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夜我救孕妇反被举报,三天后她临产拦车,我苦笑驶过

发布时间:2026-02-05 19:57  浏览量:1

暴雪夜我救孕妇反被举报,三天后她临产拦车,我苦笑驶过

雪下得正紧。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

这一单结束,我就能收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一个裹着厚外套的女人,在路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雪地里,那身影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动物。

我刹住了车。

三天后,我又看见了她。

挺着巨大的肚子,站在几乎一模一样的风雪里,朝我的方向用力挥手,哭喊。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了扯嘴角。

电动车没停,从她面前滑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矮了下去,融进一片茫茫的白。

01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哨音。

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刮擦,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弧线,很快又被新的雪片盖住。

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了。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一团一团,浮在稠密的雪幕后面,照不远。

我把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嘶嘶地响,热气勉强烘着膝盖。

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屏幕亮着,接单软件的提示音已经很久没响了。

上一单是三个小时前,去城北的建材市场。

回来的路上就开始下雪,起初是雨夹雪,后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雪片子。

电台里,女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甜美,提醒市民暴雪橙色预警,建议减少非必要出行。

我关掉了电台。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风噪。

肚子叫了一声,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了。

午饭是一碗面条,顶到现在。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附近的订单要么是去更偏远的开发区,要么就是十几块钱的短途。

这种天气,那种单子接了就是亏。

可总得有点进项。

车贷、房租,还有老家每个月定时要寄回去的钱,像几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脖子上,不算太紧,但让你时刻记得要往前挣。

前面路口亮着红灯。

我慢慢停下车,拉起手刹。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目光落在计价器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上。

今天的流水,差强人意。

红灯读秒漫长。

我摇下半边车窗,冷风夹着雪粒猛地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就在我要关上车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旁的人行道。

一个黑影,在路灯和雪光交织的模糊地带,移动得很慢。

看起来像个女人,穿得很厚,裹着围巾或者帽子,轮廓臃肿。

她走几步,停一下,手扶在路边光秃秃的树干上。

然后,她像是踩到了什么,或者只是腿软了,整个上半身突然向前一倾。

紧接着,是更彻底的下坠。

她摔倒了。

不是滑倒,是直接跪了下去,然后侧着身子,蜷缩着倒在积雪的路沿旁。

动作很沉。

我的手指停在车窗按钮上。

她试图爬起来,手撑着地,胳膊在发抖。

撑起一点,又跌回去。

反复两次,她放弃了,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个捂肚子的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似乎不耐烦,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滑动。

开出去十几米,我再次踩下刹车。

从后视镜看回去。

那个黑影还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身上,已经薄薄盖了一层。

这条路不算主干道,这个时间,加上这种天气,行人几乎绝迹。

车子停在路边,双闪灯啪嗒啪嗒跳了起来,在雪幕里划出两道微弱急促的黄光。

我推开车门,风雪立刻劈头盖脸涌来。

02

积雪比看起来深,踩上去咯吱作响,没过了脚踝。

冷风像小刀子,专门往脖领子里钻。

我小跑着过去,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确实是个女人,侧躺在雪地里,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帽子盖在头上,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实。

露出来的额头和眼睛周围,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雪粒,在路灯下微微颤动。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惊慌,有痛苦,还有一丝模糊的乞求。

“能……能不能帮帮我?”她开口,声音被围巾捂住,又哑又急。

她的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的位置,羽绒服在那里凸起一个明显的圆弧。

我蹲下身:“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肚子……我肚子……”她吸着气,语不成调,“疼……好疼……”

是孕妇。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你能起来吗?我扶你。”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尝试着想挪动,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不是冷的,是疼的。

“别怕,我车就在前面。”我用力,撑着她往上。

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手臂上,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肚子。

费了好大劲,她才勉强站起来,双腿虚浮,站不稳,大半个人靠着我。

“去医院……求求你,送我去医院……”她仰起脸看我,围巾滑落一点,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太久,很快又垂下去,看着自己按在肚子上的手。

“好,去医院,最近的医院。”我架着她,慢慢往车那边挪。

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很重,不只是自身的重量,还有一种因为疼痛而生的僵直和笨拙。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但粗重的呼吸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短短二三十米路,走了好像很久。

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把她扶进去。

她笨拙地挪动身体,坐下的瞬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关上车门,跑回驾驶位。

车里暖烘烘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我重新系上安全带,掉转车头。

“哪个医院?”我问。

“最近的……只要是医院就行……”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声音很低。

我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综合医院。

软件显示,距离五公里多,正常路况十几分钟,现在这种天气和路况,不好说。

车子动了起来。

我开得很稳,尽量避开可能的颠簸。

雨刷器规律地摇摆,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雪填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和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

我瞥了她一眼。

她依旧捂着小腹,身体微微向车门方向侧着,好像想离我远点。

她的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

但她没拨出去任何一个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微微颤抖。

“不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吗?”我问。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指蜷缩起来,握住了手机。

“打……打的。”她声音很轻,低头开始操作。

但我从侧面看到,她只是退出了拨号界面,点开了微信,手指在上面划动几下,又停住。

最终,她熄灭了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打不通。”她说。

我没再问。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上稍宽一些的马路。

雪似乎更大了,密密麻麻,迎着车灯扑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路上的车比刚才多了一些,都开得小心翼翼。

“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强忍的颤意,“能……能快一点吗?”

我点点头,稍微踩深了一点油门。

车速提起来一点,但轮胎压在压实了的雪上,还是有些发飘。

我不敢太快。

她不再说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偶尔,会有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漏出来,又立刻被她咬住嘴唇憋回去。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一只手死死攥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

03

暖气嘶嘶地吹着,混着她压抑的呼吸声。

车厢里弥漫开一种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说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原先只是捂着肚子,现在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汗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坚持一下,快到了。”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回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

前面是一个长长的缓坡。

坡道上,一辆货车正费力地向上爬,速度慢得像蜗牛,排气管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

我跟在后面,不得不把车速降得更低。

她忽然动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狂舞的雪片和无边的黑暗。

她的眼神空茫,又带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能不能……再快一点?”她问,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

“路滑,前面有车,太快了危险。”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马上就到了,你看,前面路口拐过去就是。”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头重新抵回车窗,身体却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痉挛,从腹部开始,蔓延到全身。

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肚子疼。

“你是不是……要生了?”我脱口而出。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涣散开。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摇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疼……好疼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纯粹的、被疼痛碾碎的脆弱。

我看了眼导航,还有一点五公里。

“深呼吸,别紧张。”我的话干巴巴的,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前面的货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亮起了刹车灯,速度又慢了一截。

我不得不也跟着刹车。

轮胎在雪地上滑了一小段,车子轻轻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颠簸,她“啊”地叫出了声。

很短促,充满了痛苦。

然后,她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座椅里,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对不住。”我立刻说。

她没力气回应我了。

我盯着前面货车的尾灯,心里有点急。

坡道总算爬完了,货车加速离开。

我轻踩油门,跟上去。

距离医院还有不到一公里。

路边的建筑逐渐密集起来,有了灯火,有了小区的轮廓。

雪光映衬下,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师傅……”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嗯?”

“谢谢你啊。”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她。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应该的。”我说。

车子驶入医院前的辅路。

急诊科的蓝色灯牌在风雪中亮着,发出幽幽的光。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出租车,也有私家车。

我把车缓缓靠过去,尽量贴近急诊大门那截有雨檐的路沿。

车子停稳,我解安全带:“到了。”

她“嗯”了一声,动作迟缓地去解自己那边的安全带。

扣子似乎卡住了,她弄了几下没弄开。

我探过身去帮她。

距离很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潮湿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味道。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车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

她的一条腿迈出去,踩在地上,身体却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我赶紧下车,绕过去想扶她。

她已经自己扶住了车门,站稳了。

“我……我自己进去就行。”她低着头,声音很急,“谢谢,真的谢谢。”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医院外墙,脚步踉跄却很快地朝那扇亮着灯光的玻璃门挪去。

羽绒服宽大的下摆,在她身后扫过积雪。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内明亮的光线里。

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冰凉。

我回到车上,关好车门。

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发来的消息,提示这一单行程异常结束,未完成支付。

我随手点掉,没太在意。

启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掉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急诊大门。

玻璃门里,人影晃动。

但没有她的影子。

她已经进去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医院,重新汇入风雪弥漫的街道。

后视镜里,急诊科蓝色的灯牌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04

回去的路开得更慢。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车辆压实,结了一层冰壳,滑得很。

我开得小心翼翼,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没落到实处。

也许只是因为那女人最后的样子,太让人揪心。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区的固定号码,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带上蓝牙耳机,接通。

“喂,您好。”

“是许星睿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关于你涉嫌非法营运的事情,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一下。”

我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没听清:“什么?非法营运?”

“对。有人举报你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我们调取了相关路段的监控,发现你今晚的行为与举报内容基本吻合。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到我们支队来一趟。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

“不是,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急了,“我今晚是送了一个孕妇去医院,但那是因为她摔倒在路边,我……”

“具体情况明天过来再说。我们讲证据。”对方打断我,语气没什么波澜,“请你按时到场。如果逾期不到,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非法营运?

送一个摔倒的孕妇去医院,成了非法营运?

冷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比车窗外的风雪更刺人。

几分钟后,手机叮咚一响。

一条短信,果然是那个地址,还有具体的办公室门牌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爬。

开门,屋里一股冰冷的、久未住人的气味。

打开灯,简单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看起来灰扑扑的。

我没开暖气,舍不得那个电费。

脱了外套,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我坐在冰冷的塑料凳子上,又掏出手机。

点开接单软件,我的账号状态还是正常的。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泡了碗面,热气腾腾地端到小茶几上。

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我又打开那个软件,刷新了一下。

一条新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尊敬的车主,您的账号因涉嫌违规操作,现已暂时冻结。请您携带相关证件,前往我司线下服务中心进行处理。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账号冻结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面汤的热气熏在手机屏幕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用手抹掉那片雾气,字迹依然清晰。

心一点点沉下去。

账号冻结,意味着我明天,后天,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靠这个挣钱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今晚那个我伸手扶起来的女人。

那个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哀求我送她去医院的女人。

那个下车时匆匆说谢谢,头也不回消失在急诊门内的女人。

是她举报的吗?

为什么?

就因为没付那十几二十块的车费?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放下手机,再也吃不下东西。

屋外的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雪好像小了。

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顶。

05

交通执法支队的办公室在一栋半旧的楼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味。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作人员,姓李,表情很淡。

他接过我的证件,仔细看了看,又对着电脑屏幕核对。

“许星睿,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左右,你是不是在建设路和枫林路交叉口附近,让一名女性乘客上了你的车?”

“不是让,是她摔倒了,我下车去扶……”我试图解释。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李同志抬起眼皮看我。

“……是。”

“然后你驾车,将她送到了市第三医院急诊科?”

“是,她当时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要生了,我……”

“中途你是否向她收取了费用?或者约定了费用?”

“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就是看她可怜,帮个忙。”

李同志没说话,移动鼠标,点开了一段视频。

他把显示器稍微转过来一些,让我也能看到。

画面是道路监控拍的,黑白,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人和车。

正是昨晚那个路口。

视频里,我的车缓缓停下,双闪亮起。

我下车,跑向那个摔倒的黑影。

扶起她,搀着她走向车子。

然后车子开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这段监控,显示你主动停车,主动上前搀扶,并最终让该乘客上车离开。”李同志慢慢说,“举报人提供的材料里,还有一段音频。”

他点了另一个文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激动:“……我老婆大着肚子,就是坐了他的黑车!他收了一百块钱!这种天气,黑车司机心太黑了,乱要价!你们一定要管管,太危险了……”

我听得愣住了。

一百块?

我连一毛钱都没提过!

“这不是事实!”我声音大了起来,“他在胡说!我根本没提钱的事!”

“举报人提供了他妻子的手机付款记录截图,显示在相近时间段,有一笔一百元的支出,收款方备注是‘车费’。”李同志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虽然支付账户不是你的,但这与音频内容能互相印证。”

“那是伪造的!我都不认识他们!”我感到血往头上涌,“你们可以查我的账户记录,我根本没收到过什么一百块!”

“我们查了你的平台账户和常用支付账户,近期确实没有一百元入账。”李同志点点头,“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你没收现金。或者,你们约定了其他支付方式?”

我张了张嘴,发现辩解变得很无力。

对方有“证据”,有“证人”。

我有什么?

只有一张嘴。

“那孕妇呢?她怎么说?你们找她核实了吗?”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尝试联系过乘客。”李同志靠回椅背,“但登记的手机号码无法接通。根据医院方面提供的有限信息,该乘客已于昨日凌晨顺利生产,目前仍在住院观察。家属方面表示,孕妇身体虚弱,不宜接受询问。”

家属。

那个录音里的男人。

“所以,就凭一段不清楚的监控,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录音和截图,还有联系不上的所谓‘乘客’,你们就认定我非法营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目前的证据链对你确实不利。”李同志公事公办地说,“根据相关规定,对你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营运的行为,处以五千元罚款。同时,你的网约车平台账号因涉及线下交易违规,已被冻结。处理完毕,你可以重新申请解冻,但平台方是否会通过,我们无法干涉。”

五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我的胃里。

“我……我没那么多钱。”这话说出来,有点艰难。

“可以申请分期缴纳。但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开始执行。”李同志递过来几张表格,“这是处罚决定书,这是分期缴纳申请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那几张纸。

黑色的铅字很清晰,一条一条,列着我的“罪状”。

手有点抖。

我知道,在这里,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已经有了结论。

我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星睿。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同志收起表格,把证件还给我。

“以后注意,不要再有类似行为了。好心可以,但要有分寸。”

我没接话,拿起证件,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那栋楼,冷风扑面而来。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慢慢走下台阶。

路边有个公交站,我走过去,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

公交车很久不来一辆。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路边的脏雪泥。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被冻结的账号图标。

它不会再响了。

五千块钱。

我得攒多久?

没了网约车的收入,我又能去做什么?

那个女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惨白的,汗湿的,充满痛苦和哀求的。

然后是她丈夫的声音,从执法支队的电脑里传出来,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言之凿凿。

“他收了一百块钱!”

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疼。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也散了。

06

三天了。

雪断断续续,没个彻底放晴的时候。

天空总是那副灰败的脸色,太阳偶尔露个脸,也是苍白无力的,很快又被云层吞没。

城市像个巨大的冰箱,到处都结着冰,挂着凌。

我的电动车是旧款,电池不经冻,充满电跑不了多远就得找地方充。

好在车筐里焊了个铁架子,能帮人送送东西。

同城的小件快递,超市买的米面粮油,偶尔还有跑腿买药的活。

钱不多,一单十几二十块,刨去充电的成本,剩不下多少。

但总比没有强。

我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护耳拉下来,脸上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套是加绒的,但指尖还是冻得发木。

电动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单脚支地。

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

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味。

绿灯亮了。

我拧动电门,车子轻巧地滑出去。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我稍微加了点速。

坡顶有一家社区医院,再往前,就是那片新建的、容积率很高的住宅区。

路边的积雪被清扫过,堆在行道树下,脏兮兮的,掺杂着泥土和落叶。

就在社区医院斜对面的公交站台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臃肿的浅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帽子戴在头上。

她面朝马路,微微弯着腰,一只手向后扶着公交站的广告牌立柱。

另一只手,举在空中,朝着车流的方向,缓慢而用力地挥动。

她在拦车。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这个地段,出租车很少。

偶尔有一两辆空车驶过,速度很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手臂挥动得越来越急,身体也跟着前倾,看起来有些踉跄。

电动车离她越来越近。

我看清了她的脸。

尽管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那个孕妇。

宋雅楠。

三天前,我在雪夜里扶起的那个女人。

三天前,我因为她被罚了五千块、冻结了账号。

她的肚子……似乎比三天前更大了,或者说,因为她的姿势,那隆起显得更加突兀沉重。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是一种疲惫的灰白。

眼神直直地望着马路,里面全是焦急,还有逐渐蔓延开的绝望。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

或者说,看到了我这辆正在驶近的、可能载人的电动车。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

她的手挥得更用力了,甚至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差点摔倒。

她的嘴唇在动,隔着口罩和风声,我听不见。

但看口型,是在喊:“停车!帮帮忙!”

电动车速度不快。

我和她的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

她的脸在我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汗水,或者泪水,湿了她鬓角的头发。

她的眼神从希望,变成更深的哀求。

十米。

五米。

我的电动车没有任何减速,保持着原本的速度,从公交站台前滑了过去。

经过她面前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和她对上了。

很短的一瞬。

我看到了她眼底骤然碎裂的东西。

惊讶,不解,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和哀求。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嘴唇微张,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或者一句“求你”。

但我没有停留。

电动车带起的冷风,掀动了她的围巾下摆。

我直视着前方被冰雪覆盖的路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感觉到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算不上笑的动作。

抱歉啊。

我在心里,对着后视镜里那个迅速变小的身影,无声地说。

被举报怕了。

电动车继续向前,爬过了坡顶,开始下坡。

风更大了,呼呼地刮过耳畔。

我握紧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后视镜里,那个公交站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浅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手臂似乎垂下去了。

像一尊凝固在风雪里的雕塑。

然后,就在我的车子即将拐弯,驶入另一条岔路的时候。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晃了晃。

不是简单的摇晃,而是整个人的重心陡然失去。

她向前扑倒。

不是慢慢滑倒,而是直接、沉重地,面朝下摔在了公交站台前的人行道上。

那片刚刚被清扫过,还残留着冰碴和湿痕的水泥地上。

浅色的羽绒服,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07

我的脚猛地踩住了刹车。

电动车轮胎在冰面上打滑,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歪歪扭扭地冲出去一小段,才勉强停住。

心跳得很快,撞着肋骨。

我转过头,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只看到一团浅色的影子,伏在灰白的地面上。

像一片被随意丢弃的抹布。

有几秒钟,我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只有冷风灌进衣领的触感,真实得刺人。

然后,我看见那团影子动了一下。

很轻微地抽搐。

一只手,从身体侧面伸出来,徒劳地抓挠了一下地面,又无力地垂落。

她在挣扎。

我的喉咙发干。

手指捏着车把,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走。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你已经帮过一次了,得到了什么?

五千块的罚款,被封掉的账号,还有那个男人理直气壮的诬告。

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谁知道这次等着你的是什么?

也许她丈夫就在附近,正拿着手机录像。

也许下一秒,就会有新的举报电话打到执法支队。

“他纠缠我老婆!还想趁机勒索!”

走吧。

拧动电门,离开这里。

就当没看见。

你的生活已经够糟了,别再惹麻烦了。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泡。

脚放在踏板上,准备用力。

可是,眼睛却无法从后视镜上移开。

那团浅色的影子,又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更小,更像是一种濒临熄灭前的余烬。

她身下的地面,颜色似乎深了一块。

是阴影吗?

还是……

我心里那根冰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几乎没经过思考,我猛地调转车头。

电动车在窄窄的路面上划出一个急促的圆弧,差点失去平衡。

我稳住车身,拧紧电门,朝着来的方向冲回去。

上坡的路,电动车有些吃力。

我伏低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越来越近。

我看清了。

她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脸朝着马路的方向。

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围巾散开了,露出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喘息,呵出一小团一小团白雾。

她的手捂着肚子,手指深深陷进羽绒服里。

而在她身下,浅色的羽绒服下摆边缘,以及她双腿之间的水泥地上,有一片正在缓慢洇开的暗红色。

那颜色在灰白的地面和浅色衣物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血。

我刹住车,几步跨到她身边。

“宋雅楠!”我喊她的名字,是我在执法支队看到的表格上记下的。

她眼皮颤动了一下,目光艰难地转向我。

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但很模糊。

“……车……”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医院……孩子……”

她的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蹲下身,不敢贸然动她。

“你坚持住,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掏出手机。

“来不及……”她摇头,眼泪混着汗水和灰尘,从眼角滑落,“疼……不行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一阵剧烈的紧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身下的那片暗红,扩散得更快了。

我抬头四顾。

公交站空无一人。

马路上偶尔有车飞快驶过,没人注意到这边。

社区医院就在斜对面,但看起来冷冷清清。

送她去那里?

可那是社区医院,有产科吗?能处理这种大出血吗?

去最近的大医院,就是我上次送她去的那家。

还有三四公里。

等救护车,不知道要多久。

电动车载不了人,尤其是一个濒临生产、大出血的孕妇。

我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旁边小区侧门里,慢悠悠蹬出来一辆三轮车。

是个收废品的老人,车上堆着些纸板和旧家电。

我像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冲过去。

“大爷!帮个忙!救人!”我语无伦次,指着地上的宋雅楠。

老人吓了一跳,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片血色。

他脸色变了变,赶紧把三轮车蹬过来。

“这……这咋弄的?”

“快生了,大出血!”我急道,“得赶紧送医院!您这车能不能借用一下?我给您钱!”

老人摆摆手:“啥钱不钱的,快,搭把手!”

三轮车不大,堆着东西。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一些捆好的纸板拖下来,胡乱堆在路边。

腾出一点空间。

然后,我小心地、尽量平稳地,和老人一起,将宋雅楠搀扶起来。

她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身体沉得吓人。

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她挪到三轮车那点狭小的空位上。

她歪靠着冰冷的车斗边缘,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身下的血迹,在车斗的铁皮上留下了刺眼的痕迹。

“扶稳了!”老人叮嘱一声,用力蹬起三轮车。

我跳上电动车,跟在一旁。

寒风呼啸。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前行,速度不快。

我一边跟着,一边不时看向车斗里的宋雅楠。

她的脸白得像透明,嘴唇变成了青紫色。

按在肚子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宋雅楠!别睡!听着孩子!”我大声喊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那摊暗红,在她身下,无声地蔓延。

冰冷的恐惧,像这漫天风雪,将我彻底吞没。

08

三轮车吱吱嘎嘎的声音,混合着我电动车电机的嗡鸣,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我死死盯着三轮车斗里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红灯。

老人焦急地捏着车闸,三轮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

“姑娘!姑娘你醒醒!”老人扭头喊着。

宋雅楠的头随着车子的晃动无力地偏向一边,没有任何回应。

她身下那片深色,已经浸透了她羽绒服的下半部分,并且在车斗里积了薄薄一层暗红的液体。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绿灯亮起的瞬间,老人铆足了劲蹬车。

老旧的三轮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拧紧电门冲过去,跑到前面引路,不停地对着偶尔出现的车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

没有人按喇叭,或许是被这情景惊住了。

短短三四公里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市三院急诊科那蓝色的灯牌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和三天前一样的灯光,一样的大门。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骑着电动车冲到了急诊门口。

“医生!护士!快来人!要生了!大出血!”我跳下车,朝着里面大喊。

玻璃门猛地被推开,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跑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男医生也快步走出。

他们看到三轮车斗里的情景,脸色都变了。

“平车!快!”医生喊道。

很快,一辆担架平车被推了出来。

“怎么弄成这样?家属呢?”医生一边和护士合力将宋雅楠往平车上抬,一边急促地问。

“路边摔倒的,我们路过……”老人喘着粗气解释。

“我不是家属。”我声音干涩,“我……我只是送她过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

宋雅楠被迅速转移到了平车上。

她身下的血迹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红得惊心。

护士麻利地给她盖上被子,一个护士大声报着初步观察到的体征:“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意识丧失!”

“绿色通道!直接送产房!通知产科和血库!”医生推着平车,朝着急诊大厅深处疾跑。

平车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的轱辘声。

我和老人跟着跑了几步,就被挡在了急诊大厅与内部通道之间的玻璃门外。

隔着玻璃,我看到那辆平车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断续的、暗红色的滴落痕迹。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包围过来。

大厅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几个候诊的病人和家属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惊惧。

老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这闺女……怕是遭大罪了。”他摇摇头,“我车还得去收摊儿,我先走了啊,小伙子。”

“谢谢您,大爷。”我连忙道。

“没事儿,谁碰上能不管?”老人摆摆手,佝偻着背,推着他那辆沾了血的三轮车,慢慢走出了急诊大门。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

冰冷的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暗红,已经半干了。

我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

水流哗哗,冲走了那些痕迹,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皮肤都搓红了,我才关掉水龙头。

用烘手机吹干手,热风嗡嗡作响。

我走回刚才等待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壁。

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急诊大厅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护士的叫号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上。

宋雅楠最后抓住我手腕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冰冷,潮湿,用尽全力的颤抖。

她当时想说什么?

是“救救我”,还是“救救孩子”?

或者,是对三天前那件事,迟来的只言片语的解释?

我不知道。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听。

就在这时,内部通道的那扇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室绿色刷手服的护士走了出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送刚才那个大出血产妇过来的人?”

我站直身体:“是我。”

“病人现在情况很危险,胎盘早剥,产后大出血,需要紧急手术,随时可能危及生命。”护士语速很快,“她的家属一直联系不上。你既然送她来的,有些情况需要了解。她之前有没有基础病?有没有出血病史?是不是摔倒了?”

我喉咙发紧:“我……我不认识她。就是看到她在路边摔倒,出了很多血,就送过来了。三天前,她也摔过一次,也是我送来急诊的,当时医生检查怎么说,我不清楚。”

护士皱了皱眉:“三天前也是你送的?”

“对。”

“当时她是一个人?没有家属陪同?”

“……没有。”

护士看了我两秒,眼神有些复杂:“现在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们尝试拨打她登记的联系人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你知道她还有其他家人吗?或者,她有没有带手机?”

我摇摇头。

她的手机,可能掉在公交站了,也可能在衣服口袋里,但现在的混乱中,谁也不知道。

护士似乎有些焦躁:“没有家属签字,有些抢救措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沉默着。

我能签吗?

我以什么身份签?

一个三天前被她丈夫举报非法营运的“黑车司机”?

“我再想办法联系。”护士转身要走。

“护士。”我叫住她。

她回头。

“孩子……怎么样了?”

“早产,情况也不好,在新生儿监护室。”护士说完,推门又进去了。

玻璃门晃了晃,恢复平静。

我重新靠回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早产,大出血,孩子情况不好,联系不上家属……

这一切,像一张沉重的网。

而我,不知怎么,也被缠在了这网的边缘。

就在我脑袋里一片混乱的时候,急诊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粗哑的、怒气冲冲的呼喊。

“宋雅楠!宋雅楠你在哪?!”

我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的中年男人,正抓住一个护士的胳膊,大声质问。

他满脸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正是我在执法支队听到的那个录音里的声音。

宋雅楠的丈夫。

陈长荣。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先生您别激动!您找谁?”

“我老婆!宋雅楠!她是不是被送进来了?说!是不是一个骑电动车的男的送来的?!”陈长荣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护士脸上。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大厅里扫视。

然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他猛地甩开护士,大步朝我冲了过来。

09

陈长荣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

他个子比我矮半头,但气势汹汹,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头。

“就是你!”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你他妈的有完没完?缠着我老婆想干什么?!”

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

急诊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缠着她。”我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指,尽量让声音平稳,“她在路边摔倒,大出血,我看到了,送她过来。”

“放屁!”陈长荣眼睛瞪得溜圆,“三天前就是你!现在又是你?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看我们好欺负?上次没讹到钱,这次又想怎么着?!”

他的话像冰锥,又冷又尖锐。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三天前在执法支队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无力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陈先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冷,“三天前,我送你妻子来医院,没收过一分钱。是你,用假的付款记录和录音,举报我非法营运。我刚刚交了五千块罚款,账号也被封了。”

陈长荣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蛮横。

“谁举报你了?你有什么证据?我告诉你,别血口喷人!我老婆坐你的车,给你钱,天经地义!你自己做黑车生意,还有理了?”

“我没做过黑车生意。”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是你妻子摔倒在雪地里,哀求我送她来医院。下车时,她连车费都没提。这些,路口的监控应该能拍到一部分。”

“监控?”陈长荣嗤笑一声,眼神却闪烁了一下,“监控能拍到你们谈价钱?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就是凶手!”

他的逻辑混乱而霸道,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怒气和恐惧的靶子。

而此刻,我这个“两次”出现在他危重妻子身边的人,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凶手?”

一个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

刚才进去的那个护士又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男医生。

医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严肃而疲惫的脸。

他直接看向陈长荣:“你是产妇宋雅楠的家属?”

陈长荣的气势在面对白大褂时弱了一点,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是她丈夫!我老婆怎么样了?是不是这小子害的?”

医生没理会他的问题,递过来一张纸:“病人胎盘早剥引发大出血,伴有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倾向,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即进行子宫动脉结扎术,必要时可能切除子宫以保全生命。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需要你签字。”

陈长荣愣住了,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

纸上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病危”、“切除子宫”的字眼,显然超出了他此刻情绪能处理的范围。

“切……切除子宫?”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那怎么行!她以后还怎么生?!你们是什么庸医!是不是和这小子一伙的?!”

“陈先生!”医生的音量提高,带着严厉,“请你冷静!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在和死神抢人!签字,我们立刻手术,你妻子还有希望。不签,延误抢救,后果你自己承担!”

“后果……什么后果?”陈长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茫然的恐惧。

“死亡。”医生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残酷。

陈长荣的脸彻底白了。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它戳破。

他看看医生,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

“她……她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摔了一下吗?”他喃喃道,先前的凶狠气焰不见了,只剩下一种仓皇无措。

“不仅仅是摔跤。”医生语气沉凝,“病人长期精神压力巨大,营养不良,有慢性高血压病史,这些都可能诱发胎盘早剥。这次是二次损伤,雪上加霜。你们作为家属,平时难道没有察觉?”

陈长荣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身体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脸上的愤怒、蛮横,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一种灰败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他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双手插进自己短硬的头发里,用力揪扯。

“察觉……我怎么没察觉……”他声音沙哑,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她天天像个惊弓之鸟……睡不好,吃不下……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可我问她,她从来不说……就知道哭……”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没说话。

大厅里只剩下陈长荣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长荣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看向医生,眼神空洞:“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早产,三斤二两,肺部发育不完全,在新生儿监护室,需要上呼吸机。”医生语气依旧平淡,但语速快了些,“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决定救不救你妻子。签字,或者不签。”

陈长荣的目光,缓缓移到手中的纸上。

他看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看清每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医生,看向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恨意,有巨大的痛苦,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崩溃。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他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他妈根本不想娶她!更不想要这个野种!”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

我站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陈长荣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声音嘶哑:“这孩子的爹,是她前头那个男人!死了!车祸死的,赔了一笔钱,都握在她手里!”

“我娶她,就是图那点钱,和我那点可怜的面子!二婚就二婚吧,好歹有个家。”

“可她心里只有那个死鬼!怀着他的种嫁给我!”

“这几个月,我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就恶心!我碰都不想碰她!”

“那天晚上,她偷跑出去,说是去给那死鬼买祭祀的东西。回来就魂不守舍,第二天就有人举报你。”

他狠狠瞪向我,眼神却又迅速涣散。

“是我举报的。我怕!我怕你们之前就认识,怕她借着看病的由头,把钱倒腾出去给那死鬼的家里人!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

“我警告她,安分点,别给我惹事,好好把孩子生下来,钱还是我们俩的。”

“可她还是跑了……又碰上你……”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现在好了……钱还没捂热乎,人可能要没了……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断断续续的叙述,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和混乱的逻辑。

却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之前所有令人费解的锁。

她摔倒时的惊恐躲闪。

车上紧攥手机却不拨号。

匆忙下车甚至来不及说清楚。

还有那个言之凿凿的举报。

不是恩将仇报。

是两个深陷在各自泥潭里、被恐惧和私心扭曲了的人,一次狼狈而残忍的自保与伤害。

医生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惯了生死悲欢,或许这些纠葛,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喧嚣。

他再次将笔递过去,声音没有什么波澜:“签字。”

陈长荣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支笔。

看了很久。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笔。

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在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的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支离破碎。

写完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急诊室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医生拿起同意书,对护士快速交代了几句,转身快步离开。

护士看了我和陈长荣一眼,也跟了进去。

玻璃门再次关上。

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一个在争分夺秒地搏命。

一个在绝望的沉默里等待宣判。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陈长荣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一场始于算计和妥协的婚姻。

一个活在过去的女人。

一个被贪念和猜忌吞噬的男人。

还有一个无辜的、尚未出世就卷入这一切的孩子。

而我,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心,只不过是偶然滚入这个漩涡的一粒石子。

激起了几圈涟漪,然后被更大的浪头打翻,沉入水底。

甚至还被这漩涡的吸力,狠狠剐蹭了一下,留下五千块的伤痕。

我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陈长荣。

看着地面上那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心里那片曾经因为被诬告而冻结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虚无。

原来有些恶意,并非凭空而来。

它生长在更深的淤泥里,缠绕着更复杂的藤蔓。

你只是不小心,路过了一趟。

10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冰冷的寂静里,被拉得很长。

陈长荣一直瘫坐在墙角,没再说话,也没动。

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那扇门,带来一些片段的、模糊的消息。

“血输上了。”

“血压稳了一点。”

“还在止血。”

每一个词,都让陈长荣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一下。

他不再看我,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或许在看那扇门,或许在看别的什么。

我也没有离开。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等一个结果。

一个与我已经无关,却又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故事的结局。

凌晨时分,急诊大厅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

只剩下角落里零星几个等待的人,蜷在椅子上打盹。

灯光似乎也更惨白了些。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出来的还是那个男医生,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手术帽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陈长荣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踉跄着扑过去。

“医生!我老婆她……”

“抢救过来了。”医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子宫暂时保住了,但以后生育功能肯定会受影响。出血止住了,但人还很虚弱,需要在ICU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

陈长荣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腿一软,又要往下滑,被医生伸手扶了一把。

“孩子呢?”他哑着嗓子问。

“孩子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要在保温箱里住很久,后续治疗费用不会低,你们要有准备。”医生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陈长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医生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我。

“病人昏迷前,反复说‘谢谢’。”医生对我说,然后转向陈长荣,“她还说,‘对不起’。”

陈长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久久没有动弹。

医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陈长荣慢慢转过身,走到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又摸出打火机。

啪嗒,啪嗒。

打了两次,火苗才颤巍巍地亮起来。

他凑过去,点燃了香烟。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医院里禁止吸烟。

但此刻,没有护士过来制止。

他就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红得厉害,却没什么神采。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产房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婴儿啼哭。

像小猫一样细嫩,带着初临人世的不安。

啼哭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就被什么隔绝了,消失了。

但确实存在过。

陈长荣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烟灰掉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察觉。

他就那样僵坐着,听着那早已不存在的余音。

我站直了身体。

腿有些发麻。

该走了。

这里的一切,抢救、危险、秘密、眼泪、啼哭,都与我不再有关系。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送了一程的陌生人。

一个被卷入风暴眼,又侥幸被抛出来的旁观者。

我最后看了一眼陈长荣。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对着空气,一口一口,抽着那支似乎永远也抽不完的烟。

烟雾缭绕,将他裹在里面。

像一个孤独的、正在缓慢风化的茧。

我转过身,朝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走去。

推开厚重的门。

凌晨的风,立刻包裹过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风也小了很多,只是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映着城市未熄的灯火,泛着冷冷的、静谧的蓝光。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天地间一片洁净的苍白,掩盖了所有污浊和痕迹。

我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坐上去,拧动电门。

车子发出低微的嗡鸣,载着我,缓缓滑入这片尚未苏醒的、洁白而冰冷的世界。

身后,医院蓝色的灯牌,在渐行渐远的视野里,慢慢模糊,终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