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送走妹妹是妈妈永远的痛
发布时间:2026-01-31 17:09 浏览量:3
我娘这辈子,最大的痛处就是四妹。
在我们陕北这一带,家里孩子多,养不起送人的事,不算稀奇。可娘不同,她送走四妹时,已经三十八岁了,前面生了我们三个女儿,好不容易才怀上个儿子,又夭折了。四妹来得意外,是在我爹摔断腿那年怀上的。
我还记得那年秋天,风刮得黄沙满天,爹从崖上摔下来,右腿摔成了三截。娘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白天在地里刨土豆,晚上给爹熬药换药。家里穷得连盐都买不起,娘就把自己出嫁时的银镯子当了,换了几斤小米,熬成稀粥,让我们姐妹几个和爹喝,她自己只喝碗底最稀的那部分。
四妹出生时,正是腊月最冷的时候。娘在炕上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怕是难产。爹拖着瘸腿,跪在院子里对着老天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天亮时分,四妹终于落了地,哭声微弱得像只小猫。
接生婆洗净孩子,脸色变了变,把娘叫到一边低语。我那时十二岁,趴在门缝偷看,听见接生婆说:“这娃右脚有毛病,怕是治不好,将来是个累赘。”
娘没说话,只是把四妹紧紧抱在怀里,贴在心口。
四妹右脚天生内翻,五个脚趾蜷在一起,像朵没开的花苞。娘每天用温水给她泡脚,轻轻按摩,说这样能让骨头长正些。可家里实在太穷了,爹的腿伤要治,我们三姐妹要吃饭,四妹的脚需要看大夫,哪一样都缺钱。
我记得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听见爹娘在说话。
爹说:“送人吧,送给没孩子的人家,兴许能过上好日子。”
娘的声音发颤:“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
“那你说咋办?咱家这光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娃跟着咱们也是受罪。”爹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透过破窗纸照进来,照在娘脸上,我看见两行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滴在四妹的小脸上。
开春后,爹的腿稍微好些了,能拄着拐杖下地,可干不了重活。家里四亩薄田,全靠娘一个人操持。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奶水却出奇地好,把四妹喂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就是右脚还是老样子,走路时一瘸一拐。
四妹会走路那天,娘抱着她哭了。那天正好是端午节,娘用攒了两个月的鸡蛋换了点糯米,包了几个红枣粽子。四妹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咧开刚长了两颗牙的小嘴冲娘笑,娘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四妹三岁那年,家乡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村里好些人家都外出逃荒,有人来村里打听,说是有户城里的干部夫妻,不能生育,想领养个孩子。
那人姓陈,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文绉绉的。他看了我们姐妹几个,最后目光停在四妹身上,看了很久。
“这孩子的脚......”
“天生的,治不好。”娘低着头说。
陈同志蹲下身,摸了摸四妹的头,四妹怯生生地往娘身后躲。
“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大名,小名叫四妹。”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同志走了,说回去跟妻子商量商量。那天晚上,娘给四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那是用我的旧衣服改小的,虽然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发白,很干净。娘把四妹搂在怀里,哼着童谣,一直到四妹睡着了,也不肯松手。
三天后,陈同志又来了,这次带着个女人,白白净净的,穿着列宁装,梳着两条辫子,说话轻声细语。她一见四妹就喜欢得不得了,从包里掏出块糖,四妹不敢接,抬头看娘。
娘点点头,四妹才怯生生地伸出手。
女人抱起四妹,四妹居然没哭,还好奇地摸了摸女人的辫子。
“这孩子跟我们投缘。”女人说,眼睛里有泪光。
爹娘和陈同志夫妇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和二妹、三妹被支到院子里。我听不清屋里说什么,只听见娘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傍晚时分,娘红着眼睛出来,叫我去村头王婶家借几个鸡蛋。我跑着去跑着回,到家时,看见陈同志夫妇已经走了,四妹也不见了。
“四妹呢?”我问。
娘正蹲在灶台边生火,火光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她没回答,只是往灶里添柴,柴火噼啪作响。
那天晚饭,娘做了鸡蛋面,我们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可谁也没胃口。爹闷头抽烟,娘一口没吃,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外。
从那以后,娘再没提过四妹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姐出嫁了,二妹去县城学了裁缝,我留在家里帮爹娘干农活。家里境况渐渐好转,爹的腿虽然跛,但能下地干活了,娘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干活拼命。
只有我知道,每个月的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天,娘都会一个人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问过娘在等什么,娘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直到我十八岁那年,要出嫁的前一晚,娘才跟我说起四妹。
那晚月光很好,娘坐在我炕边,手里缝着我的嫁衣。针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娘对不起四妹。”娘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说话,等着娘往下说。
“送她走那天,我给她脚上穿了双新做的虎头鞋,红色的,绣着金线。她脚不好,穿鞋费,我熬了三夜才做好。”娘停下针线,抬头看着窗外月亮,“陈同志说,他们家在省城,会给四妹治病,让她上学。我想着,跟着咱们,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会过好的。”我说。
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不知道她好不好。陈同志答应每年寄张照片,头两年寄了,后来就没了音讯。”
我想起娘每月十五去槐树下坐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娘在等她回来?”
娘没回答,继续缝衣服,过了很久才说:“槐树是她走那天,我最后抱她的地方。”
我出嫁后,经常回娘家看爹娘。娘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月十五去槐树下坐着的习惯,雷打不动。
有一年中秋,我带着孩子回娘家过节。那晚月亮特别圆,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娘却不见了。我知道她去哪了,便悄悄跟了过去。
老槐树下,娘果然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我走近,看见布包摊在娘腿上,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双小小的、褪了色的红虎头鞋,两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还有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一张约莫三四岁,坐在花坛边,笑得腼腆;另一张大些,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花裙子,站在一栋楼房前。仔细看,能看出她的右脚稍微有些不自然,但站得很直。
“这是四妹?”我问。
娘点点头,轻轻抚摸照片:“第一张是三岁时寄来的,第二张是六岁。陈同志信上说,带她去了大医院,做了手术,脚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断了联系。”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托人打听过,说陈同志工作调动,不知道搬哪去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洒在娘满头的白发上。我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来,每个有月亮的夜晚,娘的心都像这月亮一样,缺了一块,永远圆不了。
爹去世那年,娘六十三岁。爹临终前拉着娘的手说:“我走了,你就去把四妹找回来吧,咱家现在过得去了,不愁吃穿。”
娘摇摇头:“她有她的人生,我当初送她走,就不能再去打扰。”
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爹走后,娘更少说话了,但每月十五去槐树下的习惯依然保持着。有时我去陪她,她就会拿出那个小布包,跟我说些四妹小时候的事。她说四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说四妹学走路时,摔倒了从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说四妹特别乖,喝药从不闹,因为知道喝了药脚就能好。
“她要是还在,该有你这么高了。”娘看着我说,眼睛里映着月光。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娘,四妹的大名到底叫什么?当年陈同志问起,你说没起。”
娘沉默了一会儿,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黄得厉害,边缘都碎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两个字:槐月。
“槐树下的月亮。”娘说,“送她走那天,月亮就挂在槐树枝头,又圆又亮。我心想,要是给她起名,就叫槐月吧。”
四十五岁那年,我的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送女儿去报到时,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去找找四妹。
女儿安顿好后,我开始在省城打听。省城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去了派出所、街道办事处,甚至登了寻人启事,都没有结果。
唯一有用的线索是,我记得陈同志当年说过,他妻子姓林,在文化局工作。
我跑遍了省城各个区的文化局,问有没有一个姓林的退休女干部,丈夫姓陈,曾领养过一个右脚有残疾的女孩。问了十几处,终于在一家区文化局打听到,确实有这么个人,叫林静,退休多年了,丈夫前些年去世了。
我按着地址找到林静家时,手都在发抖。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气质优雅,正是当年那个穿列宁装的女人,虽然老了很多,但眉眼间还能认出当年的模样。
“请问是林静阿姨吗?”我问,声音发紧。
她点点头,疑惑地看着我:“你是?”
“我......我是陕北来的,姓张。”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很多年前,您和您丈夫从陕北领养过一个女孩......”
林静的脸色变了,她上下打量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她姐姐?”
我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林静把我让进屋,屋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我一眼就看见了四妹——不,是槐月。照片上的她长大了,是个漂亮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容温婉。
“她现在是医生,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林静给我倒茶,手微微发抖,“你们......怎么找来的?”
我简单说了这些年的情况,娘每月十五去槐树下等着,爹临终前的嘱咐,我这些天在省城的寻找。林静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年老陈工作调动,我们搬去了南方,后来又调回来,中间搬了好几次家,可能把你们的地址弄丢了。”林静擦擦眼角,“槐月——我们给她起名叫陈玥,但告诉她小名叫月月——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我们没瞒她。”
“她知道亲生父母在哪里吗?”
林静摇摇头:“我们只告诉她,亲生父母家很穷,养不起她,但很爱她。她懂事,从不追问。”她停顿了一下,“其实,她二十岁那年,偷偷去陕北找过,但没找到。你们村是不是改过名?”
我愣住了。确实,我们村原来叫张家沟,后来合并到邻村,改叫向阳村了。
“她回来哭了很久,说也许亲生父母不想见她。”林静叹息道,“我和老陈劝她,说不是不想见,是找不到了。”
我问林静,能不能见见槐月。林静犹豫了很久,说槐月现在生活很幸福,有丈夫有孩子,突然出现一个亲生姐姐,怕她承受不了。
“她身体不太好,前年做了心脏手术。”林静说,“医生说要避免情绪大起大落。”
我理解地点点头,留下娘的电话和地址,请林静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槐月。“不勉强,只要让她知道,娘一直在等她,就行了。”
回到县城,我没敢立刻告诉娘我找到了槐月。娘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我怕她太激动。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在省城打听了一下,有点线索,还要慢慢找。
娘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找得到是缘分,找不到也是命。”
又到了月圆之夜,我陪娘去槐树下。娘照例拿出那个小布包,抚摸着里面的虎头鞋和照片。月光如水,照在娘满头的白发上。
“昨天我梦见四妹了。”娘忽然说,“梦见她穿着白大褂,给人看病,笑得真好看。”
我心里一震,差点脱口而出槐月真的是医生。
“梦都是反的。”我勉强说。
娘摇摇头:“有些梦是真的。我怀她的时候,就梦见一个月亮掉进我怀里,又圆又亮。后来她生在月圆夜,我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终于下定决心,给林静写了封信,说了娘的情况,说娘身体越来越差,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四妹一面,不求相认,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信寄出后,我度日如年。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回音。我想,也许林静还是没告诉槐月,也许槐月不愿见我们。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包裹,是林静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小盒子。
林静在信里说,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槐月。槐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说,她想见娘,但需要时间准备。小盒子里是槐月放进去的——一张近照,一封信,还有一把小银锁。
照片上的槐月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站在医院的花园里,笑得温柔。她的面容和娘年轻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是槐月写的:
“我不知道该称呼您什么,就叫您一声‘娘’吧。林妈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包括我的小名槐月,包括您每月十五在槐树下等我。我哭了很久,不是伤心,是感动。这些年来,我从未怨恨过您,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的脚经过三次手术,现在已经基本正常了,只是不能跑跳,但走路看不出问题。我成了一名医生,帮助很多孩子治好了他们的脚。我想,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
“下个月十五,我会回村看您。我不求相认,只想远远看一眼,看看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您。
“您的女儿 槐月”
我读着信,泪流满面。娘在屋里叫我吃饭,我慌忙擦干眼泪,把信和照片藏好。
那天夜里,我又陪娘去槐树下。娘望着月亮,忽然说:“我这两天总觉得,四妹要回来了。”
“娘怎么知道?”
“感觉。”娘摸摸心口,“这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娘精神明显好了起来,话也多了,还让我陪她去镇上买了新布,说要给四妹做双鞋。
“她脚不好,穿鞋讲究,我得做双软底的。”娘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缝进去。
我几次想告诉娘真相,都忍住了。我想给娘一个惊喜。
农历八月十四,槐月来电话了,说她已经到县城了,住在家宾馆,明天下午来村里。她说想先一个人看看,让我别告诉娘。
八月十五,中秋节。
娘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还让我去摘些桂花,说要蒸桂花糕。她自己则拿出那双刚做好的鞋,看了又看。
“也不知道合不合脚。”娘喃喃道。
下午,阳光很好,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娘坐在槐树下,手里抱着那个小布包,望着进村的路。
我陪在她身边,心怦怦直跳。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下来,站在车旁,望向槐树这边。
是槐月。
娘眯起眼睛看着,忽然站起来,手微微发抖。
槐月慢慢走过来,脚步有些犹豫,有些蹒跚,但走得很稳。她走到槐树下,看着娘,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娘也哭了,无声地流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槐月,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槐月轻声开口:“这槐树,真高。”
娘点点头:“比你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吗?”
“常来。”娘的声音哽咽了,“你学走路时,就扶着这树,一圈一圈地走,摔倒了也不哭。”
槐月走到树前,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像是在触摸岁月的痕迹。她转过头,看着娘手里的小布包:“那里面是什么?”
娘颤抖着手打开布包,拿出那双褪色的红虎头鞋。
槐月接过鞋,看了很久,然后脱下右脚的鞋子。她的右脚看起来基本正常,只是脚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她把虎头鞋套在脚上,大小刚好。
“真合适。”她笑着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娘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槐月,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槐月也抱住娘,把头埋在娘的肩膀上,抽泣起来。
我站在一旁,泪眼模糊。
许久,娘松开槐月,仔细端详她的脸:“像,真像,眼睛像我,嘴巴像你爹。”
槐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是我满月时,您给我戴上的吗?”槐月问,“林妈妈说,领养我时,我脖子上就戴着这个。”
娘接过银锁,手抖得厉害:“是,是你姥姥传下来的,我出嫁时她给我,说将来给我的孩子戴。”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槐月该走了,她还要赶回省城,明天有手术。
“我还能再来看您吗?”槐月问,眼中满是不舍。
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忙,不用常来,知道你好,就行了。”
槐月抱了抱娘,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娘一直站在槐树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槐树枝头,和五十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走到娘身边,轻轻扶住她。娘望着月亮,脸上有泪,却在微笑。
“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娘说,“这下,我心里的月亮,终于圆了。”
那天夜里,娘睡得很香,这是爹去世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睡得这么安稳。
槐月后来经常回来,有时带着丈夫孩子,有时一个人。她和娘之间有种默契,不提过去,只珍惜现在。娘教她做陕北的面食,她给娘检查身体,陪娘说话,就像从未分开过。
娘走的时候,很平静,是在睡梦中去的,手里还握着那双红虎头鞋。槐月哭成了泪人,但她说,娘走时是笑着的,应该没有遗憾了。
我们把娘葬在了老槐树下,这是她的遗愿。她说,在这里,她能看见每一个回家的孩子。
今年又是中秋,月亮依旧圆。我带着孩子们来槐树下祭拜娘,看见槐月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娘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望着月亮,手里拿着那双红虎头鞋。
“姐,你来了。”她冲我笑笑,拍拍身边的石头。
我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月亮。
“娘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槐月轻声说。
“什么话?”
“她说,送走我,是她这辈子最痛的决定,但看我过得这么好,痛也值得。”槐月擦擦眼角,“其实我想告诉她,被送走,也是我心底的痛,但有了两个妈妈的爱,痛里也带着甜。”
月亮静静洒下清辉,照着老槐树,照着树下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照着这人间最深的痛与最真的爱。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娘在轻声哼唱那首古老的童谣。
我知道,这痛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月亮永远会有阴晴圆缺。但正因为有缺,圆才显得格外珍贵;正因为有痛,爱才显得格外深刻。
娘和四妹,用她们的一生,教会我这个道理。
月光如水,岁月如歌。老槐树静静站立,见证着人间的离别与重逢,痛苦与释怀。而在每个有月亮的夜晚,总有一束光,照亮回家的路,温暖着每一颗曾经破碎又慢慢愈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