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夫君心声后,我亲自操持爹的封棺礼,将他和庶妹被困死在棺椁中
发布时间:2026-01-28 12:14 浏览量:5
慈恩寺的钟声撞破了漫天飞雪,也撞碎了将军府最后的体面。
满目缟素的灵堂内,白幡如林,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十万英魂不甘的呜咽。
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尸骨未寒,可此刻,这偌大的将军府主灵堂上,竟透着一股诡异的空旷。
身为半子的主礼人、我的夫君赵景楼不知去向。
就连那个平日里最爱在父亲膝下通过卖弄孝心来争宠的庶妹宋清月,也一同失了踪影。
我拖着素白的孝服,一步步跨过那道沉重的门槛,脚下的青砖仿佛都在渗着寒气。
尚未站定,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厚重的棺木,直直刺入我的脑海:
【完了!这脚步声……是宋清词!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千万不能让她靠近!若是她此刻执意开棺,看到我和清月正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那我们两人的名声、前途,乃至这满门的荣华,就彻底全毁了!】
那声音熟悉至极,带着极度的惊恐与令人作呕的慌乱,正是赵景楼。
我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天灵盖。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窜上后脑,激得我头皮发麻,几欲作呕。
好啊,真是好得很。
赵景楼……还有我那看似柔弱无害的好妹妹宋清月。
原来这两人不仅在灵堂之上行苟且之事,甚至嫌这灵堂不够刺激,竟敢像两条发情的野狗一样,躲进了我爹的棺材里?
那是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的老将军的灵柩啊!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 男 女,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刺激。
竟然这般想要亵渎英灵。
你们是真想给我爹陪葬啊。
那一刻,悲伤被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吞噬,我死死攥紧袖中的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既然你们想死,身为长姐与发妻,那我便成全你们的一片“孝心”。
……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暴怒生生压了下去。
面上不动声色,我调整了步伐,神色哀戚却目光如冰,一步步逼向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那两人的心尖上。
眼见我即将靠近,一道仓皇的人影猛地从侧方窜出。
是宋清月的贴身婢女,夜竹。
她面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我面前,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大小姐!求您留步!”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挡住了我的去路:
“灵枢已净,阴阳已分,此时万万不可惊动亡灵啊。”
“赵大人特意交代过,为了让老将军走得安详,封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上前惊扰老将军安息!”
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
就在这时,棺木深处再次传来了那令人作呕的心声,比方才更加急切:
【夜竹这丫头还算机灵!快!一定要拦住这个疯女人!】
得到了主子的“赞许”,夜竹似乎多了几分底气。
她将头垂得更低,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强作镇定地说道:
“大小姐,眼看吉时将至,前面的祭文还需要您做最后的核验,这灵堂里的琐事,就交给奴婢来守着吧。”
呵,一丝不挂,是吧?
还要核验祭文?
好,真是太好了。
既然你们如此不知羞耻,那我又何必给你们留这一层遮羞布?
我倒要看看,等满朝文武到齐,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这对野鸳鸯,到底是要那张并不存在的脸,还是要这条贱命。
“不必了。”
我的声音清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碎玉,没有任何温度。
我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夜竹一眼,直接越过她,对着门外扬声喝道:
“来人!”
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奴仆闻声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我抬手指向前厅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你,立刻去前厅,传我的话,请所有前来吊唁的大人,无论官阶高低,即刻移步灵堂!”
随即,我又指向其余几名心腹,目光扫过那口棺材:
“你们几个,就在此候着,守住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此言一出,棺材里的那个人彻底慌了。
【什么?!现在请人过来?!宋清词这个疯婆子,她是不是疯了!这时候让人进来干什么!】
那心声中充满了惊怒交加的恐惧,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夜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煞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恐:
“大小姐,吉、吉时未到,此时请宾客入灵堂,这……这不合礼数啊……”
我缓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漠然的杀意:
“怎么,你一个下 贱的婢女,也配教我做事?”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
被我周身的煞气所摄,她慌忙伏身磕头,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棺材里的动静显然乱了套,那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理智瞬间崩塌。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不可能……我们的衣服都在里面,外面毫无痕迹……】
【怎么办……若是现在出去,我这辈子的仕途就完了……爹!娘!救我啊!!】
听着那怨毒又无助的哀嚎,我心中只觉得无比快意,连一丝怜悯都奉欠。
父亲一生戎马,为国捐躯,陛下感念其功勋,特恩准葬入皇陵,今日百官送行,乃是何等的哀荣。
你们既然敢在这等神圣之地行苟且之事,就要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
此刻给你们机会不出来,那待会儿,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不过须臾,灵堂外便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如同一道道催命的鼓点。
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他们面容肃穆,依序在灵堂两侧肃立,原本空旷的灵堂瞬间被一股沉重的威压填满。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最终都落在了我身上,以及那个空荡荡的、本该由主礼人站立的位置上。
人群最前方,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眉头紧锁。
那是我的公爹,当朝安国公,赵博渊。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最终定格在那个空位上,沉声喝问,威严的声音在灵堂内回荡:
“吉时已到,景楼人呢?!身为半子,他死哪儿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
那口死寂的棺材内,猛地爆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喊,隔着厚厚的木板,直直地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爹!我在这儿!救我!我在棺材里!】
【不能封棺!为了赵家的脸面,绝不能让她封棺啊!!!】
赵博渊那一声质问,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
“景楼人呢?!”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随之在灵堂内逡巡。
主礼官乃是丧仪之首,如今岳丈大葬,女婿却不知所踪,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窃窃私语声如苍蝇般嗡嗡响起:
“这……主礼官怎能不在场?”
“便是再悲痛,也不能误了吉时啊,这也太不知礼数了……”
“安国公一世英名,怎么教出这般不知轻重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垂下的眼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森寒的杀意。
再抬眼时,我面上已是一片凄楚与隐忍:
“回公爹,回诸位大人。夫君这几日为了父亲的丧事连日操劳,悲痛过度,方才……竟是一口如气没上来,晕厥在了侧院。”
说到此处,我语带哽咽,却又强撑着体面:
“此刻医者正在施针急救,恐是一时半刻无法起身履职了。”
我环视四周,语气变得恳切而坚定:
“父亲一生为国尽忠,丧仪大事不可因一人而耽搁。既如此,儿媳不才,愿代夫君主持大局。”
【她在撒谎!爹!这个毒妇在撒谎!别信她!】
【我好好的在这里!根本没有晕倒!她在骗你们!】
棺材里的心声疯狂嘶吼,可惜,这声音除了我,无人能听见。
赵博渊脸色铁青,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更觉得颜面无光:
“胡闹!简直是胡闹!景楼是陛下钦点的主礼官!”
“朝廷礼制森严,岂容你一介妇人越俎代庖?这成何体统!”
几位迂腐的老臣也纷纷皱眉摇头,显然对此颇有微词。
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又逼近一步,凑到赵博渊身侧,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公爹不妨细想……今日百官在列,众目睽睽。”
“若景楼此刻真能‘出面’,儿媳又何必赌上自己的名声,行此‘逾矩’之事?”
“您以为,儿媳是在保全谁的脸面?”
赵博渊瞳孔骤然一缩。
他也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瞬间听出了我话中的弦外之音。
原本的怒容僵在脸上,一抹惊疑与慌乱迅速掠过眼底。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口棺材,又看了看我笃定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爹!别信!她在诈你!她在诈你啊!快阻止她!】
棺内的赵景楼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动摇,恐惧得尖叫起来。
我不再给他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猛地转身,面向满堂文武,我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红缨枪:
“诸位大人容禀。昨夜,父亲英灵入梦。”
“入梦”二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神情皆是一凛,连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父亲在梦中言道,他一生戎马,杀伐过重,唯恐自身煞气太重,冲撞了皇陵地气,损及我大周国运。
故而遗愿,唯愿提前封棺,以镇魂钉锁煞安魂,方能安心入土,佑我大周万世基业。”
我将“皇陵”、“国运”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瞬间拔高了此事的层级。
趁众人震动未平,我继续加码:
“三年前北境雪灾,饿殍遍野。清词曾捐尽嫁妆,助朝廷赈济灾民。陛下仁德,感念我宋家忠义,特赐清词三品淑人诰命。”
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位当年曾负责赈灾、受过我宋家恩惠的官员,他们面上果然露出了动容与愧色。
“今日,我以孝女之名,以陛下亲赐诰命之身,代夫主理封棺镇魂之礼——”
我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安英灵,为稳皇陵,为保国运,谁敢说这是逾矩?!”
【她拿皇陵国运压人!这个毒妇要逼死我!她真的要逼死我!】
棺内的心声已经从愤怒转为绝望,凄厉得如同厉鬼。
灵堂内一片死寂。
在这般大义名分之下,无人敢应声,也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赵博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我转向早已候命的小厮,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如同宣判死刑:
“开棺。”
“请诸位大人——”
“上前,辞灵。”
“开棺”二字尚未完全落地,棺内的心声已爆发出濒死的哀嚎:
【不——!!!开了就全完了!身败名裂!爹!娘!救我啊!】
小厮们得令,立刻向棺木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大小姐!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夜竹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棺材前,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诸位大人明鉴!老将军是战死的!遗体……遗体实在并不周全,恐有损威仪!”
“此时开棺,恐惊骇了各位贵人,更会惊扰了老将军的英灵啊!”
她转过头,哀切地望着我,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不如……不如就依着老规矩,隔棺辞灵吧!老将军在天有灵,定能感受到大小姐的一片孝心!”
【好夜竹!你是好样的!拖住她!只要撑过去这一关就能得救!】
【等我脱险,我定重重赏你!黄金千两!脱你奴籍!让你做姨娘!】
棺内的赵景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狂喜地许诺着空头支票。
赏?
做姨娘?
我冷眼看着夜竹那张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暴怒,彻底凝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是你们自己,选了这口棺材作为你们的庇护所。
既然你们如此想要这份“体面”。
那就——
永远留在这里吧。
正好,父亲生前最疼爱的便是宋清月这个庶女。
如今你们三人,在地下“团圆”,想必父亲也会感到“欣慰”。
我脸上适时露出了一丝被说服的犹豫,似乎对父亲遗容不整也心存顾虑。
沉默了片刻,直到夜竹眼中的希望之火越燃越旺,我才缓缓颔首,叹息一声:
“罢了。”
“你说得也有理,父亲一世英名,不该让人见其残躯。”
“便依你所言。”
“合棺,辞灵。”
【呼——!】
棺内传来一声劫后余生般的长长吐息,那是一种以为逃出生天的极度放松。
夜竹几乎虚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额上尽是冷汗,面上却露出了庆幸的笑容。
百官们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觉得这般处理最为稳妥,纷纷依次上前,隔棺行礼,口诵悼词。
辞灵礼毕。
司仪高唱:“辞灵礼毕——!”
接下来,便是最后的封棺环节!
就在司仪准备高唱“请寿钉”的刹那——
“哐当!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捧着寿钉盘的侍女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意外”滑倒!
托盘中那七根乌沉沉、粗如手指的寿钉尽数抛飞,滚落得满地都是!
夜竹反应极快,“慌忙”扑过去去扶,却在混乱中,“恰好”将几枚钉子踢到了更远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尖声哭叫起来:
“大小姐!寿钉落地,这是大凶之兆啊!这是大凶之兆!”
“这是老将军英灵不安,不肯离去啊!”
她砰砰地在地上磕头,额前瞬间一片青紫,血迹斑斑:
“求大小姐暂缓封棺!等赵大人醒来,或是等二小姐到了再封吧!”
“二小姐守灵泣血,至孝至诚,老将军定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啊!”
至孝至诚?最后一面?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极冷,如同深冬寒潭上的薄冰。
“夜竹。”
“你,真的很忠心。”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我瞬间敛去笑意,眼底只剩下一片冰漠的杀机:
“屡次三番,妖言惑众,扰乱封棺大礼。”
“来人!”
“将这个贱婢拖下去。”
“关入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放出来!”
夜竹眼瞳骤缩,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大小姐!奴婢是为您好!是为了老将军啊!您不能——!”
两名粗壮的仆妇立刻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呜咽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灵堂再次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寿钉,与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
我缓缓弯下腰,素白如玉的手指拂开地上的香灰,拾起一枚冰凉彻骨的七寸长钉。
金属的冷硬触感硌着我的掌心,却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
我紧紧握住那枚钉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到早已冷汗涔涔的赵博渊面前。
双手平举,将那枚催命的钉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公爹。”
我轻声唤道,语气恭顺,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论亲疏,您是亲家公;论尊卑,您为长辈,更为国公之尊。”
“这第一根镇魂钉。”
“请您,亲自为我父亲钉下。”
“以慰英灵,以安魂息。”
“咚。”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从棺木极深之处传来。
那是有人,在绝望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以头撞棺发出的求救声。
那声闷响,在这死寂的灵堂中,虽轻,却如冰水滴入滚油,瞬间炸裂。
赵博渊的瞳孔在瞬间缩至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我手中那枚泛着寒光的寿钉,又飞快地瞥向那口巨大的棺椁。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位刚正不阿的御史终于按捺不住了。
“安国公!”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踏前一步,声色俱厉,指着赵博渊的鼻子骂道:
“令郎身为主礼官,岳丈大葬迟迟不露面,已属怠慢至极!”
“如今连封棺这等大事,您也要推诿不成?于礼法何存!于孝道何顾!”
“此乃大不敬!大不孝!”
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紧接着接口,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如此无德无行之人,岂配居礼部要职!我等明日定当联名上本参奏,请陛下革职查办!”
句句直指赵家命门,字字都要断了赵景楼的前程。
赵博渊的脸色青白变幻,冷汗顺着鬓角成串滑落。
他能清晰地感到四周那如针扎般的目光,赵家百年的清名、儿子的大好前程,眼看就要尽毁于今日,甚至可能会牵连全府!
【爹!不要钉!我还活着!我真的还活着啊!】
【求您看看棺材!听听我的声音啊!我是您的亲儿子啊!】
棺内的心声已彻底变成了癫狂的哀嚎,那种求生欲被扭曲成了凄厉的嘶鸣。
从我刚才的低语暗示,到夜竹的反常举动,再到棺内那声不祥的闷响……
我不信赵博渊这只老狐狸还猜不透今天这场戏的真相。
只见他眼底神色几番剧烈挣扎,最终,像是在权衡利弊后下定了某种惨烈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话来:
“是犬子无状!突染恶疾晕厥,绝非有意怠慢!更非不敬陛下!”
他猛地转身,面向棺椁,深深一揖,嗓音惨烈决绝,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狠意:
“宋兄!老夫教子无方,今日便代这不肖子向您赔罪了!”
说罢,他一把夺过小厮手中裹着红绸的沉重木锤,高高举过头顶:
“为免误了吉时,冲撞皇陵地气,此封棺之礼——便由老夫这亲家公,亲自完成!”
“以全礼数!以安英魂!”
【不——!!!爹!我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杀我!】
棺内爆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随后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如风箱般的嗬嗬抽气声。
“咚!”
第一锤,重重落下。
七寸长的乌钉瞬间楔入棺木,直没至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嗬……嗬……】
心声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却还在绝境中挣扎出一丝侥幸:
【那是宋清词那个蠢女人亲手放进去的陪葬……够锋利……只要能挖个孔……通气……我就能撑住……】
【夜竹那个死丫头虽然被抓了……但她定会找机会向母亲求救……母亲一定有法子救我……一定有的……】
雁翎刀?匕首?
不错,那确实是我亲手放进去的陪葬。
不仅锋利,而且削铁如泥。
我静静地看着赵博渊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一锤,又一锤地砸下。
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根钉子钉入棺木的声音,都像是敲击在人心上的重锤。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赵博渊这近乎自残般的“赎罪”举动中,逐渐低了下去。
“咚!”“咚!”“咚!”
第四,第五,第六。
六钉封边,严丝合缝。
最后,他颤抖着手,取过那根最长的镇魂钉。
尖端对准了棺盖正中央的那个孔洞。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那是他亲生儿子的命门所在。
他高举木锤。
灵堂内,呼吸屏绝,落针可闻。
摇曳的烛火将人影扭曲拉长,投在素白的挽幛上,宛如狰狞的鬼魅在狂舞。
【不……不要……爹……娘……救我……清月……我怕……】
最后的心声,只剩下了如幼兽般恐惧的呜咽。
“咚——!!!”
最后一锤,轰然落下!
长钉贯穿棺盖,彻底封死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礼——成——!”
司仪长长的唱喝声撕裂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壮汉迅速上前,用粗大的麻绳将棺椁缠绕、捆扎结实。
十六名杠夫齐声低喝,沉重的木杠压上了肩头。
“起灵——”
哀乐骤起,唢呐声凄厉悲凉,直冲云霄,撕裂长空。
沉重的黑棺被稳稳抬起。
我一身缟素,神情悲戚,上前扶棺。
丧葬队伍如一条白色的河流,缓缓涌出灵堂,蜿蜒向着皇陵的方向流去。
长街两侧,百姓肃立,漫天纸钱如雪花般飞舞。
我扶着棺木,垂首而行,任谁看去,都是一位痛失至亲、哀毁骨立的未亡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左手掌心,正不着痕迹地,轻轻搭在棺椁的一侧。
那里,有一个刚刚从内部被锋利金属艰难凿出、比针尖略大一点、带着粗糙毛刺的……
通气小孔。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正断断续续地从里面渗出。
轻轻拂过我的掌心。
带来丝丝凉意。
父亲生前虽战功赫赫,私德却有亏。
他宠妾灭妻,纵容妾室逼死了我那温柔娴淑的母亲。
宋清月,他最宠爱的庶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父亲也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而我这个所谓的嫡长女,不过是将军府里一个体面的摆设,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
如今,父亲战死沙场,陛下感念其功,追封厚葬。
而他生前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和他亲自挑选的乘龙快婿——那个我曾以为能托付终身,却在新婚夜便冷落我,转头与我庶妹私通的礼部侍郎赵景楼。
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的棺椁里。
给他在黄泉路上作伴。
这简直是多完美的结局。
送葬队伍蜿蜒前行,离皇陵越近,我的脊背挺得越直。
身后,赵博渊脸色铁青地跟着,好几次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全靠随从搀扶才勉强支撑。
这位安国公此刻想必心如刀绞,因为是他亲手钉下了那七根镇魂钉,亲手将自己的嫡子送进了活埋的地狱。
不,不止是嫡子。
还有宋清月,那个他为了拉拢将军府而默许、甚至纵容儿子与之私通的二小姐。
“停灵——”
司仪高亢的嗓音划破了皇陵肃穆的空气。
巍峨的陵墓入口已经开启,石阶蜿蜒向下,没入黑暗的深处,两侧巨大的石雕镇墓兽怒目而视,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的灵魂。
按大周礼制,陛下特许葬入皇陵陪葬区已是天恩浩荡,棺椁需由至亲之人亲自护送入墓室,完成最后的安放,方显诚意。
我缓步上前,与赵博渊并肩而立。
“公爹,”我轻声开口。
声音沙哑却清晰异常,“请您与我一同送父亲最后一程吧。”
赵博渊猛地抬头,眼中有血丝缠绕,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如同行尸走肉。
杠夫们小心翼翼地将棺椁抬下石阶,我和赵博渊跟在后面,一步步踏入地宫的阴冷之中。
墓道幽深狭长,壁上的长明灯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发霉与石料特有的阴冷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墓室已经准备妥当,巨大的汉白玉棺床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棺椁落定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敏锐地注意到,赵博渊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一击是砸在他的心口。
“请诸位退至墓室外。”
我转身,对着杠夫与随行官员吩咐道,“清词与公爹,需与父亲独处片刻,作最后辞别,以尽孝道。”
众人依言退出,脚步声在墓道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巨大的墓室里,只剩下我、赵博渊,和那具承载着罪恶的黑沉棺椁。
长明灯微弱的光芒在棺木表面跳跃。
七根乌沉的镇魂钉在光线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光泽,正中那根最长,贯穿棺盖,钉死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你……”
赵博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如破锣,像是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崩溃后的死寂。
我缓缓转身,直视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国公爷。
他年过五旬,鬓角已霜,此刻眼中再无朝堂上的威严与精明,只剩下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绝望与颓败。
“知道什么?”
我轻声反问,语气无辜得近乎残忍,
“知道您的儿子与我的庶妹在灵堂偷情?还是知道他们胆大包天,竟敢为了寻求刺激,藏进我父亲的棺椁?”
赵博渊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你……你何时……”
“从踏入灵堂那一刻。”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空旷的墓室中回荡,“我听见了。”
“听见?”
“听见棺椁里的声音。”
我向前逼近一步,素白的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索命的厉鬼,
“听见您儿子的心声,他骂我贱 人,怕我发现,怕他的仕途毁掉,怕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化为乌有。”
赵博渊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
“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公爹不信?”
我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影中显得诡异非常。
“那您告诉我,为何我要突然请百官入灵堂?为何要执意提前封棺?又为何要逼您亲自钉下那七根镇魂钉?”
每问一句,我就逼近一步,赵博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我在给他们机会啊。”
我轻声叹息,仿佛真的很遗憾,“只要在百官到齐前出来,哪怕衣衫不整,哪怕丑态百出,哪怕身败名裂,至少……还能保住性命,不是吗?”
我抬眼,目光如冰刃出鞘,直刺他的灵魂:
“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继续躲藏,选择了让夜竹那个蠢货拖延时间,选择了赌我不敢在百官面前开棺。”
“他们赌输了。”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赵博渊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住身后的石壁,指甲崩裂渗血而不自知。
他瞪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具棺椁,眼中情绪疯狂翻涌——愤怒、恐惧、悔恨,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打开……”他嘶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现在打开……或许还来得及……或许还……”
“公爹。”
我平静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七根镇魂钉已下,棺椁已入皇陵地宫。此刻开棺,便是惊扰英灵、亵渎皇陵的大不敬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我缓步走到棺椁旁,伸手轻抚那冰冷的棺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
“况且,您觉得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我的手掌,看似随意地覆盖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带着毛刺的微小气孔上。
那个赵景楼用尽最后力气凿出的、唯一的生路。
随后,我手指微曲,一团早已准备好的湿润陵土,被我悄无声息地按进了那个孔洞。
死死堵住。
掌心下,原本那一丝微弱的气流彻底消失了。
棺木内,最后一丝挣扎的声响也归于虚无。
寂静无声。
赵博渊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被扼住咽喉的呜咽声,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放声大哭。
这里是皇陵,隔墙有耳,他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安国公,这个默许儿子冷落正妻、纵容他与将军府庶女私通的父亲,此刻终于尝到了恶果。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公爹,”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您说,如果母亲知道景楼被困在棺材里,会怎样?”
赵博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你……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
我站起身,掸了掸孝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只是突然想到,夜竹被关在柴房,但柴房的锁……好像不太牢。”
我转身走向墓室出口,留下最后一句话:
“父亲最疼清月,如今他们三人在地下团聚,也算是圆满了。”
“至于活人……”
我回头,看着赵博渊惨白如鬼的脸。
“好自为之。”
走出墓室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泼洒在皇陵巍峨建筑上,肃杀而悲壮。
官员们仍在等候,见我出来,纷纷上前致意。
我垂眸还礼,一言一行皆是嫡女风范,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心可嘉”。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孝服之下,是一颗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柴房的画面,夜竹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忠仆?不过是一条被许诺了黄金与自由的狗。
狗急了,会咬人。
也会逃跑。
“小姐,到了。”丫鬟轻唤。
我睁开眼,将军府门前白幡飘摇,府内仍是一片哀戚景象。
我下了马车,径直走向灵堂。
父亲的牌位还供奉在那里,需守满七七四十九日。
经过柴房时,我脚步微顿。
门锁果然开了,挂在门环上晃晃悠悠。
门口两个守夜的婆子靠墙打盹,鼾声均匀。
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
当夜,我跪在灵前守夜。
长明灯摇曳,香火缭绕,偌大灵堂只有我一人。
府中下人大多歇息了,只有几个轮值的在远处廊下打盹。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将军府后墙。
我跪在蒲团上,背对门口,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脚步声极轻,但我听见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慌乱踉跄,一个沉稳有力。
“夫人,这边!”夜竹压低的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然后是赵母王氏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
“你确定?景楼真的在棺材里?!”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见赵大人和二小姐进去的!大小姐后来封棺,国公爷亲手钉的钉子!棺材抬走前,奴婢听见……听见里面有敲击声……”
“我的儿啊!”王氏几乎要哭出声,又死死捂住嘴。
脚步声匆匆远去,翻墙而出。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鱼儿,上钩了。
接下来三日,我深居简出,以守孝为名闭门谢客。
府中事务交由管家打理,我每日只在灵堂诵经,或是回房歇息。
表面平静如水。
但暗流已经涌动。
第四日傍晚,管家来报,说安国公府送来拜帖,赵母王氏想来祭拜亲家。
我接过拜帖,扫了一眼:
“告诉来人,孝期不见外客,心意领了。”
管家迟疑:“这……安国公夫人亲自前来,拒之门外怕是不妥……”
“按我说的做。”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管家躬身退下。
我知道王氏为何而来。
夜竹逃出去后,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王氏爱子如命,得知儿子被活活封在棺材里,怎么可能坐得住?
但她不能明着来要人。
因为赵景楼“突发恶疾,在侧院休养”,这是我在百官面前给出的说法。
若王氏此刻跳出来说儿子在棺材里,就等于承认了赵景楼与宋清月灵堂偷情、藏身棺椁的丑事。
赵家丢不起这个脸,赵景楼的仕途更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所以,她只能暗中行事。
而暗中行事,就有犯错的余地。
王氏果然等不及了。
只是,七天是活人在密闭棺材里的极限。
就算有那个通气孔。
但她不知道,那个孔太小了,而且在我扶棺时,已经被我悄悄用衣袖中暗藏的蜡封住了。
赵景楼和宋清月,在棺材抬出灵堂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是死人。
而现在,王氏要为了两个死人,搭上整个赵家。
愚蠢。
但正合我意。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我通过嫁妆铺子的掌柜,得知了一些消息——
皇陵守卫加强了三班。
刑部暗查司最近频繁出入安国公府附近。
京兆尹衙门接到几起盗墓报案,但都被压了下来。
而王氏,据说“忧思成疾”,闭门不出。
我知道,她在等消息,等那些盗墓贼带回她儿子的“尸体”。
或者,她仍心存侥幸,期待儿子还活着。
但她等来的,只会是绝望。
第十五日,刑部尚书亲自登门。
我正在灵堂诵经,管家慌张来报时,我手中佛珠不停。
只淡淡说:“请去前厅,我稍后便到。”
换下孝服,我穿了身素净常服来到前厅。
刑部尚书李大人已等候多时,见我进来,起身拱手:“宋夫人节哀。”
“李大人亲至,不知有何要事?”我还礼落座,神色平静。
李大人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上刻“景楼”二字。
赵景楼的贴身玉佩。
我眼神微动,抬头看向李大人:“这是……”
“昨夜皇陵守卫抓获一伙盗墓贼。”
李大人声音低沉,“他们意图盗掘宋老将军墓室,被当场擒获。严刑拷问之下,招供是受安国公夫人王氏指使。”
我适当地露出震惊神色:“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贼人供词在此,还有王氏亲笔书信为证。”
李大人又取出一封信,摊开在桌上。
字迹娟秀却潦草,正是王氏手笔。
信中急切要求“速开棺椁,救出吾儿”,并许诺重金酬谢。
“这……这……”我颤抖着拿起玉佩和书信,脸色苍白,“公婆她……为何要这么做?景楼明明在府中养病……”
李大人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怜悯:
“宋夫人,有件事……下官不得不告知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盗墓贼打开棺椁后,发现……里面不止宋老将军一人。”
我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棺椁中,有赵景楼赵大人,还有……”
李大人艰难地说,“贵府二小姐宋清月。”
我猛地站起,又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不……不可能……清月在守灵后便去庵堂为父亲祈福,景楼在养病,他们怎么会……”
“尸体已经验明正身。”李大人闭了闭眼,“而且……两人皆未着寸缕。”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我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倒下。
丫鬟慌忙上前搀扶,我靠在椅中,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倒不全是装的。
恨是真的,但此刻涌上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父亲宠爱的女儿,我名义上的夫君,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死在他的棺椁里,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而这一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宋夫人请节哀。”
李大人叹息,“此事关系重大,已惊动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王氏盗掘皇陵、亵渎英灵之罪已定。安国公赵博渊管教不严、纵妻行凶,亦难逃干系。”
我擦去泪水,抬眼看李大人:“那……陛下之意是?”
李大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满门抄斩。”
我闭上眼。
终于,等到了。
三日后,圣旨下。
安国公赵博渊教子无方、纵妻盗掘皇陵、亵渎英灵,罪大恶极,夺爵罢官,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王氏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赵景楼虽死,仍削去官职,剥夺功名,尸身不得入祖坟。
赵家,完了。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我跪在父亲灵前,烧了最后一炷香。
“父亲,”我对着牌位轻声说,“您最疼爱的女儿,和您亲自挑选的女婿,来陪您了。”
“至于赵家——,他们很快也会来陪您。”
“您在地下,不会寂寞了。”
香灰落下,如同眼泪。
一个月后,守孝期满。
我脱去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去了一趟京郊的静心庵。
母亲就葬在那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坟,连墓碑都只是简陋的木牌。
父亲生前从不来看她,死后更不会与她合葬。
我跪在坟前,摆上祭品,点燃线香。
“母亲,”我轻声说,“女儿为您报仇了。”
“宠妾灭妻的父亲,他死了,他疼爱的女儿也死了。”
“冷落我的夫君,他死了,他的家族也完了。”
“那些欺辱过我们母女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风吹过坟头荒草,飒飒作响,仿佛回应。
我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将军府时,宫里的太监已经在等候。
“宋夫人接旨——”
我跪下听旨。
陛下念我孝心可嘉,且捐献嫁妆赈灾有功,特赐“贞孝夫人”诰命,赏黄金千两,田庄两处。
父亲爵位由我嫡亲兄长承袭。
虽然兄长远在边关,但至少,将军府的门楣保住了。
我叩首谢恩。
太监走后,我独自站在庭院中,看着满园萧瑟冬景。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渐渐密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人一样。
曾经嚣张,曾经得意,曾经以为可以践踏别人一生。
最后,都化为了乌有。
“小姐,外面冷,进屋吧。”丫鬟轻声提醒。
我收回手,转身走向屋内。
跨过门槛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我的路,还很长。
赵景楼番外:棺中七日
第一日,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木头、香灰、丝绸和死亡混合的气味。
赵景楼猛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摸索着,触到冰冷的丝绸——那是岳父宋老将军的寿衣。
旁边,是温热的、颤抖的身体。
“景楼哥哥......”宋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住他,“我们怎么办?”
“别怕。”他强作镇定,喉咙却干涩得发疼,“等夜竹把她支走,我们就出去。”
他记得很清楚——灵堂守夜到后半夜,他和清月情难自禁,躲进了侧间。
正缠绵时,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宋清词来了!
慌乱中,他们看见打开的棺椁,清月急中生智:“躲进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本觉不妥,但清月已经爬进去了。
外面脚步声逼近,他别无选择。
棺椁很大,老将军遗体在正中,两侧还有空隙。
他和清月蜷缩在左侧,盖上棺盖时留了条缝。
原以为只需躲一刻钟。
可宋清词没走。
她在灵堂里停留,然后突然说要请百官来!
棺盖下的缝隙透不进光,但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宋清词清冷的声音,夜竹慌张的劝阻,然后是越来越多人的脚步声。
百官真的来了。
他父亲也来了。
“景楼呢?”父亲的声音。
那一刻,赵景楼几乎要推开棺盖冲出去。
但清月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不能出去!现在出去我们就完了!偷情于灵堂,还藏身父棺,仕途尽毁啊!”
是,仕途。
他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二十六岁官拜礼部侍郎,是京城最年轻的四品官。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陛下也颇为赏识。
若今日之事败露......
他不敢想。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赌。
赌宋清词不敢在百官面前开棺。
赌父亲能看出端倪,设法解救。
第二日,不,没有第二天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个时辰?
但赵景楼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外面不断传来声音——辞灵、诵经、走动、低语。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清月开始低声啜泣:“景楼哥哥,我冷......”
棺椁内阴冷刺骨。他们进来时匆忙,只穿着单薄内衫,此刻早已冻得浑身发颤。
赵景楼摸索着,找到岳父遗体旁的陪葬品——一柄雁翎刀,一把匕首。他将匕首递给清月:“拿着,防身。”
其实防谁呢?棺内只有死人。
但清月紧紧握住匕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外面好像安静了。”清月小声说。
赵景楼侧耳倾听。确实,人声渐远,只剩下灵堂惯有的香火燃烧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夜竹应该去求救了。”他说,“母亲知道后,定会想办法。”
他想起母亲王氏。那个看似温婉的国公夫人,实则手腕了得。父亲许多事都要听她主意。若母亲知道......
一定会救他的。
一定。
第三日
又或者,是当天的深夜?
赵景楼已分不清昼夜。
饥饿开始袭来,还有更可怕的口渴。
棺椁内空气越来越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老将军的遗体就在咫尺,虽然他征战沙场,遗体保存尚好,但那种属于死人的、无法言说的气味,还是弥漫开来。
清月开始咳嗽,压抑着,却止不住。
“用袖子捂住口鼻。”赵景楼教她。
他自己也呼吸困难。棺盖虽然留了缝,但缝隙太小,几乎不透气。
“景楼哥哥,我们会死吗?”清月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会。”他斩钉截铁,“母亲一定会救我们。说不定......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想办法开棺了。”
但其实,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死寂。
极致的死寂。
第四日
赵景楼开始用匕首挖棺木。
“我们得做个通气孔。”他对清月说,声音已经嘶哑,“不然没等救兵来,我们先憋死了。”
清月无力地点头。
两人轮流,用那柄陪葬匕首,在棺椁侧壁挖凿。木头坚硬,匕首虽锋利,但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达三寸。
挖了不知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天。
赵景楼的手指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还有空气!
他贪婪地凑近那个针尖大的小孔,深深吸气。虽然混着香灰和木头味,但至少是活的空气。
“有救了......”清月虚弱地说,也凑过来呼吸。
两人像两条搁浅的鱼,轮流在那小孔边汲取生机。
第五日
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嘈杂的人声,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父亲的说话声!
赵景楼浑身一震,几乎要叫出声。
他听见父亲在质问宋清词,听见百官议论,听见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最可怕的话——
“开棺。”
宋清词的声音冰冷清晰,如利刃刺入心脏。
不!
他想尖叫,想撞棺,想告诉父亲他在里面!
但清月死死捂住他的嘴,眼泪滴在他脸上:“不能......景楼哥哥,现在出去,我们身败名裂......一辈子都毁了......”
是,一辈子。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选择了继续沉默。
选择了相信夜竹会创造奇迹。
夜竹确实在努力。他听见她在外面哭喊,在拖延,在用各种理由阻止开棺。
然后,宋清词改变了主意。
“合棺,辞灵。”
那一刻,赵景楼几乎虚脱。
得救了。
他们赌赢了。
但紧接着,是寿钉落地的声音,是夜竹更疯狂的阻挠,然后......是夜竹被拖走的哭喊声。
最后的希望,灭了。
第六日
其实没有第六日。
时间线在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已经注定。
当父亲赵博渊接过寿钉和木锤时,赵景楼终于明白了。
父亲知道了。
父亲一定猜到了他在棺内。
但父亲选择了......放弃他。
为了赵家的体面,为了不闹出更大的丑闻,为了不让“灵堂偷情藏身父棺”的丑事公之于众。
父亲选择了牺牲他。
第一根钉子楔入棺木时,巨大的震动让他和清月撞在一起。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清月开始尖叫,但他捂住了她的嘴。
没用了。
尖叫只会让外面的人更确信棺内有活人,只会让父亲钉得更快、更狠。
当第六根钉子落下时,赵景楼突然笑了。
低低的,绝望的笑。
他想起了新婚夜。
那夜,他借口公务繁忙,宿在书房。
其实是因为婚前就与清月私定终身,他根本不想碰宋清词那个刻板无趣的嫡女。
清月多好啊,娇俏可人,会撒娇,会讨他欢心。
不像宋清词,总是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扫兴。
但他需要将军府的助力,需要宋老将军在军中的关系。
所以他娶了宋清词,却冷落她,与清月暗中往来。
父亲知道吗?知道的。
母亲更是默许,甚至偶尔为他和清月打掩护。
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况清月也是将军府小姐,虽是庶出,但老将军宠爱,做个平妻或贵妾也够格。
他们从没想过宋清词会反抗。
那个温顺的、懂事的、总是垂眸不语的嫡长女。
第七日
最后一根镇魂钉落下时,赵景楼没有躲。
长钉贯穿棺盖,尖端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他静静看着那寒光,突然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宋清词,是在宫宴上。
她穿着浅青色衣裙,安静地坐在女眷席,别人说笑打闹,她只静静喝茶。
他当时还想,这女子真无趣。
想起清月趴在他怀里撒娇:“景楼哥哥,姐姐那样的人,你怎么受得了?整天板着脸,像谁都欠她钱似的。”
想起父亲对他说:
“宋清词虽不讨喜,但她是嫡女,有诰命在身,你要敬着她。至于清月......你若喜欢,纳了便是。但面上功夫要做足,不可让人拿住把柄。”
想起母亲王氏:“我儿放心,有娘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那宋清词若敢闹,娘有的是法子治她。”
他们都错了。
他们都小看了那个沉默的女子。
棺椁被抬起时,赵景楼感到身体悬空,然后是颠簸。
送葬的队伍在行进。
清月已经晕了过去,或者死了?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空气越来越稀薄。那个小孔......好像不通气了?他凑过去,没有气流。
被堵住了?
什么时候?
怎么堵的?
他不想知道了。
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宋清词的脸。
她就站在棺椁旁,一身缟素,面容平静。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冷冷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其实,他早就是死人了。
从选择背叛她的那一刻起。
从选择与清月偷情的那一刻起。
从选择爬进这具棺椁的那一刻起。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最后一刻,赵景楼忽然想——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
一定离宋清词远一点。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