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我的座位被孕妇占了,她:我怀孕坐这舒服,我直接升头等舱
发布时间:2026-02-12 19:00 浏览量:1
飞机发动机的低吼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我拖着登机箱走过狭窄的过道时,一眼就看见了她——我的座位上,坐着个女人。
确切地说,是个孕妇。
14C,靠过道的位置,登机牌上清清楚楚印着这个号码。我核对了两遍,抬头,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连衣裙,腹部隆起得相当明显。此刻她正侧着头望向舷窗外,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
“不好意思。”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些,“这个位置……”
女人转过头来。她长着一张圆润的脸,皮肤白皙,眉毛描得很精致,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唇膏。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落回手机屏幕。
“我怀孕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坐这儿舒服。”
我愣了一下。
周围的乘客已经开始落座,空乘人员在过道前方引导着行李安置。空调口吹出的冷风让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是……”我举起手中的登机牌,“这是我的座位。”
女人终于抬起头,这次她认真地看了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偏浅,在机舱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有种说不出的淡漠。
“我怀孕六个月了。”她又说了一遍,仿佛这句话是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上锁的门,“经济舱座位太挤,对孩子不好。你这个靠过道的位子,我起身方便些。”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邻座的中年男人已经坐下,正从包里掏出眼罩和颈枕。他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整理安全带。
过道另一边,一位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小对峙。
“女士,我理解您的情况。”我尽量保持礼貌,“但如果您需要特殊照顾,应该提前联系航空公司,或者……”
“我没闹。”女人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半分贝,“我就是告诉你,我坐这儿了。你找个别的位置不行吗?”
她说完,竟重新低下头看手机,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好像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好像我的存在,我的权利,我的机票,都不过是她怀孕这个事实面前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空乘小姐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制服笔挺,妆容精致,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刘雨欣”。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她微笑问道。
我正要开口,孕妇抢先说话了。
“没事。”她说,甚至没有抬头,“我们沟通好了。”
空乘小姐疑惑地看向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我可以坚持要回我的座位。这是我的权利。我可以请空乘人员介入,按规定办事。我可以……
但我也看见了女人隆起的腹部。我想象着她可能真的不舒服。我想起母亲怀妹妹时,连公交车上的颠簸都会让她反胃。我甚至注意到女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也许她真的很难受。
也许她只是不懂如何求助。
也许……
“算了。”我听见自己说,“没关系。”
空乘小姐明显松了口气。“这样吧,我先帮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空位。”
她走向前舱去查座位表。
孕妇终于再次抬起头,这次她的表情柔和了些。“谢谢。”她说,声音依然平淡,“你人真好。”
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印着14C的登机牌,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我只是个旁观者。
两分钟后,空乘小姐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
“先生,经济舱全满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头等舱还有一个空位。如果您愿意升舱的话,我可以帮您办理,只需要补差价。”
我看向前舱的方向。头等舱的帘子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宽敞的座椅。
“差价多少?”
“1900元。”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荒谬到极致的笑。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霸占我座位的人多花1900元?
我可以拒绝。我可以坚持要回我的座位。我可以……
“先生?”空乘小姐轻声催促,“飞机马上就要推出停机位了。”
过道里,最后几名乘客正在慌忙地找座位。安全演示视频开始在屏幕上播放。整个机舱弥漫着一种准备起飞的焦躁氛围。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升吧。”
说出这两个字时,我感觉到钱包在哭泣,但更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用争执了。
不用面对那个孕妇,不用面对周围乘客的目光,不用成为这场小小冲突的中心。
付钱,签字,空乘小姐领着我走向前舱。经过14C时,孕妇抬起头,我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不是感激,不是歉意。
是一种……得意?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头等舱只有八个座位,此刻坐了六个人。我的位置在左侧靠窗,2A。座椅宽大得能躺下一个人,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欢迎饮料和热毛巾。
空乘小姐帮我放好行李,轻声说:“起飞后我会为您提供餐食和饮品。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呼叫铃。”
我点点头,坐下。
座椅包裹性极好,几乎立即缓解了我背部的紧张。窗外,机场的灯光在黄昏中明明灭灭,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
我闭上眼,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1900元。
这笔钱原本是我计划中给妹妹买生日礼物的预算。一款她念叨了好几个月的相机镜头。现在没了。
但我安慰自己:至少避免了冲突。至少没有和一个孕妇争吵。至少现在坐在宽敞的头等舱里,而不是挤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上。
理性告诉我,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情感却说:就这样吧。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甚至没问那个孕妇叫什么名字。
升空后的头等舱安静得近乎诡异。
除了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就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窸窣声,或是杯碟轻碰的脆响。
我左侧隔着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他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此刻他正望着舷窗外,侧脸的线条硬朗而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头回应,随即移开视线,假装对安全须知卡产生浓厚兴趣。
空乘小姐开始提供饮料。我要了杯温水,小口啜饮。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时,能感觉到一种奢侈的舒适。
“第一次坐头等舱?”
声音来自左侧。
我转过头,那个男人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而是接近深褐色,在机舱灯光下有种温和的质感。
“这么明显吗?”我苦笑。
“倒也不是。”他微笑,眼角泛起细纹,“只是你看座椅扶手的样子,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可以调节这么多角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意识摸索着扶手按钮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
“确实第一次。”我承认。
“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升舱?”他问得很自然,没有冒犯的意思,更像纯粹的好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我的座位被占了。一个孕妇。”
男人挑了挑眉,等待下文。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1900元差价时,他轻轻“啧”了一声。
“你可真大方。”他说。
“我只是……不想吵架。”我辩解,但听起来很无力。
“理解。”男人点点头,转回身去,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但几秒钟后,他又开口了。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真的孕妇?”
我一愣。“什么意思?”
“六个月的肚子,大小可以伪装。”男人语气平淡,“衣服穿厚点,塞点东西,很容易做到。”
“为什么有人要假装怀孕占座位?”我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
男人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就是想坐靠过道的位置。也许就是享受那种‘我怀孕了所以你们都该让我’的特权感。人做事的动机,有时候简单得可笑,有时候复杂得可怕。”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但此刻并没有戴戒指。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忍不住问。
“心理学研究。”他说,“兼做一些咨询。”
难怪。
空乘小姐推着餐车过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头等舱的餐食精致得不像飞机餐: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芝麻菜,主菜可选牛排或鲈鱼,甜点是抹茶慕斯。餐具是真正的金属刀叉,不是经济舱那种塑料制品。
我用餐时,那个男人——他告诉我他姓陆,陆明远——偶尔会点评几句食物。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对话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隐私。
餐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我则戴上耳机,准备看一部电影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
轻微的,只是气流导致的正常颠簸。机长广播随即响起,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可能会有一些颠簸。
我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云层厚重,看不见星光。
又是一阵颠簸,这次更剧烈些。我的水杯在桌板上滑动,陆明远迅速伸手扶住。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合上了电脑屏幕。
颠簸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期间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带扣轻微的咔嗒声,和发动机声音的变化。
然后,它来了。
从经济舱传来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像是压抑的抽泣。接着音量逐渐增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哭。一个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穿过头等舱与经济舱之间的帘幕,清晰地传到我们耳中。
我愣住了。
陆明远也抬起头,眉头微皱。
空乘小姐迅速从服务间出来,快步走向经济舱。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面。
哭声没有停止。
反而愈演愈烈。
那是一种充满绝望的哭喊,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词语,但因为距离和隔音,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我的……不见了……怎么会……求求你们……”
头等舱的其他乘客都坐直了身体。一位老先生摘下老花镜,侧耳倾听。另一侧的一对年轻情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不安。
陆明远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下意识问。
“看看情况。”他说,“这种哭法不寻常。”
“但空乘已经去了……”
“有时候,专业人士的视角能发现不一样的东西。”他说话时已经走到帘幕边,轻轻掀开一角,向外看去。
几秒钟后,他退了回来,脸色变得严肃。
“是那个孕妇。”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在哭。”陆明远坐回座位,语气低沉,“但不是因为身体不适。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按了呼叫铃。
来的不是之前的空乘小姐,而是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乘务员,名牌上写着“乘务长:周莉”。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她问,尽管努力保持专业,但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经济舱发生什么事了?”陆明远直截了当。
周莉犹豫了一下。“一位旅客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我们已经联系了地面,也安排了乘务员安抚她。不会影响到头等舱旅客的休息,请您放心。”
很标准的官方回答。
陆明远却摇了摇头。“她在找什么?”
乘务长的表情僵了一瞬。
“先生,这涉及旅客隐私……”
“她在找孩子,对不对?”陆明远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莉的眼睛睁大了。
虽然她很快控制住表情,但那一瞬间的震惊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什么孩子?”我脱口而出,“她不是一个人吗?”
陆明远看向我。“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转向乘务长,语气温和但坚定:“周乘务长,我从事心理学研究,也许能帮上忙。如果那位女士真的在找孩子,而孩子失踪了,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而是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事件。”
周莉咬了咬下唇,似乎在权衡。
这时,经济舱的哭声突然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这种突然的安静,反而比哭声更让人不安。
几秒钟后,帘幕被掀开,之前的空乘小姐刘雨欣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制服领口有些凌乱,像是被人拉扯过。
她快步走到乘务长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周莉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明远。
“陆先生,您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头等舱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14C的那位女士坚称,她上飞机时带着一个婴儿,但现在孩子不见了。”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婴儿?
那个孕妇上飞机时,明明是独自一人。我清楚地记得,她只有一个小挎包,没有婴儿篮,没有奶粉袋,没有任何婴儿用品。
“这不可能。”我说,“我见到她时,她是一个人。”
刘雨欣看向我,眼神复杂。“但她说,孩子就在她怀里。一个两个月大的男婴,用浅蓝色的包被裹着。她说起飞前孩子还在,飞机平稳后她打了个盹,醒来孩子就不见了。”
“有人看见吗?”陆明远问。
刘雨欣摇头。“我们问了她周围的旅客,没有人注意到有婴儿。都说她上飞机时就是一个人。”
“监控呢?”我问完才意识到飞机上没有监控摄像头。
周莉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通知机长,机长联系了地面。飞机还有两个多小时降落,地面警方会做好准备。但现在……”她看了一眼经济舱方向,“那位女士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们担心她会做出过激行为。”
陆明远站了起来。
“带我去见见她。”
经济舱的气氛很诡异。
大多数乘客都沉默着,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有怀疑,也有纯粹的冷漠。
14C的座位旁,围了两名乘务员。
孕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哭闹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座椅背上的安全卡,仿佛要从那几张图片里看出什么秘密。
我跟着陆明远走过来时,周围的乘客投来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陆明远在孕妇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我的原座位,14D,靠窗。
“你好。”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和一个孩子说话,“我姓陆,是这架飞机上的乘客。我听说你遇到了一些困难,也许我能帮上忙。”
孕妇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红肿,妆容已经花了,睫毛膏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的孩子不见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平稳,“他才两个月大,叫小宝。他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裹着同色的包被。他右耳后面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描述非常具体。
具体到不像是编造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陆明远问。
“大概……二十分钟前。”孕妇说,“飞机平稳后,我有点困,就抱着他打了个盹。醒来时,怀里就空了。”
她说着,双手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然后又慢慢放下。
“你确定带他上飞机了吗?”我问。
孕妇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当然!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能不确定?”
“但你上飞机时,我看见你是独自一人。”我坚持说,“没有婴儿,没有婴儿用品。”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撒谎?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但事实是,没有人看见你带着婴儿。”
“那是因为他睡着了!裹在包被里!很小一团!”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们都不相信我……”
她又开始哭了。这次不是嚎哭,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陆明远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有接。
“女士,你叫什么名字?”陆明远问。
“……张晓芸。”
“张女士,你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吗?”
张晓芸吸了吸鼻子。“我从海州来,去南陵。我妈妈生病了,我要带小宝去看外婆。”
“你丈夫呢?”
“他……他在外地工作。”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一个人带孩子。”
陆明远点点头,没有追问。
“你买了几张票?”
“一张。婴儿不是不用买票吗?”张晓芸说,“航空公司规定,两岁以下婴儿可以由成人抱着,不用单独座位。”
她说得没错。
“登机牌给我看看可以吗?”陆明远问。
张晓芸从挎包里翻出登机牌,递过去。
陆明远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张女士,我理解你现在很焦虑。”他说,“但我们需要理清一些事实。你说孩子不见了,但包括乘务员在内的所有人都说,你上飞机时是独自一人。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大家集体忽略了婴儿的存在,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
“要么什么?”张晓芸盯着他。
“要么婴儿确实不存在,是你认为他存在。”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张晓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认为我疯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认为你可能经历了某种创伤,导致出现了认知偏差。”陆明远说得很专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产后阶段。压力、焦虑、睡眠不足……”
“我没有疯!”张晓芸突然尖叫起来,“我的孩子不见了!你们不帮我找,还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她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撞到头顶的行李架。
周围的乘客都吓了一跳。
乘务员连忙上前安抚。“张女士,请您先坐下,系好安全带……”
“我要找我的孩子!”张晓芸推开乘务员的手,开始在过道里踉跄前行,“小宝!小宝你在哪?妈妈在这里!”
她一个个座位查看,弯下腰看座位底下,甚至试图打开行李架。
乘客们纷纷避让,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有人则显得害怕。
“这位女士,请你回到座位!”一个男乘客大声说,“你这样很危险!”
张晓芸置若罔闻。
她走到机舱中部时,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裹。
从形状看,像是一个婴儿。
张晓芸像疯了一样冲过去。
“还给我!”她尖叫着伸手去夺,“那是我的孩子!还给我!”
抱婴儿的女人吓了一跳,本能地护住怀里的东西。“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孩子!”
“你撒谎!”张晓芸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小宝!我认得包被!浅蓝色带白色小星星的!还给我!”
两个女人开始争夺。
乘务员和几名男性乘客连忙上前拉开她们。
混乱中,那个浅蓝色的包裹掉在了地上。
没有哭声。
没有动静。
包裹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婴儿。
是一个浅蓝色的羽绒服,卷成了长条状,外面裹着一条同色带白星的围巾。
机舱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假婴儿”,又看向张晓芸。
张晓芸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团衣物,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抱衣服的女人气急败坏地捡起羽绒服和围巾。“真服了!这是我的衣服!我只是觉得冷才抱着!什么你的孩子!你看见婴儿了吗?”
张晓芸没有回答。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条围巾。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围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愤怒,有同情,有困惑,有冷漠。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的孩子……”她喃喃自语,“我的小宝……去哪了……”
陆明远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
“张女士。”他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晓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的小宝,两个月前就死了。”
机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张晓芸那句轻飘飘的话,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他死了。
我的小宝,两个月前就死了。
抱衣服的女人不再愤怒,她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混杂着惊恐和怜悯的表情。周围的乘客也沉默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
张晓芸依然蹲在地上,手指还抚摸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出生时就有严重的心脏问题。”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医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我和他爸爸跑了三家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没能留住他。”
她抬起头,看向陆明远。
“他走的那天,也是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我给他裹的包被,就是带白色小星星的这条围巾……我买了条一模一样的。”
陆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葬礼之后,我得了抑郁症。”张晓芸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医生开了药,家人让我出去散散心。所以我买了机票,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她慢慢站起来,乘务员想扶她,她轻轻推开。
“我知道他不在了。”她说,声音开始颤抖,“我每一天都知道。但有时候……特别是累的时候,恍惚的时候,我会觉得他还在。在我怀里,暖暖的,小小的,会呼吸。”
她做了个环抱的动作。
“上飞机前,我在机场母婴室喂奶——虽然我已经没有奶水了。我抱着那个空空的包被,想象他在吃奶。然后我就……就真的觉得他在。”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坦诚。
“所以我占了你的座位。因为靠过道方便,我可以随时站起来哄他——虽然根本没有人需要哄。我说我怀孕了,是因为如果我说我带着婴儿,你们就会问东问西。而说怀孕……大家就不会多问了。”
原来如此。
那1900元升舱费的背后,不是简单的占座,而是一个母亲破碎的心。
“刚才睡着时,我梦到他了。”张晓芸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无声的,“梦里他在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醒来时,怀里是空的……那一瞬间,我忘了他已经死了。我真的以为他不见了,被人偷走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周莉乘务长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张女士,我们先回座位好吗?我给您倒杯热水。”
张晓芸顺从地被带回了14C。
经济舱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之前那些不耐烦的眼神,现在都变成了同情和理解。抱衣服的女人甚至走过来,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陆明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到头等舱。
帘幕落下,隔绝了经济舱的视线,但那种沉重的氛围却渗透过来,弥漫在头等舱的空气里。
“你怎么看?”坐下后,我问陆明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创伤后应激障碍,混合着严重的产后抑郁。”他说,“她需要专业帮助,而不仅仅是同情。”
“但至少弄清楚了真相。”我说,“没有婴儿失踪,只是她的幻觉。”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确定吗?”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她自己都承认了。”
“她承认孩子两个月前死了。”陆明远说,“她承认自己出现了幻觉。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说的是真话’的前提下。”
我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你在怀疑她?”
“心理学家的职业病。”陆明远苦笑,“总是怀疑一切。尤其是当故事太过完整、太过合理的时候。”
“但她的悲伤……不像是假的。”
“悲伤可以是真的,故事可以是假的。”陆明远说,“或者,真假参半。”
我不明白。
陆明远看向舷窗外。夜色浓重,机翼上的航行灯规律地闪烁着。
“你知道‘悲伤的形状’这个概念吗?”他突然问。
我摇头。
“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不同。有些人会哭泣,有些人会沉默,有些人会逃避,有些人……会创造替代品。”陆明远转回头,看着我,“张晓芸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很在意。”
“什么细节?”
“她说,孩子出生时就有严重的心脏问题,活不过三个月。”陆明远缓缓说,“但她说‘我和他爸爸跑了三家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如果孩子注定救不活,为什么还要跑三家医院?为什么还要花光积蓄?”
我仔细想了想。
“也许……是不甘心?想尽一切办法?”
“有可能。”陆明远点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孩子在医院治疗期间,发生了别的事情。”
“比如?”
他没有回答,而是按了呼叫铃。
刘雨欣很快过来,眼睛还有些红,显然也被刚才的事情影响了情绪。
“陆先生,有什么需要?”
“我想问一下,张女士登机时,行李有什么异常吗?”陆明远问。
刘雨欣想了想。“她只有一个随身小挎包,没有托运行李。登机时一切正常,就是……就是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红肿,像哭过。但很多旅客都这样,所以我没太在意。”
“她有没有携带任何药物?”
“这个……”刘雨欣犹豫了一下,“乘务长在安抚她时,看到她的包里有一瓶药。是抗抑郁药物,医嘱上写着她的名字。”
陆明远点点头。“谢谢。”
刘雨欣离开后,我看向陆明远。“药物是真的,那她的病情也是真的。”
“药瓶可以是真的,药也可以是空的。”陆明远说,“我并不是说她在撒谎。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部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输入了什么。
“你在查什么?”我问。
“公开的医疗事故报道。”陆明远头也不抬,“近三个月,海州市的医院,新生儿,心脏问题。”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神专注。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仅仅是好奇。他是在调查。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我问。
陆明远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妹妹。”他说,声音很轻,“她六年前去世了,也是因为医疗事故。那时她刚满二十二岁。”
我一时语塞。
“对不起。”
“没关系。”陆明远继续滑动页面,“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有些家庭选择沉默,有些选择抗争,有些……选择用别的方式延续痛苦。”
他停下动作,屏幕定格在一则新闻报道上。
标题是:“海州妇幼医院新生儿监护室发生严重感染,三婴儿病情加重”。
发布日期是两个月前。
陆明远点开报道,快速浏览。
“报道说,因为监护室消毒不到位,导致五名新生儿感染耐药菌,其中两名病情危重。”他念出关键信息,“医院声称全力救治,但拒绝透露患儿具体情况,理由是保护隐私。”
他看向我。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病情也对得上——严重感染可能导致多器官衰竭,包括心脏。”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认为张晓芸的孩子是其中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故事就有另一个版本。”陆明远合上电脑,“不是‘孩子因病去世’,而是‘孩子因医疗事故去世’。前者是命运,后者是人祸。这两种情况导致的悲伤,形状完全不同。”
我理解了。
如果是医疗事故,那么张晓芸的悲伤里,会掺杂着愤怒、不甘、对医院的怨恨、对公正的渴望。这些情绪如果得不到宣泄,可能会扭曲成别的东西。
比如……一个持续的幻觉?
或者,一个精心的伪装?
“但我们无法确认。”我说。
“现在确实不能。”陆明远承认,“但飞机降落后,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陪她一起下飞机。”陆明远说,“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她。看看她的状态。如果有必要,建议她寻求法律援助,而不是独自承受这一切。”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表面上,他是个冷静理性的心理学家。
内心深处,却藏着因为妹妹的死而无法释怀的正义感。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我问,“在飞机上,介入陌生人的悲剧?”
陆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
“不经常。但今天……也许是因为你花了1900元升舱,让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个更好的结局。”
我也笑了,虽然心情依然沉重。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黎明将至。
飞机还有一小时降落。
而经济舱里,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正抱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拥抱。
机长广播响起,提醒乘客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经济舱那边很安静。
张晓芸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试图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婴儿。据刘雨欣说,她吃了乘务长给的半片安眠药——那是她自己包里的处方药——现在睡着了。
但她的睡眠并不安稳。
偶尔会抽搐,会喃喃自语,会伸出手在空中抓握,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明远向乘务长要来了纸笔,正在写什么。我瞥了一眼,看见他在列时间线、疑点和可能的发展方向。他的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密,完全是专业做派。
“你在计划什么?”我问。
“计划如何帮助她。”陆明远没有抬头,“如果她愿意接受帮助的话。”
“你认为她会接受吗?”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创伤中的人往往有两种极端:要么极度渴望倾诉和帮助,要么封闭自我,拒绝一切介入。张晓芸目前看起来属于后者——她用幻觉创造了一个安全的世界,虽然那个世界建立在痛苦之上。”
我沉默了。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的变化。
舷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像积木一样排列,街道如蛛网般延伸。晨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这个城市正在醒来。
“快到了。”陆明远合上笔记本,“我们得决定怎么做。”
“我们?”
“你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他看向我,“如果不是你让出座位,如果不是你升舱,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故事。”
他说得对。
那1900元,那个冲动的决定,那个想要避免冲突的懦弱选择——所有这些,把我卷入了这个悲伤的故事里。
“我能做什么?”我问。
“下飞机后,陪她一起走。”陆明远说,“观察她的状态。如果她有家人来接,我们可以把疑虑告诉家人。如果没有……可能需要联系社会服务机构。”
“你觉得她会有危险?”
“对自己有危险。”陆明远严肃地说,“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尤其在经历重大丧失后,有很高的自残或自杀风险。而她现在的状态……很脆弱。”
我点点头。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一阵颠簸,然后平稳滑行。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瞬间,经济舱传来骚动声。乘客们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拿行李,过道很快挤满了人。
陆明远和我没有动。
我们等着。
透过帘幕的缝隙,我看见张晓芸慢慢站起来。她看起来很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乘务长周莉陪在她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乘客们陆续下机。
最后,经济舱只剩下张晓芸和两名乘务员。
陆明远站起来,掀开帘幕走过去。
我跟在后面。
“张女士。”陆明远开口,“飞机已经降落了。你需要帮助吗?”
张晓芸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我要回家。”她喃喃说,“妈妈在等我。”
“有人来接你吗?”
她摇头。“我打车。”
“我们送你吧。”我说,话出口后自己都惊讶。
张晓芸看向我,眼神聚焦了一瞬。
“你是……那个座位的……”
“是的。”我点头,“没关系,座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周莉乘务长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陆先生,顾先生,麻烦你们了。我们机组还要准备返航,实在不能陪张女士太久。”
顾先生?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我确实姓顾,但登机后没有自我介绍过。看来是陆明远告诉她的。
这个男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我们陪着张晓芸走下飞机。
廊桥里空气凉爽,带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张晓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梦游。她的小挎包斜挂在肩上,拉链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那条浅蓝色的围巾。
取行李的地方,她果然没有托运的箱子。
“你就这点行李?”我问。
“嗯。”她轻声说,“本来想多住几天,但……没什么心情带东西。”
我们走向出口。
接机大厅里人声鼎沸,举牌的人,拥抱的人,匆匆走过的人。张晓芸在人群中张望,眼神空洞。
“你妈妈不知道你今天的航班?”陆明远问。
“知道。”她说,“但我说不用来接,我自己能行。”
她停在一个电子显示屏前,盯着上面滚动的航班信息,一动不动。
“现在去哪?”我问。
“回家。”她说,“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家里有他的东西。”张晓芸的声音开始颤抖,“婴儿床,小衣服,奶瓶……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我以为我可以面对,但现在……我做不到。”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移开了。在这个繁忙的机场,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景象。
陆明远也蹲下来,与她平视。
“张女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一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给你。”他说,“她擅长处理丧失创伤,就在这个城市。”
张晓芸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多少钱?”她问,语气现实得让人心疼。
“费用可以协商。”陆明远温和地说,“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帮助。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张晓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他走到一边去通话,留下我和张晓芸。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但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顾小宝。”她说,“跟我姓。”
和我同姓。
这个巧合让我心头一颤。
“很好听的名字。”我说。
她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虽然满是泪水的微笑。
“嗯。他爸爸起的。说希望他像宝贝一样,被所有人疼爱。”
这句话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陆明远打完电话回来。
“联系好了。李医生今天下午就有空。我们现在过去?”
张晓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医院。”她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想去看看他最后待过的地方。”
我和陆明远对视一眼。
“哪个医院?”陆明远问。
“海州市妇幼保健院。”张晓芸说,“他出生和去世的地方。”
我们打了辆车。
路上,张晓芸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陆明远坐在副驾驶,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她。我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城市以它惯有的节奏运转着,不管个别生命里发生了怎样的崩塌。
海州市妇幼保健院是一栋十几层高的白色建筑,门口停满了车。我们下车时,正好有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入急诊通道,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快速移动。
张晓芸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大楼。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决绝。
“你确定要进去吗?”陆明远轻声问。
“嗯。”她说,“有些事,我需要确认。”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大门。
我和陆明远跟在她身后。
医院大厅里人满为患。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孕妇和带着孩子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张晓芸没有去门诊,而是走向电梯,按了七楼。
“那是新生儿科和NICU。”陆明远低声告诉我。
电梯门打开,七楼的走廊相对安静些。这里是重症区域,家属不能随意进入。玻璃门内,能看见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张晓芸走到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起头。“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张主任。”张晓芸说,“新生儿科的张主任。”
“张主任今天有手术,可能没时间……”
“告诉他,我是顾小宝的妈妈。”张晓芸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护士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张晓芸的脸,表情变了。
“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看向张晓芸:“张主任让您去他办公室等。这边走。”
我们跟着护士来到一间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墙上挂着锦旗和证书,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
护士给我们倒了水,然后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你们可以不用陪我的。”张晓芸突然说。
“我们想帮忙。”陆明远说。
张晓芸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疑惑。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她问。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妹妹。”他说,“她六年前死在一家医院里。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是因为误诊和拖延。那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陪着我父母,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张晓芸的眼睛红了。
“所以你现在到处帮助陌生人?”
“不。”陆明远摇头,“只是今天碰巧遇到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看见张晓芸,眼神闪烁了一下。
“张女士。”他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需要一个答案。”张晓芸站起来,“张主任,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主任看了我和陆明远一眼。“这两位是?”
“我的朋友。”张晓芸说,“他们陪我来。”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张女士,关于顾小宝的情况,我们之前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孩子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并发肺部感染,虽然全力抢救,但还是……”
“感染是怎么发生的?”张晓芸打断他,“是医院感染,对吗?”
张主任的表情僵住了。
“我们有严格的消毒程序……”
“但两个月前,新生儿监护室爆发了耐药菌感染。”张晓芸的声音在颤抖,“报纸都报了。五个孩子感染,两个病情危重。我的小宝,是不是其中之一?”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张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张女士,医疗事故鉴定需要专业的流程……”
“我不要流程!我要真相!”张晓芸突然激动起来,“我的孩子死了!他才活了两个月!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死!是因为病,还是因为医院的错误!”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主任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
“感染事件确实发生了。”他承认,“我们很遗憾。医院已经采取了改进措施,相关责任人也被处理。至于顾小宝……他的情况比较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本身就很危重,感染加速了病情恶化。但直接的死因是多器官衰竭,这是疾病发展的自然结果。”
很官方的回答。
但张晓芸抓住了关键信息。
“所以,感染加速了病情恶化。”她重复道,“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感染,他可能活得更久?”
张主任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晓芸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她。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张女士,医院愿意提供一定的经济补偿……”
“我不要钱。”张晓芸摇头,“钱换不回我的孩子。我只是需要知道,需要有人承认,他的死不只是因为病。”
她转身,准备离开。
“张女士。”张主任叫住她,“作为医生,我必须说,即使没有感染,顾小宝的预后也非常差。他的心脏畸形太复杂,以目前的医疗水平……”
“我明白。”张晓芸没有回头,“但我还是需要知道真相。谢谢你,张主任。”
我们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乘电梯下楼。
全程,张晓芸没有哭。
她挺直了背,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走向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张晓芸在台阶上停下脚步。
“现在去哪?”我问。
“去吃饭。”她说,“我饿了。”
这个转折太过突然,我和陆明远都愣住了。
“我请客。”张晓芸补充道,“谢谢你们陪我。”
医院附近有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病人家属和医院职工。
我们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
张晓芸点了牛肉面,我和陆明远也要了同样的。
等待面上桌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未干的泪痕。
“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她突然说。
“不奇怪。”陆明远摇头,“你很坚强。”
“坚强?”张晓芸苦笑,“我连面对家里的婴儿床都做不到。”
“但你来医院了。”我说,“你面对了最难面对的部分。”
她看向我,眼神柔软了一些。
“其实,我一直知道可能是医院感染。”她轻声说,“但我宁愿相信是病,是命。因为如果是医院的责任,我会恨。恨需要太多力气,而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
张晓芸拿起筷子,却没有动。
“小宝走的那天,也是中午。”她说,“太阳很好,从病房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小脸照得透明。我抱着他,感觉他的体温一点点消失。医生说要抢救,但我求他们让他安静地走。他已经受了太多苦。”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继续。
“葬礼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坚持转院会怎样?如果我更早发现异常会怎样?如果我没有选择这家医院会怎样?”她一边吃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陆明远也拿起筷子。“你现在怎么想?”
张晓芸想了想。
“我还是很难过。还是会哭。还是会梦见他在我怀里。”她说,“但今天,在医院,听到张主任承认感染的事……我突然觉得,可以放下了。”
“放下?”
“嗯。不是忘记,不是原谅,是接受。”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接受这件事发生了,接受我失去了他,接受生活要继续。”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
“这都要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陪我来,我可能永远没有勇气走进那扇门。”
“是你自己的勇气。”陆明远说。
张晓芸摇摇头。
“一个人的勇气是有限的。有时候,需要有人借一点给你。”
我们安静地吃完面。
结账时,张晓芸坚持付了钱。她说这是她这两月来第一次有胃口吃饭,值得纪念。
走出面馆,阳光正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明远问。
“回家。”张晓芸说,“收拾小宝的东西。不是扔掉,是收起来。然后去找你介绍的那位心理咨询师,好好治疗。”
她看向陆明远,眼神清澈。
“我想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他来过,我爱过他,这就够了。”
陆明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李医生的联系方式。我已经跟她简单说了你的情况,她今天下午三点有时间。”
张晓芸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包里。
“我会去的。”
她伸出手,先和陆明远握了握,然后是我。
“谢谢你们。真的。”
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保重。”我说。
“你们也是。”
她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单薄,但挺直。
我们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消失在车流中。
“你觉得她会好吗?”我问陆明远。
“会。”他肯定地说,“她已经踏出了最难的一步。”
我们站在街边,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城市的喧嚣包围着我们,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现在呢?”陆明远看向我,“你去哪?”
我想了想。
“回家。然后给妹妹买那个相机镜头——虽然预算超了,但可以分期。”
陆明远笑了。“好主意。”
他拦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时,回头看我。
“对了,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顾言。言语的言。”
“陆明远。”他正式自我介绍,“很高兴认识你,顾言。”
“我也是。”
出租车驶远了。
我站在街头,拿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镜头下周买给你,生日快乐晚点说。”
几乎是立刻,妹妹回了:“哥你终于答应了!爱你!”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我笑了。
抬头看天,阳光正好。
飞机上的那1900元,那个被占的座位,那个哭泣的孕妇,那个不存在的婴儿——所有这些,像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张晓芸的故事会留在我的记忆里。她的悲伤,她的勇气,她最终的选择。
而我也做了选择。
在那个瞬间,我选择了理解和帮助,而不是愤怒和计较。
也许这就是那1900元真正的价值。
不是买到了一个更舒适的座位。
而是买到了一个机会,去见证一个人的重生。
我走向地铁站,脚步轻快。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李医生刚联系我,张晓芸已经到诊所了。她很好。”
我回复:“好消息。”
按下发送键时,我想起张晓芸那句话——
一个人的勇气是有限的。有时候,需要有人借一点给你。
今天,我们借给了她一点勇气。
而她也给了我们一些东西。
关于生命,关于失去,关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可能。
地铁进站,我带上门,汇入人海。
生活继续。
带着那些相遇和告别,带着那些悲伤和温暖。
而云端之上的那段旅程,会成为记忆里一个特别的注脚。
提醒我:
在人性复杂的天空下,理解比评判更难,也更重要。
三年后的某个下午,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先生,我是张晓芸。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很好,开了家小花店。如果你路过南陵,欢迎来坐坐。地址是南陵市梧桐区云霞路27号‘小宝的花园’。”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记得。恭喜。有机会一定去。”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一家小小的花店,橱窗明亮,里面摆满了各色鲜花。店门口挂着一个木质招牌,上面刻着“小宝的花园”,字迹稚拙,像是孩子的手笔。
照片角落,张晓芸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穿着围裙,正在整理一束向日葵。
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温暖。
我又想起飞机上那个崩溃哭泣的女人,那个抱着不存在婴儿的母亲。
时间改变了很多事。
也治愈了很多伤。
我保存了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
每当看到,就会想起:
在云端之上,我们曾短暂相遇。
在人性之下,我们见证了彼此的光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