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聊斋040：红袖添香

回到“听竹客栈''那间静谧的上房，秦圣闩好门，指尖灵力微吐，再次激活了那简陋的警戒禁制。

一层微不可察的灵光如水波般拂过门窗墙壁，旋即隐没。

虽然防护能力有限，但足以预警大部分不速之客。

他没有急于再次翻阅《幽冥录》，而是先盘膝调息了半个时辰，将因开启灵视和遭遇疯和尚而略有波动的心绪彻底平复。

心湖澄澈，方能映照万物。

随后，他才将那份颜色发黄的《幽冥录》残卷在桌上徐徐展开。

这一次，他跳过了那些鬼物精怪的图谱，直接翻找关于狐族、关于“报恩”因果的记载。

灰月华也乖巧地爬到他手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趴着，黑眼睛随着秦圣翻动书页的动作而转动，似乎在努力辨认那些她尚不熟悉的字迹。

《幽冥录》内容浩渺，关于狐族的记载亦是零散。

秦圣神识扫过，将有用的信息一点点剥离出来。

“……狐者，先古之灵兽也。性狡而多慧，善幻化，通人心。其修行之道，或采补，或正修，或依香火，或凭功德……正修之狐，吞吐日月，炼形化气，不履邪径，其气清灵……”

“……报恩者，因果之常也。然妖类报恩，尤需谨慎。盖因人与妖气息迥异，长久相伴，非其类者，必受其殃。轻则元气暗损，寿算有亏；重则阴阳失调，神魂蒙尘……恩情易偿，因果难断，纠缠愈深，反目成仇者，亦不鲜见……”

“……亦有邪狐，假托报恩之名，行采补蛊惑之实，盗人元阳，蚀人魂魄，外表光鲜，内里败絮，不可不察……”

断断续续的文字，勾勒出狐族修行与报恩的复杂图景。

正修之狐，气清灵；报恩之举，福祸相依；更有邪狐伪装，暗藏杀机。

秦圣的目光在那句“非其类者，必受其殃”上停留片刻。

乔榛面色不如从前红润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即便那白狐无心害人，但人妖气息本质相冲，长久亲密接触，对乔榛这等凡人之躯而言，绝非益事。

他又回想起那疯和尚的歌谣——“今日报恩红袖香，明朝缘尽何处找？”这疯癫之语，此刻听来，竟似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

那乔府上空的清灵妖气做不得假，白狐应是正修之属。

但正修，不代表不会带来灾厄。

这“报恩”的结局，是皆大欢喜，还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悲剧！？

秦圣收回心神，合上《幽冥录》。

仅凭这些信息，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决断。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亲眼看看，那乔府之内，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夜探乔府，势在必行。

是夜，月朗星稀。

金华城结束了白日的喧嚣，陷入沉睡。

唯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孤独地回荡。

秦圣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深色夜行衣，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听竹客栈''的窗户，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他没有走宽阔的街道，而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身手，在屋檐、墙头、巷弄的阴影中快速穿梭，身形灵动如狸猫，落地无声。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再次来到了乔府之外。

白日里气派森严的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或侧门潜入，那太过显眼。

而是绕到乔府后侧，这里靠近花园，围墙相对低矮，且有几株高大的古树，枝桠繁茂，伸入府内。

秦圣足尖在墙根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羽毛般飘起，单手在一处砖缝微微一借力，人已翻上墙头，伏低身体，隐在树影之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凝神望去。

乔府内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唯有后院一处独立的二层小楼，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那里，想必就是乔公子乔榛的书房所在。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如同蛛丝般，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亮灯的小楼蔓延过去。

突破炼气中期后，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和控制精度都大大提升，足以在不惊动可能存在的防护手段下，进行远距离探查。

神识越过假山池塘，穿过回廊花圃，轻轻触碰到那书楼的窗棂。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以及……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柔和的清灵妖气！

那妖气与书卷气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紧接着，书房内的情景，如同水中倒影般，模糊地呈现在秦圣的“眼前”。

只见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文弱之气的年轻书生，正伏案疾书，眉宇间带着专注与兴奋，正是乔榛。

而在他身旁，盈盈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容颜绝美，肤光胜雪，眉眼间自带一股灵动出尘之气，绝非人间颜色。

她并未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时而为乔榛研墨，时而抬眼看向窗外月色，嘴角含着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正是那只报恩的白狐所化！

在她的周身，散发着那纯正清灵的白色妖光，如同月华般笼罩着乔榛。

乔榛每写下一字，那妖光便似乎微微流转，融入他的笔端，助他文思泉涌。

然而，在秦圣更加细致的感知下，却能发现，乔榛自身的元气，正如《幽冥录》中所记载的那般，正在被那妖光一丝丝地同化、消磨。

虽然他此刻精神亢奋，但那是一种透支性的焕发，其生命本源，正如涓涓细流，悄然流逝。

这白狐，果然是在以自身修为，强行提升乔榛的文运才智！此法虽非邪道采补，但长久下去，乔榛必会元气大伤，折损寿数！

就在秦圣仔细观察之际，那白衣女子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带着一丝惊疑，准确地望向了秦圣神识探来的方向！

被发现了？！

秦圣心中一凛，立刻就要收回神识。

然而，那白衣女子却并未表现出敌意，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秀眉，随即对着虚空，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乎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秦圣的神识捕捉到了那微弱的唇语——

“若无恶意，请勿打扰。”

她发现了秦圣的探查，却选择了克制和沟通，而非驱逐或攻击。

秦圣心中念头飞转，这白狐道行不浅，且心性似乎确实良善。

他略一沉吟，也不再隐藏，凝聚神识，传递过去一道清晰的意念：

“人妖殊途，强续文运，恐非报恩，实为取祸。”

那白衣女子娇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无奈，有坚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再次看向秦圣神识所在的方向，传回一道微弱的意念：

“恩情必报，因果自担。此乃我与他之事，不劳尊驾挂心。”

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圣默然。这白狐心意已决，执着于报恩，哪怕明知会损害乔榛根基，亦不肯回头。

是情深？还是……被这“报恩”的执念所困？

他知道，言语已无法劝服。

继续停留也无意义。

他不再多言，缓缓收回了神识。

身形自墙头悄然滑落，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几个起落，便远离了乔府。

回到客栈房间，解除禁制，秦圣脱下夜行衣，眉头微蹙。

乔府夜探，确认了白狐报恩之事为真，也确认了其行为对乔榛的潜在危害。

那白狐虽无恶意，但其行为本身，却可能酿成悲剧。

是出手干预，斩断这孽缘？还是尊重那白狐的选择，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