经在躲着她,她上厕所时别人原本在排队,看到她就会走开,让她先去,然后等她出来时,听到大家窃窃私语:“吓死我了”。

在教室里,原本她的同桌也搬到最后一排,和另外两个女生三个人挤在一起也不和她挨着坐。

“恶魔”成了林然的代名词,就连最好的闺蜜都对她说:“你不要来找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我不敢和你做朋友了。”

暑假时,林然被踢出同学群,之前约定的毕业旅行,只有她独自在火车站徘徊。

林然渐渐觉得,他们说得对,她是一个恶魔,以后也许会成为和她爸爸一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我毁灭,让我不要在这个社会上存在。没有人会发现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反正我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附属品,没有人正眼瞧我,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讲述这些时,她很平静,也没有难过的表情,倒是一个劲给我擦着眼泪说:

“我妈一直说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要报答你,当我决心要死的时候,我想我没有机会报答你怎么办,你生病了,我想这就是天意。”

我说:“高中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我们经常见面,你是一个孩子,我可以保护你。”

她低着头,最后说了一句,“我不配。”

事后无数次,我在脑海里不断还原她高三下半年的那段生活,就算那时她已经由别的老师照顾,可我们明明每天都在福利院见面,我怎么会一点没看出来呢?

我想起那时候的她,就像看到当年身患心理疾病时的自己,那时我每天不出门,不说话,每天拉着窗帘躺在床上,听到一点动静都浑身发抖,特别希望有人能带我走出那片漆黑的日子,而她还要每天去上学,在福利院见到我,装作若无其事。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福利院里少数身体健康的孩子,我觉得她已经很好了,反而忽略她内心世界的崩塌。

我本该成为那个拉她一把的人,但我没有察觉到,我辜负了她,也辜负了曾经的我。

那天是我出院以后哭得最伤心的一次。

我通过我认识的大学教授,帮我约了几位神经学的专家、精神科医生、遗传学专家、社工,综合所有人的专业观点,得出的结论是:

林然自幼目睹爸爸殴打妈妈,妈妈最终也使用暴解决冲突,在她12岁之前,她没有见过其他化解问题的方式。对抗焦虑症的药物可以缓解她的症状,但是想要根治,还需要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林然过去的经验都是在暴力中形成的,我必须给她重新植入新的、健康的经验。说白了,想要彻底根除田野里的杂草,最好的方法不是仅仅烧掉那些杂草,而是播撒种子,在田野里种满庄稼。

于是我给她洗澡时,摸摸她背后的伤痕。她有意躲避,我把准备好的纸条拿给她,告诉她,每个人都有伤痕,来,你把我的伤痕帮我贴在身上。她一张张贴着,我告诉她,每张纸条代表着什么伤,每一道伤痕我是如何抹平的。

比如失去女儿真真,我去了撒哈拉沙漠,撒哈拉一望无际,我向沙漠讲述着我的悲伤,把悲伤写在一块石头上,把它埋在沙子里,第二天我又回头去找,怎么也找不见了,伤痕还在,可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它不会伤及我了,在就在吧,“好了!我的第一个纸条可以撕下来泡在水里了,它一会就没有了。”

林然问我,这个呢?她指着我背后的第二张纸条。

“我每天摸着我的心都觉得好疼好疼,直到来到福利院,依晨有很严重的疾病,我去学医,去ICU门口守着,学习营养学,为她出院后修复得更好,我带真真回家要照顾一个孩子,要学会做很多事,有一天我再摸着我的心,还是疼的,但我顾不上了,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呢。”

我准备了从小到大十几个伤痕纸条,进浴缸之前贴在我的后背、前胸,一张张和林然讲着我治愈这些伤痕的办法,我讲完,她觉得算治愈了,就一张张拿下来泡在水里,洗完澡放水的时候,林然念叨着:

“伤痕都冲走了”。

后来我经常和她分享我的伤痕,哪天有点难过,就做一件治愈的事,说给她听,她说:“伤痕冲走了。”

她也学着我的方法,把伤痕一个个写成小纸条。

我告诉林然她的情绪问题原理,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考、冲动控制、情绪调节的功能)、杏仁核(警报系统)、镜像神经元系统等的知识,给她一份食谱,给她买了一些食物和营养品,通过食疗去改变。

除此之外,我很喜欢的一位瑜伽老师来云南,晚上有课,我就找了个理由,跟林然的班主任请假,让她去上瑜伽课。

渐渐地,林然开始跟我聊起学校里的事情。

有一回她说,前排的同学被举报作弊,老师请他周围的同学来问话,她就如实说了,同学受到惩罚,下学堵住她说,我经常给你带早餐,你上次没带作业还是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拿,你太不地道了。

林然说,我没有主动揭发你,是我对你的情谊,但是老师问到具体的,我不能撒谎。搁以前,她会觉得自己不对,甚至情绪失控,要和他争个所以然,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承认她有病,也写下那些伤痕,不否认它们的存在,而是努力把伤痕纸条一个个冲走。

写这篇故事前,我带林然到之前的医院复诊。精神科医生认为,药量可以减少四分之一了。

林然的病还存在,但已经有所好转,治疗还会持续进行,她的病就交给医生。

现在,我和林然会经常聊天。有一件事,让我很欣慰。

她提到自己读了我在天才捕手的故事,有一篇令她印象很深,那篇讲了一位女老师遭遇家暴,不断向朋友和公益机构求助,最终成功离婚,摆脱家暴男。

林然很感慨,跟我说,为什么妈妈没有试图自救过?原来不是必须要杀人,也是可以通过这样的求助解决问题的。原来暴力之外也有别的路。

我曾经难以释怀的是,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林然的遭遇,林然也有意隐瞒了自己的痛苦和困难,我想过,这或许也是妈妈的选择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她认为求助是无用的。

但其实,求助不代表软弱,不求助也不代表你强大。

那天林然说完这些,最后提了一句话,像是问我,又像是感叹。

“别人是如何治愈自己的呢?”

她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我把林然的故事讲给一个做心理相关工作的朋友,她给了我一些建议。

“除了坚持服药、专业治疗以外,最重要的就是有人花时间给予她无条件的陪伴和倾听,她随便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不评判不反驳。

“要不断让她能够确认,她不是孤独的,不会被抛弃,也不会被暴打,或者聊到一些人际冲突的时候,可以陪她解决,那她就知道除了暴力外,还有其他有效的解决方法。”

我想这些建议,也许能为身边有类似经历的朋友提供一些帮助。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跟林然说,或者有一点能够帮助林然的方法,哪怕是一点点自我疏解情绪的小技巧,都可以在评论区聊聊,林然也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