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我把春天做给你尝

发布时间:2026-01-31 09:04  浏览量:2

文/陈伟

大前年开始,妈妈就执意要长住哥哥家了。去年冬天以来,电话里听到,视频里见到的都是日渐孱弱的妈妈。我便一直计划着要赶快回老家一趟。但,总有事拖着,未能成行。

春节后的某天,打开冰箱冷冻室最末格,发现老妈去年夏天在我家短住时,帮洗好、冻好的松茸,居然还完整地保存着山林里的新鲜样,通体裹着透明的薄冰,萌萌地晶莹着,仿佛还定格在夏天,我不由得想起我那一天天在衰老的妈妈......

时至三月,天气变暖了。嫂子来电话说,老妈像是又活过来了,声音洪亮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又开始关心起国家大事来,腿脚也活泛了些,可以扶着四角支架到院子里走一走了。于是,我日日翻看老家的天气预报,每一个四川有太阳的日子,都能让我远在他乡的心格外明媚。

终于,清明前夕我如愿回到四川老家。推开妈妈的房间,见到我,她就笑了,像个开心的孩子。人没有瘦,比视频里气色要好。妈妈拍着床沿让我坐下。仔细看看我,说:“老二呀,你咋又瘦了喃。”哎,妈妈眼里我就没胖过。不过,从前声如洪钟的她,现在说话细声细气,语速也慢了。好在思维没掉线,家里家外,国内国际,如从前般把我问到答不上来。床头的收音机带她去到了很远的地方。从她亲手带大的我的女儿以及女儿的爸爸聊起,到刘德华的演唱会,到日本在世界关税大战中选边站的小丑行为,她想得起来的都一件件说给我,讲得很拎清。像是提前备了课。最后提到了特朗普,老妈又说:”这么大年纪的人,尽干坏事哦,也不给儿孙积点德。”真是难为妈妈了,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一切都很好。

妈妈没变,妈妈的确又变了。

记忆里的妈妈,身高一米六五,老虎属相,性格风火,办事利落,妈妈在身高和处事风格上一直有着我需仰视的高度。后来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开始低头看她,今天再看,她似乎又矮了些,肚圆背拱,过冬的羽绒服一直没脱,移动受限,但眼神和蔼有光,那么热切地看着我。我陪她坐着,挨着她,把脸凑近她,用额头去碰她的额头,想哭又忍住了。妈妈拍拍我:“没事呀,妈妈啥都好,一大把年纪了,走到哪,是哪。我已经儿孙满堂,这一生,够本了,你们都好,我就好。”妈妈的语气里,有着穿透时光的淡然,又有几分胜利者的从容,那份刚强突然感染到了我。

清明节当天,阳光很好。我和嫂子扶着妈妈走出房间,来到家里的小院,晒太阳,聊天,吃点心。妈妈很开心,逗着她刚会摇摆走路的小曾孙,笑得找不到眼睛。这10来平方的小院,是我爸妈从奶奶手中接过老房子后逐年改建成的。其实就是个天井,约有50多年了。这里似乎还回荡着她年轻时爽朗的笑声,震动着她操持家务跑进跑出蹬蹬的脚步声,飘散着她一双儿女童年的嬉笑打闹声,如今,她的曾孙又开始在这里牙牙学语。

泪眼中,我看见妈妈颤巍巍的用四角支架支撑着,走到小院开着的木门边,朝外张望。院外是很开阔的一片空地,已被镇政府规划为文化广场,因迟迟没有动工,又被人们执着地开成一片片小菜园。时值仲春,菜地里各种菜苗都绿油油、亮锃锃的,很是喜人。妈妈看了很久,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对我们说:“清明豆,清明豆,清明吃蚕豆,我们今天有吗?”妈妈就像个惦记晚餐的孩子。嫂子说:“我们打算晚上吃鸡和莴笋啥的,没买蚕豆,我也种了蚕豆,还太嫩。”我见妈妈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便说:“我正好想上街走走,顺便去看看有没有蚕豆卖。”说完,便出门朝菜场走去。

此时差不多下午四点钟,有点担心菜市收摊了,我走得很快,耳畔甚至有风拂过。还好,菜场里有几家摊贩还在营业,窃喜。打头一家就有蚕豆,鲜绿色的豆荚,饱满结实,肥肥满满地躺了一簸箕,它们此刻可真是太可爱了。我买了豆荚,一并买了折耳根、油菜苔、西红柿啥的,妈妈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如今她出不了门,我要把春天做给她尝。

嫂子和我一起做晚饭。我搅拌折耳根调料的时候,用心又得劲,想着妈妈吃到她喜欢吃的菜的样子,便很是开心。多年来都是妈妈做饭给我们吃,她当年做饭一定也这样想着我们。当晚的每一道菜,我都提前给她拣一些出来,其余的再加上我们爱吃的花椒,辣椒啥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花椒迷”,做饭时总会在厨房里顺口嚼花椒,后来她生了胃病,不再吃辛辣调料,但总会提醒我们该怎么搭配。人啊,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另一个自已,但,食材里会藏着不变的欢喜。

当天晚上,妈妈吃完了我拣好端到她面前的饭菜,说:“好吃,蚕豆清香清香的,沙糯沙糯的,菜苔尖儿嫩嫩的也吃得动,折耳根味道好鲜嘞,你们能吃麻的,还可以放点花椒啥的,高个味.....”妈妈满脸的快乐,直蔓延到我的心头。只是我的归期临近,不免有些伤感。一生要强的老妈,现在大部分时间被困在3平米的床上,我知道她心里的无奈,就打算给她买个轮椅,让她可以自己操纵着出门,她又坚决拒绝了。于是,我寄希望于下次再回来时,她可以自由行走,知道不可能,我却固执地这样想。

其实,我哥家院子后面,那菜园之下有一条还算宽阔的河,河对面是一片山,我爸爸就长眠在那。离我爸不远的地方,是我哥给尚在人世的妈妈做好的未立碑的生基。哥哥说:“协调一两年了,地皮紧张,这次终于建成,可以让他们以后不用隔得太远。”哥哥说,他曾打开院门,远远地指给妈妈看过,妈妈还挺满意的。我突然想到,清明那天,妈妈打开院门看到的不只有绿油油的蚕豆荚,还有河对面青青的远山,有她将与我爸永远相伴的归宿之地,只是她只字未提。

妈妈对待归去的通透态度,让我心里稍许轻松。也许在我那操劳一世、平凡善良的老母亲心里,只要认真、酣畅地生活过,儿孙们健康顺遂,她就可以放心离开了。然而,天下儿女谁又不盼着自己的父母长命百岁,让儿女可以永远做儿女,可以在父母面前碰碰额头,撒撒娇。父母子女一场,父辈养育我们长大、成家立业,中年的我们看着父母慢慢老去,直至消逝,那种无力感带来的是深深的心痛。

两天后,我在不舍中离开妈妈回到自己千里之外的家,三个月后,我妈妈便永远离开了我们......

吵闹,繁杂的葬礼让我无暇悲痛。麻木、机械地完成着所有环节,只最后抬棺人站在高处放棺木入墓的时候,我仰望着他们,顺着他们的口号,节奏,双手在空中托举着,再慢慢放下,我希望妈妈平安入土,不受颠簸。

返程路上,我心里空得生疼,妈妈没了。故乡从此也一片寂静,不再有妈妈的来电,不再有妈妈爽朗的笑声。

每个孩子小的时候,一定是蹒跚着走在妈妈的心间。如今我一想起妈妈,脑海里总闪现着她扶着小院门框远眺的样子,背,不再佝偻。顺着她的目光,在那片远山的青绿中,年轻的妈妈,正一脸热汗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荚饱满的蚕豆秆,苍翠欲滴......

投稿邮箱:ddsww202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