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介绍远洋船长,每年只休假三周,我本想拒绝,他却提3个要求
发布时间:2026-02-04 23:30 浏览量:2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在2005年,一个南方小县城里,日子过得跟河里的水一样,不咸不淡。
可县一中的英语老师林因,偏偏被她妈扔进了一锅滚油里。
她妈给她介绍了个男人,一年挣五百万,这数字在当年能把整个县城给砸晕。
对方是个远洋船长,一年三百多天都在海上漂,长得又黑又糙,看着跟个土财主没两样。
林徽因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哪是嫁人,这分明就是拿自己下半辈子去换一张长期饭票,还是守活寡的那种。
所以她铁了心,不管谁劝,这人她绝对不能嫁。
可就在她准备把这事儿彻底翻篇的时候,那个不善言辞的船长,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帮她家解决了天大的难事。
他没求饶也没说好话,反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跟她提了三个霸道至极的“条件”。
谁都没想到,这三个条件让林因当场就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最傻的男人,她嫁定了!
01
2005年的夏天,我们小县城的热浪能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我叫林因,是我那个爱看书的爸,拍脑门给我起的。
我在县一中教英语,日子过得就像学校门口那条护城河,平静,偶尔漂过几片落叶,不起半点波澜。
某天下午,我正趴在旧书桌上备课,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妈“咣当”一声推开门,满脸红光,像中了彩票一样,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照片。
“小因,快别弄你那些破书了,妈给你说个天大的好事!”她把照片往我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又低又兴奋。
我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张因为反复摩挲而卷了边的照片。一个穿着海魂衫的男人,皮肤黝黑,背景是茫茫大海,笑得有点憨。
“相亲?”我头都没抬,继续在教案上写写画画。这两年,这种场面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我和谈了三年的同事高翔分手后,我妈就把我的婚事当成了她下半辈子的头等大事。
“什么叫相亲?这能叫一般的相亲吗?”我妈把椅子拖到我身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你王阿姨的远房外甥,远洋船长!叫陈建国,三十二岁。”
“船长?”我停下笔,心里有点犯嘀咕。船长这个职业,对我们这种内陆小县城的人来说,跟宇航员差不多遥远。
我妈看我有了点兴趣,立马来了精神,把那个最重磅的炸弹扔了出来:“人家一年!就一年!挣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五万?”我猜。在当时,我们县城里,一个科级干部的年薪也就两三万,五万已经算高收入了。
我妈“切”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你太没见识”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是……五……百……万!”
“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五百万?在2005年,在我们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八百块的小县城里,这个数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妈,你被骗了。这是杀猪盘吧?”
“呸呸呸!什么杀猪盘!”我妈瞪了我一眼,“人家是国际远洋货轮的船长,拿的是美金!换算过来的!你王阿姨还能骗我?人家亲外甥!手续都看过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妈唾沫横飞地给我描绘了一幅金碧辉煌的蓝图。说这个陈船长人有多老实,多本分,就是常年在海上漂,耽误了个人问题。说人家家里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最后,她话锋一转,落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小因,你都二十七了,不是十七!高翔那种没担当的,你跟他耗了三年,结果呢?人家现在孩子都快会打酱油了!你还在这挑啥?”她指着我们家斑驳的墙壁,“你看看咱家这房子,你爸那身体,天天爬六楼,你看着不心疼?要是……要是你跟了陈船长,别说换个电梯房,就是买个别墅都绰绰有余!”
我沉默了。我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爸有慢性的肺病,天气一变就喘得厉害。我们这个老破小,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电梯。每天看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六楼,咳得脸通红,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是我这两年最大的心愿,也是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却连首付都凑不齐的奢望。
可这不代表,我要为此卖掉我的人生。
“妈,钱能买来陪伴吗?”我放下手里的书,叹了口气,“一年到头不着家,那不叫过日子,那叫守活寡。我不想下半辈子对着一张银行卡过日子。”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我妈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什么守活寡!人家一年能休假三周呢!再说,男人天天在家有什么用?像你爸这样,守着你妈一辈子,结果呢?连看病的钱都得省!”
这句话说得重了,里屋传来我爸的一阵猛烈咳嗽声。我妈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了嘴,眼圈却红了。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在这个小县城里,二十七岁还没结婚的女人,背后要承受多少指指点点。她出去打个麻将,都得听牌友们明里暗里地“关心”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成了亲戚们的“作战指挥部”。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电话一个接一个,主题思想只有一个:林因,你这回要是再作,就真是脑子被门挤了。
“小因啊,我是你三姨,我跟你说,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吗?有钱,就是最大的安稳!”
“喂,小因吗?我是二舅妈。男人长得帅有啥用?能当饭吃?老实会挣钱才是王道啊!”
我被这轮番轰炸搞得头昏脑胀,最后干脆拔了电话线。世界清静了,但我的心却更乱了。
最终让我妥协的,还是我爸。
那天晚上,他看我闷闷不乐,把我叫到他房间。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角票、毛票,还有几张稍微大一点的十块、二十块。
“这是爸攒的,给你当嫁妆。”他声音沙哑,“爸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好的。那个……陈船长,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见。别委屈自己。”
看着他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和那一盒子承载着他半辈子辛劳的钱,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怎么能不委屈?我委屈的是,我读了那么多书,梦想着琴瑟和鸣的爱情,最终却要被明码标价地摆在相亲市场上。我更委屈的是,面对现实的窘迫,面对父母的衰老,我那点可怜的清高,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爸,我去。”我擦干眼泪,对我爸,也对自己说,“就当……就当去吃顿饭。”
约好见面的那天,是个周六。我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让我穿她新买的那条粉色连衣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强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最后,我脱下裙子,换上了平时上课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
我妈气得直跺脚,但我铁了心。这不仅是一场饭局,更是我的战场。我要用我的方式,捍卫我最后的阵地。
约定的地点是县城里一家叫“老地方”的小饭馆,装修普通,但胜在清静。我和我妈提前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妈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嘴里念叨着:“小因,待会儿人家来了,你可得主动点,多笑笑,别跟个木头似的。”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望着窗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会用最礼貌的方式拒绝。我要让他知道,我林因,不是可以用钱砸晕的女人。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人还没来。我妈开始坐立不安。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有钱人都这么大架子,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饭馆门口。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是走在晃动的甲板上。
我妈激动地站了起来,朝他挥手:“陈船长,这边!”
他走了过来。当他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时,我心里凉了半截。
照片果然是骗人的。眼前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苍老起码十岁。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黝黑粗糙,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都有些松垮了,下面是一条普通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解放鞋。这身打扮,别说年薪五百万的船长,就是说他是我们家楼下工地上的工人,我都信。
他走到我们桌前,看着我,木讷地点了点头,露出一口白牙。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有些嘶哑:“不好意思,刚下船,有时差,来晚了。”
02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陈建国在我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让那张小小的方桌都显得局促起来。他似乎很累,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我妈热情地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让他点菜。他摆摆手,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阿姨,你们点吧,我吃啥都行,不挑食。”
最后还是我妈点了四菜一汤,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我妈拼命地找话题,从天气聊到我们县城的特产,陈建国只是“嗯”、“啊”地应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氛围,决定主动出击,速战速决。
“陈船长,”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听我妈说,您常年在海上工作?”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说话,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是,跑国际航线,一年到头都在船上。”
“那……海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问了一个自认为能打开话匣子的问题。毕竟,那是他的专业领域。
他闻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我耐心地等着,我妈也在一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憋出几个词:“很晃,风浪大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很咸,空气里都是咸味。然后……也很想家。”
说完,他又沉默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对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事业,竟然只有这么贫乏的描述。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片真实而浩瀚的汪洋大海,我在这头,他在那头,语言的船只根本无法抵达彼此的彼岸。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我妈热情地给他夹菜,他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然后就埋头苦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他的吃相并不难看,但能看出来,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不是一种享受。
为了不让我妈的努力白费,我硬着头皮,又尝试了一次。
“我平时喜欢看书,看电影,最近在看《百年孤独》。”我说,“不知道陈船长有什么爱好?”
他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眼神里一片茫然:“啥孤独?没听过。我……我不识几个字,初中没毕业就上船了。在船上没事干,就看看天,看看海,有时候跟伙计们打打牌。”
我彻底死心了。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所珍视的那些精神层面的共鸣、灵魂深处的交流,对他来说,可能就像天书一样无法理解。
他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在他不在家时,照顾好家庭,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女人。而我,要的是一个能在我念出上句诗时,能接出下句的伴侣。
我们的需求,南辕北辙。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林老师,听说你是教英语的?”
我点了点头。
“那敢情好。”他眼睛一亮,“我船上有时候要跟外国人打交道,我这英语,就会几句‘哈喽’、‘三克油’,老丢人了。以后要是有机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妈一听,立刻拍手叫好:“哎呀,这不正好吗!小因就是老师,教书育人是她的本职工作嘛!建国你放心,以后让小因天天教你!”
我心里却是一阵悲哀。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个英语老师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当他的免费翻译和家庭教师。
这顿饭的最后,他主动提到了他最关键的工作性质,也彻底粉碎了我对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林老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的工作,注定了不能常在家。我们跑一趟主航线,来回就得大半年。算下来,一年大概有三百四十天是在船上。假期是三周,但有时候因为船期紧张,还得得分两次休。”
三百四十天。
三周。
这两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两只苍蝇,嗡嗡作响。这意味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四十天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生活的琐碎和困难。家里的灯泡坏了,我得自己换;下水道堵了,我得自己通;父母生病了,我得一个人送他们去医院。
而我的丈夫,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洋上。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
这根本不是婚姻。这比守活寡还可怕。守活寡起码还有个盼头,而我,连盼头都没有。这更像是签了一份长期的劳务合同,我负责操持家务,抚养可能存在的孩子,照顾双方老人,而他,负责提供资金。我们是合伙人,是雇主与雇员,唯独不是夫妻。
我彻底冷静了下来,甚至有些如释重负。我找到了一个无法辩驳的,可以让我妈和我自己都彻底死心的理由。
饭局结束时,陈建国主动去买了单。他站在饭馆门口,对我妈说:“阿姨,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陈船长。”我抢在我妈开口前拒绝了,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您了。”
我拉着我妈的手,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妈跟在我身边,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
“怎么样?小因,妈觉得这小伙子不错!人老实,话虽然少,但男人话少才靠得住!你看他那手,一看就是干活的实在人!哪像高翔,油嘴滑舌的!”
“妈,别说了。”我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她的话。
她愣住了,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跟他,不可能。”
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03
我明确拒绝后,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不可能?哪里不可能了?”我妈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我们家老旧的天花板,“人家哪里配不上你了?是嫌他丑,还是嫌他没文化?林因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人家年薪五百万,别说在咱们这小县城,就是到省城去,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到?人家看上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被她的话刺得心口发痛,也忍不住吼了回去:“福气?什么样的福气?一年见不到一个月,家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我图他钱吗?我图他一年能回来陪我二十天吗?妈,那是过日子吗?那是熬日子!”
“熬日子也比现在这穷日子强!”我妈气得直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死脑筋的女儿!放着金山银山不要,非要去捡那些不值钱的破烂!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高翔?我告诉你,没门!”
“跟他没关系!”我喊得声嘶力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里屋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促。争吵戛然而止。我妈捂着嘴不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以为,我的拒绝就是这件事的终点。但我低估了“年薪五百万”这五个字在一个小县城里的威力。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县城的每个角落。版本也从最初的“一中林老师在相亲”,演变成了“一中林老师攀上金龟婿,准女婿是年薪五百万的远洋船长”。
我一夜之间成了县城里的名人。
我去学校,办公室里原本热烈的讨论声在我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同事们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然后故作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林老师来啦?哎呀,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越来越漂亮了!”
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多塞给我两根葱,挤眉弄眼地说:“林老师,快要办喜事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你可真是好福气!”
甚至连我班上的学生,都在课间休息时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听说了吗?我们英语老师要嫁给一个大老板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放在聚光灯下,供所有人参观、议论。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揣测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我浑身难受。我百口莫辩,因为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只会认为我是在“谦虚”、“装清高”。
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我被舆论绑架了。所有人都默认了我应该欣喜若狂地接受这门亲事,我的拒绝,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不知好歹”。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前男友高翔的出现。
那天下午,我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等我。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我们分手半年,这是第一次再见面。
“小因。”他叫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有事吗?”我站定,表情平淡。
他苦笑了一下,走上前,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说:“我听说了,恭喜你啊,找到了个好归宿。”
他的话酸溜溜的,充满了讽刺。我皱起眉头:“你听谁说的?”
“整个县城谁不知道?”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尖刻起来,“年薪五五十万的船长,真是好大的手笔。小因,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也是个这么看重钱的人。当初跟我分手,说我们看不到未来,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想要的未来,是我给不起的。”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们为什么分手?不就是因为他安于现状,在学校里当个合同工,一个月一千块钱工资,却满足得不得了。我劝他考个编制,他嫌累;我让他跟我一起攒钱付首付,他说租房子也挺好。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他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而我,却迫切地想要一个安稳的家。
我们因为现实分开,现在,现实却以一种更残酷、更讽刺的方式,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答应他。”我看着高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是吗?”他一脸不信,“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也是,毕竟是五百万,不多拿点乔,怎么对得起这个价码。”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太理想主义,太不切实际了?
在这个世界上,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陈建国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奇怪的是,自从那天饭局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有托媒人再来游说。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或许,他也觉得我们不合适,放弃了吧。
我以为,只要我再坚持一段时间,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切就能恢复平静。
然而,生活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沉重一击。
一周后的一天深夜,我被我妈惊慌的哭喊声吵醒。我冲进爸妈的房间,看到我爸半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快!快叫救护车!”我妈六神无主,哭着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打了120。在等待救护车的十几分钟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和母亲焦急的泪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了钱的重要,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救护车呼啸着把我们送到县医院。经过一番抢救,父亲的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地说:“病人这是老毛病了,肺阻滞。县医院的条件有限,只能暂时缓解。我建议你们,尽快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和系统的治疗,不然以后还会反复发作,而且一次会比一次严重。”
那一晚,我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的心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去市里看病,谈何容易。挂专家号,住院,检查,治疗……每一项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我们家那点微薄的积蓄,在这种真正的困难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那一刻,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黝黑的,沉默的,据说年薪五百万的男人。
04
父亲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病情算是控制住了。但医生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上。去市里看病,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我开始四处打电话,托关系,想在市里医院挂个专家号。可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一听到这事,都变得支支吾吾。2005年,医疗资源远比现在紧张,想挂上一个好专家,比登天还难。
钱,更是个大问题。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加上我爸妈的养老钱,凑在一起也不过三万多块。这点钱,在市里的大医院面前,可能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我妈整天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我爸虽然嘴上说着“不去看了,老毛病死不了人”,但晚上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默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困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找不到出口。我甚至动了去跟亲戚借钱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开不了这个口。
就在我们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陈建国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给我爸熬粥,听到了敲门声。我妈去开的门,随即传来她又惊又喜的声音:“哎呀,是建国啊!快,快请进!”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粥锅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走出厨房,看到陈建国站在我们家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更加高大。他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手上却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一些进口的水果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营养品。
“叔叔,阿姨,我来看看叔叔。”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是那么低沉。
我爸挣扎着想从沙发上坐起来,他连忙走过去,按住我爸的肩膀:“叔叔您躺着,别动。”
他的出现,让我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拉着陈建国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建国啊,你来得正好,我们家……我们家都快愁死了……”
陈建国没有多余的安慰,他只是拍了拍我妈的手背,然后直接对我爸说:“叔叔,我听说了你的情况。我在市人民医院有个老同学,现在是呼吸科的主任,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他的专家号,下周三上午。”
我们全家都愣住了。
他仿佛没看到我们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房子我也找好了,就在医院旁边的小区,三楼,有电梯。是个两居室,家电齐全,你们随时可以过去住。这样方便照顾,也不用天天来回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解决了我们眼下最大的难题。挂号难,住宿贵,这些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的大山,被他轻描淡写地就搬开了。
我妈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你,建国,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爸躺在沙发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激动,又开始咳嗽起来。
只有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震惊,感激,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我们家?他凭什么用钱来解决一切,好像我们除了接受他的施舍,别无选择?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我走过去,把他拉到门外,压低声音,冷着脸说:“陈船长,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们不能接受。你的钱,我们不能要。我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他那张黝黑的脸。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也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施舍的意味。
他说:“林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我常年在外,最担心的就是家里老人的身体。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他的坦诚,让我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跑船的粗人,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文化人。我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让你没法接受。这些我都懂。”
我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以为他是个木讷寡言的人,没想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本想把话说得更绝一点,让他彻底死心。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严肃的语气说:“林老师,我知道我的工作让你无法接受。在你彻底拒绝我之前,能不能允许我,先对你提三个要求?你听完,如果还是觉得不行,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要求?”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又是帮忙挂号,又是找房子,现在终于要提条件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提出什么花样来。
我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冷冷地说:“说吧,我听着。”
05
我家楼下的老槐树下,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周围很安静,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和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甚至能预感到他会说什么:“你看,你家的情况我也帮了,我们……”这种用恩情来交换婚姻的方式,是我最鄙视的。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用最决绝的话来捍卫我最后的尊严。
我冷着脸,先发制人:“陈船长,你为我爸做的一切,我们家会记着,这笔钱我们会想办法还你。但如果你想用这个来谈我们俩的事,那我劝你不要开口。”
他黝黑的脸在路灯下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辩解或劝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的语气说:“林老师,我时间不多,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淡淡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他说:“你想让我彻底消失,也行。但你必须先答应我三个条件。你听好了,这不是要求,是条件。你要是做不到,那就对不住了,你明天必须跟我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来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是在用我爸的病,用我家的困境来逼我!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好意和真诚,在我眼里都变成了蓄谋已久的算计。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无耻的条件来。
他像是没看到我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第一,你的工资卡,必须你自己拿着,密码不许告诉我。你的钱,是你当老师堂堂正正挣来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家里的所有开销,包括你爸妈的医药费、生活费,都从我这里出。你必须保证,你永远有自己的钱,有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底气。这是你必须做到的。”
我愣住了。
脑子里准备好的一百句骂人的话,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算什么条件?
这根本不是在控制我,反倒像是在……保护我?他让我掌握自己的经济,是怕我因为用了他的钱而失去尊严和自我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和算计,但没有,只有一片坦然。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第二,你爸妈的病,必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你不能为了给我省钱,就让他们受一点委屈。我不在家,他们就是你的天,你要是敢让他们受苦,我……我饶不了你。把他们照顾好,这是命令。”
“命令?”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可内容却是我心底最深、最柔软的渴望。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不是在请求我,他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命令我去尽孝,并且由他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他怕我因为花的是他的钱而心有顾虑,所以干脆下了一道“命令”,让我没有退路。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条件,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大洋深处传来,带着海浪的沉重和苍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船在海上出了事,我人回不来了,我的抚恤金和保险金,你必须一分不少地全部收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能把市里的房子卖了,更不许一个人硬扛着。你必须用这笔钱,去考研,去出国,去过你想过的生活。然后,找一个能天天陪着你、对你好的人,把我忘了,重新开始。你要是敢为我守着,我就是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冷冰冰的遗嘱。
晚风吹过,拂动树叶沙沙作响。我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是在逼我嫁给他。
他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霸道”的方式,规划好了我没有他的下半辈子。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然后用他的方式,为我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他给我的不是枷锁,是翅膀。他不是在求爱,他是在托孤。他想托付的,是他不在时,我和我的家。
我所有的防备、骄傲、委屈和偏见,在他这三个“霸道”的条件下,被击得粉碎。
楼上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小因!跟陈船长聊完了吗?外面蚊子多,快上来!”
陈建国似乎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他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说:“我的条件说完了。你做不到,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要是做得到,我现在就走,再也不烦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高大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萧瑟。
那一刻,一个念头疯了一样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我不能让他走。如果我让他就这么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等等!”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解。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体面了,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傻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必须嫁给他,现在,立刻,马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陈建国,你那三个条件,我一个都做不到。”
他愣住了,眉头紧锁,似乎在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所以,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不见不散。”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拿着户口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陈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崭新的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虽然依旧很短,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我,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领证的过程快得有些不真实,拍照,填表,盖章。当那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们,说“恭喜二位”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
我就这样,嫁给了一个只见了两次面,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
走出民政局,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建国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傻笑。
“那个……小因,”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银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把钱包掏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一沓银行卡,一股脑地塞给我:“都在这了,密码……密码是你生日,我昨天晚上去改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堆卡,摇了摇头:“不是你的卡,是我的工资卡。”
他更疑惑了。
我拉着他,走进了最近的一家银行。我要了一张新的申请表,把我的工资卡关联账户设成了他的一张主卡,并且开通了每月自动转账功能。
柜员问我每月转多少。
我想了想,说:“五百。”
陈建国在一旁急了,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太多了,我在船上用不了那么多钱,一百就够了。”
我没理他,对柜员坚定地说:“就五百。”
办完业务,走出银行,他还在纠结那五百块钱的事。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掌管着几百万资产的男人,竟然会为每个月五百块的零花钱而感到“太多了”。
我说:“这是命令。”
他立刻闭嘴了,只是嘿嘿地傻笑。
我们的新婚,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领完证的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去市里,雷厉风行地办完了所有他承诺过的事。
他带我去了他早就看好的那个小区,就在市人民医院斜对面。房子在三楼,不大,八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但装修得很温馨,家电一应俱全,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他把房产证和钥匙一起交到我手上,房产证上,户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林因。
然后,他带我去银行,当着我的面,把一张张存折、一张张银行卡的密码都改成了我的生日,然后郑重地交给我,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每一张卡里的大致金额。我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几张卡,而是沉甸甸的,一个男人全部的信任和身家。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就要走了。他的假期,因为回来处理这些事,已经所剩无几。
我开车送他去长途汽车站。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老旧的情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这算什么呢?新婚燕尔,却是离别。
到了车站,他从后备箱里拿下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我走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家里……就辛苦你了。”
“嗯。”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钱不够花就跟我说,我让公司提前预支。”
“嗯。”
“照顾好爸妈,也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笨拙的嘴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后,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长途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汇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丧偶式婚姻”,正式开始了。
我带着父母搬进了市里的新家。我爸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那个陈建国找的主任,确实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有了电梯,我爸的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我妈更是逢人就夸,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有本事,还孝顺。
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嫁得好”的女人,住着新房,开着新车,卡里有花不完的钱。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时,心里有多么的空落和不安。
这个家,太大,太静了。
我开始强迫自己忙起来。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给父母做饭。然后,我把他交给我的那些银行卡和存折整理出来,第一次开始学习理财。我买了很多相关的书籍,每天研究基金、股票,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总算让我的脑子没空去胡思乱想。
我还把我以前那些考研的资料全都翻了出来,重新报了名,准备冲刺明年的研究生考试。白天,我备课、上课;晚上,我照顾父母,然后挑灯夜读。
生活被我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却也孤独。
我和陈建国的联系很少。他走后半个月,我才收到他发来的第一条短信,是用船上的卫星电话发的,很贵。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已到岗,勿念。”
我给他回过去:“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不错,放心。”
他很久之后才回:“好。”
我们的交流,就像是两个地下工作者在对暗号,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有时候,我会对着我们那张红底的结婚照发呆。照片上的他,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憨的。照片上的我,也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多少是出于礼貌,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我试图去想象他在海上的样子。是像照片里那样,穿着海魂衫,迎着海风,还是像他自己说的,每天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呆?他会想我吗?会像我想象他一样,想象我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就像一场豪赌,我押上了我的一生,却连我的对手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
他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新加坡寄来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鱼尾狮造型的巧克力,还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风景很美,是他停靠的港口。背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学生的笔迹:
“船员买的,说女人都喜欢吃这个。给你。”
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他。
我捏着那张明信片,看着那几个笨拙的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07
2005年,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互联网对于我们这个小城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我和陈建国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万里的重洋,还有昂贵的通讯壁垒。
我们最主要的联系方式,是卫星电话和电子邮件。
他大概每隔半个月,会给我打一次电话。电话总是在深夜或者凌晨,是他算准了我们这边的时间,在工作间隙打来的。电话里的信号总是很嘈杂,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和隐约的海浪声,我们必须用尽力气去喊,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喂?!小因吗?!能听见吗?!”他总是在电话那头大声地吼。
“能!能听见!你那边怎么样?还好吗?”我也扯着嗓子回答。
“我没事!挺好的!家里呢?爸妈身体好吗?!”
“都好!爸的病控制住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妈天天去跳广场舞,精神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钱……钱够不够花?!不够我再让公司打!”
“够了够了!你别操心这个!”
我们的通话,内容永远是这几句。他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也从来不说他想我。他关心的,永远是那些最实际的问题:父母的身体,家里的用度。仿佛他只是这个家的一个远程提款机和安全总监。
每次通话都匆匆忙忙,不到五分钟就会挂断。因为他说,卫星电话费太贵了,一分钟好几十美金,够船上的兄弟们加好几个菜了。
一开始,我有些失落。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冷淡得不像夫妻。但慢慢地,我习惯了。我开始能在嘈杂的电流声中,分辨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关切。我知道,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藏在那一声声“钱够不够花”的询问里。
相比于昂贵的电话,电子邮件成了我们更主要的交流方式。
他工作的货轮上有一台可以连接海事卫星的电脑,上网速度慢得像蜗牛,但总算能收发邮件。他几乎每周都会给我发一封邮件。
他的邮件里,从来没有甜言蜜语,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很少。邮件的内容,通常都是几张照片,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拍得也很随意。
有时候,是海上瑰丽的日出,火红的云霞染红了半边天,海面像洒满了金子。
有时候,是一群跃出海面的海豚,在船舷边嬉戏追逐。
有时候,是他停靠的某个陌生的港口,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建筑和不同肤色的人群。
还有一张,是他穿着蓝色工服的自拍。他站在驾驶舱里,身后是各种复杂精密的仪器。他对着镜头,咧着嘴憨笑,黝黑的脸上,沾着几点油污,眼神里却亮晶晶的,充满了骄傲。
每一封邮件的结尾,都只有一句话:“船上拍的,给你看。”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存在电脑里,建了一个名叫“远方”的文件夹。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张张地看。我看着那些照片,就好像我也跟着他的船,一起漂洋过海,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我开始给他回信。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我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后来,我索性就把他当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我会在邮件里告诉他,今天我爸的胃口很好,多吃了一碗饭;我妈在老年舞蹈比赛上拿了二等奖,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会告诉他,我班上那个最调皮的男生,这次英语考试及格了,还特地跑来跟我说谢谢。
我也会跟他抱怨,我考研复习遇到了瓶颈,有几个语法点怎么都搞不明白,烦得想把书都撕了。
我甚至会把我买的新衣服,拍了照片发给他,问他好不好看。
我并不指望他能给我什么回应,我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每一封邮件都会回。他的回信很短,错别字很多,语句也不通顺,但却很认真。
看到我说我爸胃口好,他会回:“那就好,让他多吃点,别怕花钱。”
看到我说学生进步了,他会回:“你是个好老师。”
看到我抱怨考研难,他会回:“你肯定行,别怕。考上了我给你摆酒。”
看到我新衣服的照片,他会回:“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一封封跨越了太平洋的“家书”里,以一种奇特而缓慢的方式,慢慢滋长,生根发芽。
我不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个人,虽然远在天边,心却和我紧紧地连在一起。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家里新买的洗衣机出了故障,我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懂。我发邮件跟他抱怨,没想到他第二天就回了邮件,里面附着一张他手绘的、无比详细的内部结构图,用红笔标注出了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还用箭头指示了该如何操作。我按照他的“图纸”,竟然真的把洗衣机修好了。
我考研进入了冲刺阶段,压力大到整夜整夜地失眠。他在电话里听出了我的焦虑,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那嘶哑的嗓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给我哼了一首跑了调的《水手》。他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我握着电话,在这头的深夜里,泪流满面。
我逐渐明白,他给我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保障,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靠和安全感。他就像一座矗立在远方的灯塔,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永远在那里,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他是我远方的丈夫,也是我最近的盔甲。
年关将至,他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我开始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每天数着日历,心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丝的紧张。
快一年没见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看到我和这个家的新变化,会喜欢吗?
而我,又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迎接我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呢?
08
他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雪,是南方少有的严冬。
我提前一天就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他可能喜欢吃的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甚至还破天荒地去做了个头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自己哪里还不够完美。
我妈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打趣我:“真是女大不中留,老公要回来了,魂儿都没了。”
我脸一红,嘴上却不承认:“我这是为了迎接家里的男主人,表示尊重。”
按照他邮件里说的航班时间,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开车到了机场。这是我第一次来机场接人,心里紧张又激动。我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显示屏,心跳得厉害。
航班显示“已到达”后,人流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出口涌出。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使劲地寻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看到了他。
他比走的时候更黑了,也更瘦了,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深色夹克,背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步履匆匆,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迷茫和寻找。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疲惫和迷茫都瞬间消散了,黝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孩子般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用力,仿佛要踏平我们之间这一年的距离。
我迎上去,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他放下行李,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海风的咸味。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块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家的路上,他像个好奇的孩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停地问:“这栋楼是新盖的?”“这条路拓宽了?”“变化真大啊。”
当车子开进我们住的那个崭新的小区时,他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们就住这儿?”他看着窗明几净的楼房和整洁的绿化,有些难以置信。
“是啊,我们的家。”我说。
打开家门,我爸妈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我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我爸也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看着精神矍铄的二老,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微笑的我,眼眶也红了。他放下行李,对着我爸妈,深深地鞠了一躬:“爸,妈,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这个家,完整了。
在他回家的这短短三周里,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他似乎想把这一年缺失的时光都弥补回来。他每天都起得很早,笨拙地在厨房里学着给我做早饭,不是把鸡蛋煎糊了,就是把粥熬干了,弄得厨房里一片狼藉,却乐此不疲。
他会耐心地陪我爸下棋,明明棋艺很臭,却总能把我爸逗得哈哈大笑。
他会跟在我妈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邻里街坊的八卦,帮她提菜,扛米。
他会拉着我的手,去逛人挤人的超市,会认真地记住我喜欢吃的零食,然后把购物车堆得满满的。晚上,他会陪我一起复习考研的功课,虽然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却会给我端茶倒水,削好水果,然后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话依然不多,但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这个家。
我们也会有独处的时间。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公园散步。我们并肩走在落满枯叶的小路上,他会把我的手揣进他温暖的衣兜里。
他跟我讲海上的事。讲他见过最大的风浪,十几米高的巨浪像山一样拍过来,整艘船都快要被吞没了;讲他在赤道线上看到的璀璨星河,美得让人窒息;讲他在异国港口遇到的趣事,那些不同肤色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的讲述,依旧是那么朴实无华,但这一次,我听懂了。我听懂了他话语里,那份对大海的敬畏,和对家的深深眷恋。
我也跟他讲我的生活。讲学校里的鸡毛蒜皮,讲父母的身体状况,讲我学习上的困惑。他总是听得那么认真,像个学生一样,时不时点点头。
我们就像两块被生活打磨了许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三周的假期,转瞬即逝。
离别的前一晚,我们都没有睡。我们躺在床上,静静地抱着彼此,听着窗外的风声。
“小因,”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委屈你了。”
我把头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一年到头守着个空房子,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扛。”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等我再跑几年,等我把这辈子该挣的钱都挣够了,我就不跑了。我申请调到陆地上来,或者干脆退休,天天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听着他笨拙的承诺,心里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我抬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不委屈。”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家是一个房子,里面有我爱的人,朝夕相伴。现在我才知道,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有你在,在哪儿都是家。哪怕你远在天边,只要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就心安。”
他愣住了,黝黑的眼眸里,瞬间氤氲起一层水汽。他这个在海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地颤抖。
第二天,我依然是开车送他去车站。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去年的不安和空落,只有满满的笃定和不舍。
临上车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包裹着的盒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去年靠岸的时候,在一个港口买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款式简单的钻戒。钻石不大,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却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我没求过婚,也没给你办婚礼,委屈你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这个,就当是……补给你的。”
我笑着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我朝他扬了扬手,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笑了,如释重负。
汽车发动了。他隔着车窗,对我用力地挥手。我也微笑着,对他挥手告别。
我知道,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漫长的别离。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嫁给的,从来不是那遥远的五百万年薪,也不是那每年仅仅三周的相聚。我嫁给的,是这个叫陈建国的男人,是他那颗最质朴、最真诚的心。
他用他全部的力量,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一个可以让我安心读书、安心追梦、安心做自己的世界。而我,会守着我们的家,等他,等他每一次的远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