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大扫除时发现一张老照片,妈妈想找回那些年的好姐妹
发布时间:2026-02-08 19:45 浏览量:3
大扫除时,我在母亲衣柜底层发现一张泛黄的纺织厂合影。
母亲盯着照片第三排左起第五个身影,突然红了眼眶:“找了她三十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六个名字——其中五个都被划去,唯独剩那个没打叉的,墨迹新鲜得像昨天刚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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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灰尘,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儿。春节前的这次大扫除,阵仗比往年都大。母亲发了话,犄角旮旯都得清理,像要铲除积压了半辈子的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我戴着口罩,头发用旧毛巾包着,身上套着父亲留下的宽大工装,正跟客厅那个塞得变形的三门衣柜较劲。
这衣柜是老家什了,暗沉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合页有些锈了,拉开时发出悠长而痛苦的“吱呀——”声。里面挤挤挨挨,全是旧时光压实的味道。母亲的衣服并不多,几件半新的叠得整齐,占了一小半空间,更多的是陈年旧物:用线绳捆扎的旧杂志、我小学到高中的成绩单和奖状、一铁盒零零碎碎的纽扣和顶针、几床半新不旧的棉絮……我一件件往外腾挪,灰尘在光线里惊惶起舞。
最底层,压着个扁平的硬纸壳,尺寸不小,用一张泛黄、印着模糊牡丹花的旧床单仔细包裹着。我抽出来,沉甸甸的。解开系着的布条,剥开床单,里面是一个同样老旧的相框,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几乎不透明了。我对着光,用抹布的一角小心擦了擦。
灰尘簌簌落下,一张大幅的黑白合影逐渐清晰。
背景是那种典型的八十年代工厂大门,拱形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横幅,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安全生产”几个字。门前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怕是有上百号。一律穿着深色的、样式近乎统一的工装,男女都有,年纪看起来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是那个年代照相时特有的郑重,甚至有点紧绷,嘴角努力上扬,眼睛里却映着那个质朴年代特有的、混合着希望与艰辛的光。照片整体泛着陈旧的黄褐色,边角有些许霉斑,像时光无声啃噬的痕迹。
“看啥呢?”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盆清水,臂弯搭着抹布,正要擦窗框。
“妈,柜子底下翻出张老照片,你们厂里的吧?”我把相框递过去。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相框。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通过她不再年轻的身体。她背微微佝偻下去,凑得很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玻璃面,从第一排那些清晰的面孔上缓缓移过,移到第二排,然后停在第三排。
她的呼吸似乎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位置。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工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身姿挺拔。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前有柔软的刘海。眼睛很大,即使在模糊的黑白影像里,也能看出那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未经世事的羞涩,又有着投身火热生活的坚定。嘴角微微抿着,是个很浅很温柔的笑。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面孔里,她并不特别起眼,却有一种干净、蓬勃的气息,隔着几十年的尘埃,扑面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亲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只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远处零星提前响起的鞭炮声,和水盆里抹布被拧干时滴滴答答的水声。
然后,我看见了眼泪。
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母亲迅速泛红、爬满细纹的眼眶里滚落,沿着她不再光滑的脸颊,急急地淌下来。她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汹涌。那泪水浑浊,冲开了她脸上刚刚沾染的一点灰尘,留下蜿蜒的痕迹。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捧着相框的手,抖得厉害,玻璃相框边缘磕碰着她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妈?”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您怎么了?这人是谁啊?”
母亲仿佛没听见,她的全部魂魄都被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影子吸走了。过了好半晌,那阵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找了她……三十年……”
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最深处,挤过干涸的河床,裹着血丝和沙砾,艰难地滚出来。三十年的重量,压在这短短五个字上。
她把相框翻过来。背后是硬纸板,用图钉固定着。我帮她取下已经锈蚀的图钉,揭下纸板。
照片的背面彻底暴露在眼前。纸张比正面更黄更脆,边缘有些粉碎。空白的背面上,靠近顶部,有一行褪色的蓝色钢笔字,是当年拍照时的题记:“国营红星纺织厂一九八五年度先进生产工作者表彰大会留念”。
而在照片底部,另有一行稍小的、同样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人名,竖着排列,六个名字:
王秀兰
李秀珍
张桂枝
赵美华
孙丽萍
周晓慧
这行名字的书写风格,与顶部的题记明显不同,更随意,也更有力些。但真正让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的,是这些名字现在的状态。
前面五个名字——王秀兰、李秀珍、张桂枝、赵美华、孙丽萍——每一个名字上,都被人用钢笔,狠狠地、反复地划上了粗重的“叉”。墨水是那种纯蓝墨水,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一种暗淡的蓝黑色。划叉的力道如此之大,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脆弱的相纸,透出细小的裂痕。那一道道叉,像一道道沉默的伤疤,又像一道道决绝的封条。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周晓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
而在“周晓慧”这三个字的旁边,空白的相纸处,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墨迹。像是有人最近,或许就是昨天,或许就是今天早上,用同一支、或者同一种型号的蓝黑钢笔,在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笔尖无意中扫过。那墨色的鲜润,与照片正面陈旧的黄褐、与其他五个名字上那黯淡的蓝黑划痕,形成了刺眼的、令人心悸的对比。
像一道刚刚裂开的、新鲜的伤口。又像一个无声的、固执的句读,强调着这个名字的唯一性。
母亲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五个触目惊心的黑叉,最后,极其轻柔地,停留在“周晓慧”三个字上,停留在那点新鲜的墨迹旁。她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滚落,滴在相纸背面,迅速洇开一小团潮湿的阴影。
“周晓慧……”母亲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是她。第三排,左起第五个。辫子最黑最亮那个。”
我看向照片正面,那个有着清亮眼神的年轻女工。周晓慧。
“妈,这……这些划掉的……”我指着前面五个名字,心头满是惊疑。
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才能掀开记忆沉重的闸门。
“她们……都不在了。”母亲的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秀兰姐,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了快二十年了。秀珍,车祸,厂里组织去旅游,大巴翻了……桂枝和美华,前后脚,都没熬过退休后那几年,一个脑溢血,一个肺癌。丽萍……丽萍是自杀。”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
“为什么?”
母亲摇摇头,泪水更多了:“还能为啥?下岗了,男人也跑了,孩子正上学……她性子又烈,想不开。”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净那源源不断的湿意,“我们六个,当年在一个班组,最好的姐妹。说好了,一辈子都要好,谁也不能掉队……可你看看,你看看……”
她的手指再次划过那些黑叉,每一道,都像划在她自己的心尖上。
“就剩她了。周晓慧。就剩她了。”母亲重复着,眼神却逐渐从悲痛中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可我把她弄丢了。三十年前,厂子不行了,大家各奔东西,乱哄哄的。她家情况最复杂,搬了家,断了联系。头几年还互相打听,后来,人海茫茫,就……就真的丢了。”
她的目光落回“周晓慧”旁边的那个新鲜墨点上,眼神变得复杂,有哀伤,有悔恨,还有一种被时间淬炼过的、近乎偏执的渴望。
“这墨点……”我试探着问。
“是我。”母亲承认得很干脆,甚至有点倔强,“前几天收拾东西,想起这张照片,就翻出来看了看。看着看着,心里堵得慌,就拿了笔……我想划掉晓慧的名字,跟她们五个凑整齐算了。反正,这辈子大概也找不着了,就当她也……也在别处过完这辈子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苍凉:“可笔尖挨着纸,我就是划不下去。名字没划,不知怎么,点了这么一下。鬼使神差。”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眼睛,此刻清晰得可怕,里面翻涌着三十年沉淀下来的所有情绪:遗憾、思念、愧疚、不甘,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希望。
“儿啊,”她叫我,声音很轻,却重重撞在我耳膜上,“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现在,妈想求你件事。”
我似乎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喉咙发紧。
“帮我找找她。”母亲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用力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帮我找找周晓慧。不管她在哪儿,变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就想再看她一眼,跟她说句话。就一句。”
她的眼神近乎哀求,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能让这背面,最后一个名字,也带着问号进棺材。我得知道她的下落。好坏,我都得知道。”
窗外,又一声遥远的鞭炮炸响,像是旧年尾声不甘的叹息。屋子里,尘埃在光柱里继续缓缓沉浮。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静静躺在母亲颤抖的手中,背面的六个名字,五个被粗暴地判处了“过去”,只有一个,连同那个新鲜的墨点,顽固地指向一个迷雾重重的“现在”。
三十年时光的重量,母亲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还有那墨迹未干的“点”,都在这一刻,沉甸甸地压上我的肩头。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妈。我帮你找。”
寻找的第一步,自然是那早已消失在城市地图上的“红星纺织厂”。
母亲提供的线索有限:厂子原址大概在现在的“东升路”一带,但具体门牌号她记不清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厂子效益就一路下滑,先是半停产,后来干脆被合并,再后来地皮卖掉,机器拆的拆卖的卖,原来的厂房区早就推平,建起了新的住宅小区和商业街。昔日的轰鸣与热气,化作尘埃,深埋在钢筋水泥之下。
我驱车来到东升路。这里已经是城市次中心,车水马龙,两旁是整齐的居民楼和各类商铺,快餐店、房产中介、便利店、药房……招牌琳琅满目,充满当下生活的喧嚣。我放慢车速,试图从这片崭新而陌生的繁华中,抠出一点三十年前的印记。
几乎徒劳。道路拓宽过,行道树是新栽的,连路边的邮筒都是现代化的款式。我问了几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提起“红星纺织厂”,他们大多要愣神想一想,然后摇摇头:“红星?好像听说过,早没了吧?这一片改造好些年了。”
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修鞋匠,在听到“纺织厂”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纺织厂啊……以前这后面,是有个大厂子,烟囱老高。后来拆了,建了那个‘阳光花园’。”他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一片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六层板楼小区。“你要找厂里老人,去那儿问问?那边好像还住着几个原来厂里的退休的。”
阳光花园小区,典型的九十年代末建造的职工福利房,外观朴素,甚至有些破败。我在小区里转悠,看到几个老人在墙角下棋,另几个带着孙辈玩耍。我凑上前,递烟,客气地打听。
“红星纺织厂的?有,有,老钱头就是,以前厂里的电工,住三号楼二单元。”一个热心的老爷子给我指了路。
老钱头看上去七十多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在自家一楼小院里侍弄几盆蔫蔫的菊花。听我说明来意,是想打听一个叫“周晓慧”的原来纺织厂女工,他眯起眼睛,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周晓慧?”他咂摸着这个名字,眉头皱起,“这名儿……有点耳熟。哪个车间的?”
我连忙把母亲的名字和以前的班组情况说了。
“哦!你妈是那个班的啊!”老钱头似乎想起来了,语气活泛了些,“我想起来了,是有个周晓慧,细纱车间的吧?挺秀气一姑娘,话不多,干活麻利。”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打捞深水里的记忆,“不过,她走得早。”
我心里一紧:“走得早?您是说不在厂里干了,还是……”
“调走了。”老钱头很肯定地说,“不是下岗。是调走。具体哪年记不清了,反正厂子还没彻底散架的时候,她就走了。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需用钱,还是有什么别的门路?记不清了。反正是办了调动,不是我们这种后来买断工龄。”
“调到哪里去了?您还有印象吗?”
老钱头摇摇头,爱莫能助:“这可就难说了。那时候调动,有去别的纺织厂的,有去街道小厂的,还有去服务公司的……五花八门。她这一走,就跟厂里大部分人断了联系。那时候又没手机,固定电话都不普及,人一搬走,可不就丢了。”
他看我面露失望,又补充道:“不过,你要真想找,可以去区里的总工会看看,或者档案馆?他们那里可能还有当年的一些老档案,职工花名册、调动关系啥的,说不定能查到去向。不过……这都多少年了,那些纸质档案还在不在,有没有电子化,就不好说了。”
这总算不是一条绝路。我谢过老钱头,留下一点水果,立刻赶往本区的总工会。
总工会的办公楼倒是气派,但一听我要查询近三十年前的国企职工调动档案,接待窗口的年轻工作人员就面露难色。
“同志,这么久的档案,我们这边可能不全,而且查询需要很具体的信息和正当理由,还要办理相关手续。”她公事公办地说。
我费尽口舌,解释这只是为了帮助母亲寻找失散多年的老友,不涉及任何纠纷,只是想知道一个大概去向。或许是我的焦急打动了她,也或许是“三十年”这个时间跨度本身带着某种令人同情的质感,她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我给你个电话,你问问我们负责档案管理的老王主任,他或许知道那些老档案的情况。不过今天他外出开会了,你明天再打电话试试。”
我记下电话,道谢离开。站在总工会门外,望着街上匆匆的人流,一阵无力感袭来。人海茫茫,三十年的时光鸿沟,仅凭一个名字,寻找一个或许早已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的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不能放弃。母亲捧着照片流泪的样子,那五个触目惊心的黑叉,还有“周晓慧”旁边那点新鲜的墨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里。
我又跑了本市的档案馆。结果类似,查询历史人事档案手续繁琐,且需要明确的单位、年份等信息,我提供的“红星纺织厂”、“大概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太过模糊,工作人员表示爱莫能助。
一天奔波,毫无实质性进展。回到家,母亲满怀期待地迎上来,看到我摇头,她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厨房,默默地把已经凉了的饭菜又热了一遍。吃饭时,我们谁也没提找人的事,但那种沉重的期待与失落的静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老钱头的话在耳边回响:“调走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急需用钱……”
家里出事,急需用钱。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女工的家庭,会出什么事,需要她调动工作,甚至可能因此与所有故友断绝联系?重病?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到,母亲说过,她们六个姐妹当年关系极好。那么,其他几位阿姨的家人呢?她们是否还保持着联系?是否有可能知道周晓慧当年离开的更多隐情?
这个念头让我精神一振。第二天,我再次找到母亲,详细询问了另外五位已故阿姨的家庭情况。母亲努力回忆着:王秀兰的丈夫好像姓陈,也是个工人,秀兰姐走后,他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老家,具体地址不明。李秀珍的丈夫在车祸中一起遇难,孩子被爷爷奶奶接走,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张桂枝的女儿好像嫁到了邻市。赵美华的儿子最有出息,听说在南方做生意,但具体在哪儿,母亲也不知道。孙丽萍离婚后,孩子跟了男方,后来男方再婚,孩子也改了姓,更难找寻。
每说一个,母亲眼中的愧疚就深一分。“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总有机会见面。后来,人一个个没了,心里难受,就更不敢去打听了,怕勾起伤心事,也怕打扰人家……”她哽咽着,“是我没用,把姐妹们都弄丢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母亲提到,孙丽萍去世前一段时间,情绪极度低落,曾来找母亲哭诉过,好像提到过一些当年的事情,但当时母亲自己也沉浸在下岗的惶惑和对丽萍的担忧中,很多话没听进去,或者听了也忘了。
“丽萍那时候,好像说过一句……说‘晓慧命最苦,我们好歹还撑了几年,她是一下子就被抽了筋骨’。”母亲皱着眉,极力回想,“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只是哭,摇头不肯说。后来没多久,她就……”
“一下子就被抽了筋骨”。这个形容,充满了不祥的意味。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对一个人造成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我决定,从相对可能性大一点的赵美华的儿子入手。母亲记得赵美华的儿子小名叫“大宝”,大名叫赵建国,年龄应该比我大十来岁。母亲曾听说他在南方“做生意”,好像是在广州还是深圳?
我在网络上尝试搜索“赵建国”、“红星纺织厂”等关键词,结果海量,毫无头绪。又尝试在一些寻人网站、老同事联络论坛上发帖,描述情况,留下母亲和我的联系方式,但如同石沉大海。
几天过去了,寻找陷入僵局。母亲虽然不再主动问我,但她的眼神,她时不时望向那张老照片的样子,她夜里辗转反侧的声音,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求助更广泛的社会渠道,比如媒体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母亲回忆的、关于周晓慧的点点滴滴(喜欢穿浅色衣服,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唱歌很好听,尤其擅长唱《绒花》,字写得很清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请问是……张桂枝女士的女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女声,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我一愣:“张桂枝?哦,您是说……我不是她女婿,我是她以前老同事的儿子。您是哪位?”
“啊,抱歉抱歉。”对方连忙说,“我是在一个本地老年互助微信群里,看到有人转发你的寻人消息,说是找一个原来红星纺织厂的周晓慧。我妈妈以前也是红星厂的,她看到后,说认识周晓慧,也认识你妈妈她们几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吗?阿姨,您妈妈怎么称呼?她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妈妈叫吴淑芬,退休前也是细纱车间的,可能跟你妈妈她们一个班组不太熟,但都是一个车间,肯定认识。她现在就在我旁边,你等等啊。”
一阵窸窣声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更苍老、但吐字还算清晰的声音:“喂?你是……王秀兰?李秀珍?还是哪个的孩子?”
“吴阿姨您好!我是孙丽萍好姐妹的孩子,我妈叫……”我报上母亲的名字。
“哦!是她啊!记得记得,个子高高的,干活爽利!”吴阿姨的声音透着亲切,“你们在找周晓慧?”
“对对对!吴阿姨,您知道周晓慧阿姨后来去哪儿了吗?我们找了好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晓慧啊……那孩子,命是真不好。”
我的心提了起来:“阿姨,您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我妈惦记她三十年了。”
“我知道的也不一定全。”吴阿姨缓缓说道,“当年晓慧在车间,是顶呱呱的档车工,心细,手稳,不出次品。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身体差,下面还有个弟弟。她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了。后来,好像是八八年还是八九年,她弟弟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跟人打架,还是犯了什么事,挺严重的,要赔人家很多钱,不然她弟弟就要坐牢。那时候一笔巨款啊,晓慧家哪里拿得出?她急得嘴上起泡,上班都没精神。后来,没过多久,她就调走了。”
“调到哪里去了?”
“说是调到一个什么……‘红光服装厂’,是个街道办的小集体厂子,效益听说很一般。但当时传,那边能预支一笔钱给她,解决她家的急事。她就是为了那笔钱才调过去的。调令下来得很快,她走得也急,都没来得及跟车间里姐妹好好告个别。那时候通讯不方便,她一走,就跟我们大部分人都断了联系。”
红光服装厂!总算有了一个具体的单位名称!
“那后来呢?红光服装厂后来怎么样了?周晓慧阿姨一直在那里吗?”
“红光服装厂?没几年好像就倒闭了,比我们红星厂倒得还早。至于晓慧后来去了哪儿……”吴阿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倒是在那之后,还见过她一次。”
“在哪儿?!”我急问。
“大概……九二年还是九三年?记不清了。我在市中心医院看病,好像是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一个女的,侧影很像晓慧,推着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很瘦很瘦的老太太,应该是她妈妈。她样子变了很多,很憔悴,穿着也很旧,我差点没敢认。我喊了一声‘晓慧’,她好像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但那眼神……直愣愣的,空空洞洞的,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然后很快就把头转回去,推着轮椅匆匆走了。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想着她可能没认出我,或者不想跟旧同事打招呼,就没再追上去。”
医院?轮椅上的母亲?空洞的眼神?
吴阿姨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逐渐拼凑出周晓慧离开红星厂后,一段更为艰辛灰暗的人生轮廓。为了救弟弟,她把自己“卖”到了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厂;小厂倒闭后,她可能辗转打零工,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生活的重压,显然早已将她眼中曾经清亮的光彩磨蚀殆尽。
“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不甘心地问。
“没有了。人也海了去了,上哪儿见去?”吴阿姨叹息道,“不过,我后来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晓慧她妈妈没多久就去世了。再后来,就一点音信都没了。她弟弟……好像也没落个好,具体不清楚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模糊起来。红光服装厂早已不存在,当年的街道办也几经变迁。但“医院”这个地点,或许还能挖掘一下?市中心医院……三十年前的病历档案?这比查工作档案更难。
我向吴阿姨再三道谢,挂断电话。心里沉甸甸的,既为终于有了一点进展而稍感振奋,更为周晓慧可能遭遇的苦难而倍感压抑。
我把吴阿姨的话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拿着那张老照片,手指反复摩挲着“周晓慧”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流。
“红光服装厂……医院……”母亲喃喃自语,“她那时候,该有多难啊。”
“妈,吴阿姨说她在医院看见晓慧阿姨时,晓慧阿姨样子变了很多,眼神空洞,好像没认出她。”我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坏的猜测,“您说,晓慧阿姨会不会……精神方面出了点问题?或者,后来去了外地?”
母亲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吓了我一跳:“不会!晓慧性子外柔内刚,最是坚韧。再难,她也会撑下去。她一定还在这个城市!一定!”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妈,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她还在,如果她过得好,怎么会不跟旧同事联系?如果她过得不好……”我没有说下去。
“所以更要找到她!”母亲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我都要找到她!她是我们六个里面最小的,我们都答应过要照顾她……可我,我们都没做到。”
母亲的执念,如同野草,在绝望的荒原上燃烧。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母亲那三十年未竟的寻找,也为了照片背面,那最后一个未被划去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继续在网上扩大寻找范围,一边开始实地探访。我按照老地图和询问一些老居民,确定了当年“红光服装厂”的大致位置——位于城北的老工业区边缘,那里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杂树丛生,只有几段残破的围墙,还能隐约看出昔日厂区的轮廓。附近的居民早已换了几茬,问起“红光服装厂”和当年的工人,都是一脸茫然。
我又去了市中心医院,试图咨询是否有三十年前的患者或家属信息留存,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医院的档案管理有严格规定和保存年限,如此久远且信息模糊的查询,根本无从入手。
就在我再次感到山穷水尽之时,事情出现了转机。这次,是因为我在一个本地历史爱好者论坛发的求助帖。
一个ID叫“老城记忆”的网友私信我:“你好,看到你在找原红光服装厂的周晓慧。我父亲曾是红光厂的会计,去年刚过世。我整理他遗物时,看到过一些厂里的老单据和通讯录,不知道有没有用。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找找看。不过时间太久,很多东西都破损了,不一定有你要的信息。”
我大喜过望,连忙与他联系,约好见面。
“老城记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我们在一个茶馆见面。他带来了一个褪色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一些泛黄发脆的纸张:工资单存根、零星的材料采购单、几页破损的职工通讯录。
“红光厂很小,人也不多,八九年左右就半停产了,九二年正式倒闭。这些是厂子最后几年的一些零碎东西,我爸舍不得扔,就留了下来。”他解释道。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几页字迹模糊的通讯录。纸张很薄,用蓝色复写纸誊写的那种,很多字迹已经洇开难以辨认。我一行行仔细寻找。
在标着“1989年”的那一页,我找到了!
“周晓慧”三个字,用蓝黑墨水写着,后面跟着一个地址:“解放桥街道,棉纺新村,17栋302室”。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是六位数的,显然是当时的座机。
地址!虽然“棉纺新村”这样的老小区很可能已经拆迁,电话号码更是早已作废,但这毕竟是一个三十年前确切的落脚点!
“太感谢您了!这太重要了!”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老城记忆”温和地笑了笑,“不过,这个地址是快三十年前的了,棉纺新村那片,我记得十年前旧城改造就拆了,原地建起了新的商品楼小区。你恐怕得去街道或者派出所查迁址记录了。”
这依然是个浩大的工程,但总算有了一个确切的起点。我支付了一笔酬谢(他起初坚决不收,在我再三坚持下才勉强收下),带着这个珍贵的地址复印件,离开了茶馆。
我没有立刻告诉母亲这个发现,怕万一后续查找不顺,让她空欢喜一场。我决定先按照这个线索追下去。
解放桥街道办事处在老城区,我去了之后,说明来意,想查询原“棉纺新村”17栋302室住户周晓慧的迁出信息。街道工作人员调取了电子档案,但由于棉纺新村拆迁时间较早,当时的档案电子化不完全,很多信息还是纸质的,且拆迁时住户安置情况复杂,有货币补偿的,有异地安置的,查询需要时间。
我留下了联系方式,焦急等待。同时,我又去了辖区派出所,试图从户籍方面寻找线索。民警同志很负责,但查询同样面临时间久远、信息不完整的问题。周晓慧的户籍在拆迁后是否迁走,迁往何处,系统里没有明确显示,可能她选择了货币补偿,户口挂在了人才市场或者落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也可能……出了别的状况。
就在街道和派出所查询都暂时没有结果的时候,一个更直接的线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街道办那位工作人员打来的。
“同志,我们这边纸质档案里,找到了一点东西。原棉纺新村17栋302室,户主是周晓慧的母亲,王素珍。拆迁时,王素珍的档案备注里写着‘已故’。而周晓慧本人,在拆迁安置登记表上,选择的确实是货币补偿,但她在‘迁往地址’一栏,没有填写具体的新住址,只写了一个工作单位的名称和电话。”
“什么单位?!”我的心跳加速。
“叫‘康乐老年公寓’,后面还有个电话,不过也是老号码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打通。”
康乐老年公寓!这会不会是周晓慧当时工作的地方?或者,是她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无论如何,这又是一条新的、具体的线索!
我立刻搜索“康乐老年公寓”。同名的机构在本市有好几家。我根据街道办提供的、可能属于那个片区的老号码前缀,锁定了一家位于城西、开办时间较早的“康乐老年公寓”。
事不宜迟,我立刻驱车前往。
这家老年公寓位于城西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是一栋独立的五层楼,外观有些旧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走进略显昏暗的大厅,前台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护工服的大姐。
我上前,客气地询问:“您好,请问咱们公寓,大概在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有没有一位叫周晓慧的工作人员?或者,有没有一位叫王素珍的老人住过?”
护工大姐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周晓慧?工作人员?你找她什么事?”
她的反应,让我心头一喜!她没有直接说“没有”或者“不清楚”,而是反问,这说明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连忙解释,是为家中老人寻找失散多年的故友。
护工大姐听完,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周晓慧……她以前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她不是正式的护工,算是……临时帮忙的吧。那时候她妈妈王阿姨,就在这里住。”
果然!吴阿姨在医院看到的,就是周晓慧推着母亲!后来她母亲住进了这家老年公寓,而周晓慧很可能为了就近照顾母亲,也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
“那后来呢?周晓慧阿姨和她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她们现在还……”我急切地问。
护工大姐叹了口气,指了指大厅旁边一条安静的走廊:“王阿姨……走了有快二十年了吧。至于周晓慧……”
她的话没说完,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头发花白,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松垮的髻。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着,步伐很慢,一步一步,挪动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无意识地擦拭着走廊的木质扶手,动作机械而缓慢。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护工大姐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喏,就是她。周晓慧。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
三十年时光,弹指而过。那个照片上眼神清亮、辫子乌黑的年轻女工,那个为了家庭毅然调往未知工厂的女儿,那个在医院推着母亲轮椅的憔悴妇人,此刻,就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岁月和生活,早已将她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样——一个沉默的、苍老的、似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近乎透明的清洁工。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无数个问题涌到嘴边,却又都哽在喉咙里。我要说什么?我叫她“周阿姨”?告诉她,我妈找了她三十年?问她,还记得红星纺织厂,还记得那张老照片,还记得王秀兰、李秀珍、张桂枝、赵美华、孙丽萍吗?
她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吴阿姨描述的“空洞”。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被时光和苦难彻底淘干了的深井,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光彩,都早已沉降到了最底部,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冷的沉寂。井口只剩下一点点黯淡的、勉强映照外界的微光,那微光里,没有任何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漠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大厅里的一把椅子,一块地砖。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用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擦拭着那光可鉴人的木质扶手,仿佛那是她世界里唯一重要的事情。
护工大姐在一旁低声说:“她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了。好多年前就这样了。不怎么说话,问十句答不上一句,说的也都是些颠三倒四、听不明白的话。但干活还算仔细,也不惹事,院里就让她一直留下来了,做些简单的清洁,算是给她个落脚的地方。她也没什么亲人,从来没见有人来看过她。”
没什么亲人。从来没见有人来看过她。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心。母亲她们寻找了三十年,以为她在人海的某个角落,过着或许同样不易但至少完整的生活。可谁能想到,她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一隅,以这样一种近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着,活着,却又好像早已不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
我该怎么办?直接上前相认?告诉她关于母亲,关于那张照片,关于那五个被划去的名字?她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神,能理解吗?能激起一丝涟漪吗?还是只会让她更加困惑,甚至不安?
或者,我应该先告诉母亲?让母亲来决定如何面对这个找了三十年、却已面目全非的姐妹?
我站在老年公寓略显陈旧的大厅里,看着十几米外那个佝偻着背、机械地重复着擦拭动作的苍老身影,第一次感到,找到,或许比找不到,更加残酷,更加令人不知所措。三十年苦苦寻觅的终点,竟然是这样一片无声的、近乎死寂的荒原。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周晓慧瘦削的背影,将她与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她依旧在那里,一下,一下,擦拭着,仿佛要擦去这三十年,不,或许是更久远的一切尘埃与痕迹。
而我,握着口袋里那张写着旧地址的纸条,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手心发痛,却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