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偷拿我85万给弟买房,我一怒之下远走澳洲,18年后爸哭着来电
发布时间:2026-02-06 16:20 浏览量:4
我离开家的那天,墨尔本下着雨。
机场的玻璃映出我三十八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十八年前锋利得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我没有接。
直到飞机冲上云霄,穿越赤道,那个未接来电还在脑海里盘旋。十八年了,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
可有些事情,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女士,需要饮料吗?”
空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机舱。我摇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左手腕上的疤痕。
淡淡的,像一条白色的丝线。
那是十八年前留下的。不是自杀,是反抗。
飞机降落在故乡的机场时,是凌晨三点。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我拖着行李箱,黑色大衣裹得很紧,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
出租车穿过沉睡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有些老建筑拆了,有些还在,像个陌生的熟人。
最终停在那栋老居民楼下。
六楼,东户。窗户黑着。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
爬到六楼时,我已经在喘气。不是因为累,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钥匙还在。
那把铜钥匙,边缘磨得光滑,拴在一个褪色的红色中国结上。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边,像带着一段不愿愈合的伤口。
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药味,和记忆里母亲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
我没有开灯。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勾勒出客厅的轮廓。老式的木质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机上盖着绣花布。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只是更旧了,像褪色的照片。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
我十四岁,弟弟十岁,父母站在我们身后。我抿着嘴,眼神里有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弟弟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里每个人都很快乐。
至少表面上是。
我走过客厅,推开主卧的门。
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梳妆台上摆着几个药瓶,一瓶半满的眼药水,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很厚。
信封上没有写字,但我知道是给我的。就像十八年前那个晚上,我知道抽屉里的存折不见了,知道母亲去了哪里,知道那八十五万再也回不来了。
我拿起信封,手指有些抖。
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的灯火。这个城市曾经是我的全部,后来成了我想逃离的噩梦。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我二十二岁,刚拿到人生第一笔大钱。不是工资,是一笔意外之财——我设计的一款小程序被大公司看中,买断了。
八十五万。
在那个时候,在这样一个普通家庭,那是天文数字。
我把它存进一张单独的存折,锁在抽屉最深处。计划用这笔钱出国留学,去澳大利亚学设计。
母亲知道这个计划。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澳洲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钱先放你那儿,妈帮你保管。”
我拒绝了。二十二岁的我以为,拒绝就够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母亲一个惊喜——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买了蛋糕,买了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家里没人。
弟弟的房间传来游戏机的声音。十六岁的他头也不抬:“妈和爸出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我冲进自己房间,拉开抽屉。
锁被撬开了。
存折不见了。
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我打电话给母亲,关机。
打给父亲,无人接听。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到天黑。晚上七点,他们回来了。母亲脸上带着笑,父亲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妈,我的存折呢?”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哦,那个啊,妈先帮你用一下。”
“用哪儿了?”
“你弟不是要上大学了吗,我们在学校旁边给他看了套小房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弟弟以后要结婚,没房子谁嫁给他?”
“那是我的留学费用!”
“留学留学,就知道留学!”母亲把购物袋摔在地上,“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在家附近找个工作,早点嫁人不好吗?”
父亲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永远不说话。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沉默的男人。小时候,他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我发烧时,他会整夜守在我床边。
但每当母亲做出决定,他只是沉默。
“把钱还给我。”我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冷笑:“钱已经付了首付,合同都签了。你闹也没用。”
那一刻,我做了什么?
后来回忆起来,画面是破碎的。我记得我冲向母亲,想从她包里翻出购房合同。母亲推了我一把,我撞在茶几上。
玻璃碎了。
手腕划过锋利的边缘,血涌出来,温热粘稠。
母亲尖叫。
父亲冲过来,用毛巾捂住我的伤口。他的手指在抖,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恐慌。
“去医院!”他吼道。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吼。
在医院缝了七针。医生问怎么弄的,母亲说是不小心打碎了玻璃杯。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弟弟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腕上的纱布渗出淡淡的红。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了我二十二年来所有的积蓄——三千块现金,一张身份证,一本护照。
还有那张存折的复印件。
凌晨四点,我推开门。母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哭了。
但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拖着行李箱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出楼道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黑着。
十八年。
我去了墨尔本,用那三千块和打工赚的钱,活了下来。洗过盘子,送过外卖,在街头给人画肖像。后来终于申请到学校,半工半读。
再后来,进了设计公司,从小职员做到总监。
买了房子,买了车,养了一只猫。
每年春节,父亲会打来电话。简单的问候,生硬的对话。母亲从不接电话,弟弟也是。
直到一个月前。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苍老了二十岁:“你妈……查出来了,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她想见你。”
“不想见。”我说。
挂断电话,手却在抖。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很小的时候,她会把我搂在怀里,哼着走调的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又过了两周,父亲再次打来:“她……可能就这几天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还是说:“不。”
三天前,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弟弟,声音沙哑:“姐,妈走了。”
我没有哭。
只是请了年假,买了机票。像完成一个任务,像赴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约。
现在,我站在他们的卧室里,握着那封信。
信封很厚,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我走到客厅,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填满房间,照出墙壁上细微的裂纹,家具上积的薄灰。
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撕开信封。
一沓照片滑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我五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母亲抱着我,父亲站在旁边,背景是公园的旋转木马。
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小字:
“囡囡五岁生日,第一次坐旋转木马,说长大了要开旋转木马乐园。”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
我愣住了。
记忆里,母亲几乎不写字。她小学没毕业,常说“认字有什么用”。家里的水电费单子,都是父亲或我填的。
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我十岁,戴着红领巾,手里拿着“三好学生”奖状。母亲蹲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骄傲。
背面:“囡囡得奖了,全班第一。老师说她是考大学的料,我一定要供她上大学。”
第三张,我十六岁,背着画板,表情冷淡。那是和母亲吵架后的第二天,因为我要学美术,她说浪费钱。
背面:“囡囡想学画画,一年要八千。我骂了她,她三天没和我说话。晚上听见她在被子里哭,我也哭了。可是家里真的拿不出钱,你弟的哮喘药不能停。”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四张,我十八岁,高考结束。在校门口,我穿着白色连衣裙,表情是解脱后的疲惫。母亲举着廉价相机,拍糊了。
背面:“囡囡考上大学了,二本。她本来能上一本的,最后三个月没上补习班,因为我说家里没钱。其实我有两千块私房钱,但拿来给你弟做手术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囡囡。”
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我擦掉,继续看。
第五张,我二十二岁,离开家前一个月。生日那天,母亲做了满桌菜,我勉强笑着,眼神是疏离的。
背面:“囡�今天二十二岁了。她存了八十五万,说要出国。我知道她恨我,恨我偏心。可我没有办法,你弟的病……医生说,如果压力太大,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他需要安稳的生活,需要房子,需要结婚生子,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囡囡,她那么强,一定能靠自己走出去。我把她的钱拿走了,我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母亲,因为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照片到这里结束了。
下面是一封信,厚厚一沓,写满了字。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学生作业本纸,边缘已经发黄。字写得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囡囡,我的女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也不要难过。这是妈应得的。这十八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想你,都在后悔,但每一天,我都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
不,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但我只能错下去。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没脸说。现在我要死了,这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发高烧吗?四十度,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住院费要五百块,家里只有三百。我跪在地上求医生先收人,钱我去借。医生摇摇头,说医院有规定。
那时候是半夜,借不到钱。
我抱着你坐在医院走廊里,你烧得说胡话,喊‘妈妈,我难受’。我哭了,抱着你冲到马路上,想拦车去更大的医院。
一辆车都没有。
最后,我把你放在路边,跑到最近的小卖部,用石头砸碎了玻璃窗,从收银机里抓了一把钱。大概有四百多块。
我抱着钱跑回医院,手上被玻璃划得全是血。缴费,住院,打针。你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警察来了。
店主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看看我,看看你,又看看我流血的手。
他说:‘算了,就当是借给你的。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那是我这辈子欠的第一笔债。
后来我打了三份工,白天在纺织厂,晚上去饭店洗碗,半夜还给人家糊纸盒。半年后,我把钱还上了,还多给了五十块利息。
大叔没收利息,只说了一句:‘当妈不容易。’
是啊,当妈不容易。
尤其是当两个孩子的妈,一个聪明坚强,一个体弱多病。
你弟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每天的费用比你爸一个月的工资还高。我们借遍了所有亲戚,欠了一屁股债。
你那时候三岁,特别乖。我不在家,你就自己玩,饿了就吃冷馒头。有一次我半夜回家,看见你蜷在门口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个破布娃娃。
我抱起你,你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不饿,我等你回来。’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后来你弟的病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加哮喘。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最好生活在没有压力的环境里。
可我们家,最缺的就是没有压力的环境。
你爸的厂子倒闭了,他去工地搬砖,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我只能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纺织厂的工资,糊纸盒的钱,加起来勉强够生活费和你弟的药费。
你上初中那年,想学画画。美术老师找到我,说你有天赋,不学可惜了。学费一年八千,我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你躲在被子里哭,小声地哭,怕我听见。
我听见了。
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我也哭了。我骂自己没用,骂这个家拖累了你。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对你说:‘学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好好读书,考个正经大学。’
你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从那天起,你就不怎么笑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偏心,恨我只疼弟弟。
可囡囡,妈不是偏心。
妈是没有办法。
你弟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他需要安稳的生活,需要房子,需要一份不用太劳累的工作,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妻子。
而你,我的女儿,你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你三岁就能自己穿衣服,五岁就会帮我做饭,十岁就能带着弟弟去医院挂号。你像野草,石缝里也能长出来。
所以妈做了这辈子最自私的决定:把所有的资源,倾斜给你弟。
因为野草能自己活,而温室里的花,没有温室就会死。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我只能选一个。
我选了那个更弱的。
你二十二岁那年,赚了八十五万。我知道那钱是你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是你的梦想,是你的未来。
可我偷走了它。
那天晚上,你手腕流着血,我看着那血,差点就说出真相了。我想说:‘囡囡,妈对不起你,妈把钱还给你。’
但我没说。
因为你弟就在旁边,他吓坏了,哮喘发作,喘不过气。我忙着给他找药,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如果我说了,你会恨你弟,会恨这个家。可你弟没有错,他也不想生病,他也不想拖累你。
要恨,就恨我一个人吧。
你走的那天凌晨,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你收拾行李,听见你开门,听见你一步步下楼。
我想喊你,想留住你。
可我没有资格。
你走后,我把你的房间锁起来了。每周打扫一次,就像你还在一样。你爸说我是自欺欺人,我说我就是自欺欺人。
至少这样,我还能骗自己,你只是出门了,还会回来。
三年后,你寄回来第一笔钱。五万块,汇款单上没有留言。我拿着汇款单,哭了一整夜。
你爸让我把钱退回去,我没退。
我把它存起来了,连着你后来寄的每一笔钱。你弟结婚时,想用这笔钱付首付,我没给。你爸生病做手术,想用这笔钱,我也没给。
你可能会问:那你偷我的八十五万,不也是钱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那八十五万,是你自己赚的,是你的血汗。我偷了,是犯罪,是背叛。
而这些钱,是你寄给我的,是‘给’。哪怕你是出于责任,出于义务,但它名义上是‘给’。
妈这辈子,偷了你一次,不能再偷第二次。
这些钱,我一直存着,连同利息,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万。存折在信封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现在,把它还给你。
虽然我知道,钱还了,债也还不清。
你弟的房子,后来涨价了。前年他卖掉,换了大房子。我让他把当初那八十五万还给你,他说手头紧,等两年。
等不了啦,妈等不到了。
所以妈用自己攒的养老钱,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凑了八十五万,存在另一张卡里,也在信封里。
偷你的,还给你。
欠你的,下辈子还。
不,下辈子别做我的女儿了。找个好人家,有疼你的爸妈,有幸福的家庭,有不用偷也不用抢的人生。
这辈子,委屈你了。
信封里还有一把钥匙,是老房子抽屉的钥匙。抽屉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东西:第一颗乳牙,第一张奖状,第一次画画的作品,还有你写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那篇作文,老师打了满分,在班上念了。你说你的妈妈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妈妈,你要快快长大,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我听了,躲在厕所里哭。
囡囡,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最骄傲的人,也是你。
你靠自己,走出了这个家,走出了这座城市,走出了这个国家。你在澳洲过得很好,我知道。你爸偷偷告诉我,你当上了总监,买了房子,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妈走了,不要哭,不要难过。好好活着,活得漂漂亮亮的。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原谅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来我坟前,告诉我一声。
如果永远不原谅,也没关系。
是妈活该。
永远爱你的妈妈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不知道是手抖得厉害,还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信纸散了一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照在母亲娟秀的字迹上。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十八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些恨,那些委屈,那些午夜梦回时的心痛,都融化在这封信里。
原来母亲不是不爱我。
她是用她以为对的方式,在爱我,也在爱弟弟。
只是这种方式,毁了我对她的信任,毁了我们的母女情分,也毁了我对“家”的最后一点眷恋。
可我能怪她吗?
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女人,丈夫受伤,儿子重病,女儿有才华却没钱培养。她要在两个孩子的命运之间做选择,无论选哪个,都会毁掉另一个。
她选择了救那个更弱的。
因为她知道,强的那个,哪怕被她推下悬崖,也能自己爬上来。
而我,确实爬上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和对她十八年的恨。
天完全亮了。
我收拾好信和照片,放进包里。走到母亲房间,打开那个老旧的五斗柜。
最底层的抽屉,上了锁。
我用信封里的钥匙打开它,里面果然有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盒子,里面是我童年的全部记忆。
乳牙用红布包着,奖状叠得整整齐齐,画纸已经泛黄,但那幅《我的家》依然清晰:爸爸、妈妈、弟弟和我,手拉手,站在太阳下。
最下面,是那篇作文。
《我的妈妈》。
我打开它,稚嫩的笔迹跃然纸上: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妈妈。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和弟弟做饭,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打扫卫生。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伤口。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但我知道,她很疼。
“我想快快长大,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栋大房子,让她不用再上班,每天都能睡懒觉。我还要带妈妈去旅游,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海边看大海。
“妈妈,我爱你。”
作文的右下角,老师用红笔批注:情感真挚,满分。
而在作文的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囡囡,妈妈也爱你。对不起。”
我把作文贴在胸口,终于哭出声来。
压抑了十八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为那个懵懂无知却深爱母亲的自己,为那个深爱我却不得不伤害我的母亲,为这个充满无奈和伤痛的家。
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
我擦干眼泪,去开门。门外站着父亲,十八年不见,他老得几乎认不出来。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看到我,他愣住了。
“囡囡……你,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眼里瞬间涌上泪水。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父亲走进屋,把早餐放在桌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你妈……昨天火化的。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你回来……看你有什么安排。”
“弟弟呢?”
“他……他昨天守了一夜,我让他回去休息了。”父亲低下头,“他不知道你回来,我没告诉他。怕他……怕他情绪激动,他心脏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妈的信,我看了。”
父亲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看了?她……她写了什么?”
“写了她为什么那么做。”我看着父亲,“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父亲缓缓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你妈说得对,你弟的身体……我们不能不替他考虑。但你……你也是我们的孩子……”
“所以你就看着妈偷我的钱,看着我跟她决裂,看着我远走他乡,十八年不回家?”
“我……”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囡囡。我是个懦夫,我不敢反对你妈,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这个家散了,我怕你弟受刺激……”
“所以我就该受委屈?”
“不该!”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你不该!是爸没用,是爸对不起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崩溃。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粗糙的手。
“爸,我不恨你了。”
父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不恨妈了。”我说,“我只是……很难过。为我们所有人难过。”
那天上午,我和父亲坐在老房子里,说了很多话。他说这十八年家里的变化,说弟弟的病时好时坏,说母亲查出癌症后的每一天。
“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有时候喊‘囡囡,吃饭了’,有时候喊‘囡囡,天冷了,多穿衣服’。我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知道你要走,提前写了那封信。写了好几天,有时候写几个字就哭,哭完了又写。不让我看,也不让你弟看。”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囡囡。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她。’”
“我说:‘要还也是我还,是我这个当爸的没用。’”
“她说:‘不,是我的决定。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父亲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我抱着他,这个瘦小苍老的男人,在我怀里颤抖。就像小时候,他抱着发烧的我,整夜不睡。
血缘是什么?
是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无论多少伤害,最后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的引力。
下午,弟弟来了。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三十四岁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眼神躲闪。
“姐……”
我点点头:“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在离我最远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片海。
十八年没见的姐弟,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你姐回来了,商量一下你老妈的后事。”
弟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殡仪馆那边……我选了几个墓地,你们看看。”
我们三人坐在客厅里,讨论母亲的安葬事宜。像普通的家庭,像普通的亲人。
可我们都知道,我们不一样。
那些伤痕还在,那些隔阂还在,那些十八年的空白,不是一朝一夕能填补的。
选好了墓地,定好了日子。弟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姐。”
“嗯?”
“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逃也似的离开了。
父亲叹了口气:“你别怪他,他心里也苦。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他知道那房子是用你的钱买的,一直想还,可又没能力。他身体不好,工作换了好几份,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工资刚够养家。”
“他老婆呢?”
“三年前离了。说他没出息,嫌他身体不好。”父亲苦笑,“其实那姑娘人不错,是你弟提的离婚,不想拖累人家。”
我没有说话。
傍晚,我回到酒店。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澳洲同事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再等等。”
“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挂断电话,我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如今陌生得像异乡。
十八年前,我离开时,发誓再也不回来。
十八年后,我回来了,却发现无处可去。
母亲的信还躺在包里,那些照片,那些字句,像一场迟来的和解。可和解之后呢?伤痕还在,记忆还在,失去的十八年,再也回不来了。
三天后,母亲的葬礼。
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弟弟捧着骨灰盒,我捧着遗像。照片里的母亲,是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红色毛衣,对着镜头笑,眼角堆满皱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不,是十八年前,我离家那天的凌晨。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我离开,没有挽留。
下葬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亲戚们陆续离开,只剩下我、父亲和弟弟。我们站在墓碑前,看着“慈母”两个字,沉默不语。
弟弟突然跪下了。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姐。”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冷的石板上,肩膀颤抖。我走过去,想拉他起来,却听见他在哭。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姐,那八十五万……我会还你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还。”
“不用了。”我说,“妈已经还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雨水:“什么?”
“妈留了信,也留了钱。”我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她把钱还给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扶他起来,“过去的就过去吧。妈已经做了她的选择,我们也该往前看了。”
父亲在一旁,默默流泪。
离开墓园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晴蓝,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弟弟开车送我们回去。车上,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姐,你这几天住哪儿?”
“酒店。”
“要不……回家住吧?你的房间还在,妈一直留着。”
我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但……但至少吃顿饭吧。爸年纪大了,一个人吃饭,总是凑合。”
我转过头,看到弟弟眼中的恳求,看到父亲沉默的侧脸。
“好。”
那晚,我回了家。
弟弟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他的手艺居然不错,父亲说,是母亲生病那两年,他学的。
饭桌上,我们依然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对抗的,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两只受伤的动物,慢慢靠近,又怕触痛彼此的伤口。
吃完饭,弟弟洗碗,我擦桌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囡囡。”他突然开口。
“嗯?”
“你……你还走吗?”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
父亲眼中的光暗了下去,点点头:“也好,你在那边有工作,有生活。回来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爸。”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视频,电话,节假日……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在。”
父亲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房间。
十八年没变,书桌、床、衣柜,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架上的书还在,中学课本,小说,几本画册。
我打开衣柜,里面居然还挂着几件旧衣服。白色的连衣裙,蓝色的毛衣,都是我大学时穿的。
母亲一直留着,每周打扫,像在等待主人归来。
躺在床上,我失眠了。
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抽屉里,有一些旧物:发卡,日记本,干枯的枫叶书签。
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它,从婴儿时期到二十二岁,每一年都有照片。有些是我记得的,有些是我忘了的。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封底的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母亲偷拍的。我闭着眼在许愿,蜡烛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宁静。
照片背面,母亲的字迹:
“囡囡十八岁了,长大了。许了什么愿呢?是不是想离开这个家,去很远的地方?去吧,飞得远远的,别回头。妈妈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家。”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原来母亲一直知道,一直知道我想逃离。她没有阻拦,只是用她笨拙的、错误的方式,推了我一把。
虽然那一推,让我们都跌得遍体鳞伤。
第二天,我去了老房子附近走走。
街道变了,但有些老店还在。那家卖糖炒栗子的,老板娘已经换了人,是个年轻姑娘。那家文具店,改成了奶茶店。
走到母校门口,正好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我在人群中,看见一对母女。
母亲骑着电动车,女儿坐在后座,搂着妈妈的腰,脸贴在妈妈背上。她们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那个画面,刺痛了我。
我和母亲,从来没有这样亲密过。总是隔着什么,总是欲言又止,总是互相伤害。
但我知道,母亲爱我。
就像我知道,我也爱她。
只是我们都不懂得如何表达,如何在贫穷、疾病、无奈的生活里,温柔地爱彼此。
最后一天,弟弟提议去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公园也变了,扩建了,有了新的游乐设施。但那个旋转木马还在,虽然旧了,褪色了,还在转。
“姐,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第一次坐旋转木马,说长大了要开旋转木马乐园。”弟弟说。
我点点头:“记得。”
“妈一直记得。”弟弟看着旋转木马,“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你想开游乐园。可惜后来……后来你再也没提过。”
“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但你现在,可以开一个。”弟弟转过头看我,“姐,妈留下的钱,加上你自己赚的,足够开一个小型的游乐园。或者,哪怕只是一个有旋转木马的咖啡厅。”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妈补偿你,也不是在劝你留下来。”弟弟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人生很短,短到来不及实现梦想。你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为什么不试试呢?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沉默了。
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叮叮咚咚,孩子们的笑声洒了一地。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曾经有一个简单的梦想:开一个旋转木马乐园,让所有孩子都快乐。
后来,她长大了,梦想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她成为了一个成功的设计总监,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
但她快乐吗?
不知道。
“姐。”弟弟又说,“妈最后那段时间,经常念叨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囡囡开成旋转木马乐园。’”
我的眼眶又湿了。
“她一直在关注游乐园的设计,看相关的书,还去考察过几个地方。她甚至……甚至偷偷画了设计图。”
“什么?”
弟弟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愣住了。
那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画着旋转木马的草图,标注着尺寸、颜色、材质。还有一些文字,写着“囡囡喜欢粉色”、“囡囡喜欢小马”、“这里要有灯光,晚上会亮”。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等囡囡回来,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妈妈支持她的梦想。”
我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久久说不出话。
机场,候机大厅。
父亲和弟弟来送我。父亲的眼睛又红了,但他忍着没哭,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囡囡,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嗯。”
“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好。”
弟弟递给我一个袋子:“路上吃。”
我接过,里面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零食:山楂片,花生糖,还有一盒糖炒栗子。
“姐。”弟弟看着我,“以后……常联系。”
“好。”
登机广播响起。
我拥抱了父亲,很轻的拥抱,怕弄疼了他。然后看向弟弟,他张开手臂,有些犹豫。
我主动拥抱了他。
“保重身体。”我说。
“你也是。”
转身走向安检口,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我消失在人群里。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囡囡,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原谅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来我坟前,告诉我一声。”
“如果永远不原谅,也没关系。”
“是妈活该。”
妈,我原谅你了。
我在心里说。
虽然花了十八年,虽然我们都伤痕累累,但我原谅你了。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只是我们都用错了方式。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明亮而温暖。我打开母亲的笔记本,看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设计图,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掏出手机,给澳洲的老板发了一封邮件:
“抱歉,我决定辞职。我想回国,开一个旋转木马乐园。”
按下发送键时,手在抖,心也在抖。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涌遍全身。
十八年前,我逃离这里,以为逃离就能忘记伤痛。
十八年后,我明白,真正的治愈不是逃离,而是面对、理解、原谅,然后带着爱继续前行。
妈,我要回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原谅你,而是为了原谅那个二十二岁、满心怨恨的自己。
为了我们没能好好说出口的爱。
为了那个五岁小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许下的简单梦想。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我闭上眼睛,看见母亲在笑。不是照片里的笑,而是我五岁时,她抱着我坐旋转木马,在我耳边哼歌时的笑。
那么温柔,那么暖。
“囡囡,抓紧了,马要跑起来了。”
“妈妈,我长大了要开一个好大好大的旋转木马乐园!”
“好啊,妈妈帮你。”
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
那从未说出口的,藏在责备、偏心、伤害之下的,深沉的,笨拙的,却从未改变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