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考上博士,妈妈把家里2套房全捐了,10年后她病重找我

发布时间:2026-01-26 16:53  浏览量:1

小郑说心事,欢迎您来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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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邮件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份实验数据录入分析软件,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窗外是墨尔本深秋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种忧郁的橘红色,远处的桉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某种遥远的叹息。

我点开邮箱,是导师发来的,主题简单粗暴:“Congratulations on your PhD offer!(祝贺你获得博士录取!)”。正文里附着墨尔本大学医学院正式的录取通知书扫描件,还有导师几句简短却充满热情的欢迎词。我的名字,林溪,清晰地印在那份象征着学术生涯新起点的文件上。

成了。

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重重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无数个在实验室熬到天明的夜晚,那些看得人头昏眼花的文献,那些反复失败又重来的实验,那些因为压力和焦虑而大把脱落的头发……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意义。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公寓里兴奋地转了两圈,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妈妈。

我抓起手机,甚至没顾得上算时差(国内应该是下午),直接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几乎要盖过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通了。

“喂?小溪啊?”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背景音很安静。

“妈!我拿到了!墨尔本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录取!全额奖学金!”我几乎是喊着说出了这个消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真的啊?太好了!我家小溪就是厉害!妈早就知道你能行!”

她的高兴听起来很真切,是我熟悉的、带着骄傲的语气。我心里那点因为时差打扰她午睡的小小歉意瞬间消散,被满满的幸福感取代。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申请过程的艰辛,讲起导师有多牛,讲起对未来研究的憧憬,甚至开始计划等签证下来,就接她过来参加我的开学典礼,带她在墨尔本好好玩一圈。

妈妈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真好”、“注意身体”、“别太累”。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一些,但我把这归结于她年纪大了,情绪不那么外放,或者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对了妈,”我兴奋的倾诉告一段落,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这边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可能需要家里那边出一些资金证明,虽然奖学金覆盖学费和生活费,但移民局可能还会要求看一些存款什么的,以防万一。爸留下的那两套房子的房产证,还有家里那张定期存折,您得提前准备好复印件,可能需要公证。具体的等我问清楚再告诉您。”

我说得自然而然。父亲在我大二那年因病去世,留下了我们母女俩和位于老家县城中心地段的两套房子。一套是现在我们住着的三居室,另一套是早年买的、一直出租着的两居室。那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家最值钱的资产,是我们母女未来生活的保障,也是我敢于追逐学术梦想的底气之一——我知道,万一我在外面遇到难处,家里总有退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让我心里的兴奋慢慢冷却,升起一丝隐约的不安。

“妈?你在听吗?”我追问。

“在听,在听。”妈妈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但似乎掺杂了一丝……犹豫?“小溪啊,房子的事……妈正好也想跟你说说。”

“嗯?怎么了?是租客那边有什么问题吗?”我以为是出租的那套房子需要维修或者和租客有纠纷。

“不是租客。”妈妈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了过来,“妈把两套房子,都捐了。”

……

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黄昏的公寓里,窗外的橘红色天空忽然变得刺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妈妈刚才说了什么?捐了?两套房子?都?

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妈妈在开玩笑?一个并不好笑的、匪夷所思的玩笑。

“妈……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妈说,我把家里那两套房子,都捐出去了。”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就是上个月办的手续。捐给县里的‘慈恩基金会’了,定向用于资助山区失学女童和孤寡老人。手续都办完了,产权已经变更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狠狠砸在我的头上,心上。砸得我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捐了?真的捐了?不是开玩笑?不是遇到了诈骗?上个月?在我为了博士申请焦头烂额、日夜奋战的时候?

“为什么?!”我失控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刺耳,“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爸留给我们的房子!是我们家所有的财产!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全都捐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不解。凭什么?那是我们共同的家产!父亲去世时,我已经成年,那房子理应也有我的一份!她怎么可以一个人,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这种决定?她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的未来?想过万一我在国外遇到困难怎么办?想过她自己的晚年怎么办?

“小溪,你听妈妈说,”妈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劝慰的意味,“妈妈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妈妈想了很久了。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两套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看着那些新闻里,山里的女孩子连书都读不起,那些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妈妈心里难受。我们现在生活也还过得去,你的奖学金够你读书了,妈妈也有退休金。房子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捐给更需要的人,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给你爸爸积点福,也给我们自己积点德。这是妈妈的心愿。”

心愿?积德?

我听着她这套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大爱”的理由,只觉得荒谬绝伦,怒火中烧!

“您的心愿?那我的未来呢?您考虑过吗?!”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是,我现在是有奖学金,可博士毕业之后呢?找工作需要时间,可能还需要周转资金!您年纪越来越大,万一身体有个好歹,不需要钱吗?您把房子都捐了,我们以后住哪里?喝西北风吗?!您做好事我不反对,可您能不能量力而行?能不能……至少跟我商量一下?!我是您女儿!我不是外人!”

“小溪,妈妈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妈妈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委屈,又像是固执,“妈知道你能干,将来一定能靠自己过得很好,不需要靠家里的房子。妈也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把钱用在刀刃上,帮助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是更有意义吗?房子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够了!”我厉声打断她这套我此刻听来虚伪透顶的“道理”,“妈,您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就问您,您现在住哪儿?您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也捐了,您晚上睡大街吗?!”

“我……我现在暂时租了个小单间,就在原来小区附近,挺好的,清静。”妈妈低声说,“一个月租金几百块,我的退休金够用。”

租了个单间……把我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父亲留下的充满回忆的家,捐了,然后自己去租了个小单间?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不是感动,是极度的愤怒、失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我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平时买菜为了几毛钱都要跟人讲价的妈妈,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慷慨”?如此“高尚”?高尚到可以不顾自己唯一的女儿,不顾这个家的未来!

“妈,您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基金会忽悠您了?您告诉我,我去报警!”我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是她一时糊涂也好。

“没有!妈妈是自愿的!手续都是正规的,律师都看过的!”妈妈语气坚决起来,“小溪,妈妈没糊涂,妈妈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妈妈自己的决定,妈妈不后悔。你也别想太多,好好读你的博士,将来有出息了,比留给房子强。”

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

我所有的愤怒、质问、甚至最后一丝希望,都在她这句“不后悔”面前,撞得粉碎。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心寒。电话那头的母亲,变得如此陌生。那个曾经为了供我读书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母亲,那个在我父亲病床前日夜操劳、坚强支撑的母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近乎冷酷的“圣母”?

“好,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您的决定,您不后悔。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您的事,您自己决定,不用告诉我。我的事,也不用您操心。就这样吧。”

“小溪……”妈妈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惊慌,“你别生妈妈的气,妈妈是为你好,也是……”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铺着廉价地毯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的霞光也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如同潮水般涌进房间,吞没了一切。

刚刚拿到博士录取的巨大喜悦,此刻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冰凉、荒唐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凉。

家?

我没有家了。

父亲走了。

母亲……用她自以为是的“大爱”,亲手捐掉了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捐掉了我们母女之间,最后那点基于现实和共同未来的信任与牵绊。

墨尔本的夜风,从未如此寒冷刺骨。

02

挂断电话后,我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中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僵硬麻木,直到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冰冷的星光都比了下去。

我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脸埋进带着洗涤剂廉价香气的枕头里,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近乎崩溃的恸哭。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所有的震惊、愤怒、委屈、失望,都化作了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枕套。

我拿到博士录取了,本该是人生中最值得庆祝的时刻之一。可我的母亲,在我最需要家庭支持、最憧憬未来的时候,给了我当头一棒,不,是釜底抽薪。她抽走的不仅仅是两套房产,更是我对“家”这个概念的最后一层安全感,是我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是我们之间血脉相连的、本该相互扶持的根基。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妈妈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节俭,甚至有些抠门,把钱财看得很重(至少以前是)。父亲生病那几年,家里经济拮据,她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为了省几块钱药费,能跑遍全城的药店比价。父亲走后,她靠着不高的退休金和那套房子的租金,精打细算地生活,也一直支持我读书,从来没说过半个“难”字。

怎么就会突然……“顿悟”了?要“行善积德”了?还做得如此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慈恩基金会?我立刻打开电脑,忍着头痛和泪眼模糊,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信息不多,看上去确实是本地一个注册了的公益组织,主要做助学和养老,有一些简单的活动报道和捐款公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至少表面上是正规的。

但我心里的疑虑丝毫未减。一个县级的公益组织,有什么能耐让一个普通老太太心甘情愿捐出全部家当?是洗脑?是承诺了什么回报(比如身后名声)?还是……妈妈真的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被某种“崇高感”冲昏了头脑?

我尝试再次拨打妈妈的电话,想追问细节,想问清楚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但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打,关机了。

她躲着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冷了一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理亏,知道无法面对我的质问,所以选择了逃避。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博士录取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打开电脑查看后续流程的力气都没有。我机械地上课,去实验室,但魂不守舍,导师和我说话我都反应迟钝。室友看出我的异常,关心地询问,我只能勉强笑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老年人捐赠房产”、“公益骗局”、“家庭财产纠纷”的信息,越看心越凉。类似的案例不少,有的确实是老人被忽悠,有的则是老人与子女关系不和,故意为之。但像我妈这样,女儿即将读博、前程看似光明的情况下,突然捐掉所有房产,简直闻所未闻。

我也尝试联系国内的老同学、亲戚,旁敲侧击地打听。但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妈妈刻意隐瞒了。只有一个远房表姨,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好像听你妈提过一嘴,说什么看开了,钱财是身外之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小溪啊,你妈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你多体谅……”

体谅?我拿什么体谅?体谅她让我瞬间变得一无所有,前途未卜?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经济上的恐慌(虽然奖学金暂时能覆盖,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我迅速憔悴下去。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和妈妈对峙的场面,想象着那两套熟悉的房子现在可能已经住进了陌生人,或者被基金会处置……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烤。

一周后,我勉强振作一点,开始处理博士入学的后续事宜。需要提供资金证明的时候,我看着要求,只能苦笑。我名下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以前打工攒的钱都用在申请和前期生活费了),家里的房产证明也成了废纸。我不得不向导师和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坦诚了家里的特殊情况,出具了母亲的捐赠证明复印件(我让妈妈拍照发给了我,那张薄薄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手),并提交了详细的奖学金覆盖说明和个人陈述,证明我完全有能力依靠奖学金完成学业,不会成为社会的负担。

流程走得异常艰难和屈辱。我像一个被剥光了展示的乞丐,被迫向陌生人剖析家庭的窘境和母亲的“壮举”。异样的目光,繁琐的核查,让我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几乎崩断。但我没有退路。博士录取是我拼尽全力才得到的,我不能放弃。我只能咬紧牙关,一遍遍解释,一遍遍保证。

妈妈偶尔会发来微信,问我在干嘛,吃饭没有,注意身体。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她已经给了答案。原谅?我做不到。安慰她别担心?我更说不出口。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渊。

签证终于下来了。开学前,我回了一趟国。不是回家——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直接飞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租了一个离学校很近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单身公寓。放好行李,我还是买了张高铁票,回了那个我出生、长大,却已不再属于我的县城。

我没有告诉妈妈我回来了。我像个小偷,或者说像个幽灵,徘徊在曾经的家附近。那套熟悉的、三楼的三居室,阳台我熟悉的那盆茉莉花不见了,换成了几盆陌生的绿萝。窗口晾晒的衣服也不是妈妈惯常穿的样式。楼下那套两居室,门口贴上了新的春联,门垫也换了。

它们真的,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上楼,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租来的“小单间”,和里面那个让我感到陌生又心寒的母亲。

我去了那个“慈恩基金会”。在一个不起眼的临街二楼,门面很小,里面只有两个工作人员,看起来都很年轻,不像能策划什么惊天骗局的样子。我以潜在捐赠者咨询的名义,打听了一下房产捐赠的流程和用途。他们很热情地介绍了,出示了一些文件,看起来确实正规,受助女孩和老人的照片贴在墙上,笑容朴实。

但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这些笑容,是用我的家,我的未来,我和母亲的关系换来的。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离开了。

回墨尔本的飞机上,我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我林溪,只有自己了。

母亲选择了她的“大爱”和“心愿”,选择了牺牲我们这个小家的现实利益去成全她的道德满足感。那么,我也该做出我的选择。

我选择,彻底剥离。

剥离对家庭的依赖,剥离对亲情的幻想,剥离所有不切实际的软弱和期待。

我的未来,只能靠我自己,用这双手,这个脑子,去一点一点挣回来。

至于母亲……她既然觉得退休金够用,租房子清静,那就这样吧。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自己负责。

我不会再主动联系她。也不会再期待从她那里得到任何物质或精神上的支持。

我们之间,只剩下法律上那层薄薄的母女关系,和一段被她的“无私”彻底冻结的过往。

飞机冲破云层,飞向那个即将承载我全部奋斗和孤寂的南半球城市。

我没有回头。

03

博士生涯的前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孤绝的时光。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研究中。每天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周末和节假日也基本泡在图书馆或电脑前。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同时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枯燥的实验和数据整理。

导师对我的勤奋和天赋颇为赞赏,但也偶尔会委婉地提醒我注意休息,平衡生活。我只是笑笑,说“我不累”。其实不是不累,是不敢停。一停下来,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和对未来的焦虑就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必须用忙碌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家,去想妈妈,去想那两套已经不属于我的房子。

经济上,我过得紧巴巴。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费,但在墨尔本这样的高消费城市,也只是勉强够用。我申请了助教工作,周末去中餐厅端过盘子,给低年级的学生做过课后辅导,只要能合法挣钱,我不挑。我把每一分钱都规划到极致,不敢有任何不必要的开销。看着同学们假期相约旅游,偶尔买些喜欢但不必要的东西,我心里不是没有羡慕,但更多是一种麻木的清醒——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退路。

我和妈妈的联系,降低到了冰点。每年春节,我会例行公事般给她打个电话,问候几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的远房长辈。她总是很高兴地接起来,问长问短,絮叨着县城的琐事,叮嘱我注意身体。我只是“嗯”、“啊”地应着,很少分享自己的具体生活,尤其是那些艰难的部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声音里的高兴慢慢变成小心翼翼,最后也只剩下了客套的寒暄。

她偶尔会试探着问:“小溪,钱够用吗?妈这里还有一点……”

我总是立刻打断:“够用,奖学金和打工的钱够了。您留着自己用吧。”

然后便是沉默。

关于那两套房子,关于她的捐赠,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谁也不再提起。仿佛不提,那巨大的裂痕就不存在。

第三年,我的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一篇论文被领域内的顶刊接收。消息传来,实验室的同事们都为我高兴,导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干得漂亮”。那一刻,成就感是真实的。但喜悦过后,是无边的寂寥。我想找个人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却发现手机通讯录里,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毫无负担倾诉这份喜悦的人。同学?同事?他们无法理解这背后的沉重。母亲?我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独自一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默默地喝完,算是对自己的庆祝。

博士第四年,我面临毕业和就业的双重压力。学术界竞争激烈,好的教职岗位凤毛麟角。我开始疯狂地投简历,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抓住一切机会 networking。同时,还要完成毕业论文的最后攻坚。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头发掉得更厉害,整夜失眠,胃也时不时绞痛。

最艰难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因为失眠而烦躁地滚下了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如果当初家里那两套房子还在,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么拼命?是不是可以稍微从容一点,选择更感兴趣但可能钱少一点的研究方向?或者,至少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心里知道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歇一歇?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我更用力地压了下去。不能想,不能回头。路是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妈妈帮我选成了这样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独木桥。我除了咬牙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我接到了国内一家顶尖生物科技公司的面试邀请,职位和方向都与我的研究高度契合,薪资待遇也相当优厚。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我精心准备了面试,飞回国内。

面试很顺利,公司对我很满意,几乎当场就给了口头 offer。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转的时候,HR 在最后环节,例行公事地需要我提供一些背景材料,其中一项是“家庭紧急联系人及联系方式”。

我填了妈妈的名字和电话。

几天后,我接到了录用通知,但同时,HR 也委婉地提醒我:“林博士,我们按照您提供的联系方式,尝试联系您的母亲进行背景信息核实,但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按照公司规定,这一环节需要完成……您看,是否能提供其他联系人或确保联系方式畅通?”

我愣住了。妈妈电话打不通?她平时手机都不离身的。

我立刻拨打妈妈的手机,果然,关机。打家里那个出租房的座机(如果她还租着的话),是空号。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我联系了那个远房表姨。表姨在电话里叹气:“小溪,你可算联系我了……你妈她,住院了。好像是心脏的老毛病,挺严重的,住进去一个多星期了。她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

住院了?心脏病?严重?

我的心猛地一沉。虽然这些年疏远,但听到她生病的消息,血缘的本能还是让我瞬间揪心。

“在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我急声问。

表姨告诉了我医院名称和大概的科室。我挂掉电话,立刻改签了最快的一班高铁,赶往老家县城。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愤怒、担忧、埋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她总是这样!自作主张!捐房子不商量,生病了也不告诉我!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赶到县医院,找到心血管内科的病房。病房里很嘈杂,混合着消毒水、药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张病床上,蜷缩着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妈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大半,杂乱地贴在枕头上。她闭着眼睛,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黄,看起来虚弱不堪。才不到五年,她怎么会老成这样?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旁边床位的老太太看到我,打量了一下,小声问:“你是张老师(妈妈姓张)的女儿吧?可算来了!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这时,妈妈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在我脸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然后是巨大的惊喜,和……迅速积聚的水汽。

“小……小溪?”她声音嘶哑微弱,颤抖着伸出手,“是……是你吗?妈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她伸出来的、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枯瘦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卑微的欣喜和期待,我积压了五年的愤怒、委屈、冷漠,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撑。

但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痛哭流涕。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却又用最决绝的方式伤害过我的女人。那些独自在异国他乡熬过的夜,那些为钱发愁的窘迫,那些无人可诉的孤独,那些对未来的恐慌……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的心,硬了又硬。

我慢慢走过去,在离病床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碰她的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妈。”

“听说您病了。”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欣喜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放下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老毛病了,住几天院就好……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吗?妈没事,你别担心……”

“工作刚定下来,正好有空。”我打断她,“您住院的钱,交了吗?手术费够不够?”

“交了……交了,医保能报一部分,妈自己还有点积蓄……”她连忙说,眼神躲闪。

积蓄?她那点退休金,租着房子,还能有什么积蓄?我大概能猜到,可能又是东拼西凑,或者,根本就没交够。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的呻吟和仪器的嘀嗒声。我们母女相对无言,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鸿沟,和比时光更冰冷的隔阂。

妈妈怯生生地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用微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开口道:

“小溪……妈这次……可能真的不太好……”

“医生建议,出院后最好有人照顾,不能一个人住了……”

“妈知道……妈以前对不起你,伤了你的心……”

“妈不指望你原谅,但是……你能不能……让妈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

“妈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妈还能帮你做做饭,打扫卫生……”

“等妈身体好点了,妈就……”

“妈。”

我再一次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甚至没有看她哀求的眼睛。

我看着窗外医院灰白色的墙壁,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早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真的说出口的话:

“我在墨尔本,住的是合租公寓,只有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地方。”

“我刚找到工作,还在试用期,很忙,经常加班出差,没时间照顾人。”

“而且,我们之间,可能也需要一些距离。”

“我已经帮您联系好了。”

“县里新开的那家‘康乐’养老院,条件还不错,有医护人员,也有同龄人做伴。”

“费用方面,我看了,您的退休金加上医保报销的部分,应该差不多够。”

“不够的,我可以补一些。”

“等您出院,就直接去那里吧。”

“对您,对我,都比较好。”

我说完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灭顶般的绝望和哀恸。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顺着深刻的皱纹纵横流淌,滴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冷酷的、没有心的陌生人。

而我,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上,最后一丝属于“女儿”的温度,也随着她绝望的眼泪,彻底冻结、碎裂、消散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在病床上无声痛哭,心如死灰。

一个在床边冷眼旁观,心如铁石。

五年前她捐掉房子时,大概从未想过。

十年后病重无依时,等待她的,会是亲生女儿亲手安排的——养老院。

04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母亲最后一点希冀。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源源不断的泪水。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咒骂,只是瘫软在病床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破旧布偶,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那模样苍老脆弱得令人心悸。

但我没有心软。

或者说,我的心,早在五年前那个得知房子被捐掉的黄昏,就已经在墨尔本冰冷的公寓里,一寸寸地冻硬了。后来的孤独、挣扎、恐慌,不过是往那冰层上又浇了一层又一层的水,让它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隔壁床的老太太早已别过脸去,假装睡觉,但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她的不忍。护士进来换药,看到这情景,也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换了点滴瓶,快速离开。

我站在原地,承受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我知道,在旁人眼里,我大概是个冷血无情、不孝至极的女儿。母亲重病,不远万里赶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直接安排养老院。任谁看了,都会唾弃。

可他们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不知道我曾多么信任和依赖这个家,不知道那两套房子的意义,不仅仅在于金钱,更是安全感,是退路,是父亲留下的念想,是我敢于在异国他乡孤身奋斗的底气。而她,轻飘飘一句“心愿”、“积德”,就全盘否定和剥夺了这一切,甚至没有给我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考虑过我一丝一毫的感受和未来。

她选择了她的“大爱”,那么,就该承受这“大爱”带来的后果——包括晚年可能无人贴身照料的孤独。我不能,也不会,再用我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独立的人生,去为她的“高尚”买单。

“养老院……也好。”良久,妈妈终于停止了哭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清静……有人管饭……挺好。”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认命。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去护士站询问具体的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医生告诉我,母亲是冠心病急性发作,伴有心力衰竭,情况确实比较严重,需要长期服药和精心护理,不能再劳累和情绪激动,独居风险很大。

“最好有家人能贴身照顾,或者去专业的养老机构。”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你们家属要尽快决定。”

“我们决定去‘康乐’养老院。”我平静地说,“麻烦您这边提供一下详细的出院小结和医嘱,我好跟那边对接。”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在县城,办理各种手续。去医院结算费用(果然,妈妈自己的钱不够,我补上了缺口),联系“康乐”养老院确认床位和入住事宜,去妈妈租住的那个“小单间”收拾东西。

那是一个位于老旧小区顶楼、只有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采光很差,墙壁斑驳,家具简陋。房间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些简单的炊具,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高中毕业时和爸妈的合影——那时的我们,笑容灿烂,爸爸还在,家也完整。

我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心里一片麻木的钝痛。然后,我将它和其他一些妈妈可能用得着的物品打包好,大部分旧物,则直接处理掉了。

收拾的时候,我在一个铁皮饼干盒的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房产捐赠公证书的副本,捐赠协议,还有一本薄薄的、印着“慈恩基金会”抬头的纪念册,里面是一些受助孩子的感谢信和照片复印件。

我翻看着那些字迹稚嫩的信件,看着照片上那些穿着朴素、眼神却明亮的女孩子,还有孤寡老人接受慰问时感激的笑容。平心而论,这确实是好事。

但为什么,做好事的代价,要由我的家庭,由我的未来,来承担?

为什么她不能捐一部分?为什么不能和我商量?为什么非要如此极端?

我把那些文件重新塞回信封,扔进了要丢弃的废品堆里。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伤害已经造成,且无法挽回。

妈妈出院那天,天气阴沉。我打车接上她,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不语。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气息里,比住院时更加萎靡。

到了“康乐”养老院。环境比我想象中好一些,干净整洁,有绿化和活动区。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暮气沉沉的氛围,以及走廊里偶尔坐着发呆、眼神茫然的老人,还是让人心里发闷。

工作人员很热情,办理了入住手续,分配了一个双人间(我选了相对便宜的这一档)。同屋是一位患轻度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太太,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会自言自语。

我把妈妈的东西摆放好,铺好床铺。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我摆布,只是在我转身要离开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小溪……”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五年。在养老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在她人生可能最后阶段的起点,她终于说了出来。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但我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也没有回头看她。

对不起?

太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抹不平五年的鸿沟,暖不热已经冰封的心,也换不回失去的家和错过的亲情。

我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将衣角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这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每天有护士查房,活动室可以看电视、下棋。有事就按床头的呼叫铃。”我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地交代,“我的电话您有,有急事可以打。生活费我会按月打到养老院的账户上。您……保重身体。”

说完,我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养老院。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坐上返回工作城市的高铁,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农田和村庄,我终于允许自己流下眼泪。不是为母亲,是为那个曾经拥有完整家庭、对未来充满憧憬、却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林溪。

为这荒唐又残酷的十年。

为这对母女,最终走向的、隔着养老院围墙的、冰冷的结局。

回到公司所在的城市,我全身心投入了新工作。我租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公寓,虽然还是简朴,但至少完全属于自己。我努力适应职场,拼命表现,用工作业绩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和母亲,恢复了之前那种极低频率的联系。每个月我会固定给养老院账户打钱,偶尔会打电话到养老院前台,问问她的近况。工作人员总是客气地说“张阿姨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坐着”。我知道,她是在用沉默惩罚自己,或者,惩罚我。

一年后的春节,我没有回国。同事们都回家团圆了,城市空了大半。我独自在公寓里,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第一次主动给养老院打了电话,要求转接母亲的房间。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那个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室友接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然后我听到了妈妈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拿过听筒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有些喘,带着不确定。

“妈,是我。”我顿了顿,“春节快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快乐。”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你也……快乐。吃饺子了吗?”

“吃了。”我撒谎。其实我只煮了速冻水饺。“您呢?”

“吃了,养老院加了餐。”她小声说,“挺好的。”

又是沉默。我们之间,似乎除了这些苍白客套的问候,再也无话可说。

“妈,”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两套房子……捐了以后,基金会那边,后来还有联系您吗?那些孩子……还好吗?”

问出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没想到,时隔这么久,我竟然还会在意这个。

妈妈似乎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有……有时候会寄信来,说说近况。有个女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医……还有个,去了师范,说要回去当老师……都挺好的。”

她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慰藉。

“那就好。”我说。

又是沉默。

“小溪,”妈妈忽然很轻、很轻地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妈妈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角落。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零星的烟火明灭。

原谅?

怎么才算原谅?

是忘记那五年的孤苦和恐慌?是理解她当时所谓的“心愿”?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扮演母慈女孝?

我做不到。

但恨吗?好像也淡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法消弭的隔阂和遗憾。

“妈,”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您好好保重身体。”

“我……挂了。”

挂断电话,我蜷缩在沙发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预示着新的开始。

但我和母亲之间,有些东西,大概永远留在了十年前,那个房子被捐掉的黄昏,再也无法重新开始。

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紧密交织、却被骤然剪断的线,各自在人生的轨道上延伸,或许平行,或许渐远,但那个交集的点,已经成了记忆中一个冰冷而疼痛的疤。

无法愈合。

只能共存。

05

时光荏苒,又是几个春秋过去。

我在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站稳了脚跟,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和拼命三郎的劲头,从研究员一步步做到项目组长,再到部门副总监。薪资水涨船高,我在城市不错的地段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窗明几净,阳台上种满了绿植。我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窝”,不用再担心被谁捐掉,也不用再看房东脸色。

工作依旧忙碌,但我不再像读博时那样,用忙碌来逃避和麻木自己。我开始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和同事聚餐,参加行业活动,甚至尝试着接触过几个条件相当的男性,虽然最终都无疾而终,但至少,我不再是那座孤岛。

我和母亲的关系,维持着那种冰冷而固定的模式。每月打钱,逢年过节打电话,语气客气疏离得像在完成某种义务。养老院那边反馈,母亲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心脏问题需要长期服药维持,精神越发郁郁,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翻看我小时候的旧照片——这是养老院工作人员偷偷告诉我的。

我知道她后悔了。不是后悔帮助了那些孩子,而是后悔用了那样极端的方式,彻底伤害了唯一的女儿,斩断了母女间最深的羁绊,让自己落得老来孤苦无依的境地。但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偶尔,我会在深夜无法入睡时,想起小时候。想起她骑着自行车载我上学,后背温暖坚实;想起我生病时,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用手试我的体温;想起父亲刚去世那段时间,她抱着我哭,说“小溪,以后就剩我们娘俩了,妈妈一定把你供出来”……那些温暖的碎片,和后来冰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我和她,都在为自己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她付出了晚年的亲情和陪伴,我付出了对“家”的信任和对亲情的纯粹信仰。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书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

“喂,您好,是林溪女士吗?这里是‘康乐’养老院。”对方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林女士,您母亲张桂兰今天上午在活动室突然晕倒了!我们已经联系120送到县人民医院急救了!初步诊断是急性心梗,情况很危险,正在抢救!您看您能不能尽快过来一趟?”

急性心梗?抢救?

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她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但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慌乱和……恐惧。

“我……我知道了。我马上订票回去!”我稳住心神,立刻应道。

挂断电话,我以最快的速度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简单收拾了一下,打车直奔高铁站。一路上,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冰凉。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乱窜:她会死吗?我能赶上吗?见了面说什么?如果……如果这是最后一面……

不,不会的。我甩甩头,试图赶走这些不吉利的想法。但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却紧紧攫住了我。

赶到县医院时,已是傍晚。急救室外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气息。我找到了负责的医生,他告诉我,母亲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次心梗面积不小,心脏功能受损严重,需要尽快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危险。

“手术有风险,但必须做。费用不低,术后也需要长期细致的护理和康复。”医生看着我,“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吧?需要你尽快做决定,并且准备好相关费用和术后照料方案。”

唯一的孩子……决定……费用……照料……

这些冰冷的词语,再次将现实的残酷摆在我面前。我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孤独躺着、生死一线的苍老身影。

钱,我现在有。工作这些年,我有了一些积蓄,支付手术和术后护理费用应该不成问题。但术后照料呢?医生明确说了,需要长期有人精心照顾,养老院那种集体看护模式,对于心脏大手术后的恢复期来说,远远不够。

难道……要把她接到我那里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意味着我要重新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要面对过去十年的隔阂和伤痛,要打乱我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节奏,要承担起繁重的照料责任……我能做到吗?我愿意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命运仿佛一个循环,十年前她捐掉房子,让我独自面对世界的风雨;十年后她病重垂危,又需要我来决定她的生死和未来。我们这对母女,难道注定要这样互相亏欠,互相折磨吗?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妈妈躺在上面,脸色灰败,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连着监控仪器,看上去虚弱得像个纸片人。

她被送进了CCU(心脏监护病房)。医生允许我穿好隔离衣进去短暂探望。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呼吸微弱、毫无生气的样子。五年养老院的生活,加上这次重病的打击,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她的手露在外面,枯瘦得像干柴,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和褐色的老年斑。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粗糙,几乎没有温度。

就在我握住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在我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有深深的歉意,还有一丝……卑微到极致的、不敢奢求的期待。

她在等我的决定。

等我是救她,还是放弃她。

等我是接纳她,还是再次推开她。

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生命体征,看着她绝望又期盼的眼泪,我心里那座构筑了十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墙,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晃动和裂痕。

恨吗?怨吗?是的,还有。

但是……看着她此刻奄奄一息、孤苦无依的样子,那些恨和怨,忽然变得那么苍白和无力。她是我妈。是生我养我的人。是那个曾经在我生命中给予过最温暖记忆的人。纵使她犯过错,伤过我,可她如今躺在这里,生命垂危,除了我,一无所有。

如果我就此放弃她,或者仅仅把她丢回养老院等死,我和当年那个不顾我感受、捐掉房子的她,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行使着冷酷的决定权吗?

十年的隔阂,五年的冷冻,或许已经让我们无法再回到寻常母女的亲密无间。

但至少……至少,我不能让她这样孤独地、绝望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至少,我可以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不那么冰冷凄凉的晚年。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地在安静的监护室里响起,“别怕。”

“手术,我们做。”

“钱的事,不用担心。”

“做完手术……如果医生允许,就跟我回家。”

“我那儿……有地方。”

“我们……慢慢来。”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十年沉积的冰碴,也带着一丝艰难破土而出的、微弱的暖意。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那泪水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她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微弱,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了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

“……对……不起……”

“……谢……谢……”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保存体力。

“先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我轻声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没有说“我原谅你了”,因为有些伤害,或许真的无法用言语轻易原谅。

但我选择了放下。

放下那沉重的怨恨,放下那冰冷的隔阂,放下对“完美母亲”的执念,也放下那个被伤害后只想自我保护、封闭起来的自己。

不是因为她病重而心软,也不是出于道德绑架。

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继续恨下去,困住的不仅是她,更是我自己。那冰封的十年,消耗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或许,真正的成长和强大,不是永远竖起坚硬的盔甲,而是有了能力之后,选择是否放下,以及,如何放下。

未来会怎样?把她接回去后,我们会如何相处?那些伤痕会愈合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此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孤女。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自作主张、不顾一切的母亲。

我们是两个伤痕累累、却依然被血缘牵绊的成年人。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用余生剩下的时间,去学习如何重新相处,如何带着伤痕,给予彼此一丝真正的、不带条件的关怀和陪伴。

哪怕,只能从最基础的“不抛弃”开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知,带着艰难,也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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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心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