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把两套房全给舅舅,我拉妈妈就走,她撕心裂肺:先签放弃继承
发布时间:2026-02-12 20:02 浏览量:2
成望这辈子,没见过妈妈那样叫。
姥姥家的客厅三十七平米,红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四十六岁的妈妈跪在瓷砖地上,膝盖磕出闷响,双手死死攥着姥姥的裤脚。
“妈,我不争,我不要房子——但你不能让我签这个。”
姥姥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薄薄的纸往茶几边缘推了推。
“签了,你还是我女儿。”她说,“不签,以后别登这门。”
成望站在玄关,手指还搭在没换完的拖鞋上。
她看着妈妈抬起脸,那上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濒死般的哀求。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走。”
她拉起妈妈的胳膊。
妈妈没有动。
她抬起头,望着姥姥,嘴唇翕动。
发出的不是“女儿”,不是“妈”。
是一声撕心裂肺的——
“先签了放弃继承,你再走!”
成望攥着妈妈手腕的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妈妈从地上拽起来,拉向门口。
身后,那张没人签字的“放弃继承声明”躺在茶几上,被穿堂风吹起一个角。
像一片再也落不了地的枯叶。

第一章 · 清明
成望陪妈妈回娘家,一年两次。
清明一次,中秋一次。
姥姥家在苏州吴江,运河边上一套老公房,六楼,没电梯。妈妈每次爬完都要扶着楼梯扶手喘半天,嘴上说“老了老了”,第二年照来不误。
成望问过她:姥姥又不待见你,何必呢?
妈妈说:那是你姥姥,我亲妈。
成望不再问了。
那年她二十三岁,刚工作第二年,还不懂什么叫“亲妈”。
姥姥今年七十九。
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两颗,但精神很好,每周还去老年大学学国画。她画牡丹,画喜鹊,画完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谁来都要指着说“这是我画的”。
舅舅一家和姥姥同住。
两室一厅,姥姥住大卧室,舅舅舅妈住小卧室,表弟睡客厅折叠沙发。成望每次来都坐不到半小时,舅妈就开始收拾茶几,把水果盘端走,把茶杯摞起来。
“家里小,转不开身。”舅妈笑着说,“望望别见怪。”
成望说不见怪。
她见怪了二十四年,早就不怪了。
今年清明下雨。
成望请了一天假,开车载妈妈回苏州。
高速堵了一个小时,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成望把空调调高半度。
进小区时雨停了。
妈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姥姥知道我们今天来吗?”成望问。
“知道。”妈妈说,“昨晚打电话说了。”
“舅舅呢?”
妈妈顿了一下。
“也在。”
成望没再问。
楼道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们摸黑爬上六楼。
妈妈敲门,敲了三遍。
门开了。
舅妈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大姐来了,快进来。”
妈妈弯腰换鞋。
成望站在她身后,看见玄关鞋柜边多了两双不认识的男鞋。
新崭崭的,皮面锃亮,鞋底花纹都没磨。
“家里有客人?”她问。
舅妈的笑顿了一下。
“没、没有,是成志的朋友来坐坐。”
成志是舅舅的名字。
成望没再追问。
客厅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茶几上摆着茶水和烟灰缸。
姥姥坐在沙发上首,正和其中一人说话。
她看见妈妈进门,点了点头。
“来了。”
妈妈说:“妈,清明好。”
姥姥“嗯”了一声,继续和那人说话。
成望站在客厅门口,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对话。
什么“产权明晰”,什么“继承顺位”,什么“公证手续”。
妈妈似乎也听出来了。
她走过去,在姥姥身边坐下。
“妈,你们在谈什么?”
姥姥没看她。
“没什么。”她说,“你舅舅想把房子过户一下,请人来咨询。”
妈妈沉默了几秒。
“过户?”她的声音很轻,“过给谁?”
姥姥终于转过脸来。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过给成志。”她说,“这房子本来就是要给他的。”
成望看见妈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哦。”她说,“应该的。”
成望站在门口,攥紧了车钥匙。
齿痕烙进掌心。
那天中午,舅妈留饭。
成望说不饿,被妈妈用眼神按在餐桌边。
五菜一汤,油焖笋、清炒蚕豆、酱爆螺蛳、红烧肉、清蒸白鱼,外加一大碗莼菜汤。
姥姥给成志的表弟夹菜,给舅舅添汤,给舅妈递纸巾。
唯独没看过妈妈一眼。
妈妈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炒蚕豆,一粒一粒,嚼得很慢。
成望把筷子放下。
“妈,我们该回去了。”
妈妈抬头看她。
“才一点。”
“我下午公司有事。”成望站起来,“顺路送你回家。”
妈妈看着她。
成望没有躲。
母女对视了三秒。
妈妈低下头,放下筷子。
“好。”她说。
姥姥没有挽留。
只是抬眼看了她们一下。
“路上慢点。”
妈妈说:“妈,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姥姥没有回答。
走出楼道时,雨又下起来了。
成望撑着伞,妈妈走在她旁边,半步远。
走到车边,妈妈突然停下。
她回头望着那扇六楼的窗户。
雨帘模糊了一切,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站在窗前。
“妈,”成望拉开车门,“上车。”
妈妈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抖了好几下。
成望没有看她。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把脸转向窗外,肩膀轻轻抽动。
没有声音。
她们一路沉默,开回上海。
进家门时,妈妈在玄关站了很久。
成望换完鞋,回头看她。
“妈?”
妈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望望,”她说,“姥姥要是不在了,这个家我就回不去了。”
成望看着她。
“那个家,”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过?”
妈妈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成望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七岁那年暑假,姥姥来上海看病,住在她家。
妈妈每天早早下班,买菜做饭,炖汤熬药。姥姥吃完饭就回房间看电视,妈妈洗碗拖地,收拾完还要给姥姥打洗脚水。
成望问妈妈:姥姥为什么不夸你?
妈妈说:姥姥不爱说话。
成望又问:那她怎么总是夸舅舅?
妈妈没回答。
十五岁那年,妈妈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八万,打电话问姥姥借。
姥姥说家里没钱。
两个月后,舅舅换车,姥姥出了十二万。
妈妈知道后,什么都没说。
成望替她不平,妈妈说:那是姥姥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
二十二岁那年,成望大学毕业,拿到第一份工资,给姥姥买了一条羊绒围巾。
姥姥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沙发上。
“这颜色我穿太嫩。”她说,“给你舅妈吧,她皮肤白。”
那条围巾最后被舅妈系在包上当装饰。
成望再没给姥姥买过东西。
如今她二十六岁,妈妈四十六。
四十六岁的女儿,在七十九岁母亲家里,连一杯茶都没人给她倒。
成望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月第二个周末,妈妈又去了苏州。
成望加班,没送她。
晚上七点,妈妈回来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平静。
“姥姥让你签什么了?”成望问。
妈妈在沙发上坐下,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成望接过来。
标题是四个黑体字:
放弃继承声明
正文只有两行。
“本人【成玉】自愿放弃对母亲【林某某】名下全部遗产的继承权。
包括但不限于:苏州市吴江区××路××号601室房产、苏州市吴江区××路××号302室房产。”
落款处空着。
日期已经填好了。
三天后。
成望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妈,”她说,“姥姥有两套房?”
妈妈点头。
“老房子和拆迁分的那套。”
“你从来不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
成望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妈的声音很轻。
“今天。”
成望攥紧了拳头。
“她让你签这个,”她说,“你签了?”
妈妈摇头。
“我说要考虑一下。”
成望看着茶几上那张纸。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开灯。
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妈妈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
“妈,”她说,“下次我陪你回去。”
妈妈转过脸。
“你陪我去做什么?”
成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张放弃继承声明折起来,放回妈妈包里。
然后把茶几上的凉茶一口喝尽。
“三天后,”她说,“我们一起去。”
第二章 · 放弃
三天后是周五。
成望请了假。
早上六点,她开车载妈妈出发。
苏州吴江,六十八公里,一小时二十分钟。
妈妈一路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成望把空调调高半度。
“妈,”她开口。
妈妈转过脸。
“你后悔过吗?”成望问。
妈妈没问“后悔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成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后悔过。”妈妈说。
她顿了顿。
“不是后悔没拿到房子。”
她望着窗外。
“是后悔总以为自己不够好,总有一天能让她满意。”
成望攥着方向盘。
“现在呢?”
妈妈没有回答。
车驶入小区时,太阳刚升起来。
楼道灯还是坏的。
她们摸黑爬上六楼。
妈妈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
姥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成望。
“你也来了。”
成望点头。
“姥姥。”
姥姥侧身让她们进去。
客厅里人很多。
舅舅舅妈坐在沙发上,表弟窝在角落刷手机。
茶几上摆着那只熟悉的茶盘,旁边多了一叠文件。
最上面那张成望认得。
放弃继承声明。
还有两本暗红色的产权证。
姥姥在主位坐下。
“玉,”她开口,直呼妈妈的名字,“想好了?”
妈妈坐在她对面。
“妈,”她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姥姥看着她。
“这三十六年,”妈妈的声音很轻,“您有没有一刻,觉得我也是您的孩子?”
客厅安静了。
舅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舅舅低下头。
姥姥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然后放下。
“签吧。”她说。
妈妈坐在那里,看着她。
三十六年。
从女儿变成母亲。
从青丝熬成白发。
她等一句话,等了三十六年。
等来的是这两个字。
成望站起来。
“妈,走。”
她拉起妈妈的胳膊。
妈妈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姥姥。
姥姥也望着她。
隔着三十六年的沉默。
妈妈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走向门口。
她走向茶几。
伸出手。
成望攥紧了拳头。
妈妈拿起那支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
成望闭上眼睛。
她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很轻。
像落叶坠地。
像门轻轻合上。
她睁开眼。
妈妈放下笔。
那份放弃继承声明上,没有签名。
只有一道浅浅的、没有落笔的笔痕。
“妈,”妈妈的声音很轻,“这三十六年,我每年给您织一件毛衣。”
她顿了顿。
“您一次也没穿过。”
姥姥没有说话。
“我爸走那年,弟弟十二岁,我十九岁。”妈妈继续说,“您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让我辍学进厂。”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去了。”
“弟弟读大学、结婚、买房,钱不够,您让我想办法。”
“我想了。”
“您说家里的老房子留给弟弟,拆迁分的房子也留给弟弟,这是规矩。”
“我认了。”
她看着姥姥。
“您有没有想过,”她说,“我也是您生下来的。”
姥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你是姐姐。”她说。
妈妈看着她。
“所以呢?”
姥姥没有回答。
成望走上前。
她把那张无人签字的放弃声明拿起来,对折,再对折。
然后撕成两半。
四半。
八半。
碎片从她指缝滑落,铺在茶几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姥姥的脸色变了。
“你——”
成望没有看她。
她只是拉起妈妈的手。
“妈,走。”
这一次,妈妈跟着她站起来。
她们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姥姥的声音:
“成玉,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妈妈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成望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然后松开。
妈妈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进楼道。
黑暗里,成望看不清妈妈的脸。
只听见她的呼吸。
很轻。
很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姥姥追到门口。
不是追。
是堵。
她站在门框中央,撑着门框边缘。
那件暗红色开衫在穿堂风里轻轻鼓起。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命令。
是哀求。
是撕心裂肺的——
“你先签了放弃继承,你再走!”
妈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黑暗的楼道里,六十四级台阶向下延伸。
成望站在她身后。
她听见妈妈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稳稳地——
迈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身后姥姥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成玉,你不能这样——那是你弟弟,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妈妈继续往下走。
四级。
五级。
六级。
“那两套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爸临终前说,成志是儿子,房子得留给他——”
妈妈停住了。
她转过身。
隔着半层楼的距离,望着门口那道佝偻的身影。
“我爸临终前,”她说,“你在哪?”
姥姥噎住了。
“他那年住院四十三天。”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请假四十天,床前陪了四十夜。”
她顿了顿。
“你来过三次。”
沉默。
楼道里静得只剩穿堂风的呜咽。
妈妈转回去。
继续往下走。
一级。
两级。
三级。
姥姥没有再喊。
成望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还站在门口。
那件暗红色开衫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追。
成望转回去,跟上妈妈的脚步。
一楼。
她们走出单元门。
四月初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站在光里,仰起脸。
成望看见她的眼角有泪。
但她在笑。
“望望,”她说,“我们回家。”
成望打开车门。
妈妈坐进去。
她低头系安全带,手指没有再抖。
成望发动车子。
驶出小区时,她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那扇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她收回视线。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妈妈跟着旋律轻轻哼着。
成望不认识那首歌。
但她听懂了妈妈哼的调子。
那不是悲伤。
是如释重负。
第三章 · 裂痕
回上海后的第一个周末,妈妈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说“有点累”。
成望请了半天假,买了菜,炖了一锅鸡汤。
妈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望望,”她说,“姥姥要是打电话来,你别接。”
成望看着她。
“你怕她求你?”
妈妈摇头。
“我怕你心软。”
成望没有说话。
她把凉了的鸡汤端回厨房,倒掉,洗锅。
水流很急,冲在手背上,凉意刺骨。
她想起七岁那年暑假,姥姥来上海看病。
妈妈每天早早下班,买菜做饭,炖汤熬药。
姥姥吃完饭就回房间看电视,妈妈洗碗拖地,收拾完还要给姥姥打洗脚水。
那时妈妈三十二岁,头发还全是黑的。
成望问妈妈:姥姥怎么不帮你?
妈妈说:姥姥是长辈。
成望又问:长辈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摸了摸成望的头。
“望望,”她说,“将来你长大了,不要做长辈。”
成望关掉水龙头。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四月十一号,成望收到一条微信。
发送者:表弟。
三年没联系,第一条消息就是一张截图。
姥姥的病历。
诊断栏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不稳定型心绞痛。
表弟的配文只有两个字:
“姐。”
成望看了那张截图三秒。
没有回复。
她把对话框删掉。
没有拉黑。
只是删掉。
晚上妈妈问起,她说没收到任何消息。
妈妈没有再问。
四月十五号,舅舅的电话打到成望手机上。
她接起来。
“望望,”舅舅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你姥姥住院了。”
成望没有说话。
“她一直念叨你妈。”舅舅顿了顿,“让大姐来看看她吧。”
成望听着电话那端医院特有的背景音——推车滚过地砖、护士站的呼叫铃、某个病房传出的心电监护嘀嘀声。
“舅舅,”她开口。
“嗯。”
“那两套房子,你拿到手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
很久。
“望望,这不是房子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舅舅没有回答。
成望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四月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她没有开灯。
只是坐在黑暗里。
七点,妈妈回来了。
她在玄关换鞋,看见成望坐在客厅没开灯。
“怎么了?”
成望把手机翻过来。
“姥姥住院了。”
妈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舅舅打的电话,”成望说,“让你去看看她。”
妈妈直起腰。
她站在那里,看着成望。
很久。
“你怎么说?”
成望看着她。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那两套房子,舅舅拿到了吗?”
妈妈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母女隔着茶几,坐在同一片暮色里。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望望,”妈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妈很窝囊?”
成望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你不欠她什么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最后一丝橘红。
很久。
“她是我妈。”妈妈说。

成望看着她。
“所以呢?”
妈妈没有回答。
四月十七号,成望陪妈妈去了医院。
姥姥住在心内科,六人间。
她们到的时候,舅妈正在给姥姥削苹果。
她看见成望母女进门,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大姐来了。”她站起来,让出床边的凳子。
妈妈没有坐。
她站在床边,看着姥姥。
四天不见,姥姥瘦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边缘卷起一小角。
姥姥也看着她。
母女对视。
没有言语。
成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舅妈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成望的手。
“望望,你们母女俩那天走后,姥姥哭了一晚上。”
成望没有说话。
“她年纪大了,脾气倔,嘴上不说软话,心里其实是惦记大姐的。”舅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房子的事……是我们没处理好。”
成望看着她。
“舅妈,”她说,“那两套房,你们还打算要吗?”
舅妈的笑容僵住了。
“望望,这、这不是我们要不要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舅妈没有回答。
成望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进病房。
姥姥正看着妈妈。
“瘦了。”姥姥说。
妈妈没有接话。
“你从小胃不好,”姥姥说,“吃饭要按时。”
妈妈低下头。
“嗯。”
沉默。
监护仪的嘀嘀声平稳而有规律。
成望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
三十六年。
她的妈妈等这一句“瘦了”,等了三十六年。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只是“瘦了”。
她以为这就是姥姥的极限。
然后姥姥开口了。
“玉,”她说,“那两份放弃继承声明,你带了吗?”
妈妈抬起头。
她看着姥姥。
那眼神成望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认命。
是终于承认——这三十六年的等待,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
“妈,”妈妈的声音很轻,“那两套房子,我不会要。”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想过要。”
姥姥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签?”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从未把她当成孩子的女人。
很久。
“因为签了,”她说,“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姥姥沉默了。
监护仪的嘀嘀声像倒计时。
成望走上前。
她拉起妈妈的手。
“妈,走。”
这一次,妈妈没有犹豫。
她跟着成望转身。
身后传来姥姥的声音:
“成玉——”
妈妈没有回头。
她们穿过病房,穿过走廊,穿过电梯间。
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医院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
妈妈站在光里。
她没有哭。
只是仰起脸,闭上眼睛。
“望望,”她说,“妈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成望握着她的手。
“以后,”她说,“我陪你活。”
妈妈睁开眼。
她看着成望,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但她笑了。
“好。”
她们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四月的风把妈妈的鬓发吹乱了几缕。
成望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三十二岁,头发全黑。
那时姥姥来上海看病,妈妈每天下班买菜做饭,炖汤熬药。
她问妈妈:姥姥怎么不帮你?
妈妈说:姥姥是长辈。
如今妈妈四十六岁。
姥姥还是长辈。
妈妈还是女儿。
但妈妈终于学会了——在长辈面前,不必永远跪着。
她们的车驶出医院停车场。
成望从后视镜里望着那栋渐渐远去的住院大楼。
六楼,心内科,六人间。
窗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暗红色开衫。
她站在那里,望着楼下的车流。
成望收回视线。
她把空调调高半度。
“妈,”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妈妈望着窗外。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成望笑了一下。
“那做番茄炒蛋。”
“好。”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尾灯连成绵延的红线,在四月的暮色里缓缓向前。
四月二十号,姥姥出院。
成望从表弟朋友圈看到的。
九宫格照片,舅舅搀着姥姥,舅妈抱着鲜花,表弟举着病历。
配文是:
“奶奶康复出院!一家人齐齐整整!”
成望把那条朋友圈截图,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命名:“不删”。
她没有点赞。
没有评论。
只是存着。
四月二十五号,妈妈生日。
成望提前订了蛋糕,下班带回家。
妈妈开门时愣了一下。
“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成望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四十六岁,”她说,“怎么不是大日子?”
妈妈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只蛋糕。
白奶油,红草莓,插着一根数字“46”的蜡烛。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大的奶油花。
成望点燃蜡烛。
“许愿。”她说。
妈妈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成望看着她。
烛光把妈妈的脸映成暖金色,眼角那道细纹今天显得格外温柔。
妈妈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成望问。
妈妈想了想。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你还陪我过生日。”
成望笑了。
“这算什么愿望。”
她把刀递给妈妈。
妈妈切下第一块蛋糕,放在成望面前。
“吃吧。”
成望低头吃蛋糕。
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她想起七岁那年,姥姥来上海看病,妈妈每天忙到很晚。
那年妈妈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成望用橡皮泥捏了一朵小花,放在妈妈枕头边。
妈妈睡前发现了。
她抱着那朵橡皮泥小花,哭了很久。
成望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不是感动。
那是太多年没人记得她,终于有一个人记住了。
“妈,”成望放下叉子。
妈妈看着她。
“明年今天,”成望说,“后年今天,十年后,二十年后——只要你想过,我都陪你过。”
妈妈低下头。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好。”她说。
窗外四月的夜风把窗帘吹起一角。
成望没有去拉。
就让那风灌进来。
凉凉的。
刚刚好。
第四章 · 坍塌
五月初,成望收到一封律师函。
寄件人:某律师事务所。
收件人:成玉。
事由:关于林某某遗产继承事宜的催告函。
成望没有拆开。
她把信封原封不动放在茶几上,等妈妈下班回来。
妈妈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封信。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寄的?”
成望把信封推过去。
妈妈接过来,看了三秒寄件人栏。
她没有拆。
只是把信封放在鞋柜上。
“我做饭。”她说。
成望看着她走进厨房,系围裙,洗菜,切姜丝。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饭后,妈妈坐在沙发上,拆开那封信。
两页纸。
第一页是律师函,措辞客气,主旨明确。
第二页是姥姥手写的补充说明。
成望站在妈妈身后,看见了那几行字。
歪歪扭扭,像握笔时手在抖。
“玉:
房子的事,妈知道委屈你了。
但你弟没本事,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破单位。
你不同,你有工作,有房,有望望。
你比他有。
这两套房给他,妈走得安心。
签个字吧,别让妈带着心事走。
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下辈子,换我当你女儿。
——母字”
妈妈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
“妈。”成望开口。
妈妈抬起头。
“你怎么想?”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茶几上那盏积了灰的仿玉白菜。
很久。
“望望,”她说,“姥姥八十一了。”
成望等着。
“她不是坏。”妈妈的声音很轻,“她只是……”
她顿住了。
找了很久,找不到那个词。
成望替她找。
“只是不爱你。”她说。
妈妈没有反驳。
沉默。
窗外起风了,五月初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
妈妈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成望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有追进去。
只是把茶几上那封律师函收起来,放进电视柜抽屉。
和那张她撕碎的放弃继承声明复印件放在一起。
五月中旬,舅舅来上海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找到成望公司楼下。
成望从写字楼出来,看见他站在门禁处,被前台拦着。
四年没见,舅舅老了。
头顶秃了一片,肚子挺出来,那件夹克还是四年前那件,袖口磨得发白。
“望望。”他看见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成望站在门禁里侧,没有刷开闸机。
“有事?”
舅舅搓手的频率加快了。
“你姥姥病了,这次是心衰。”他顿了顿,“医生说……也就这一两个月了。”
成望没有说话。
“她一直念叨你妈。”舅舅看着她,“让大姐去看看她吧,最后一面了。”
闸机外的风灌进来,五月的黄昏还带着凉意。
“舅舅。”成望开口。
他等着。
“那两套房,姥姥给你了没有?”
舅舅愣了一下。
“给、给了。公证都办好了。”
“那你们还想要什么?”
舅舅的脸色变了。
“望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成望没有回答。
她只是刷开闸机,从他身侧走过。
“望望!”舅舅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你妈到底来不来?”舅舅的声音追上来,“那是她亲妈!”
成望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二十四岁的男人。
他是姥姥的儿子。
是妈妈用辍学、加班、借钱、牺牲——供出来的大学生。
是姥姥口中“没本事、一辈子守着破单位”的老实人。
是那两套房子的唯一继承人。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
“舅舅,”成望说,“我妈三十六年,每年给你家打多少钱,你算过吗?”
舅舅张了张嘴。
“那些钱……你姥姥说,是借的……”
“借条呢?”
舅舅没有回答。
“那两套房,姥姥给你了。”成望说,“我妈没争过一句。”
她顿了顿。
“你们还想让她签放弃继承,她也没说什么。”
她看着舅舅。
“你们想要的无非是那个签字。”她说,“不是她这个人。”
舅舅的脸色白了。
“望望,你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
成望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问自己。
“你们要她放弃继承,她放弃了。”她说,“你们要她不要再回那个家,她不回了。”
她顿了顿。
“你们还要她怎么样?”
舅舅没有回答。
成望转身走向地铁站。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走进站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站在原地。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始终没有追上来。
五月二十二号,成望接到表弟的电话。
“姐,奶奶走了。”
电话那端很嘈杂,有哭声、有脚步声、有塑料凳挪动的声音。
成望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表弟的声音发紧,“走得很突然,医生说心衰急性发作。”
成望望着窗外。
五月底的上海,梧桐已经长出浓绿的树冠。
“姐,”表弟说,“姑姑来吗?”
成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她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成望没有告诉妈妈。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该怎么说。
你妈走了。
你终于不用再等她了。
你终于不用再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了。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第二天早晨,成望起床时,妈妈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
成望靠在厨房门口。
“妈。”
妈妈没有回头。
“姥姥走了。”成望说。
妈妈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
“昨天下午。”
妈妈点点头。
她把火关小,转身从碗柜里取了两只碗。
“今天粥有点稠,”她说,“你将就喝。”
成望接过碗。
妈妈没有看她。
她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喝得很慢。
成望坐在她对面,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完粥,妈妈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她解开围裙,挂回门后挂钩上。
“望望,”她说,“帮我订一张去苏州的车票。”
成望看着她。
“你要去?”
妈妈点头。
“几点的?”成望问。
“明天的吧。”妈妈顿了顿,“今天去,人太多。”
成望打开手机订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妈,”她说,“我陪你。”
妈妈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她顿了顿。
“这次,让我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成望送妈妈去高铁站。
进站口,妈妈接过车票。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望望,”她说,“姥姥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成望等着。
“一是怕弟弟没出息。”妈妈说,“二是怕自己走的时候,没人送终。”
她顿了顿。
“这两件事,她都如愿了。”
成望看着她。
妈妈没有哭。
她只是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闸机。
成望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那天晚上,妈妈从苏州回来了。
她比预想中平静。
进门换鞋,洗手,把包放回卧室。
成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还好吗?”她问。
妈妈在她身边坐下。
“望望,”她说,“姥姥的遗像边,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顿了顿。
“三岁那张,扎两个羊角辫,穿花棉袄。”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她早扔了。”
成望没有说话。
妈妈望着茶几上那盏积灰的仿玉白菜。
很久。
“她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很旧,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姥姥的嫁妆。”妈妈说,“她让我转交给你。”
她把戒指放在成望掌心。
“她说,给望望当嫁妆。”
成望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银的,很轻。
内侧刻着两个字。
看不清了。
她握着那枚戒指,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妈妈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成望把戒指放在茶几上。
没有戴。
只是放在那里。
和那封律师函、那张撕碎的放弃继承声明复印件、那张妈妈生日时拍的合影——
并排。
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不是原谅。
是收藏。
收藏一个人临死前,终于想起来要给另一个人的那一点点好。
太晚了。
但也是有的。
五月二十九号,姥姥下葬。
成望没有陪妈妈去。
妈妈说不用。
那天成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什么也没做。
窗外是五月末湛蓝的天。
她想起七岁那年暑假,姥姥来上海看病。
妈妈每天下班买菜做饭,炖汤熬药。
姥姥吃完饭就回房间看电视,妈妈洗碗拖地。
成望问妈妈:姥姥怎么不帮你?
妈妈说:姥姥是长辈。
成望又问:长辈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妈妈没有回答。
二十年后,成望有了答案。
不是“可以”。
是“被允许”。
被偏爱的人,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不被偏爱的人,做了一辈子,也还是不够。
她关上电脑。
窗外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名为“不删”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截图。
表弟的朋友圈。
“奶奶康复出院!一家人齐齐整整!”
她把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文件夹。
没有删。
也没有再看。
六点四十分,成望到家。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成望进门。
成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把切好的青椒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
白汽升腾。
成望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锅铲,覆上成望交叠在自己腹前的手。
“怎么了?”她问。
成望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妈妈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锅里的青椒烧焦了一点,油烟机轰轰响着。
她们就那样站着。
很久。
直到焦糊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第五章 · 春风
六月初,成望陪妈妈去苏州收拾姥姥的遗物。
舅舅说,房子要卖了,东西你们来挑一挑,要的就带走。
成望原本不想去。
妈妈说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成望请了假,开车载妈妈去吴江。
六十八公里,一小时二十分。
妈妈一路没说话。
成望把空调调高半度。
还是那栋老公房,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依然坏着。
她们摸黑爬上六楼。
门开着,舅妈在屋里打包。
她看见成望母女,怔了一下。
“大姐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旧报纸,“成志去中介那边了,马上回来。”
妈妈点头。
她走进姥姥的卧室。
屋里已经空了大半。
床拆了,柜子搬空了,只剩下墙角一只老式樟木箱。
妈妈蹲下去,打开箱盖。
里面是姥姥的旧衣服。
那件暗红色开衫叠在最上面。
妈妈把它拿出来,抖开。
扣子掉了一颗。
袖口磨出毛边。
她把这件衣服叠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箱底有一本相册。
妈妈翻开来。
第一页是姥姥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梳两条辫子,笑得腼腆。
第二页是舅舅满月。
第三页是舅舅周岁。
第四页是舅舅上学。
第五页。
妈妈停住了。
成望凑过去看。
那张照片上,是妈妈。
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碎花棉袄。
她站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朵蒲公英,正要吹。
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妈妈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铅笔字:
“玉,1984年春,摄于院门口。”
那是姥姥的字迹。
妈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进口袋。
没有哭。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成望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想起姥姥去世后,表弟在朋友圈发的那条:
“奶奶一生节俭,走时最值钱的就是那两套房。”
她没有点赞。
也没有评论。
只是看着那张配图——姥姥的遗像,摆着鲜花水果。
遗像旁边,确实放着一张老照片。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捧着蒲公英。
那是妈妈。
不是舅舅。
姥姥还是记得的。
只是记得太晚了。
从姥姥家出来,成望陪妈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粗了一圈,枝叶遮住半边天空。
妈妈站在树下,仰头望着。
“我小时候常在这棵树下玩。”她说,“姥姥在院里晾衣服,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她顿了顿。
“后来搬家了,这树还在。”
成望站在她身侧。
“妈,”她说,“你恨姥姥吗?”
妈妈想了想。
“不恨。”她说,“只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三十六年,”妈妈说,“我都没问过她——你爱不爱我。”
她顿了顿。
“现在想问,来不及了。”
成望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比从前瘦了。
骨节分明,皮肤松软。
但掌心还是温热的。
“来得及。”成望说。
妈妈看着她。
“你不是有那张照片吗?”成望说,“1984年春天,她拍的。”
她顿了顿。
“那就是答案。”
妈妈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
很久。
“也许吧。”她说。
她们并肩走出巷口。
六月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片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了她们满身。
七月初,成望收到表弟的微信。
“姐,房子卖出去了。”
附了一张截图。
成交价:312万。
她看了三秒,把对话框删掉。
没有回复。
七月中旬,成望带妈妈去体检。
妈妈四十六岁,各项指标都正常。
只有一项:甲状腺结节,3级,建议定期复查。
医生说是良性的,不用处理。
妈妈问:会不会癌变?
医生说:概率很低,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从医院出来,妈妈一直没说话。
成望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
“妈,”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妈妈望着窗外。
“在想,”她说,“我要是病了,谁来照顾望望。”
成望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她说。
妈妈摇头。
“你会,”她说,“但我不想你一个人。”
成望没有说话。
她把车驶入小区,停进车位。
熄火后,她靠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动。
“妈,”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妈妈看着她。
“你还有我。”成望说。
妈妈没有回答。
但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窗外六月底的风。
八月初,舅舅来上海了。
这次是来送钱的。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姐,房子卖了。”他说,“这是卖房款的三成。”
妈妈看着那张卡。
“三成?”
舅舅低下头。
“妈的意思,房子给儿子是规矩。”他顿了顿,“但拆迁那套,本来就该有你一份。”
他把银行卡往妈妈手边推了推。
“一百万。”他说,“收着吧。”
妈妈没有接。
她看着舅舅。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姥姥的意思?”
舅舅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说。
妈妈把那枚银戒指从口袋里取出来。
放在银行卡旁边。
“戒指我收下。”她说,“钱你拿回去。”
舅舅愣住了。
“姐……”
“弟弟,”妈妈打断他,“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你争过。”
她看着他。
“现在也不会争。”
她把银行卡推回去。
“钱你自己留着。”她说,“你退休金不高,儿子还没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舅舅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姐,”他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
妈妈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八月的梧桐浓绿成荫,蝉声阵阵。
“你不用道歉。”她说,“那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
“也不是我的。”
舅舅走了以后,成望问妈妈:
“那笔钱,你为什么不要?”
妈妈把那枚银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因为不需要了。”她说。
她抬起手,对着光看那枚戒指。
花纹磨得很浅,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图案。
但她知道,那是一朵梅花。
“姥姥这辈子,最怕两件事。”她说,“一是怕弟弟没出息,二是怕自己走的时候没人送终。”
她顿了顿。
“这两件事,她都如愿了。”
她低下头,轻轻转着那枚戒指。
“我这一生,最怕的也是两件事。”
成望看着她。
“一是怕你不幸福。”妈妈说,“二是怕你变成第二个我。”
她看着成望。
“这两件事,”她说,“我不会让它如愿。”
成望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鬓边新生的白发,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
三十六年。
妈妈终于等到了那句“对不起”。
不是从姥姥那里。
是从她自己这里。
“妈,”成望说,“我不会变成你。”
妈妈看着她。
“你会过得好。”成望说,“你值得过得好。”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成望的手。
窗外八月炽热的阳光涌进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木地板上。
像并排的两棵树。
根须纠缠。
枝叶相触。
八月十五号,成望陪妈妈去复查甲状腺结节。
B超探头在脖颈上划过,凉凉的。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结节没长大,”她说,“边界清晰,形态规则。”
她顿了顿。
“良性的。明年再来就行。”
妈妈躺在床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成望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掌心是热的。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站在台阶上,仰起脸。
她闭着眼睛,让太阳晒在自己脸上。
“望望,”她说,“秋天我们去看银杏吧。”
成望点头。
“好。”
“杭州还是苏州?”
成望想了想。
“杭州吧。”她说,“苏州太近了。”
妈妈笑了。
“那就杭州。”
成望看着她。
六月的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乱了几缕。
成望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妈妈没有躲。
只是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很多年前,成望还是个小女孩,赖在她怀里不肯起床。
那时妈妈总是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
说:再睡五分钟。
成望收回手。
“走了,”她说,“回家给你做饭。”
妈妈跟着她走下台阶。
“做什么?”
“番茄炒蛋。”
“又是番茄炒蛋。”
“那你想吃什么?”
妈妈想了想。
“番茄炒蛋。”
成望笑起来。
她们并肩走进六月的阳光里。
九月,成望收到舅舅寄来的一只包裹。
拆开,是一本旧相册。
姥姥的。
里面多了一张新放进去的照片。
是妈妈小时候那张——扎羊角辫,捧蒲公英,站在槐树下。
照片背面新添了一行字。
不是姥姥的笔迹。
是舅舅的。
“姐,1984年春天,咱妈拍这张照片时,跟隔壁李婶说:‘我家玉儿笑起来真好看。’”
成望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妈妈下班回来,看见这张照片。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没有哭。
只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照片收进那只布袋。
和姥姥的暗红色开衫放在一起。
“望望,”她说,“秋天我们去杭州。”
成望点头。
“看银杏。”
妈妈笑了。
“看银杏。”
十月底,成望陪妈妈去了杭州。
宝石山下,朝晖公园。
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网上说十一月初最美。
她们来得早了几天,叶子还半绿半黄。
风一过,哗啦啦响,像千万片铜钱在枝头碰撞。
妈妈站在树下,仰头望着。
“明年再来。”她说,“那时候应该全黄了。”
成望站在她身边。
“明年我陪你。”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半绿半黄。
像夏天的尾声,秋天的序曲。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明年这时候,”她说,“来看看它变成什么颜色。”
成望点头。
“好。”
她们并肩走在满地碎金里。
远处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白纱被风吹起,新郎弯腰替她整理裙摆。
妈妈望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结婚?”她问。
成望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妈妈没有追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
“不急。”妈妈说,“慢慢来。”
成望笑了一下。
“不急。”
十一月,成望收到成茜的微信。
不是还款通知。
是照片。
那棵盆栽玉兰,今年又长高了。
花开满枝。
配文只有一行:
“姐,春分回来吗?”
成望把照片放大。
玉兰花瓣在镜头里白得近乎透明。
她回复:
“回。”
成茜发来一个笑脸。
成望把手机放下。
窗外十一月的天灰蓝,梧桐叶落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银杏正在变黄。
一树一树,像举着满枝的金箔。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打开那个名为“成”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很多照片。
成茜的玉兰,妈妈的银戒指,姥姥那张泛黄的旧照。
还有今年秋天,她在朝晖公园捡的那片银杏叶。
半绿半黄。
她给它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命名:“明年”。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声渐远。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妈妈那天在银杏树下说的话。
“明年这时候,来看看它变成什么颜色。”
会的。
明年这时候,她还会陪妈妈来。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以后每一年,都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成望陪妈妈包饺子,妈妈擀皮,她填馅。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花絮,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妈妈忽然说,明年清明想回苏州,给姥姥烧点纸。成望说好。妈妈低头捏着饺子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就是告诉她一声,我过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