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把我的卧铺票给了一个孕妇,她临走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发布时间:2026-02-11 04:48 浏览量:2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哪位?”
听筒那边的声音冷得像深井里的水,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我是92年K13次车上那个倒爷!当时车厢太挤,我把我的卧铺票给了一个孕妇!然后她给了我这个电话。”
陈建国的手在剧烈颤抖,电话亭的玻璃上全是油污,映着他那张被煤灰和鲜血糊满的脸。
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那张纸条还在?”那声音突然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还在……但我活不成了,他们手里有刀。”
“听好了。别挂电话。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往省委一号院的东门跑。不管谁拦你,往里冲。只要你能站进那道门,哪怕天塌下来,我都给你顶着。”
一九九二年的K13次列车,是一座移动的炼狱。
车厢连接处堆满了蛇皮袋,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味、发酵的脚汗味。
还有那种红烧牛肉面汤泼洒在陈年地毯上发霉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陈建国那时候才二十六岁,穿着一件还没磨破皮的夹克,死死护着怀里的黑皮包。
包里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三千块钱货款。
他和同伴“大头”轮流守着那个宝贵的中铺。
大头是个甚至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的人,手里时刻攥着一把折叠水果刀,眼神像防贼一样盯着过道。
“建国,盯着点下面那个穿军大衣的。”
大头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陈建国。
“我看他眼神不对,已经在咱这边转了三圈了,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过。”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骚乱。
人群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向两边挤压,骂娘声此起彼伏。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被推了过来。
苏婉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她不像那车里的任何女人。
虽然她刻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土布棉袄,脸上抹了灰,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那双鞋出卖了她——那是一双沾了泥点子却依然精致的小羊皮靴,根本不是乡下女人穿得起的。
她怀着孕,肚子高高隆起,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人群太挤了,一个背着扁担的民工转身时,扁担头狠狠撞在了她的后腰上。
“呃——”
苏婉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呼,整个人顺着过道的铁皮墙往下滑。
她双手死死护着肚子,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却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周围的人都麻木地看着,没人动。
那年头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麻烦。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
他也是穷苦出身,看着那女人就像看到了自己乡下难产去世的姐姐。
他直接从铺位上跳下来,一把扶住苏婉:“大姐,没事吧?”
苏婉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警惕,像只受惊的鹿。
她想推开陈建国,但身体已经虚脱了,根本使不上劲。
“上去躺会儿。”陈建国指了指自己的铺位。
“你疯了?”上铺的大头探出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是咱花两倍价钱买的!这女的来路不明,要是个人贩子或者流氓团伙的眼线咋办?”
“钱丢了你赔啊?”
“钱丢了我赔!人命没了你赔得起吗?”
陈建国吼了一嗓子,不管大头的咒骂,硬是把苏婉托上了中铺。
苏婉躺在铺位上,身体还在剧烈颤抖。
她紧紧抓着陈建国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谢……谢谢。但我不能睡这,太显眼了……”
“显眼?”陈建国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了乘警的大嗓门。
“查票了!查身份证!所有人把证件拿出来!刚才接到举报,车上有逃犯!”
这一嗓子,让苏婉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但她绝不敢拿出来。
陈建国是跑江湖的,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人身上有事,而且是大事。她怕警察。
乘警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过道里乱晃,已经照到了这边的铺位。
苏婉急得想爬起来逃跑,但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
陈建国那一刻脑子一热,也许是看她怀着孩子太可怜,也许是那种江湖义气上头了。
他一把按住苏婉的肩膀,把她按回被窝里。
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盖在她身上,连头都蒙住。
“别动,别出声。”陈建国低声说。
乘警走到了跟前:“中铺的,票呢?身份证!”
陈建国满脸堆笑,掏出自己的车票和身份证递过去:“警察同志,这儿呢。”
“那被窝里是谁?那个女的?”乘警用手电筒晃了晃那一团隆起。
“嗨,那是俺媳妇。”陈建国递过去一根好烟,满脸堆笑,“这不怀着娃嘛,反应大,吐了一路,刚睡着。您行行好,别把她吵醒了,不然又得折腾一宿,我们也遭罪不是?”
大头在上铺听得目瞪口呆,刚想说话,被陈建国在下面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乘警看了看陈建国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又看了看被窝里蜷缩的身体。
最终,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行吧,看好自个儿东西。”
乘警走远了。
陈建国掀开皮夹克,发现苏婉满脸是泪,正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陈建国,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路人的眼神,而是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那一夜,陈建国缩在过道的地板上,闻了一宿的臭脚味。
苏婉在中铺一直没睡,她侧着身,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死死记住了这个男人的脸。
下车时,省城下着大雨。
苏婉整理好衣服,动作变得极快且干练,完全不像一个乡下女人。
她在下车前的一瞬间,避开人群,塞给陈建国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纸。
纸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小兄弟,大恩不言谢。刚才要不是你,我和孩子就完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这号码是你救命换来的。将来若是遇上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记住,只能你自己来。”
陈建国看着她随着人流下车。
透过车窗,他惊讶地发现,站台角落里停着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彪形大汉正焦急地张望,显然是在接人。
苏婉并没有直接走向他们,而是极其谨慎地绕了一个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钻进了其中一辆车。
一晃十三年。
时间像把钝刀子,割得人不觉得疼,等反应过来时,骨头都露出来了。
二零零五年的陈建国,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
他那家做建材的小厂子,就像这年头的夕阳产业一样,在夹缝里苟延残喘。
祸不单行。
他的合伙人老马卷走了厂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人间蒸发。
更要命的是,老马背着他签了一份高利贷合同,把厂房的地皮抵押给了当地有名的恶霸“刀疤刘”。
刀疤刘根本不是为了那点利息,他是看中了那块即将拆迁的地皮。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
两辆铲车直接撞开了厂区大门,变形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尖叫。
领头的刀疤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手拿钢管的流氓,清一色的黑色雨衣,像一群乌鸦。
“停机。”
刀疤刘挥了一杆,把那台正在运转的搅拌机控制面板砸得粉碎。
火花四溅,工人尖叫着四散。
陈建国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扳手,浑身被雨淋透:“刘黑子,你干什么!”
刀疤刘没说话,甚至没正眼看他,只是偏了偏头。
两个壮汉从后面窜出来,一脚踹在陈建国腘窝上。
陈建国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刀疤刘把一份文件扔在陈建国脸上,纸角划破了他的眼角。
“老马昨晚在澳门输红了眼,这厂子连地皮带机器,抵了三百万。”
“签字,滚蛋。”
“老马抵的你找老马!这厂子法人是我!”
陈建国想站起来,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踩在他的手上,用力碾压。
“啊——!”惨叫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法人?”刀疤刘蹲下来,拍了拍陈建国的脸。
“老马拿走了公章,伪造了你的签名。在法律上,这厂子现在姓刘。”
“在这个地界,我说你是,你就是。我说你不是,你就是条狗。”
医院ICU门口,空气里全是消毒水掩盖不住的腐烂味。
陈建国的父亲躺在里面,像条离水的鱼,嘴巴一张一合。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乱跳,每一次滴答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32床家属,欠费两万。再不交,氧气和升压药都停了。”
护士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来,冷漠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陈建国站在缴费窗口,卡里余额显示:42.5元。
他摸遍了全身,连一包烟钱都凑不出来。
昨天,他把结婚时的金戒指当了,换了一千块,交进去不到半天就没了。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窗口。
是刀疤刘的手下,二狗。
他正剥着一个茶叶蛋,蛋壳碎屑落在陈建国的脚面上。
“刘哥说了,”二狗把半个蛋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只要你在转让书上签字,这三万块钱就是你的。”
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在陈建国面前晃了晃。
红色的钞票,像血。
“那是我的厂子……值一千万……”陈建国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现在它就值这三万。”
二狗蹲下来,把钱拍在陈建国脸上。
“拿着这钱,给你爹续命。不然,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哦对了,还有你儿子。”
二狗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狞笑。
“听说今天放学又是他一个人走的?那条路上的窨井盖最近老是被偷。”
“万一掉下去,那可就没命了。”
陈建国猛地暴起,像头被逼急了的野兽,一口咬住了二狗的手腕。
“啊!!”二狗惨叫一声,手里的钱撒了一地。
但他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冲上来,一脚踹在陈建国的小腹上。
陈建国重重地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狗捂着流血的手腕,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行,你有种。明天中午十二点,最后期限。”
“到时候不签字,我们就帮你拔管!”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到了那个已经被搬空的出租屋。
屋里像遭了台风,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衣服、书本、照片扔得满地都是。
那是刀疤刘的人干的,他们在找房产证和地契。
陈建国坐在废墟一样的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张破碎的全家福。
相框玻璃碎了,妻子的脸被裂纹割裂成两半。
屋里没有电,电线被剪断了。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了厨房里那把生锈的菜刀。
他想到了死。既然活不成了,不如拉个垫背的。
就在他准备拿着刀出门拼命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一个铁盒子。
“哐当——”
那是父亲以前装像章和老粮票的饼干盒,现在被扔在地上,盖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陈建国蹲下来,想把父亲的东西收好。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本封皮脱落的书——《平凡的世界》。
书页散开,一张泛黄的、只有两指宽的纸条,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了陈建国的手背上。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行用钢笔写的数字,虽然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建国混沌的大脑。
1992年。绿皮车。K13次。那个躲在被窝里发抖的孕妇。
“将来若是遇上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陈建国捏着那张纸条,手在剧烈颤抖。
这是真的吗?还是他在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这都十三年了。那个女人可能早就死了,或者换了号码。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要么拿着菜刀去送死,要么抓住这根唯一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他冲出家门,跑向街角的IC卡电话亭。
雨还在下,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像个没人要的棺材。
陈建国插进IC卡,卡里还剩两块钱。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脏。
“喂?”
电话通了!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警惕:“哪里?找谁?”
陈建国愣住了。不是她。那个孕妇的声音比这个要沉稳得多。
“我……我找……那个坐过K13次列车的人……”
“打错了。”对方的声音变得冷硬,“这是保密单位。”
“别挂!”陈建国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挂!我有暗号!我是……我是睡过道的中铺!!”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濒死之人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听筒被递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威严和压迫感。
“你是谁?”
只有三个字,却像三座山。
“我是……我是那个把铺位让给大姐的倒爷……”
陈建国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崩塌。
“你好,我活不下去了,他们要杀我全家……”
那个男人并没有安慰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打断了他的哭诉: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林西县……街头的电话亭……”
“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回医院,不要回家,不要相信任何人。把你手里的纸条收好,那是你的护身符。马上想办法来省里。记住,不要坐火车,不要坐客车。刀疤刘在这一带的关系网很深,车站肯定有眼线。”
“那我怎么去……”
“那是你的事。只要你能活着走到省委大院的东门,我就能保你一命。这是你当年种的因,现在是你收果的时候。但如果到不了,那就是命。”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去省城的路,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运煤专线。
陈建国在那座废弃的洗煤厂外蹲了整整两个小时,淋得像条落水狗。
凌晨三点,那辆没挂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像头喘着粗气的怪兽,停在了路边。
老张摇下车窗,吐了一口浓痰:“上来。两百块,外加你那块表。”
陈建国二话没说,把手腕上那块已经停走的海鸥表摘下来扔进驾驶室。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后车斗。
车斗里全是刚刚洗过的精煤,湿漉漉的,像沼泽。
“自己刨个坑埋进去!”老张在前面喊。
“前面有路霸查车,被发现了别怪我把你扔下去!”
陈建国用流血的手指在煤堆里刨出一个浅坑,把自己像具尸体一样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孔呼吸。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煤粉,变成黑色的泥浆。
那泥浆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车开了。颠簸让陈建国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每一次刹车,那一车斗的煤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挤压着他的胸腔。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疼,那是吸入了太多煤灰。
车开到半路,突然一个急刹。
陈建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车外传来了狗叫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老张,这一车拉的什么?”一个粗鲁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交警。
“煤啊,还能有啥。”老张递烟的声音有些发抖。
“大哥,行个方便,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开锅呢。”
“少废话!上次那辆车里藏了私烟,这回得查查。”
脚步声踩在轮胎上,有人爬上了车斗。
一道强光直接打在了陈建国的脸上。
但他此刻满脸都是黑煤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煤。
那个地痞拿着一根铁棍,在煤堆里胡乱捅了几下。
“噗——”
铁棍擦着陈建国的耳朵插进了煤堆,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两厘米。
陈建国死死咬着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赌,赌命。
“这就是一车烂煤。”地痞啐了一口,跳下车,“滚吧!”
车再次启动。陈建国在黑暗中摸了摸耳朵,一手湿热的血。
但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还活着。
天亮的时候,省城到了。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煤灰味,只有湿润的桂花香。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梧桐树叶金黄,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建国从卡车上跳下来时,把路边的清洁工吓得尖叫。
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肤是肉色的,只有眼白和那两排牙齿是白的。
他的一条腿瘸了,衣服破成了布条,鞋底也掉了一半。
他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甚至顾不上路边巡警异样的注视。
他只有一个念头:东门。
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狂奔。肺像个破风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哨音。
省委大院的东门,是一座威严的红砖建筑。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石狮子,和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哨兵。
那里代表着在这个省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秩序。
就在他距离大门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挂着假牌照的金杯面包车,像疯狗一样冲上了人行道。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二狗提着那把锯短了的猎枪,带着七八个拿着砍刀的打手跳了下来。
他们居然真的追来了,像附骨之蛆。
“在那儿!别让他进去!”二狗红着眼吼道,“刘哥说了,死活不论!”
陈建国绝望了。他离那个代表着希望的大门只有五十米,但这五十米成了天堑。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变成黑色的纸条。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撞开一个打手,拼命向大门冲去。
“站住!什么人!”
岗台上的哨兵发现了这边的骚乱。
看到一个浑身漆黑的疯子冲过来,哨兵立刻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陈建国。
“退后!再靠近警戒线就开枪了!”
前有枪口,后有追兵。
二狗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一把砍刀狠狠劈在了陈建国的后背上。
陈建国一个踉跄,扑倒在警戒线边缘。
“救命!我有信物!我有信物!”
陈建国举着那张黑乎乎的纸条,凄厉地喊着。
但哨兵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看到一群暴徒在冲击省委大门。
按照条例,他必须先制止冲闯者。
“趴下!”哨兵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二狗狞笑着,一脚踩在陈建国的头上,举起了猎枪的枪托。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去死吧!”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流出两道白痕。
这一刻,世界静止了。
可就在此时,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毫无征兆的停下。
那是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CA770,车头上插着的一面小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牌号是白底红字:省00001。
这个车牌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哨兵的枪口立刻抬高,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眼神里的敬畏,比看见亲爹还亲。
二狗举起的枪托僵在半空中。
他是个混混,但他不瞎。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看一眼都要掉脑袋。
这辆车里坐着的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和他背后的刀疤刘灰飞烟灭。
他的腿开始发抖,手里的猎枪像是变成了烫手的烙铁,“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车窗缓缓降下。
没有想象中的怒喝,也没有什么保镖冲下来。
车里只是坐着两个老人。
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窗外的这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出闹剧。
右边,坐着一个女人。
十三年过去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商标的深色羊绒大衣,气质雍容华贵。
她透过车窗,看着趴在地上的那个“黑煤球”。
陈建国也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跨越了十三年时光、跨越了阶级鸿沟的对视。
陈建国颤抖着举起手里那张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纸条。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老周,是他。绿皮车,中铺。”
被称为“老周”的男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陈建国,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吓瘫在地上的二狗等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对生杀予夺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
“小吴,”他对副驾驶的秘书说。
“让他上后面的车。带去招待所洗个澡,找个医生看看伤。”
说完,他指了指地上的二狗:“至于这些垃圾,让市局的老张亲自来处理。”
“告诉他,我很不高兴。”
车窗缓缓升起。
红旗车没有任何停留,平稳地驶入了大门。
留给二狗他们的,只有那两盏冰冷的尾灯,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省委招待所的浴室里,水哗哗地流着。
陈建国站在花洒下,他不敢用太热的水,因为身上的伤口遇热会炸裂般的疼。
脚下的泡沫全是黑色的,像是一条肮脏的蛇,蜿蜒着钻进地漏。
那层煤灰像长在他身上的第二层皮,搓掉这层皮,露出来的是满身的青紫和还在渗血的擦伤。
特别是膝盖,因为在煤堆里跪了太久,皮肉都翻卷了过来,惨不忍睹。
他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有人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的是那个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姓吴。三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一脸的书卷气,但眼神却冷得像刀。
他没带任何表情,只是递给陈建国一套崭新的衣服,甚至连内衣袜子都备好了。
陈建国有些局促地擦着头发,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吴秘书指了指桌上。那里放着一张刚做好的塑封卡片,里面夹着的正是那张脏兮兮的纸条。
“首长看过了。确实是夫人的字迹。”
吴秘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一份文件的批复。
“夫人说,当年的承诺有效。你救了两条命,现在我们还你一条命。”
“另外,这是给你的一点补偿。”
吴秘书放下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足以买下三个那样的建材厂。
陈建国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他只是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问问……大姐她身体好吗?那位首长是谁?我想当面磕个头。”
吴秘书后退半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问,也不用见。首长很忙,没时间见闲杂人等。”
“而且,有些关系,还是不要攀得太近为好。对你,对首长,都安全。”
陈建国愣住了。他突然明白,他和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张纸条,只是一次性的通行证。用完了,门就关上了。
“你只需要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省,没人敢再动你一根指头。”
此时此刻,在几公里外的省公安厅。
厅长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那种刺耳的铃声,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
接电话的是那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厅长。他刚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原本正靠在皮椅上抽烟,此刻却猛地弹了起来,站得笔直,额头上的汗珠子像豆子一样滚下来,滴在红木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只有短短几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省委大院门口,有持械暴徒追杀我的客人。”
“我很失望。林西县的治安烂到这种程度,是不是该换个人管管了?”
“如果是这样,我不介意让武警总队介入。”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轰得厅长耳朵嗡嗡作响。
“是!首长!这是我的失职!我立刻亲自带队去处理!绝不姑息!”
放下电话,厅长的手都在抖。他猛地拉开门,对着走廊咆哮:“紧急集合!特警支队全员待命!十分钟内出发!”
“去哪?局长?”秘书慌张地跑过来。
“林西县!带上重武器!告诉所有人,今晚要是放跑了一个,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那一夜,省城通往林西县的高速公路上,警灯闪烁成了一条红蓝色的长龙。
二狗那群人还没来得及跑出二环,就被几辆防爆车前后夹击,逼停在路边。
特警像下饺子一样跳下车,甚至没喊话,直接砸碎车窗,把里面的人像抓小鸡一样拖出来,按在柏油马路上。
审讯室里,灯光亮得刺眼。
没人跟他们废话,直接上了手段。
不到半小时,二狗就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
包括刀疤刘的所有罪证、藏身地点、现金藏匿处,以及他在林西县所有的保护伞名单。
陈建国回到林西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但他不是坐煤车回来的,是坐着省厅专案组的考斯特回来的,前后都有警车开道。
林西县变天了。街道上冷冷清清,但这平静之下,是雷霆万钧的清洗。
刀疤刘正在他的“皇朝夜总会”里搂着女人睡觉。
那是县城最豪华的包间,隔音效果极好,他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门是被破门锤直接撞开的,整扇实木门飞了进去,砸在电视机上。
刀疤刘惊醒的时候,还没来及摸枕头下的枪,就被两名特警死死压在床上。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仇家寻仇。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跟局长是兄弟!这是谁的地盘你们不懂吗?”
刀疤刘还在叫嚣,唾沫星子乱飞。
带队的特警队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嘴上。
“崩——”
两颗门牙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带走。你的局长兄弟已经在隔壁车上了,正等着跟你团聚呢。”
刀疤刘被拖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一条红内裤。
他看到走廊里蹲满了抱头的手下,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马仔们此刻瑟瑟发抖。
他终于明白,天塌了。
那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刀疤刘团伙核心成员三十四人全部落网。
从他办公室的墙壁夹层里,搜出了那份伪造的转让协议,还有几本记满了行贿记录的账本。
账本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官员的落马。
那个卷款潜逃的合伙人老马,刚在边境线上准备偷渡,就被边防武警按在了铁丝网下。
他带走的几百万现金,一分不少地被追了回来。
上午十点,陈建国走进了县医院。
昨天他还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去,今天,整个医院的领导班子都在大门口列队迎接。
那个曾经要把陈建国父亲赶出去的科主任,此刻正站在病床前。
他的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总,误会,都是误会。”
主任擦着额头的冷汗,“老爷子的手术费我们医院全额减免了,还有这单人特护病房,也是特批的。您看……”
陈建国看着这张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人性的丑陋与权力的傲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父亲的东西。
“爸,咱们转院。”陈建国扶起刚醒过来的父亲,“这地方脏,咱们去省里治。”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无数人对他投来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他们都在猜,这个落魄的倒爷背后,到底站着哪尊大佛。
陈建国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那张已经被塑封好的纸条。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护身符,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信任的凭证。
但他知道,这张护身符的效力,是透支了他所有的运气换来的。
二零一五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林西县已经不叫县了,改成了区,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当年的那家小建材厂,如今变成了全省最大的建材集团,陈建国的名字常年挂在纳税大户的榜首。
陈建国老了,两鬓斑白,背也有些驼了。
他坐在宽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繁华。
但他并不快乐。
这十年,他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没人敢给他使绊子,甚至很多项目都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敬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这屋里最显眼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古董字画,而是挂在墙正中央的一个镜框。
镜框里,镶着一张泛黄的、九二年K13次列车的硬卧铺位票。
旁边贴着那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纸条。
那张纸条被塑封得很完好,但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黑影。
经常有新来的员工好奇地问:“陈董,这破纸片是啥宝贝?难道是发家致富的秘方?”
陈建国总是笑笑,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汗臭味的绿皮车厢。
看到了那个满脸虚汗的孕妇,听到了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他没法跟这些年轻人解释。
没法解释那列改变了他命运的火车,没法解释那个在煤堆里窒息的夜晚。
更没法解释那种被权力的大手托举起来,既安全又恐惧的感觉。
那天离开省委招待所时,吴秘书跟他说过最后一句话,至今刻在他的脑子里。
“陈先生,这张纸条留个念想吧。首长说了,这辈子,咱们两清了。”
两清了。三个字,断绝了所有的后路,也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那个电话号码,他再也没有拨打过。甚至在好几次遇到生意上的大麻烦时,他也忍住了没打。
他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就像一张昂贵的入场券,用过一次,就作废了。如果贪得无厌,后果可能比死还惨。
有时候深夜加班,陈建国会盯着那张车票发呆。
他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把那个铺位让出去。
如果他当时嫌麻烦没接那张纸条,或者在煤车上被那一铁棍捅穿了脑袋,现在的他会在哪里?
也许还在那个小县城里为了几百块钱发愁。
也许早就死在了刀疤刘的钢管下,尸骨都烂在泥里了。
人的命,有时候就藏在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里。
哪怕那是他在那个肮脏、拥挤、冷漠的绿皮车厢里,做过的唯一一件傻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污垢与痕迹。
陈建国掐灭了烟头,起身关上了灯。
黑暗中,只有那张泛黄的车票,在微弱的反光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