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二胎妈妈含泪忠告:但凡有条件,千万别让姥姥帮忙带娃,扎心
发布时间:2026-02-10 13:01 浏览量:1
一
小树发烧的那个晚上,沈知微摸着他后颈的汗,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那双手正在厨房洗奶瓶,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声盖过了孩子的哼唧。知微把额头贴在小树滚烫的太阳穴上,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厨房的水声停了。
"妈,"她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白天是不是给小树喂了什么?"
周淑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米糊的渍。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个动作知微很熟悉,小时候每次撒谎前,母亲都会这样擦手。
"就……一点金银花粉,"淑兰说,"老家带来的,你王姨孙子发烧都吃这个,比西药温和。"
知微的手指僵在小树的背上。孩子的睡衣是纱布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她能摸到那层潮气,像摸到一个漏水的袋子。
"你喂了多少?"
"就半勺,兑在奶里……"
"妈!"知微猛地站起来,小树被惊得哭出声。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拍他的背,眼睛盯着母亲,"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小树才八个月,肝肾没发育完全,不能乱吃中药!上次体检医生特意强调的!"
淑兰的背抵着门框,那扇门是知微去年换的实木门,很重。母亲的后背弯成一个弧度,像被门抵住的虾。
"我看他烧得难受,"淑兰的声音低下去,"你白天带小雨上钢琴课,我……我就想帮帮忙。"
"帮忙?"知微的声音尖起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这叫帮忙?这叫添乱!万一过敏怎么办?万一和退烧药起反应怎么办?"
小树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知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一股奶酸味混着药味——那种褐色的、泥土似的味道,她小时候发烧也闻过。
"你出去,"她说,没抬头,"让我静一静。"
淑兰没动。知微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浅,带着一点喘,像老旧的风箱。然后门响了,脚步声往客厅去,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母亲睡沙发已经八个月了,自从小树出生,知微就把主卧让给了两个孩子,自己和母亲挤客厅。
知微坐在床沿,给小树测体温。38度7,比半小时前高了0.3度。她打开医药箱,翻找美林,手指在药瓶上打滑。医药箱是牧野买的,分格很清楚,但知微总是记不住哪个格子放什么,她的大脑像被掏空的抽屉,什么东西放进去就消失。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还在加班,你先睡,别等我。"
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凌晨一点十七分,"你先睡"。她想起上次牧野完整地说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上周三,他说"周末我带娃,你补觉"。然后周末他睡了两天,说"头疼得厉害"。
小树在她怀里扭动,小手抓住她的衣领。知微低头看他,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湿润的豆子。她忽然想起小雨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她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孩子,那时候母亲还在老家,打电话来教她用白酒擦手心。
"知微?"淑兰在客厅喊,声音很轻,"要不去医院吧?我换件衣服。"
知微没回答。她攥着手里的体温计,塑料外壳硌进掌心。她想说"不用你管",想说"都是你害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明天早上七点,小雨要上幼儿园,她要准备早餐、检查书包、找那双总是丢一只的粉色袜子。而牧野会在八点出门,说"晚上回来再说"。
如果没有母亲,她一个人怎么完成这些?
"妈,"她说,声音疲惫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帮我拿下小树的外套,在衣柜第二层。"
淑兰的动作很快,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开水龙头洗脸的声音。知微抱着小树往外走,路过客厅时,看见母亲正弯腰穿那双老北京布鞋——为了带孩子,淑兰戒掉了所有带跟的鞋,尽管她年轻时最爱漂亮,衣柜里还有五双没拆封的皮鞋。
"穿我的运动鞋吧,"知微说,"外面刚下过雨,路滑。"
淑兰抬头看她,走廊的灯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知微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优雅的花白,是枯草的、杂乱的、从黑发里硬钻出来的白。
"不用,"淑兰笑了笑,"布鞋软,抱孩子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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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知微坐在塑料椅上,小树在她怀里睡着了,额头贴着退热贴,像一个小小的伤员。
淑兰去缴费了。知微看着她排在窗口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钱、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母亲不识字,那些数字是她让邻居帮忙写的。
"知微?"护士叫号,"沈小树,到你了。"
诊室里的医生很年轻,看起来刚工作不久。他检查小树的喉咙,听心肺,问病史。知微回答的时候,淑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白天吃过什么?"医生问。
知微顿了顿。"母乳,米粉,还有……"她余光瞥见淑兰在门口摇头,动作很小,像风吹的草,"还有少量金银花制剂。"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自制的还是成品?"
"老家带的粉剂,成分不明。"
医生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某种知微熟悉的东西——那种"又是这样"的疲惫。她想起上次带小雨来,也是因为淑兰给喂了"开胃的山楂丸",结果孩子腹泻脱水。当时医生的目光和现在一样。
"以后别喂了,"医生说,"八个月婴儿,肝肾代谢能力有限,很多中药成分不明,风险不可控。"
知微点头,感觉后颈的汗又冒出来。她想说"是我妈非要喂",想说"我说了她不听",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医生没问是谁喂的,他看的是她,这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这个应该负责的人。
"开点退烧药,观察一晚,"医生写处方,"如果明天还烧,来查血。"
淑兰在门口迎上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医生怎么说?"
"没事,"知微说,"观察一晚。"
她没看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委屈、还有那种"我明明是想帮忙"的困惑。知微太熟悉这种困惑了,她自己每天都在经历:我想帮忙,但我搞砸了;我想做好,但我太累了。
输液室的长椅上,知微抱着小树,淑兰坐在旁边。凌晨三点的医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偶尔的咳嗽。小树睡得不踏实,每隔几分钟就扭动一下,知微跟着摇晃,像一棵被风吹的树。
"知微,"淑兰忽然说,"你睡会儿吧,我抱着。"
"不用。"
"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不用。"
淑兰不说话了。知微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温热的、沉重的注视,像小时候她发高烧,母亲整夜坐在床边的感觉。那时候她觉得安全,现在她觉得窒息。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冲,"你明天回老家吧。"
淑兰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知微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我自己能行。小雨幼儿园有延时班,小树我请个白班阿姨,晚上我自己带。"
"那怎么行,"淑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阿姨哪有自己人上心?你一个人,晚上怎么带两个?牧野又指望不上……"
"那也比现在这样强,"知微转过头,看着母亲,"至少我不会半夜发现孩子被喂了来路不明的药。"
淑兰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慢,像墨水在水里晕开——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是一种灰暗的、疲惫的颜色。她攥着缴费单的手在抖,那张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我是想帮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微,我知道你嫌我老派,嫌我土,但我是你妈,我看见孩子发烧,我难受。我喂那个药,是因为你小时候发烧,吃了就好。我不知道现在不能吃了,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掉了。知微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母亲没哭,只是用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按了按眼角。
"我明天走,"淑兰说,"早上小雨醒了,我送她上学,然后我去车站。你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腰疼,正好我回去看看。"
知微想说"爸腰疼是装的,就是想让你回去",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想说"对不起我刚才太冲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继续滴。
一滴。两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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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淑兰是早上七点走的。
知微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母亲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淑兰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粥在锅里,小雨的袜子在阳台,我走了,别送。"
知微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见空气里的灰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出门上学,母亲也是这样留纸条,告诉她饭在锅里,鸡蛋在碗柜第二层。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很烦,现在她发现自己正在变成那个烦人的母亲。
小树在卧室哭。知微跑过去,孩子已经滚到床边,脸憋得通红。她抱起来检查,尿布满了,衣服汗湿了,但体温退了,37度2。她松了口气,又提起来——接下来的一天,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手机震。"妈走了?我刚看见她发的朋友圈。"
知微点开母亲的朋友圈,淑兰很少发,上一次是三个月前,转发了一篇《宝宝辅食添加指南》。这次是一张照片:车站的候车厅,淑兰拍了自己的脚,那双老北京布鞋,旁边放着个蛇皮袋。
配文:"回家。女儿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昨晚说的话,想起母亲攥着缴费单的手,想起那双布鞋。她想说点什么,在评论区,在私信里,或者直接打电话。但她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小树换尿布。
小雨醒了,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妈妈,姥姥呢?"
"姥姥回家了,"知微说,"回姥爷那儿。"
"为什么?"小雨的眼睛瞪大了,"她答应今天送我上幼儿园的!她答应的!"
"妈妈送。"
"不要!"小雨开始跺脚,"姥姥会给我梳小辫子,你不会!上次你梳的,小朋友说像鸡窝!"
知微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淑兰梳头的样子,坐在小马扎上,小雨站在前面,母亲的手很巧,三股辫编得又紧又光。知微试过,手指僵硬得像木棍,辫子松松垮垮,小雨一路上都在扯。
"今天扎马尾,"她说,"简单,好看。"
"不要!"
"沈小雨!"知微的声音尖起来,"姥姥走了!她回老家了!以后妈妈送你,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小雨愣住了。五岁的孩子,能听懂"走了"的意思,但不懂"走了"背后的重量。她看着知微,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哇"地哭出来,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伤心的、被背叛的哭。
"你赶走姥姥!"她喊,"你是个坏妈妈!我要姥姥!"
知微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穿好的裤子。小树在卧室哭,小雨在客厅哭,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残酷的合唱。她想起淑兰在的时候,这种时刻母亲会接手一个,让她专心对付另一个。现在她一个人,被夹在两个哭声中间,像被撕裂的纸。
手机又震。牧野:"需要我回来吗?"
知微看着这行字,打了"需要",又删掉,打了"不用",又删掉。最后她回复:"你忙吧。"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小雨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变成抽泣。知微向她伸出手,孩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妈妈不是坏妈妈,"知微说,声音很轻,"妈妈只是……太累了。"
"那让姥姥回来,"小雨说,"姥姥不累。"
知微闭上眼睛。她想起淑兰凌晨三点坐在急诊室的样子,想起她弯腰穿布鞋的样子,想起她攥着缴费单发抖的样子。姥姥不累?姥姥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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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独自带孩子的第七天,知微在洗衣机里发现了淑兰的药。
那是一瓶降压药,藏在洗衣机后面的缝隙里,瓶盖已经磨花了。知微洗衣服的时候,水管松动,她去拧,手伸到后面摸到的。瓶子上有淑兰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周淑兰,高血压三级,腰椎滑脱,建议避免负重、久站、情绪剧烈波动。"
知微蹲在洗衣机前面,攥着那个药瓶,指尖发白。
她想起母亲总是说"腰疼是老毛病",想起她抱小树时总是换手,想起她晚上睡在沙发上会轻轻哼唧。她以为那是老年人正常的抱怨,就像她自己的"累死了"一样,是口头禅。
但药瓶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从淑兰来帮忙带孩子开始,她就在偷偷吃药,偷偷忍受,偷偷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攥着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淑兰的视频通话请求。
知微接通,屏幕上是母亲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背景是老家的院子,父亲在远处晒被子。
"知微,"淑兰的声音很亮,带着刻意的轻快,"孩子怎么样?发烧没反复吧?"
"没有,"知微说,她盯着屏幕上的母亲,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妈,你血压最近怎么样?"
淑兰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挺好的,药吃着呢。你爸天天给我量,都正常。"
"腰椎呢?"
"也挺好的,"淑兰转过头,朝父亲喊,"老头子,是不是挺好的?"父亲含糊地应了一声。淑兰转回来,笑,"你看,挺好的。你那边呢?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知微想说"忙不过来",想说"你回来吧",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但她看着屏幕上的母亲,发现淑兰的眼角有淤青,像是撞到了什么。
"妈,你眼睛怎么了?"
淑兰下意识去摸眼角,"哦,这个……晾衣服的时候,衣架弹的,没事。"
知微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每次撒谎,都会去摸被问到的部位。眼角的淤青,弹出来的衣架,还有洗衣机后面的药瓶。
"妈,"她说,"我看见你的药了。在洗衣机后面。"
屏幕上的淑兰沉默了。父亲的晒被子动作也停了,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照得灰尘像金粉一样飘。
"……你怎么找到的?"淑兰终于说。
"水管松了,我去修。"
"你这孩子,"淑兰的声音低下去,"水管松了叫物业啊,你自己修什么……"
"妈,"知微打断她,"你为什么不说?高血压三级,腰椎滑脱,医生让你避免负重。你抱小树,抱小雨,每天弯腰擦地,凌晨三点跟我去急诊……你为什么不说?"
淑兰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知微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母亲没哭,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个动作,和那天晚上在厨房门口一模一样。
"我说了,你就不让我带了,"淑兰说,"你不让我带,你一个人怎么行?牧野指望不上,请阿姨你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带两个,会垮的。"
"所以你就硬撑?"
"我不硬撑,你怎么办?"淑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下去,"知微,我是你妈。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走三里地去卫生所,那时候我也年轻,我也累,但我没说过。现在你说不让我带,让我回去,我回去了,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断掉了。知微看见她转过身,肩膀在抖。父亲走过去,接过手机,一张苍老的脸占满屏幕:"知微,你妈没事,就是想你,想孩子。你忙你的,别操心。"
视频挂了。知微蹲在洗衣机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瓶子上的字在灯光下很清晰:"建议避免负重、久站、情绪剧烈波动。"
她想起这八个月,母亲每天抱小树至少四个小时,站厨房做饭站三个小时,还有无数次和她的"情绪波动"——关于金银花粉的争吵,关于辅食的争吵,关于小雨该不该上钢琴课的争吵。
每一次,淑兰都没说过"我难受"。她只是攥着缴费单,或者擦擦手,或者笑笑说"没事"。
知微把脸埋进膝盖。药瓶的塑料盖子硌着她的额头,像某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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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陈牧野是在第十天晚上早回家的。
他进门的时候,知微正在给小树喂夜奶。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小雨已经睡了,儿童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今天项目上线,"牧野放下包,声音很轻,"提前回来了。"
知微没抬头。她盯着怀里的孩子,小树吃得很好,小嘴一鼓一鼓的,手抓着她的衣服。这种时刻通常是安静的,甚至温馨的,但知微只觉得累。她的背抵着沙发扶手,腰椎那里像塞了一块热铁。
"妈怎么样了?"牧野问,他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高血压,腰椎滑脱,"知微说,"三个月了,偷偷吃药,没告诉我们。"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严重吗?"
"医生说不能负重,不能久站,不能情绪波动,"知微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声音,"她这八个月,每天都在负重、久站、和我情绪波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知微抬起头,看着丈夫。牧野的脸在暗光里很模糊,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背有点驼,是长期坐办公室的姿势。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牧野会给她揉腰,说"以后生孩子我帮你带"。那时候他们以为,承诺说出来就是真的。
"我想请个育儿嫂,"她说,"白班,晚上我自己带。然后送小雨去全托,周末接回来。"
"全托?"牧野皱眉头,"她才五岁。"
"那你说怎么办?"知微的声音尖起来,小树被惊得松开了奶嘴。她赶紧拍孩子的背,等孩子重新含住,才压低声音,"你早出晚归,我妈病了,我爸指望不上,我不送全托,我怎么办?辞职?"
"你可以……"牧野停顿了一下,"再坚持两年,等小树上幼儿园……"
"再坚持两年?"知微盯着他,"陈牧野,你知道这两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三十六岁,意味着我七年没工作,意味着我出去找工作,HR会问我'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而我连'事业'都没有,我只有'家庭',而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在让我'再坚持一下'。"
牧野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是知微上周给他剪的。她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丈夫了。
"我不是不想帮忙,"牧野说,声音很轻,"但我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帮。我周末想带小雨,但她不要我,她要姥姥。我想给小树换尿布,你嫌我手法不对。我……"
"所以你就不做了?"
"我做了,但你都否定了。"
知微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否定过牧野,很多次。他泡的奶温度不对,他换的尿布太松,他哄睡的时候手机没静音。每一次,她都说"我来吧",然后接过孩子,把牧野推到一边。
她以为那是"帮忙",但现在她发现,那是"剥夺"——剥夺了牧野作为父亲的学习机会,也剥夺了自己作为母亲的喘息空间。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干,"我应该让你做,哪怕做得不好。"
牧野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知微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清醒的悲伤。
"知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让任何人帮忙?"
"我让了,我妈……"
"你妈是帮忙,但你没让她真正参与。你只是把她当工具,用的时候拿过来,不用的时候推开。你对我也是,对保姆也是。你谁都信不过,所以你只能自己扛着。"
知微愣住了。她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想做好",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牧野说得对。她确实谁都信不过,她确实把母亲当工具,把丈夫当摆设,把自己当唯一的救世主。
而这种"不信任"的根源,她忽然明白了——是因为她害怕。害怕如果别人做得不好,责任就是她的;害怕如果别人做得太好,她就没有价值了。所以她只能扛着,扛着,直到把自己扛垮,也把身边人扛垮。
"我不知道怎么改,"她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如果我放下,一切都会乱。"
"那就让它乱,"牧野说,他第一次向知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乱一阵子,不会死。但你再这样,会死。"
知微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只手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她只感觉到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淑兰说的"老毛病",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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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知微是在一个月后见到淑兰的。
不是视频,是真人。母亲自己坐火车来的,没提前说,敲门的时候,知微正抱着小树在客厅转圈,孩子出牙期,夜里睡不安稳,白天要人抱着走。
开门看见母亲,知微的第一反应是慌。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睡衣上沾着奶渍,头发三天没洗,脸也没洗。而淑兰穿着那件驼色大衣,是知微去年给她买的,头发新染过,黑得发亮。
"妈?你怎么……"
"你爸腰疼,我回来看看,"淑兰说,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和从前一样,"顺便给你带了点腊肉,你小时候爱吃的。"
她进门,换鞋,动作比走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还算利落。知微盯着她的腰,试图找到"腰椎滑脱"的痕迹,但淑兰走得很稳,只是偶尔扶一下沙发背。
"你脸色不好,"淑兰说,她接过小树,动作熟练地掂了掂,"瘦了。没吃好?"
"没睡好,"知微说,她看着母亲抱孩子的姿势,和从前一样,左手托屁股,右手护脖子,"妈,你的腰……"
"没事,"淑兰打断她,抱着小树往卧室走,"我睡沙发,还是老地方?"
"妈,"知微跟上去,"你睡客房吧,小雨跟我睡,小树睡小床,你……"
"我睡沙发,"淑兰回头看她,目光很平静,"习惯了。那沙发软,比我老家的床舒服。"
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淑兰的背比走的时候更弯了,驼色大衣的下摆随着走路轻轻晃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那天晚上,知微没睡。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客厅的声音——淑兰哄小树的声音,哼儿歌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凌晨三点,她起身去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墙,小树在她怀里睡着了,但她的腰下面垫着一个枕头,姿势很别扭。
"妈,"她轻声说,"你去睡床,我来看。"
淑兰睁开眼睛,目光很清醒,不像刚醒。"没事,你睡你的。我再抱会儿,放下就醒。"
知微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见母亲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柔和,是那种抱着孩子特有的柔和。
"妈,"知微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来,又让你走,又让你来。对不起把你当工具。对不起没发现你病了。"
淑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知微的头发。知微的头发很油,很乱,但母亲的手很暖,带着一种熟悉的、肥皂的味道。
"知微,"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吗?"
"因为你想帮我。"
"不是,"淑兰摇头,"因为我想看着你。你小时候,我上班,你奶奶带你,我一周才能见一次。每次见,你都不认我,躲在你奶奶身后。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退休了,我要天天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生孩子,看着你的孩子长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我知道我老派,我知道我土,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科学育儿。但我就是想帮忙,想参与,想让你知道,你妈还在,还能用。"
"但你病了,"知微说,"你的腰,你的血压……"
"病了也得用,"淑兰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苦,"不用,我就没价值了。你爸天天钓鱼,不跟我说话。你弟弟在国外,一年打两个电话。我不用,我就只是个等死的老太太。"
知微愣住了。她看着母亲,第一次从"母亲"的身份里跳出来,看见一个"女人"——周淑兰,六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丈夫冷淡,儿子疏远,女儿需要她,但不需要她这个人,只需要她的功能。
"妈,"她说,声音发颤,"我不是只需要你带孩子。我……我需要你。需要你告诉我,我做得好不好,需要你在我不行的时候接手,需要你知道我有多累,即使我发脾气。"
淑兰的眼睛红了。她没哭,只是用抱着小树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知微的背——那种拍法,和哄孩子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来了,走了,又来了。我不累,知微,我真的不累。累的是你觉得累,还要假装不累。"
知微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那里有腊肉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婴儿奶渍的味道,还有一种衰老的、疲惫的、但固执的生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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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淑兰这次只待了一周。
走的那天,知微送她去车站。小雨抱着姥姥的腿哭,淑兰蹲下来,给她编了最后一次小辫子——三股辫,又紧又光。
"姥姥过两个月再来,"她说,"等你们放暑假,姥姥带你去海边。"
"真的?"
"真的。姥姥不骗人。"
知微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在女儿头发间翻飞。那双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是常年劳作和风湿的痕迹。但动作很巧,很快,像某种古老的技艺。
"妈,"她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逞强。"
"知道,"淑兰站起来,捶了捶腰,那个动作很自然,但知微注意到了,"你也好好的,该让牧野做的,让他做。男人是做不好,但做不好也得做,不做永远做不好。"
"我知道。"
"还有,"淑兰看着她,目光很亮,"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先救你自己。"
知微点头,眼眶发热。她想说"妈你也救你自己",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母亲不会,就像她自己也不会。她们是一类人,用"被需要"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直到耗尽为止。
火车开走的时候,知微站在月台上,看着车窗里的母亲挥手。淑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她想起这八个月,想起那碗褐色的药粉,想起洗衣机后面的药瓶,想起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她想起自己说的"但凡有条件,千万别让姥姥帮忙带娃",想起自己以为的"扎心"和"忠告"。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忠告,那是控诉。控诉的不是母亲,是她自己——她无法承受"被帮助"的重量,无法承认"我需要你",所以只能用"你做得不对"来推开帮助,然后在独自崩溃的时候,怨恨被推开的对象。
手机震。是牧野:"到了吗?小雨我接走了,晚上我做饭,你休息。"
知微看着这行字,打了"好",又加了一句:"我想吃西红柿炒蛋,你做的那种。"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铁轨是双向的,一列火车开走,会有另一列开回来。母亲走了,但她知道她会回来,在需要和被需要的循环里,她们都逃不掉。
但这或许就是亲情的样子——不是完美的帮助,不是无私的牺牲,是两个人都带着伤,却还想为对方挡住一点风。
知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出口走。她的背还很疼,头还很晕,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因为她终于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她只是太骄傲,太害怕,以至于看不见那些和她一起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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