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男闺蜜住院两天回家见老公帮单亲妈妈带娃:她忙以后我多照顾
发布时间:2026-02-16 16:50 浏览量:4
我拖着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和一身疲惫,推开单元楼的门。
花园里传来的笑声熟悉又刺耳。
邓高达蹲在那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辆小小的玩具工程车。
四岁的乐乐仰着脸,小手抓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那画面和谐得让我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了?累了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然后,他指了指身边的男孩,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丁小姐今晚加班,托我照看一会儿乐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以后我多帮她带带娃。”
阳光晃了一下我的眼。
心口那地方,毫无征兆地,咯噔一沉。
01
周六的早晨,煎蛋在平底锅里嗞嗞作响。
咖啡机的蒸汽声混着面包烤好的焦香,填满了不大的厨房。
邓高达坐在餐桌对面,划着手机屏幕。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藏蓝色家居服,眼镜片上反射着晨光。
“谢程磊下周三到。”
我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
他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哦,他来出差?”
“算是吧,接了个本地的商业拍摄项目,要待一两周。”
我坐下,撕着盘子里的面包边。
“他说安顿好了请我们吃饭。”
邓高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是该聚聚,好久没见他了。”
他的话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他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照应。”
我继续说,目光落在面包屑上。
“你有空多陪陪他也好。”
邓高达接过话头,语气很自然。
“反正我最近项目也忙,常加班。”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开始浏览工作邮件。
这个话题似乎就该到此为止了。
厨房里只剩下他偶尔敲击屏幕的轻响,和我咀嚼面包的声音。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从平板上移开。
“对了,楼下新搬来那户,好像是个单亲妈妈。”
我抬起头。
“昨天电梯里碰到,带着个小男孩。”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
“搬着挺大一箱东西,我顺手帮了一把。”
“看着挺年轻的,孩子也就三四岁。”
“一个人拉扯孩子,估计挺难。”
他说完,又重新看向平板,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件邻里琐事。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关于谢程磊要来而隐约泛起的微妙波动,被这个新信息轻轻覆盖了一角。
邓高达一向话不多,更少主动提及不相干的人。
这随口一提的“顺手帮了一把”,和他语气里那点罕见的、对陌生人处境的揣度,像一粒小小的沙,落进了周末早晨平静的湖面。
我没接话,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早餐在一种比往常更沉默些的气氛里结束。
他去阳台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背影看起来专注而寻常。
我收拾着碗盘,水流冲刷着瓷器的声音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小孩子跑过的嬉闹声,还有母亲低声的呼唤。
不知怎的,我想起他刚才的话。
02
周一上班前,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苹果。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小孩哼哼唧唧的声音。
“妈妈,我想吃那个……”
我回头,看见一个很瘦的女人,一手提着个旧款的大通勤包,一手紧紧拉着个小男孩。
女人穿着商场客服常见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裙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男孩虎头虎脑,正扭着身子指向店里鲜艳的草莓。
是她。我立刻反应过来。
邓高达提过的,楼下新搬来的单亲妈妈。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隔着几步远,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点点头。
“您好,住三单元的吧?我是刚搬来楼下的,姓丁。”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
“你好,我姓苏。”
我也冲她笑了笑,目光落到她手里沉甸甸的包和不安分的孩子身上。
“乐乐,别闹。”
她低声哄着孩子,又抱歉地看我一眼。
“不好意思,孩子有点皮。”
“没事,小孩子都这样。”
我顿了顿,看她提着包有些吃力。
“去上班?孩子……”
“送幼儿园,就在前面街口。”
她捋了一下滑到颊边的头发,语气有些匆忙。
“就是快迟到了。对了苏姐,请问这附近,除了这家,还有大点的超市吗?”
她问得有些急切。
“我刚搬来,还不熟。想买点日用品,这家东西不太全。”
我给她指了路,不远,拐过两个路口就有一家中型超市。
她连声道谢,拽着还想往水果店蹭的儿子就要走。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快步走出来。
是邓高达。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手里提着电脑包,看样子也是赶着去上班。
他看见我们,脚步缓了一下,目光在我和丁梓晴之间扫过。
他先对我点了点头,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丁梓晴身上。
他也朝她点了点头,嘴角礼节性地弯了一下。
“丁小姐,早。”
丁梓晴的脸似乎微微红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邓先生早。”
邓高达没再多停留,迈开步子朝地铁站方向去了。
丁梓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才像是松了口气,转头对我又笑了笑。
“邓先生人真好,昨天多亏他帮忙。”
她说完,急匆匆地拉着孩子走了。
小男孩乐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懵懂又好奇。
我拎着买好的苹果站在原地,早晨的阳光有点晃眼。
邓高达和丁梓晴之间那几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对话,还有丁梓晴那句“人真好”和脸颊那抹不自然的淡红,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我的指尖。
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我甩了甩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有点敏感了。
邻居之间,帮忙搬个东西,打声招呼,再正常不过。
我抬步往公司方向走去,把那一丝莫名的滞涩感抛在脑后。

03
谢程磊的电话是在深夜十一点多打来的。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嗡嗡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我睡得浅,惊醒了,心头一阵乱跳。
邓高达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谁啊……”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谢程磊”三个字。
这么晚?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我接起,压低声音:“喂?程磊?”
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的、带着痛苦抽气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不像他。
“佳莹……抱歉,这么晚……我、我肚子……疼得受不了……”
“你在哪儿?”我立刻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酒店……疼……好像发烧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地址发我,坚持住,我马上叫救护车!”
邓高达也坐了起来,拧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下,他的眉头皱着。
“怎么回事?”
“谢程磊,好像病得很重,在酒店。”
我一边快速说着,一边在通讯录里找物业电话,想让他们帮忙紧急联系一下。
手有点抖。
邓高达沉默了几秒,抓过自己的手机。
“酒店名字和房号发给我,我来联系前台和急救。”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条理清晰。
我慌乱的心稍微定了一点,把谢程磊发来的信息转发给他。
等待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格外漫长。
我匆匆套上外套,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走来走去。
邓高达已经联系好了,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急性腹痛,伴有发热,可能是阑尾炎。”
他顿了顿。
“你打算过去?”
“他在这边就我一个熟人。”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多年前的画面。
深夜空旷的马路,刺眼的车灯,失控的尖叫,还有死死拽住我胳膊的那股力道。
冰冷的,后怕的颤抖。
如果不是谢程磊当时猛地把我拉回来……
那份沉甸甸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愧疚,在深夜的慌乱中被骤然放大。
“我……”我看着邓高达,话堵在喉咙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需要的话,带点现金和住院用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抓起包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邓高达还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走。
那眼神很深,我看不透。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谢程磊痛苦扭曲的脸,和邓高达站在光影里沉默的身影,交替在我眼前晃动。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那通求救电话,不仅搅乱了深夜的安宁。
似乎也在我和邓高达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声的裂隙。
只是当时,我满心都是对谢程磊病情的担忧,和那股急于偿还旧债的冲动。
没能仔细去分辨,那道裂隙有多深。
04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洁净的气味。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和移动病床的轮子。
谢程磊在急诊手术后被推进了观察病房。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躺在病床上昏睡。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
窗外的天从浓黑渐渐透出墨蓝,然后是灰白。
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
谢程磊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了几秒,聚焦在我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麻烦你了啊……老同学。”
声音哑得厉害。
我倒了些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了润他的嘴唇。
“少说话,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手术很顺利。”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望向天花板。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本想这次来……好好拍点东西……”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护士进来量体温,换输液袋,病房里又恢复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程磊忽然问:“高达没说什么吧?”
我拧着保温杯盖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他让我来的。”
“哦。”谢程磊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他那人,心思深,什么都不露。”
这话听起来有些突兀。
我没接,只是把拧开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让他吸了点儿水。
“以前在学校就这样……”
谢程磊喝了两口,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话也多了些。
“看着挺稳当一人,其实……呵。”
他没说下去,转了话题,聊起这次要拍的项目,聊起我们共同认识的几个同学。
但那些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我的心。
不疼,但痒,让人无法忽视。
他说起大学时一次户外写生,邓高达的背包带突然断了,所有画具差点滚下山坡。
“当时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虽然很快就没事人一样。”
“但我看见他盯着那断了的带子,看了很久。”
谢程磊的声音很轻,带着术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
“后来我才听说,那背包是他爸……哦,没什么。”
他适时地停住了,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这些琐碎的、近乎无意义的往事片段,经由谢程磊虚弱的声音说出来,莫名地染上了一种微妙的色彩。
像平静湖面下悄然蔓生的水草。
中午,邓高达打了电话过来。
“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似乎有小孩尖锐的笑声,很快又远了。
“手术完了,在观察,情况稳定。”
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压低声音。
“需要我换你吗?”
他问。
“不用,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看着点滴和导流管。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你那边……挺吵?”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在外面吃饭,旁边有个儿童游乐区。”
他解释得很自然。
“对了,晚上我可能要加会儿班,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背景里那转瞬即逝的孩子笑声,像一根细小的刺。
我摇摇头,试图把这无端的联想甩出去。
医院的味道让人头脑发沉。
我回到病房,谢程磊又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忽然觉得,这病房里的安静,和电话那头隐约的喧闹,像是两个隔得很远的世界。
而我站在中间,有点摸不清方向。

05
两天后的傍晚,我给谢程磊请好了护工。
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慢慢坐起来喝点粥了。
“赶紧回去吧,这两天把你熬的。”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睛有了点神。
“我这没事了,再赖两天院就能走了。”
“护工钱我转你。”
“别跟我扯这些。”
我摆摆手,把洗好的水果放在他床头柜上。
“你好好养着,出院了说一声。”
走出住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却感觉不到多少轻松。
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脑子里还残留着医院惨白的灯光和仪器单调的嘀嗒声。
以及谢程磊那些似有若无、指向不明的旧事重提。
打车回到小区门口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光线暧昧不明。
我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刷卡进了单元门。
楼旁的小花园里,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
“叔叔!车车!跑快!”
那笑声很有穿透力,带着纯粹的快乐。
我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邓高达背对着我,蹲在花园那条褪了色的塑料跑道边。
他今天没穿正装,是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卫衣。
这个背影,比穿着衬衫时显得松弛很多。
他手里拿着一辆黄色的、小小的玩具工程车。
四岁的乐乐就站在他旁边,小脸兴奋得发红,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跑道。
“这边!叔叔,这边!”
邓高达侧过头,很耐心地听孩子指挥。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调整了一下玩具车的轮子。
他的动作很专注,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
面对我时,他通常是平和的、稳重的,带着点程式化的体贴。
但此刻这种全神贯注于一件幼稚游戏的神情,这种近乎宠溺的温和耐心……
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乐乐拍着小手,笑得眼睛眯成缝。
邓高达也跟着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他拍了拍孩子的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但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两天医院陪护积攒的疲惫、紧绷,还有那些被谢程磊的话撩拨起的细微不安,猛地拧成了一股尖锐的冰凉,直直扎进心口。
我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给谢程磊带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感觉有千斤重。
邓高达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
目光越过花园低矮的冬青丛,落在了我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那样凝结在嘴角。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僵硬。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傍晚归巢的鸟儿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啁啾。
乐乐不明所以,拽了拽邓高达的卫衣袖子。
“叔叔,车车!”
邓高达回过神。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恢复了往常那种平静。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刚才摆弄玩具车时可能沾上灰尘的手掌。
一下,又一下。
拍得很仔细。
06
他朝我走来,几步路的距离,走得平稳坦然。
乐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腿边,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
“回来了?”
邓高达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多了一丝温和。
“嗯。”
我的喉咙发紧,只能挤出这一个音节。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刚才拍打过的、干净的手上,又移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身边的乐乐。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对孩子说:“乐乐,先自己玩一会儿车车,叔叔和阿姨说句话。”
乐乐很听话,哦了一声,抱着他的黄色工程车蹲回跑道边,自己咕哝着玩起来。
邓高达直起身,重新看向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短暂的沉默而熄灭了,只有花园里昏黄的地灯映着他的轮廓。
“丁小姐今晚临时加班,实在找不到人看孩子。”
他开口解释,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波澜。
“在电梯里碰到,急得不行,问我能不能帮忙看一会儿。”
“我想着,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应下了。”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充分。
邻里之间,举手之劳,似乎无可指摘。
可我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你……经常帮她看孩子?”
我的声音有点干,话一出口,就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猜疑味道。
邓高达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我探究的眼神。
“不过,丁小姐确实不容易。”
“一个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工作又不稳定,经常有晚班。”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种明确的同情。
然后,他接着说出了那句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话。
“我跟她说,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忙不过来,我可以多帮她带带娃。”
“反正我们暂时也没孩子,就当提前练习了。”
他说这话时,甚至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是分享一个体贴的、善意的决定。
像在说,你看,我多周到,多乐于助人。
“练习?”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心脏那块地方,堵得发慌,又空得发冷。
他怎么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多帮她带带娃”这种话?
在我们因为我去陪护谢程磊两天而隐隐生出隔阂的时候。
在我满身疲惫从医院回来的时候。
他在这里,用我从没见过的耐心和温柔,陪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还计划着“以后”。
声控灯又亮了,刺眼的白光猛地泼下来。
邓高达的脸在灯光下清晰无比,没有任何心虚或躲闪。
只有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坦然的平静。
好像出轨的是我,敏感多疑的是我,不识大体、不能理解他善举的,也是我。
乐乐在那边喊了一声:“叔叔!车车不动了!”
邓高达应道:“来了。”
他对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你先上楼休息吧,累了两天了。我把孩子看好,等丁小姐回来就上去。”
他说完,转身走回乐乐身边,重新蹲了下去。
背影和刚才我看到的一样,专注,耐心,甚至有些轻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我,轻声细语地帮孩子修理那辆小小的玩具车。
晚风穿过楼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我慢慢地转过身,走向单元门。
刷卡,进门,电梯上行。
金属门上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就当提前练习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我走出去,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和我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没有开灯,在玄关的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但更清晰的,是楼下花园里,孩子清脆的笑声,和邓高达那温和耐心的侧影。
信任这东西,原来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背叛。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画面,和一句轻飘飘的“以后”。
裂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07
那一夜,邓高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背对着他那一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
他进来时,动作也放得很轻,洗漱,上床,没有开灯。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声的深渊。
他没有试图解释更多,也没有碰我。
黑暗中,只有彼此清浅的、刻意的呼吸声。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是周末,邓高达照例起得比我早。
我听着厨房传来煎蛋的声响,咖啡机的嗡鸣,没有动。
直到他推开卧室门,探进半个身子。
“早餐好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
餐桌上,气氛是一种微妙的僵持。
他看手机新闻,我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脸。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神情舒展。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
“没什么,可能收拾下屋子。”
我顿了顿,状似随意地接了一句。
“对了,昨天你帮忙看孩子,丁小姐后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邓高达划屏幕的手指停了停。
“十点多吧。挺晚的,一脸疲惫,不住道谢。”
他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还非要塞给我一袋水果,我没要。”
他说得坦然,细节具体,反而让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
“她做什么工作的?这么晚下班。”
“商场客服,排班制,有时候晚班,有时候全天。”
他对答如流,显然了解过。
“那她前夫呢?孩子爸爸不管?”
我问出了最想问的,目光紧盯着他。
邓高达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有点深,似乎想分辨我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听她提过一句,好像不太负责任,离婚后就没怎么露过面。”
他语气平淡。
“具体的不清楚,不好多问。”
对话到这里,似乎进行不下去了。
他拿起平板,又开始看邮件,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
我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
下午,我下楼倒垃圾。
故意绕了点路,经过小花园。
远远看见丁梓晴带着乐乐在晒太阳。
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侧影单薄。
乐乐自己在旁边玩滑梯。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丁梓晴抬起头,看到是我,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绽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苏姐!”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昨天真的太谢谢邓先生了!帮我大忙了!”
“我真是急死了,要不是邓先生好心……”
她说着,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
“你太客气了,邻里之间,应该的。”
我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一个人带孩子,是挺辛苦的。经常要上晚班吗?”
“是啊。”
丁梓晴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染上愁苦。
“排班说不准,有时候调到晚班,接孩子放学都成问题。”
“临时找人看一会儿更难,保姆请不起,认识的妈妈们也各自有事……”
她说着,语气越发感激。
“邓先生真是好人,还说以后要是临时有事,可以再找他。”
“他说你们暂时没孩子,喜欢小孩,就当……就当提前体验了。”
她复述着邓高达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邓先生还说,他工作虽然忙,但时间相对灵活,不像我,被班表钉死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们聊了这么多。
不仅聊了孩子的看顾,还聊了彼此的工作性质。
邓高达甚至向她透露了我们“暂时没孩子”的私人信息。
这份“热心”,未免周到得有些过了。
“他是挺喜欢孩子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脸上还维持着笑意。
“对了,乐乐爸爸……不在这边吗?”
我试探着问。
丁梓晴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不太管我们。”
她含糊地说,迅速转移了话题。
“苏姐,上次你指的超市我去过了,东西很全,谢谢啊。”
又闲聊了几句,我借口还有事,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丁梓晴的每一句感激,都像一块小小的砝码,压在我心头那架已经倾斜的天平上。
邓高达的“善意”,有细节,有规划,有对对方处境深入的了解和共情。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邻居“顺手帮一把”的范畴。
倒像是一种……刻意的经营。
晚上,邓高达在书房对着电脑。
我端了杯水进去,放在他手边。
他道了声谢,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站在他书桌旁,没立刻走。
“我今天碰到丁梓晴了。”
他敲键盘的手停住,转过头看我。
“她跟我说,特别感谢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还说,你告诉她,我们暂时没孩子,喜欢小孩。”
邓高达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怔愣,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微微笑了笑。
“闲聊嘛,顺口就说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应对无懈可击。
“你好像……对她家情况挺了解。”
我继续问,语气尽量平和。
邓高达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佳莹。”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还有一丝……不耐?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着我。
“是因为我去陪了谢程磊两天,你心里过意不去?”
“还是你觉得,我帮一个单身妈妈看一下孩子,就有什么问题?”
他的反问,犀利而直接。
一下子,把我推到了道德的审视席上。
好像我所有的不安和猜疑,都源于我自己内心的“鬼”。
是因为我对谢程磊怀有愧疚,所以格外敏感?
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哑然。
他看着我无言以对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佳莹,丁小姐确实不容易,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心思别那么重。”
他说完,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像在给我的猜疑,敲下一个个休止符。
我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仰起头,看着客厅天花板那盏设计简洁的吊灯。
他说我心思重。
或许是吧。
可那些具体的对话,那份周到的“以后”,丁梓晴提及他时那自然又感激的神态……
所有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
它们无法拼凑出一个确凿的背叛画面。
却也无法让我再相信,那只是一片纯粹无瑕的邻里热心。
信任一旦裂开缝隙,看到的世界,便处处都是疑影。
08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稠密,沉默,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费力地撕扯。
我们依旧一起吃饭,邓高达偶尔会讲点公司里的趣事。
我听着,附和着,笑容像是贴在脸上,一碰就会掉。
晚上,他靠在床头看书,我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我们没有表情的脸。
身体挨得很近,中间却隔着无形的屏障。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未在意的事。
他下班的时间。
手机摆放的位置和角度。
接到电话或信息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甚至他换下来的衣服,我都会下意识地闻一闻,有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我知道这很可笑,像个蹩脚的侦探,更像一个疑神疑鬼的怨妇。
但我控制不住。
那种悬在半空、脚下虚空的感觉太难受了。
我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证明自己多疑的证据,也好过这种无休止的猜忌。
周五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评分很高的老电影。
画面光影流动,台词精巧。
但谁都没看进去。
电影里男女主角爆发激烈争吵时,客厅里只有音响传出的声音。
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我们沉默的侧脸。
我忽然就受不了了。
这种冰冷的、同床异梦的平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高达。”
我关掉了电视。
骤然降临的寂静,让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们谈谈,好吗?”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谈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和,仿佛早有准备。
“关于丁梓晴,还有……你帮她看孩子的事。”
我直接切入核心,不再迂回。
邓高达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
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最近他常做。
“佳莹,这件事,我们不是说过了吗?”
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不是怀疑!”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连日积压的委屈和焦虑。
“我只是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
“你去陪谢程磊两天,我说过什么吗?”
邓高达忽然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分量陡然加重。
“他是你朋友,他需要帮助,我让你去了。”
“现在,我看到一个邻居有困难,伸手帮一下,你却这样反复地质疑、盘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凉的失望。
“佳莹,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的友情需要照顾,你的愧疚需要弥补?”
“我的善意,就必须放在你的显微镜下,接受检验?”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划开了我一直试图回避的痛点。
是啊,我去陪谢程磊,是基于一段他并不完全知情的往事愧疚。
邓高达当时的不快,虽然隐晦,但我能感觉到。
而我,用“他需要帮助”这个理由,忽略了他的感受。
现在,他用同样的逻辑,回敬了我。
“这不一样……”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哪里不一样?”
邓高达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我。
“因为谢程磊是你的男闺蜜?而丁梓晴,是一个单身、年轻、需要帮助的女人?”
“所以她的困难就带有原罪?我的帮助就必然动机不纯?”
他的逻辑清晰,步步紧逼。
我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阵发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靠回沙发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
“佳莹,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该有一点基本的信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邻里互助,就闹得彼此猜忌,家无宁日。”
他的话,句句在理,站在了道德和逻辑的制高点。
把我所有基于直觉和细节的不安,都打成了“无理取闹”和“缺乏信任”。
争吵没有继续升级。
因为在他缜密的“道理”面前,我的“感受”溃不成军。
那股憋闷的、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化作眼眶里一阵酸涩的热意。
我猛地站起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掉眼泪。
“我去洗澡。”
我丢下这句话,匆匆逃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我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终于让眼泪流了出来。
不是因为被他驳倒的难堪。
而是因为,在这场对话里,我清晰地感觉到——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愿意安抚我的不安,而是选择用逻辑和道理,将它定义为我的“问题”。
那份曾经心照不宣的体谅和包容,似乎在谢程磊的电话响起那晚,就开始悄然流失。
而丁梓晴和乐乐的出现,加速了它的消逝。
洗完澡出来,邓高达已经不在客厅了。
主卧的门关着。
我推开次卧的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这一夜,我们开始了婚后的第一次分房。
躺在冰冷的、陌生的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我的问题吗?
真的是我太敏感,因为自己照顾了谢程磊而心虚,所以反应过度?
还是邓高达的“热心”,真的越过了某种界限?
那些具体的对话,他提及丁梓晴时自然而然的了解,丁梓晴提起他时全然的信赖……
像一个个模糊的斑点,在我眼前晃动,无法忽视,也无法看清。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却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邓高达牵着乐乐的手,越走越远。
丁梓晴跟在他们身边,回头对我微笑。
那笑容,和她在花园里感激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

09
分房睡的状态,沉默地持续了几天。
像一场无声的冷战,消耗着彼此所剩不多的耐心和温度。
家里的气氛低到冰点。
对话仅限于“饭好了”
“知道了”
“我出去了”这样的必要交流。
我照常上班,处理画稿,校对色彩,和同事讨论方案。
表面一切如常。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个窟窿,在呼呼地漏着风。
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复诊一个老毛病。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
我不想立刻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
鬼使神差地,我坐地铁来到了我们小区附近的街心公园。
这里老人和孩子多,热闹,有烟火气。
能让我暂时从那种冰冷的猜疑中喘口气。
我坐在一张背阴的长椅上,看着几个小孩追逐皮球。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旁边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几个常在这一带晒太阳、聊天的老街坊。
其中嗓门最大的,是住我们隔壁单元的刘阿姨。
她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部,热心,也爱打听,消息灵通。
起初,她们聊着菜价,抱怨着儿孙。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游离。
直到刘阿姨那特有的大嗓门,提到了一个让我瞬间竖起耳朵的名字。
“……就三单元新搬来那个小丁,带着孩子的!”
我身体微微一僵,侧过耳。
另一个阿姨接话:“哦,那姑娘看着是挺文静,也不容易。”
“可不是嘛!”
刘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握独家秘辛的兴奋。
“前几天,好像是……对,就上周中间那两天,晚上!”
“她那个前夫,找上门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上周中间?那不就是我去医院陪谢程磊的头两天?
“哎呦,真的啊?来闹事?”
“可不是!凶得很呢,在楼下嚷嚷,要钱!说孩子也有他一份,凭什么不让他看?”
刘阿姨绘声绘色。
“小丁哪敢开门啊,抱着孩子在里面哭。”
“后来呢?”其他人追问。
“后来啊,不知道谁叫了保安,还是怎么的。”
刘阿姨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反正我听见动静从窗户看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的,个子挺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挡在小丁门口那儿,正跟她前夫说话呢。”
高个子,戴眼镜。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节开始发白。
“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架势,是在拦着,讲道理。”
“那小丁的前夫,一看就不是善茬,推推搡搡的,还想动手。”
“后来呢?打起来没?”
“没真打起来,那眼镜先生挡得严实。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前夫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阿姨啧啧两声。
“要我说啊,这眼镜先生,可真不错。看着像个文化人,关键时刻还挺有担当。”
“是小丁的亲戚?还是……”
“不像亲戚,以前没见过。可能是新交的男朋友?或者就是好心邻居?”
她们继续猜测着,话题渐渐转到了别的家长里短。
我坐在长椅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脚冰凉。
上周中间,晚上。
我在医院,守着刚做完手术的谢程磊。
邓高达“加班”。
而同一时间,在我们楼下,丁梓晴的前夫找上门闹事。
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人,挡在了她门前。
拦住了那个“不是善茬”的前夫。
所有的细节,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时间,人物特征,地点。
难怪,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嘈杂,不像寻常餐馆。
他解释是在有儿童区的餐厅吃饭。
难怪,丁梓晴提起他时,那份感激远远超出了“帮忙看孩子”的程度。
那不仅仅是照看一下乐乐的感谢。
那是在最慌乱、最无助、甚至可能面临危险的夜晚,有人挺身而出带来的安全感。
是雪中送炭的恩情。
所以,他才会那么自然地了解她的排班,她的困难。
所以,他才会说出“以后我多帮她带带娃”这样近乎承诺的话。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邻里互助。
这是一次“英雄救美”后的延伸关怀。
而这一切,发生在我因为另一个男人,离家在医院陪床的时候。
他对我,只字未提。
用“加班”和“顺便看孩子”,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阳光依旧温暖,孩子们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盘旋多日的猜疑、不安、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邻居大妈们闲聊间的碎片,骤然拼凑出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轮廓。
原来,不是我敏感多疑。
是有些事情,真的发生了。
只是被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精心包裹着。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我需要知道更多。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不再是“你想多了”、“我是在帮忙”的答案。
10
我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玻璃窗后,站了很久。
看着下班的人流,看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直到看见邓高达的车驶入地库。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他已经上楼,家里亮起了灯。
我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没有直接回自己家。
而是下到丁梓晴住的楼层。
站在她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防盗门前,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丁梓晴轻柔的询问:“谁呀?”
“是我,楼上的苏佳莹。”
门开了。
丁梓晴看到我,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被惯有的、略带局促的笑容覆盖。
“苏姐?快请进。”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但掩不住家具的陈旧。
乐乐坐在地垫上看动画片,抬头叫了声“阿姨”。
“打扰你了。”
我在狭小客厅里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上坐下。
“没有没有,苏姐你太客气了。”
丁梓晴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
“不用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静。
丁梓晴停住动作,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
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笑容有些僵硬。
“丁小姐。”
我看着她,直接开口。
“你前夫来找你麻烦那晚,是邓高达帮你挡出去的吧?”
丁梓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张着。
“我……苏姐,你……”
“我都知道了。”
我打断她的慌乱。
“上周三晚上,我在医院陪护朋友。刘阿姨她们在公园聊起,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在你门口。”
丁梓晴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沉默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只有电视里动画片喧闹的背景音。
“是……”
良久,她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带着颤音。
“邓先生……他正好回来,碰上了。”
她抬起头,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不是演戏,是真切的恐惧和后怕。
“那个人……他突然冲上来,使劲砸门,说要钱,要孩子……我吓死了,乐乐也吓得直哭……”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保安电话占线……”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邓先生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然后,他就挡在我门前了。”
“他跟那个人说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后来那个人才走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苏姐,我真的……真的太感谢邓先生了。”
“要不是他,那天晚上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的感激,情真意切,毋庸置疑。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片冰冷的海,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所以,之后他帮你照看乐乐,告诉你‘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他’,都是因为这件事,对吗?”
丁梓晴点头,又慌忙摇头。
“是……也不全是。邓先生是好人,他说看我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他有没有告诉你,”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他那晚,是去‘加班’了?”
丁梓晴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
“他……他没说。他只是下班回来,正好碰上……”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苏姐,你别误会!邓先生真的只是好心帮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她的辩解急切而慌乱。
“我知道。”
我甚至对她笑了笑。
“我相信你。”
丁梓晴呆住了,显然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来,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
我慢慢站起身。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现在,我确认了。”
我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丁梓晴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困惑。
“你……你不生气吗?我……我真的不是……”
我回过头,看着她年轻而惶惑的脸。
“我不生你的气。”
我说。
“你也只是,需要帮助而已。”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单身妈妈恐惧与感激的空间。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家门口。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邓高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吗?”
他的语气,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常。
我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五年、我曾以为彼此了解甚深的男人。
“我刚才,去找丁梓晴了。”
我平静地开口。
邓高达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哦?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眼神里多了些警惕。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问问她,上周三晚上,她前夫来闹事的时候,是不是你帮她解决的。”
我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邓高达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辩解。
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那沉默,像一种默认,也像一种权衡。
“刘阿姨在公园聊天,我正好听见。”
我补充了一句,断了他可能是丁梓晴告知的猜测。
他知道了,我已经掌握了具体的、无法含糊其辞的信息。
良久,邓高达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有无奈,有妥协,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我帮了她。”
他承认了,语气坦然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回来,正好撞见,场面很难看。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那晚不是加班。”
“不是。”
“你帮她拦住了前夫,安抚了她,然后……”
我顿了顿。
“决定以后也多帮帮她,包括照看乐乐。”
邓高达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试图碰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佳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我只是……看到了她的难处,看到了那种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真实。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看着她抱着孩子吓得发抖的样子……”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妈带着我,被我爸堵在出租屋门口要钱的情景。”
“也是晚上,也是砸门,也是我和我妈躲在里面哭。”
“那时候,没有一个邻居出来问一句。”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让我冰冷的、充满愤怒和猜忌的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
他的父母早逝,关系似乎平淡,他从不多提。
“所以,你帮她,是在帮你记忆里那个无助的母亲,和童年的自己?”
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部分是吧。”
邓高达没有否认。
“还有一部分……”
他停住了,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佳莹,你去陪谢程磊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亏欠他,必须偿还,对吗?”
我被他的问题钉在原地。
“我看到丁梓晴,就像看到另一个需要被‘补偿’的对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只不过,你补偿的是旧日的恩情。”
“而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沉,和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补偿的,是当年那个蹲在门后发抖、却无人伸出援手的男孩。”
“也补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也极凉的弧度。
“补偿一下,你为别人付出的那两天。”
“这样,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扯平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忽然间,所有串联的细节,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他的热心,他的周到,他对丁梓晴处境的深入了解和“以后”的承诺。
不是出于暧昧,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
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对童年阴影的救赎。
那是一种精密的、冰冷的心理补偿机制。
用对另一个弱势女性的关怀和“拯救”,来平衡因我照顾谢程磊而产生的不快与失衡感。
同时,也隐秘地治愈着自己童年那个无助的伤口。
一举两得。
多么理智,多么……算计。
没有背叛肉体,却比背叛更让人心寒。
因为这其中,没有多少对丁梓晴真实处境感同身受的温暖。
更多的是,将她作为一个工具,一个符号,用来完成他内心的一场演算。
我甚至无法指责他。
因为他站在了“帮助弱者”的道德高地,还披着“童年创伤”的可怜外衣。
而我,成了那个不能理解他善行、心思狭隘的妻子。
“扯平?”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想笑,却觉得眼眶发酸。
“邓高达,感情是可以这样‘扯平’的吗?”
他没有回答。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可以。
付出与得到,愧疚与补偿,都需要在无形的天平上维持精准的平衡。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连日来的猜忌、争吵、冷战,像一场耗尽心力的滑稽戏。
而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荒诞,也更冰冷。
它不关乎激情,不关乎爱情转移。
它关乎人性深处,那些连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自私、计较与冷漠。
以一种看似高尚、实则冰冷的方式呈现。
我不再看他,转身慢慢走回卧室。
这一次,我没有去次卧。
我拉开主卧衣柜的门,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一件,一件,放进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帆布包里。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邓高达站在客厅与卧室的交界处,看着我的动作。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到我拉上背包的拉链,拎起它,走过他身边。
走向玄关,换鞋。
他在身后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没有回头。
“我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里。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脚下延伸的台阶。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晰,孤单,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走出单元门,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寒意。
我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家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转身,汇入外面街道上流动的夜色与灯光里。
没有眼泪,也没有特别的悲伤。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清醒。
像一场高热终于褪去,剩下的是虚脱,和看清一切后的寂寥。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彻底碎裂了。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像冰面开裂,悄无声息,却再也无法弥合。
而生活,依然会沿着它的轨迹,向前滑去。
只是从此,路是路,桥是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