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和妈妈牵手回家的篮球少年,正在长成广东宏远最硬的骨头

发布时间:2026-02-12 21:41  浏览量:4

2026年2月7日,东莞。

广东宏远俱乐部基地门口,陈家政把最后一个背包甩上肩膀。身后是刚结束的总结会,朱芳雨讲完第一阶段得失,杜锋点名表扬了几个年轻队员,陈海涛发了工资和奖金。所有人都在说“过年好”,然后各自散开,奔赴广东、广西、湖南、东北——以及,山东。

陈家政订了最早一班飞青岛的机票。

联赛杯刚输给上海,9分之差,止步八强。他上场时间不多,数据不好看,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这会儿,那口气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他翻出手机里那张存了一周的照片:妈妈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打在她头发上,白的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妈妈已经57岁了。

登机口人声嘈杂。陈家政戴着口罩压低帽檐,没人认出这个1米94的瘦高个是刚进CBA半年的“一年级生”。倒是旁边一个大爷瞅了他一眼,跟老伴嘀咕:“这小伙子腿真长,打篮球的吧?”

陈家政没吭声,嘴角弯了一下。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青岛胶东机场。他穿过到达大厅,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栏杆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正踮脚往里张望。

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一个画面。

从11岁离家到现在,八年了。每一次回家,妈妈都站在那个位置。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头发从偶尔几根白,变成了一大片灰。

陈家政走过去,没说话,把手伸过去。

妈妈握住,也没说话。

母子俩就这么牵着手,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路上妈妈终于憋不住了,说车上有你爱吃的煎饼,还热着。陈家政说嗯。妈妈说家里暖气修好了,今年不冷。陈家政说嗯。妈妈说,你爸在家炖鸡,临沂炒鸡,你小时候最好那口。

陈家政说,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妈妈突然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这一幕没有镜头,没有记者,没有热搜。只有青岛二月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吹乱那些白的灰的头发。

但这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关于回家。

2006年1月21日,陈家政出生在山东临沂一个普通家庭。

父亲陈磊年轻时练过田径投掷,一身力气没能在体育上闯出名堂,后来进了工厂,三班倒,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常年打零工,在超市理过货,在餐馆端过盘子,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附近接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

临沂不是篮球重镇。这里更出名的是批发市场和物流中心,孩子们从小被教育“读书才有出路”。陈家政小学时成绩中不溜,唯一显眼的是个子——他是班里最高的,比同龄人足足冒出一个头。

陈磊看着儿子的长腿长臂,心里那团没灭的火又窜起来。

他把八岁的陈家政送到临沂当地一家篮球俱乐部。那是一家条件很简陋的民营青训机构,水泥地,铁架筐,冬天练球手冻得皲裂。但陈家政从不吭声,摔倒了爬起来,投篮投到天黑。

陈磊记得一个细节:家政十岁那年,有天训练结束,所有孩子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加练罚球。陈磊躲在门口数,连进了37个。第38个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滑出来。陈家政没叹气,捡起球,从头开始。

那一刻陈磊就知道,这孩子不一样。

但真正改变陈家政命运的,是一个人的出现。

侯冰,山东男篮前队长,退役后回临沂做青训。他在球场边看到陈家政的第一眼,就跟陈磊说:这孩子是块料,别耽误在他手里。

那是2017年春节刚过,陈家政11岁。

侯冰拨通了一个电话。那头是青岛篮橄中心的赵永刚,山东篮球圈的老熟人。侯冰说,我这有个孩子,你来看看,不看我后悔,你看了不带走你也后悔。

赵永刚来了,看了一堂训练课,第二天就拍板:孩子我带走。

陈磊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做的一个决定,也是最容易做的一个决定。

难的是,孩子才11岁,一个人去青岛,生活都不能自理。容易的是,他知道这个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送走陈家政那天,临沂下了小雪。陈磊和爱人把孩子送到训练基地门口,陈家政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行李袋,头也不回往里走。他爱人站在原地哭了整整一路,从青岛哭回临沂。

陈磊没哭。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跟副驾空着的座位说:儿子,爹没本事,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了。

青岛篮橄中心在城阳区,宿舍八人间,上下铺。陈家政睡上铺,第一个晚上睡不着,不敢开灯,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妈妈塞进包里的一张全家福。

训练很苦。赵永刚以严格著称,一个投篮动作要拆解成七八个环节,反复磨,磨到形成肌肉记忆。陈家政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却是最能忍的。崴了脚,绑绷带继续;手磨出血,缠胶布接着投。他从不在人前喊累,只有周末给家里打电话时,会压低声音说“妈,我想吃你做的饭”。

赵永刚带了他一年多,后来去了北控男篮教练组。离开那天,陈家政和队友们哭得稀里哗啦。赵永刚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话:好好练,别给我丢人。

这拨孩子被交到了宋树森手里。

宋树森是那种“魔鬼藏在细节里”的教练。他年轻时是一名防守出色的后卫,对基本功近乎偏执。他带着陈家政一练就是四年,从脚步移动、防守滑步,到对抗中的出手稳定性,每一个细节都抠到极致。

宋树森很少表扬人。四年里,他对陈家政说过最重的一句肯定,是在2022年省运会决赛之后。

那场比赛,青岛男篮一路杀进甲组决赛,陈家政作为队长拼了整整40分钟,最后两分惜败济南。终场哨响,他蹲在中圈,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宋树森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陈家政摇头。

“不是技术,是这里。”宋树森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你还不够硬。”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你早晚会是这里最硬的。”

那是陈家政第一次在教练面前哭出声来。

2022年是陈家政的爆发之年。

省运会亚军之后,他代表青岛六十七中拿到山东省第十五届中学生运动会冠军,入选国家青年U16集训队。那些在青岛城阳区宿舍里流过的汗、磨破的鞋、失眠的夜,终于开始结出果实。

2023年1月,山东省中学生篮球比赛高中男子组冠军。2024年3月,耐克中国高中篮球联赛全国东区赛第三名,青岛六十七中历史首次挺进全国总决赛。

也是在那一个月,广东宏远总经理朱芳雨出现在青岛。

朱芳雨看了一堂训练课,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问陈家政:想打CBA吗?

陈家政说:想。

朱芳雨说:那就来。

消息传回临沂,陈磊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发懵。广东宏远,CBA“十一冠王”,中国篮球职业殿堂级的球队。他儿子,一个临沂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凭什么?

陈磊给侯冰打电话,侯冰说:凭他配。

陈家政签约广东宏远的新闻上了青岛本地媒体头条,标题是《这位青岛高中生为啥会被CBA“11冠王”选中》。半岛全媒体记者的采访里,陈磊反复提到一个词——“贵人”。

侯冰是贵人,把儿子从临沂推到青岛。赵永刚是贵人,在儿子最需要领路的年纪接住了他。宋树森是贵人,用四年时间把这棵小树苗扶正、扎深。李磊是贵人,在青岛六十七中给了他无限信任和出场时间。

陈磊唯独没有提自己。

记者问他,您也是贵人吧。陈磊摆摆手,我就是个工人,懂啥。

他没说的是,为了支撑儿子练球,他和爱人这些年几乎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他没说的是,每次去青岛看儿子,往返八小时绿皮火车,他舍不得买卧铺,硬座扛一夜。他没说的是,儿子签约那天,他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抖了一地。

这些,陈家政后来都知道了。

2024年9月9日,约旦,U18亚洲杯季军战。

中国U18对阵东道主约旦,陈家政替补登场,砍下22分。全场三分球7投5中,每一次出手都像钉子钉进约旦队的心脏。最终比分84比63,中国男篮站上领奖台。

那天晚上,陈家政给家里打视频电话。陈磊不会说漂亮话,翻来覆去就是“好”“不错”“继续努力”。母亲在旁边插不上嘴,只是一个劲地笑。

挂电话前,陈家政忽然说:爸,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和妈买羽绒服,青岛冬天冷,你们来看比赛穿。

陈磊“嗯”了一声,没接话。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2025年2月,中国篮协公布U19男篮备战世界杯22人集训名单,陈家政的名字赫然在列。同年秋天,他正式升入广东宏远一队,身披11号球衣,站在CBA的入口处。

这是无数篮球少年的梦。但梦的另一面,是更残酷的现实。

CBA不是高中联赛。这里没有“未来可期”的说法,只有“今天能不能打”。陈家政在青年队是大腿,攻防一体、持球核心,到了一队,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杜锋给他的定位很明确:防守尖兵,空位射手。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持球,不需要组织,不需要那些在青岛六十七中让他成为核心的一切技能。他只需要做两件事:贴住对手最强的外援,投进空位的三分。

从“全能后卫”到“3D工具人”,落差有多大,只有他自己知道。

2026年1月3日,东莞,广东对阵北控。

徐杰伤停,奎因缺阵,崔永熙、杜润旺、麦考尔全部高挂免战牌。杜锋手里几乎没牌可用,被逼着把两个一年级生推上决胜时刻。

末节过半,81比78,广东队只领先3分。北控疯狂反扑,球权转换如刀锋交错。

陈家政在右侧45度落位,胡明轩突破分球,球到他手里那一刻,北控的防守人扑了满身。他没有犹豫,起跳,出手,弧线越过指尖。

穿网而入。

86比78,分差拉到8分。东莞银行篮球中心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陈家政面无表情往回跑,眼神落在计时器上,没有握拳,没有怒吼。

下一个回合,北控里勒快攻,王洪泽从斜刺里杀出,一记钉板大帽。陈家政捡到篮板,冷静交给后卫。

这一攻一防,两个19岁少年决定了比赛的走势。

赛后数据统计,陈家政出场19分钟,6分2篮板,正负值+9,全队第二。没有记者围着他,没有采访镜头,他默默收拾球鞋,准备下一场。

五天之后,1月8日,杭州。

广东客场挑战浙江,加时赛最后52秒,陈家政两罚一中,然后奋力抢下前场篮板,把球交给外援奎因。球从罚球线回传,他站在右侧45度——几乎是三天前的同一个位置。

手起刀落。

86比85,广东反超。

但这一次,命运没有给他英雄剧本。裁判回看录像,判定他脚尖踩线,三分改两分,比分扳成85平。

最后19秒,浙江外援约克在几乎中圈的位置,顶着陈家政的防守,投出一记超远三分。

计时器变红,球穿网而入。87比88,广东1分惜败。

陈家政站在原地,看着约克被队友围住,看着记分牌翻页,看着自己刚刚投篮的位置。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走回替补席。

杜锋迎上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什么都没说。

2026年2月初,关于陈家政的讨论忽然多了起来。

有声音说,杜锋把他和王洪泽“用成了工具人”,只会投空位三分、不敢持球,正在扼杀年轻球员的创造力。有声音说,陈家政在国青队是大腿,到了一队连球都摸不到,这是浪费天赋。

也有声音替他辩护:一年级生场均18分钟轮换,防对方小外援,投空位球,这是信任,不是消耗。

这些争论,陈家政都知道。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内容。他只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加练持球突破。队友走光后,他在空旷的球馆里一遍遍运球、变向、急停、跳投,听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说明他们还在意你。

陈家政回:教练,我没事。

宋树森没有再问。

2月7日,广东队总结会。

杜锋挨个点评队员,说到陈家政时,停顿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技术,不是数据,而是一句话:“家政这半年,扛住了很多他没说过的东西。”

会议室里没人追问“什么东西”。但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19岁的孩子,从临沂到青岛,从青岛到东莞,从校园篮球到职业赛场。他扛过的是11岁离家的孤独,是父母日渐花白的头发,是外界对“工具人”的非议,是脚尖那1厘米踩线与全场改判的寂静。

这些东西,数据统计里没有。

东莞到临沂,直线距离不到700公里。陈家政走了八年。

2月7日晚上,他在老家那张睡了整个童年的床上躺下。床有点短了,1米94的身高只能蜷着腿。但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妈妈已经把饺子皮擀好了。

韭菜鸡蛋馅,他从小最爱吃的那一种。陈家政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包饺子。她的手比记忆里粗糙了很多,关节有些变形,捏褶子时微微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坐在矮桌前包饺子,他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以为,这种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陈家政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拙地舀馅、捏边。第一个露馅了,第二个勉强成型,第三个总算像个饺子的样子。

妈妈看了一眼,没说话,眼眶红了。

年夜饭桌上,陈磊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他讲陈家政小时候的事,讲那些年送他去青岛的绿皮火车,讲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儿子比赛、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

陈家政听着,给父亲倒酒,给母亲夹菜。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山东很多地方已经禁燃禁放,但还是有人偷偷放几挂,图个年味。

陈家政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热气升腾、消散。

这是2026年2月,他19岁,CBA生涯第一年,常规赛还有19轮。季后赛、国家队、更远的未来,都还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饭桌上的热气会散,雾气会散,那些喧嚣的争议和表扬也都会散。

只有妈妈包的饺子,永远是那个味道。

春节假期只有短短几天。

2月10日,陈家政收拾行李,准备归队。妈妈照例往他包里塞煎饼、酱菜、真空包装的炒鸡,把背包撑得鼓鼓囊囊。

送到门口,她忽然说:家政,你现在是大人了。

陈家政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11岁的自己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行李袋,头也不回走进青岛篮橄中心的大门。那时候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这一次,他转过身,用力抱了抱妈妈。

她比记忆中瘦了很多,肩膀薄得像一张纸。但就是这个瘦弱的肩膀,扛着他在临沂到青岛的路上走了八年。

车发动了。

陈家政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框上,身形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他把车窗摇上来,没有回头。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阳光刺眼。

陈家政靠着椅背,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脑海里闪回很多画面:青岛城阳区宿舍的上铺、宋树森在场边嘶哑的嗓音、东莞银行篮球中心的山呼海啸、约克那记超远三分穿网而过的弧线。

还有妈妈的手。

包饺子时发抖的手,攥着塑料袋在机场踮脚张望的手,和他牵在一起走过停车场的手。

他想,今年夏天,一定要接爸妈来东莞看一场比赛。

就在那间他睡过无数夜晚的宿舍里,枕头下面压着一本翻旧的日记。扉页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笔迹还很稚嫩:

“2026年2月12日,农历腊月廿六,立春已过。

今年过年回家,妈妈说我长高了。

其实我没有,是她变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