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见妈妈一面,14岁独子从五楼跃下,38岁母亲回信:别烦我?
发布时间:2026-02-06 20:30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这个人人都想往大城市里钻的时代,有太多的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老家。
十四岁的独子小宇,就是这么一个被留下的孩子,心里除了对妈妈的思念,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
可他那个三十八岁的妈妈,早就让外面花花世界迷了心窍,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小宇为了能见她一面,把能想的招都试遍了,得到的却只有冷冰冰的转账和敷衍。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傻的法子,从五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赌上了自己这条命。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摔得半死不活,总能换来妈妈一次心疼的回头。
谁知道,在医院里煎熬了整整三个星期,当电话终于打通时,一切都成了笑话。
01
六月的风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热气,吹进红砖老楼的五层,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陈旧的味道。这味道混杂着艾草、剩饭和孤独,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十四岁的少年周宇裹得密不透风。
小宇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塑料风筝。那是他上小学时,妈妈林美娟给他买的。风筝的翅膀已经褪色,骨架也有些歪斜,最重要的是,那根长长的线,在昨天下午被一棵老槐树的枯枝给挂断了。现在,他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风筝架子。
他没有低头看楼下嘈杂的市井生活——卖西瓜的吆喝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邻居夫妻的争吵声。这些声音离他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目光越过对面楼顶斑驳的防水油毡,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高楼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妈妈就在那片森林的某个角落里。他想。
“小宇,发什么呆呢?风大,快进来!”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宇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那个破风筝放在窗台上,轻声问:“奶奶,你说……我是不是跳下去,就能像小-鸟一样飞到妈妈身边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台上的灰尘。
奶奶正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洒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她几步冲上前,把碗重重地放在一边,紧紧抓住孙子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小宇都感到了疼。
“傻孩子,别胡说!你妈……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奶奶的声音在颤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句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话。
小宇没再说话,只是顺从地被奶奶拉回了客厅。
这个家很小,两室一厅,墙壁上还留着九十年代风格的印花墙纸,边角已经泛黄起翘。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小宇才五六岁,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爸爸周建国搂着他,一脸憨厚的笑容。妈妈林美娟站在一旁,烫着时髦的卷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安分的、望向远方的神采。
爸爸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心梗,没留下几句话。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像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开始慢慢倾斜。
林美娟守了三年,在一个亲戚的介绍下,说要去南方的大城市闯世界,挣大钱,回来给小宇买大房子,送他去最好的学校。
小宇十岁那年,妈妈走了。
他记得那天,妈妈给他收拾了满满一个行李箱的衣服和零食,蹲下来抱着他说:“小宇,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看你。”
他信了。
最初的一年,妈妈的承诺似乎是真的。每周六晚上八点,电话会准时响起。林美娟会在电话里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长高,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叫“深圳”的城市有多繁华,灯火有多亮。她还会隔三差五地寄包裹回来,里面有他没见过的进口巧克力,会发光的运动鞋,还有印着卡通人物的新书包。班上的同学都羡慕他有个能干的妈妈。
可渐渐地,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包裹也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变成了手机上一条冷冰冰的转账信息。林美娟的解释永远是那几句:“最近忙,有个大项目。”“老板看得紧,走不开。”“这边开销大,得省着点。”
小宇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失落,再到现在的麻木。他和奶奶的生活,像一潭被遗忘的死水。每天早上,奶奶做好早饭,送他上学。下午,他放学回家,写作业,看电视,等奶奶做好晚饭。餐桌上,永远只有祖孙两个人。小宇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把妈妈的碗筷也摆上,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她从未离开。
吃完饭,他会把自己关进房间。房间里,他偷偷藏着妈妈所有的东西。几件没带走的旧衣服,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是妈妈抱着很小的他;还有一个音乐盒,是妈妈送他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拧上发条,会响起《致爱丽丝》,但声音已经有些跑调。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用奶奶那部屏幕裂了缝的老人机,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大多数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他也不挂,就那么听着,一遍又一遍,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觉得,这声音也比家里的死寂要好听。
这种日复一日的孤独,像青苔一样,慢慢爬满了他的心。‘曾经那个爱笑爱闹的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学校,他独来独往。午餐时,别的同学三五成群,分享着家里的饭菜和趣事,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有一次,班上一个调皮的男生抢走了他的文具盒,高高举起,大声嚷嚷:“周宇,你妈不要你了!他是个没妈的孩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小宇没说话,只是冲上去,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把那个男生扑倒在地,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那次他打得很凶,直到老师把他拉开,他的指关节都破了皮。
后来,没人再敢当面嘲笑他,但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他对母亲的思念,在這種压抑的环境里,开始发酵、变质。不再是单纯的孩子对母亲的眷恋,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必须把妈妈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上个周末,一个闷热的下午,奶奶让他帮忙收拾一下储藏室。在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皮箱里,他翻到了一个旧相册。相册里大多是爸爸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他小时候的。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没有插进卡槽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个灯红酒绿的KTV包厢。妈妈林美娟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紧身红裙子,化着浓妆,笑得花枝招展。她依偎在一个陌生的、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怀里,那个男人手里夹着烟,一只手揽着妈妈的腰,笑得一脸得意。
照片上的妈妈,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样子。那种笑容,不是对着他和爸爸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点疲惫的笑,而是一种……尽情释放的、张扬的、甚至是有些放纵的笑。
小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攥紧了照片,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相纸里。原来,妈妈不是忙得没时间笑,她只是不对着他笑。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那个下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里,并且开始迅速地生根发芽。
他要把妈妈“逼”回来。
他觉得,只有发生一件天大的事,一件妈妈绝对不可能忽略、不可能再用“忙”来敷衍的事,他才能再见到妈妈,或许……也能让她对自己露出照片上那样的笑容。
他开始尝试。
02
那颗名为“计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汲取小宇所有的心神和精力。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亢奋,甚至在课堂上走神时,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的第一步,是制造“麻烦”。
他想,如果家里出了问题,妈妈总该关心一下吧。于是,他趁奶奶不注意,偷偷拔掉了冰箱的插头。两天后,冰箱里的肉和菜都发出了馊味。奶奶急得团团转,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冰箱得花不少钱修吧。”
小宇故作镇定地提议:“给妈妈打个电话吧,她肯定有办法。”
奶奶叹了口气,还是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林美娟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奶奶把冰箱坏了的事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坏了就找人修,或者买个新的,我给你们转五千块钱过去。我这儿正开会呢,挂了。”
嘟嘟嘟……
奶奶举着电话,愣了半天。小宇的心沉了下去。五千块钱,就把她打发了。
他不死心。几天后,他又心生一计。他故意在放学路上淋了雨,晚上果然发起烧来。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奶奶急得掉眼泪,一边给他喂药,一边给他妈打电话。
这次,小宇抢过了电话,用尽全身力气,咳得撕心裂肺。“妈……我好难受……你回来看看我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觉得,任何一个母亲听到儿子这样,都会心软的。
电话那头的林美娟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烦躁和怀疑:“怎么又病了?让你平时多穿点衣服就是不听。严不严重?去医院看了吗?我给你转两千块,让奶奶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不要钱……我要你回来……”小宇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在这边辛辛苦苦是为了谁?我不挣钱,拿什么给你看病,给你买好吃的?行了,我这边还有事,你乖乖听话,去看医生。”
说完,电话又被挂断了。
钱,钱,钱。在妈妈眼里,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他的病,他的思念,他的孤独……在她看来,可能就是一串银行账户上的数字。
接连的失败,像一把把小锤子,一点点敲碎了他心中对母爱残存的幻想。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偏执。他开始意识到,这些不痛不痒的“麻烦”,根本无法触动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人。
他需要加码。
很快,他的生日到了。十四岁的生日,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奶奶特意给他包了他最爱吃的饺子,还托人从城里买了一个小小的水果蛋糕。但小宇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这一次,他不想再用任何计策,他只想作为一个儿子,在生日这天,听听妈妈的声音。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背景音异常嘈杂,充满了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还有男男女女的嬉笑声。
“喂?谁啊?”林美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像是牌桌上赢了钱。
小宇的心凉了半截,他小声说:“妈,是我,小宇。”
“哦,小宇啊,什么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妈,我今天生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和期待。
“知道了知道了,”林美娟的语气敷衍至极,“给你转了八百,自己去买个蛋糕,买点好吃的。行了,不跟你说了,正忙着呢!碰!”
最后一个字,是她对着牌桌喊的。紧接着,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断了。
小宇握着听筒,里面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忙音。他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那声音刻进骨子里。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出他脸上两行无声的泪。
他慢慢地放下电话,走到桌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水果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叉子,而是一把将整个蛋糕掀翻在地。奶油和水果糊了一地,像一幅被打碎的、无法挽回的画。
奶奶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她看着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孙子,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
“小宇……我的乖孙……”奶奶走上前,想抱抱他。
小宇却猛地站起来,躲开了奶奶的手,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决绝。
奶奶不知道,就在那一刻,小宇心里那个疯狂的计划,已经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他已经想好了那个“终极手段”,一个足以让天塌下来,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手段。
从那天起,小宇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他不再偷偷打电话,也不再制造任何麻烦。他只是经常一个人跑到五楼的阳台,一待就是一下午。他会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奶奶很担心,她觉得孙子的状态很危险。她又一次给林美娟打了电话,电话里,她几乎是在哀求:“美娟啊,你回来看看孩子吧,小宇他……他最近状态很不好,我怕他出事啊!”
林美-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奶奶以为她会松口。但最后,传来的还是那套说辞:“妈,你别听他瞎胡闹,小孩子能有什么事?我这边是真的走不开,老板刚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等我忙完这阵子,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快了。”
又是敷衍。奶奶绝望地挂了电话,她看着阳台上孙子瘦小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有预感,要出事了,一定会出事。
03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期末。学校的通知栏里贴出了开家长会的通知,时间定在周五下午。班主任王老师特意把小宇叫到办公室,温和地对他说:“周宇,这次家长会很重要,要总结一学期的学习情况。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希望她能尽量来参加。”
王老师是知道小宇家情况的,她的话语里带着鼓励和期盼。
这对小宇来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是那个疯狂计划付诸行动前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把这次家长会,看作是对母亲最后的、也是最正式的“邀请”。如果她来了,或许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她不来……那就别无选择了。
他心里揣着这个巨大的秘密,表面上却显得异常平静。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地绕了个远路,去了一家花店。花店里都是些娇艳欲滴的鲜花,他看来看去,最后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束小小的康乃馨。他记得书上说,这是送给母亲的花。
他把花小心翼翼地藏在书包最底层,生怕被奶奶发现。回到家,他把花束取出来,用一个旧瓶子装上水养着,然后塞到了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换了个人。他主动帮奶奶做家务,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他甚至开始对着镜子练习,练习要怎么跟妈妈开口,才能让她不觉得烦,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妈,我们学校周五开家长会,你能回来吗?”——太生硬了。
“妈妈,我好想你,你回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好不好?”——太软弱了。
他一遍遍地练习,直到舌头都快打结。
周三晚上,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背景里依旧是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
“喂?”林美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醺。
“妈,是我。”小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有事快说。”
小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手心生疼。他用尽量平稳的、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妈,我们学校……周五下午开家长会,老师说很重要,希望……希望你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宇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林美-娟开口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鄙夷:“家长会?家长会家长会,年年都开,有什么好去的?你成绩又不好,我去了不是给我丢人吗?让你奶奶去不就行了?”
小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颤抖着说:“奶奶年纪大了……而且,我想让你来……王老师也说,希望父母能来……”
“我说了我没空!”林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这边忙得很,一个项目几百万上下,哪有空为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回去一趟?来回机票不要钱啊?时间不要钱啊?”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小宇的心里。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这不是小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林美-娟粗暴地打断他,“我这边来客人了,没工夫跟你耗!就这样!”
“啪!”
电话被挂断了。
这一次,小宇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握着冰冷的听筒,静静地站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慢慢地放下电话,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把那束康乃馨拿了出来。花养了两天,已经有些蔫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看着那束花,眼神空洞。然后,他伸出手,一瓣一瓣地,将花瓣全部撕了下来。粉色的、白色的花瓣,像一只只断了翅M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脚边。最后,他把光秃秃的花梗和撕碎的花瓣,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了。那个疯狂的、绝望的计划,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变成了眼前唯一的、清晰无比的出路。
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04
周五,家长会那天,天气异常晴朗。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宇像往常一样,天一亮就醒了。他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动作有条不紊。
餐桌上,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小宇,快吃吧,吃完好去上学。”奶奶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小宇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对奶奶说:“奶奶,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头晕,不想去学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奶奶一听就急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发烧啊。怎么会头晕呢?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可能就是没睡好。我想在家躺一天,家长会……就不去了。”小宇低下头,继续喝粥。
奶奶看着孙子苍白的脸,信以为真了。她心疼地说:“那好吧,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菜,给你炖个鸡汤补补。”
“嗯。”小宇应了一声。
奶奶收拾好碗筷,又叮嘱了几句,才拿着菜篮子出了门。楼道里传来她一步步下楼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家里只剩下小宇一个人。
他没有回房间躺下,而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打开了衣柜。他翻出了一件蓝色的外套,那是去年冬天,妈妈给他寄回来的唯一一件衣服。他记得收到快递时,他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抱着衣服闻上面的味道,希望能闻到一丝妈妈的气息,但只有一股新衣服的塑料味。
六月的天气,穿外套显然很热。但他还是固执地穿上了,并且拉上了拉链。
然后,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照片——妈妈依偎在那个陌生男人怀里,笑得灿烂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抚平,放进了外套胸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了阳台。
陽台很小,堆着一些杂物。他把一个用来垫脚晾衣服的小木凳子搬到了阳台中央,正对着栏杆。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慌乱。
他站上了凳子。
五楼的风,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楼下的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像火柴盒一样的汽车,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嘈杂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感到恐惧。恰恰相反,他的内心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即将解脱的快感。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落下去。然后,救护车呼啸而来,所有人都围着他。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妈妈那里。这一次,她总不能再说“忙”,再说“没空”了吧?她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他,她一定会心疼,一定会后悔,一定会抱着他痛哭流涕。就像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一边给他吹伤口,一边掉眼-泪。
他要的,就是那个拥抱,那个心疼的眼神。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风吹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甚至觉得,这就像是妈妈的抚摸。
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身体向前倾去……
“啊——!”
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来自对面楼里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女人。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楼下正在下棋的老人们惊得站了起来,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停住了脚步,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几分钟后,奶奶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蔬菜,哼着小曲走进了小区。她看到楼下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挤进人群,然后,她看到了。
水泥地上,一抹蓝色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旁边,是一滩迅速扩散开来的、刺眼的红色。
“小……小宇……”
奶奶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和鸡蛋滚了一地,碎裂开来,红的黄的,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我的孙子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整个小区的宁静。
……
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外。
红色的“手术中”灯牌,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奶奶瘫倒在冰冷的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她的眼睛红肿,眼泪已经流干了。亲戚们围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安慰着,但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宇的舅舅,林美娟的哥哥林强,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气得满脸通红,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畜生!她就是个畜生!”他咬牙切齿地骂着。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他几乎从不联系的妹妹的号码,狠狠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强几乎要放弃,以为对方不会接了。
就在这时,电话被接通了。
但传来的,却不是林美-娟的声音,而是一个带着醉意的、极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喂?谁啊?找谁?”
林强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号码没拨错。他压着火气问:“我找林美娟!让她听电话!”
“哦,美娟啊,”男人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她在洗澡呢,没空。你谁啊?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林强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他对着电话咆哮起来:“让她马上给老子滚过来听电话!她儿子要死了!你听见没有!她儿子从五楼跳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轻佻和不屑:“跳楼?呵,现在的小孩子,为了要钱花样可真多。行了,我知道了,等她洗完澡我跟她说。”
说完,没等林强再说什么,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林强举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走廊里,奶奶听到了对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05
时间像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过得缓慢而煎熬。
二十一天。
整整三个星期,小宇都在重症监护室(ICU)里度过。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连接着旁边发出滴滴声的仪器。他经历了好几次大手术,从死神手里被硬生生抢了回来。命是保住了,但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大面积挫伤,医生说,就算能恢复,以后也难免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这二十一天里,奶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她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就白了一大半,背也更驼了,整天就守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痴痴地望着里面躺着的孙子。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被亲戚们强行拖去休息。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两件事。一是小宇的病情,二是林美娟的态度。
自从那天那个男人接了电话后,林美娟的手机就变成了关机状态。无论谁打,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林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发动了所有在南方的亲戚朋友,去打听林美娟的下落,但都石沉大海。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第五天,林美娟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是她主动打过来的。
电话是打给奶奶的。奶奶一看到那个号码,手都在抖。
“喂?妈。”林美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奶奶积压了几天的悲愤瞬间爆发了,“小宇……小宇他快不行了!你这个当妈的死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林美娟压抑的哭声:“妈,我……我也是刚知道。我前几天手机坏了,刚修好。小宇他怎么样了?严重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悔恨和担忧,这让奶奶的心软了下来。毕竟是自己的女儿。
“在重症监护室,还没脱离危险。你……你快回来吧!医生说,亲人的陪伴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了妈。”林美娟哭着说,“我马上就去订机票,我这边……这边项目要交接一下,跟老板请个假,最快……最快后天就到!你让小宇撑住,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个承诺,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奶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亲戚们,大家虽然对林美娟依旧怨气冲天,但总归觉得,她还没坏到骨子里,至少还知道要回来看儿子。
大家开始等。
等了一天,两天……到了林美娟承诺的“后天”,机场的出口,始终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再打电话,她的理由变成了:“妈,对不起对不起。老板他……他临时不批假,说项目到了关键时候,我要是走了,损失很大,要我赔钱。你再等等我,我再求求他,最多……最多再过三天,我一定回去!”
然后,又是三天。
三天后,理由又变成了:“机票太紧张了,买不到直飞的,我正在看中转的票,你别急。”
再后来,理由变成了:“我这边钱包被偷了,身份证和钱都没了,正在补办,走不了。”
一个又一个的借口,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所有人的希望都牢牢困住,然后一点点勒紧,直到窒息。大家从最初的信以为真,到后来的怀疑,再到最后的愤怒和绝望。
谁都看出来了,她根本就不想回来。她在拖延,在撒谎,在用最拙劣的演技,上演着一出虚伪的母爱戏码。
这期间,小宇奇迹般地醒过来几次。麻药的劲儿过去后,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都咬着牙挺着。每次短暂的清醒,他都会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妈……来了吗?”
奶奶和舅舅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骗他。
“快了,妈妈已经在路上了。”
“妈妈的公司临时有急事,耽搁了,她让你好好养病。”
小宇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一点点变得黯淡下去。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大人们在撒谎呢?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第二十天,小宇的情况突然恶化,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如果再没有奇迹,可能就撑不过去了。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击垮了所有人。
林强再也忍不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用一个陌生的号码,再一次拨通了林美娟的电话。他想,如果这次她再找借口,他就直接去深圳,把她绑也要绑回来。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强以为又会被挂断时,居然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林美娟警惕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林强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林美娟,是我,你哥。”
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他会换号打过来。
“小宇醒了,”林强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生说他情况不好,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把情况说得如此严重,就是想逼她做出最后的选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这一次,背景音里没有了音乐声,却能清晰地听到麻将牌被洗得哗啦啦作响的声音,还有男人女人的说笑声。
就在奶奶和林强都死死地盯着手机,以为她这次总该会松口,总该会说一句“我马上回来”的时候……
听筒里,清晰地传来了林美娟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甚至充满了厌烦的声音:
“别烦我,牌局正忙!”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和人心坠入深渊的、无声的回响。
06
那一声清脆的挂断声,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林强愣在原地,举着手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好几秒,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才像火山一样从胸腔里喷发出来。
“啊——!”
他怒吼一声,猛地将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机弹跳了几下,屏幕碎裂成无数片蜘蛛网,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我杀了她!我今天就去深圳杀了这个畜生!”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转身就要往外冲。
几个亲戚赶紧死死地拉住他。“林强,你冷静点!你去了有什么用?现在救小宇要紧啊!”
“救?怎么救?他妈都不要他了,我们怎么救?!”林强挣扎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而奶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当那句“牌局正忙”从听筒里传来时,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缓缓地坐倒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白色的墙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最后的希望,被她亲生女儿,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掐灭了。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深圳,一间烟雾缭绕的麻将馆包厢里。
林美娟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抓起一张牌,重重地打了出去:“八万!”
她穿着一件亮片吊带裙,化着浓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烟雾熏得她的眼睛有些迷离,但牌桌上的输赢却让她精神高度集中。
她并非像她所说的那样,在做什么几百万的大项目。四年前,她来到深圳,确实进过工厂,做过销售,但吃不了那份苦。后来,在一次同乡聚会上,她认识了现在身边的这个男人,老K。老K是开麻将馆的,手下还有几个放贷的兄弟。
林美娟很快就被这种灯红酒绿、不劳而获的生活吸引了。她学会了打牌,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她用乡下女人少有的那点姿色和手腕,很快成了老K的女人。
儿子,家乡,过去的一切,都成了她想极力摆脱的累赘。
刚开始,她还会感到愧疚,会按时打钱回家,以此来麻痹自己。但时间久了,愧疚感越来越淡,只剩下不耐烦。特别是当她沉迷于赌博,并且欠下了老K一笔不小的赌债后,家里的每一次来电,对她来说都像是一次催命符。
她怕的不是儿子,而是怕被这种“麻烦”拖回那个她好不容易才逃离的、贫穷而乏味的过去。
小宇跳楼的消息传来时,她确实慌了。但那种慌乱,更多的是对自己平静生活被打破的恐惧,而不是对儿子安危的担忧。老K安慰她:“小孩子吓唬人罢了,死不了。你现在回去,欠我的钱怎么办?他住院不得花钱?你拿什么给他治?”
几句话,就让她找到了最好的借口。于是,她开始撒谎,开始拖延,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躲在麻-将馆里,用一场又一场的牌局来麻痹自己。
刚刚那个电话,是她哥换了号打来的。当听到“想见你最后一面”时,她的心确实揪了一下。但旁边,老K推了她一把,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磨蹭什么呢?该你出牌了!”
牌桌上,她刚刚摸到了一手好牌,眼看着就要胡一把大的。一边是虚无缥缈的“最后一面”,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翻本的钞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吼出了那句:“别烦我,牌局正忙!”
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模糊的儿子身影甩出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牌局上。
“九筒,胡了!清一色,一条龙!给钱给钱!”她兴奋地把牌一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小宇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医院的病局,与麻将馆的牌局,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一个是为了虚假的希望在挣扎,一个是为了真实的利益在狂欢。
病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舅舅林强最终没有去深圳,他被亲戚们劝了下来。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耽误了医院这边。
那通电话的内容,他们谁也不敢告诉小宇。
可小宇那么敏感,他从大人们躲闪的眼神,从舅舅红肿的眼睛,从奶奶那死灰般的沉寂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不再问“妈妈来了吗”这个问题了。他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他开始拒绝进食,拒绝配合治疗,护士给他打针,他会下意识地躲闪。
他的求生意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医生再一次找到了家属,语气沉重地说:“病人的身体机能正在全面衰竭。说实话,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更多的是靠他自己。如果他自己不想活了,我们用再好的药,再好的设备,也拉不回来。”
这番话,像最后的判决书。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奶奶和小宇。
奶奶坐在床边,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孙子苍白的脸。她看着孙子那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神,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她知道,那个关于妈妈会回来的谎言,那个支撑着小宇熬过一次次手术的希望,现在已经变成了扼杀他的毒药。
只要这个幻想还在,小宇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奶奶的心里,做出了一个无比痛苦,却又无比清晰的决定。
她要亲手,把这个毒瘤剜掉。
长痛,不如短痛。
深夜的医院,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奶奶坐在小宇的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清辉。小宇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像两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黑色石子。
奶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握住了小宇那只没有打石膏、插着输液管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小宇,”奶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麻木,“你妈……她不会回来了。”
小宇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奶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今天,你舅舅给她打了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小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复述了那句话。
“她说……‘别烦我,牌局正忙!’”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宇的身体,先是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看清什么,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坐起来,想嘶吼,想质问,但他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剧烈的抖动牵扯到了他全身的伤口,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立刻发出了刺耳的、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很快,一股血腥味就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警报声惊动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他们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立刻开始了紧急抢救。
“病人情绪激动,快!镇定剂!”
“血压在下降!”
“准备除颤!”
病房里一片忙乱。奶奶被护士请到了门外,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终于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知道,她亲手杀死了孙子心里最后的光。
但她别无选择。
……
经过一番抢救,小宇的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了下来。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他重新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死寂,也没有了被真相刺穿时的疯狂和痛苦。那是一种……经历过彻底毁灭之后的、虚无的平静。
他变了。
奶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小宇,感觉怎么样?”
小宇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配合治疗了。
护士来给他换药,他不再躲闪,任由带着药味的棉签擦拭着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也一声不吭。到了吃饭的时间,奶奶喂他,他会张开嘴,一口一口,慢慢地把粥喝下去。医生来查房,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会用沙哑的声音,简单地回答。
他的顺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又让奶奶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因为,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光,没有了情绪,甚至没有了恨。仿佛那个从五楼阳台上一跃而下的少年,那个在病床上苦苦等待母亲的少年,已经随着那一句“牌局正忙”,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会呼吸、会吃饭、会配合治疗的躯壳。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宇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他对守在床边的奶奶说:“奶奶,我外套……口袋里……”
奶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从柜子里找出那件蓝色的外套,伸手进口袋,掏出了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的合影。
她把照片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照片,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巧笑嫣然的女人,那个他曾经以为是全世界的女人。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浓妆艳抹的脸,眼神里没有波澜。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他把照片递还给奶奶,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奶奶,帮我……把它扔掉吧。”
奶奶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笑得刺眼的女儿,和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孙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点点头,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走出了病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小宇和那个女人之间,那条名为“母子”的纽带,已经被彻底斩断,扔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有回音,也再无期盼。
小宇的身体,在求生意志重新被点燃(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熄灭)后,开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某天,奶奶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金额是二十万。紧接着,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久违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医药费。以后别再联系了。”
没有问候,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像一笔交易,冷酷,干脆。
奶奶看着那条短信,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她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转账信息,选择了“退还”。
然后,她把那个号码,连同那条短信,一起拉进了黑名单,永久删除。
从此,林美娟这个名字,这个人和她所代表的一切,都彻底消失在了祖孙俩的生活里。就像一颗被强行拔掉的烂牙,虽然留下了血淋淋的伤口,但至少,不会再痛了。
又过了漫长的三个月,在经历了数次康复治疗后,小宇终于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舅舅和几个亲戚都来帮忙。他坐在一张崭新的轮椅上,被舅舅推出了那个他待了将近半年的地方。
医院门口,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小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久违的阳光照在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瘦了很多,脸色依旧苍白,个子却好像抽条了一些。只是那条打了钢钉、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弯曲行走的左腿,成了他身上一道永久的烙印。
他们没有回到那个位于五楼的、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家。舅舅早已帮他们把家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在邻市的一个安静的小镇上,租了一间一楼的房子。
新的生活,就这样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中开始了。
奶奶的身体大不如前,但她依然强撑着,每天为小宇的一日三餐和康复训练忙碌着。她很少再笑,话也变得更少了。她和小宇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谁也不会提起过去,更不会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仿佛生命中,从未有过这个人。
小宇的情况,也让所有关心他的人感到担忧。他太安静了。
他每天会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在奶奶的帮助下做康复运动。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坐在轮椅上,捧着一本书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或者,就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符合他年龄的喜怒哀乐。不哭,不笑,不说,不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活着”这个指令。
初中的学业,自然是中断了。舅舅想帮他联系一所特殊学校,或者请个家教,但小宇都摇头拒绝了。
秋天的时候,小镇的河边,大片的芦苇都开花了,白茫茫的一片,很好看。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奶奶推着轮椅上的小宇,在河边的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走着。
晚风习习,吹动了小宇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几只晚归的小鸟,排成一列,鸣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几只小鸟,看了很久很久。
奶奶停下脚步,看着孙子清瘦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小宇忽然开口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话,不是回答问题,也不是提出要求。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奶奶,”他说,“你看,它们飞得真快。”
奶奶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她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说:“是啊,飞得真快。”
小宇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天空。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那不是向往,也不是羡慕,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活在了这个他曾经想用生命去抗议、去挽留的世界里。
他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死在了那个闷热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夏天;死在了那个五楼阳台呼啸而过的风里;死在了那一句冰冷的“别烦我,牌局正忙”里。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湛蓝,高远。
但对于周宇来说,那里,再也没有一个他想奋不顾身飞去的地方了。
悲剧已经落幕,生活还在继续。只是那道横亘在少年心口的伤疤,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的过去与未来,永远地割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