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发布时间:2026-02-13 11:16 浏览量:3
回家:“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文/张侃
又是一年新春至,想来自己似乎好久没有回县城老家了。
人到中年,身不由己,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年节将近,上个周六,我开车载着母亲回去一趟,走亲访友,看看姥爷。
去年,金秋十月,硕果飘香,我迎来了自己第二个孩子,一个见人就笑的可爱萌娃。母亲和岳母轮流担负起照料妻儿的重任。平时在家,柴米油盐、琐碎闲事拼凑成小家的寻常日子,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让我和母亲单独亲近的时间,加之母亲并不健谈,所以我特别珍惜和她同乘出行的机会。母子俩可以在途中拉拉呱,聊聊天,说些心里话。而相较于有来有往的交谈,我更愿意耐心倾听母亲跟我讲一些过去的事情。
这次回家也不例外,依旧是我开启话题,然后听母亲跟我讲她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健在的、故去的,脾气好的、人缘差的;讲她过去经历的事,比如姥爷身为军人常年在外,面对严苛的婆婆,姥姥是如何妥处婆媳关系、教育儿女的;我唯一的舅舅小时候是怎么跟她顶嘴吵架,把她这个姐姐气哭,转头又来笑着哄她求她给自己买球鞋的;小时候母亲和大她两岁的姨妈出门割草,姨妈如何动脑筋想办法用自己割的多半筐草去换母亲割的满满一筐草,而母亲坚决不肯的……或喜或悲、或忧或乐、或详或略,几乎无所不谈。从母亲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姥爷是大孝子、姥姥是好儿媳,了解到我的母亲从小就是个爱低头干活、不爱抬头讲话的实在人,感觉出过去在家中,对子女的家教有多么严格:老人没有坐下、不说“开饭”,晚辈是绝不可以动筷子的,从盘子里夹菜必须贴着自己这边夹,否则是要挨打罚站不准吃饭的……提起这些,母亲时而发出慨叹,时而饱含深情,时而笑得开怀,时而红了眼圈,足见这些过去的事,是她最牢固、最美好的纯真回忆。
当天下午,我们先去看望了姥爷。姥爷今年已是95岁,精神健旺、身体安康,这是我们小辈人最大的福气。或许是因为多年从军,姥爷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对母亲在内的三个孩子,姥爷在疼爱之余,管教也是非常严格。正因于此,母亲似乎从小就对姥爷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之心。“我小时候,你姥爷隔几年回来探亲时,提前几天给家里来信,一听说他要回来,我就赶紧骑上车子去姥姥家住,等你姥爷回部队了,我再回家,”我忙问缘由,母亲笑着说,“那时候小啊,你姥爷又不常在家,隔得远、接触少,对他有点害怕,怕在家里犯点错挨训啥的,现在想想,自己的爸爸多少年才回来一趟,难得的相聚,我却总是躲了出去,真是孩子气犯傻呀。别说你姥爷不怎么爱训孩子,就是让他训几句,能跟他多聚一阵子也是好啊。”母亲言语之间,颇多遗憾之情,仿佛在追悔因自己年少懵懂而错过了多少和父亲相聚、拉近父女距离的机会。
当然,关于姥爷,母亲也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她曾跟我提起一件旧事,有次姥爷探亲回家,捎回两瓶红葡萄酒,母亲当时年幼,没有喝过红酒,得到允许后尝了几口,觉得特别好喝,用母亲的原话就是“跟甜水一样,光觉得甜,不知道这是酒,喝多了会醉”,于是又多喝了两杯,谁知后劲一发,不胜酒力,晕晕乎乎地就躺到床上去了,后来听姥姥跟母亲形容她喝醉后的样子:“小脸红红的,躺床上手舞足蹈的,光知道咧着嘴傻乐”。当时听完这事,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直到母亲成年后,姥爷转业回到家乡,父女间的情感也逐渐亲近起来。如今,姥爷已是耄耋之岁,母亲也已退休多年,隔三差五二人就会互通电话、询问近况。每当见到姥爷,母亲也才真正还原回了女儿的样子,有说有笑、心情舒畅。身为儿子的我看在眼里,也由衷地为她高兴。希望姥爷的身体能一直这样硬朗下去,那样母亲的快乐和欣慰也会更加长久。
从姥爷家里出来,我和母亲继续访亲之旅。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并不算多,大多数都在县城居住,所以对我来说,到长辈家中“送年”比较方便,这既是年前的规矩,也是固有的传统。少了这些程序性的礼节,似乎就差了几分“年味”。待到华灯初上、暮色渐沉,我们娘俩基本把县城的亲戚都走访了一遍。我当晚要赶回滨州,母亲则要留下置办一些过年的物品,所以不与我同行。临行之际,母亲嘱咐:“马上过年了,出门在外开车要格外小心,路上慢点。”与往日不同,在年前这样一个具有特殊意味的时段,听到母亲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嘱咐,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母亲有她的牵挂,她的父亲、姐弟、丈夫、儿子都是。而母亲何尝又不是我的牵挂,这种牵挂寄存于成长进程中每一个关于亲情的记忆里,更烙印在未来人生路上每一段平凡的经历中,年岁愈长,体悟弥深。
返程时,驱车行驶在家乡小城的道路上,朗月当空、彩灯明澈,处处皆是一片安和祥乐的景象。在这座小城里,父母将我养育成人,目送我渐行渐远、走出家乡,奔向属于我自己的诗和远方。“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今时今日,我却更愿携母同游、遍历四方,听着她把过去几十年的往事和感悟细细拆解、娓娓道来。在我看来,这也是陪伴母亲、贴近母亲的一种方式。
夜幕下的家乡小城,明亮清静,温暖安和
。
对于中国人而言,“回家”是一个五味杂陈、包罗甚广的感性词汇。回家过年,不仅仅是一次探亲,更是对自我身份的年度确认。经年奔波在外、遍尝人间冷暖的我们,此时此刻重新回归到自己家庭中本来的角色,我们是子孙儿女、是兄弟姐妹、是父亲母亲。作为社会概念的“我们”和作为情感实体的“家”的关联,就在这一趟趟归程中被重新激活并赋予独特的意义。正如一篇文章中所言,“我们要回的不是家,而是属于我们的旧日时光”。
春节、过年、回家、团圆,这些暖意融融的名词,依然拥有让我们不顾一切、踏上归途的魔力。真正的“家”,并不在于我们是否在固定时间回到那个位置不变、人事依旧的原点,而在于我们是否依然保有那份“踏上归途”的冲动和勇气,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对父母、对家人付出长情的陪伴,给予耐心的倾听,保持善意的笑容。正是这年复一年的离别、思念、期待、奔赴和重逢,我们才能更为深刻地理解“家”的珍贵,才能重新捡拾起久未触及的“年”的仪式感和新鲜感,才能在漂泊的汪洋里,找到那艘能够托举起“我”而永远不会沉没的轻舟。
要过年了,愿你我掸去旧尘、思进图新。不论岁序如何更替,仍能端坐于灯烛之下、炉火旁边,静静地,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