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的闺蜜今早凌晨去世了,54岁,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子

发布时间:2026-02-16 10:30  浏览量:8

电话是在凌晨四点半响起来的。

那种老式座机的、能穿透人骨头的尖锐铃声,把我从黏稠的梦境里直接拽了出来。

我妈几乎是翻下床去接的。

客厅里传来她“喂”的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这通电话吓破了胆。

然后就是死寂。

一种比铃声更让人心慌的寂静。

我竖着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大概半个世纪那么久,我听到了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像小猫爪子挠玻璃一样的抽泣。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完了。

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里的血好像也跟着一起凉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我妈还举着电话听筒,但那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的脸在手机屏幕幽暗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张纸。

“妈?”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没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好像魂被抽走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静。

我凑过去,隐约听到“……已经尽力了……心源性猝死……家属过来一下……”

我妈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塑料碰撞声。

“李……李姐……”她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李阿姨。

我妈妈的闺蜜,李静。

那个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活得比谁都潇洒的李阿姨。

我妈就这么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掉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走过去,捡起听筒,对着那头说:“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想扶我妈起来。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妈,起来,咱们得去医院。”我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她好像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昨天……昨天我们还视频了啊……”

“她说她新买的那个羊毛衫,颜色特别好看,非要穿给我看……”

“她说等周末,我们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蒸汽海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呜咽。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穿着新买的羊毛衫,兴致勃勃地在视频那头问她“好看吗”了。

也没有人会陪她去吃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蒸汽海鲜了。

我把我妈从地上拖起来,给她胡乱套上一件外套,自己也随便抓了件卫衣。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妈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那些光影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命运。

到了医院,太平间的走廊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冰冷而甜腻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接待了我们,表情很疲惫,也很无奈。

“我们是凌晨三点接到120电话的,是邻居发现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54岁,太可惜了。”他摇了摇头。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可以……可以看看她吗?”我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医生点点头,带我们往里走。

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子。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又无比沉重。

医生拉开其中一个柜子。

李阿姨就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

我妈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医生把白布掀开一角。

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脸色是青灰色的,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那种积攒了半辈子的情谊和此刻天人永隔的痛苦,全都在这一声里爆发了。

她扑过去,想抓住李阿姨的手,却被冰冷的温度给吓得缩了回来。

“李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抱孙子吗!”

“你不是说等我们老了,就一起去养老院,互相做个伴吗!”

“你说话不算话啊你!”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我心脏一阵阵抽痛。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怕我也会跟着崩溃。

我记忆里的李阿姨,永远是那个画着精致的淡妆,踩着小高跟,身上有淡淡香水味的,时髦的女人。

她会带我吃麦当劳,给我买最新款的芭比娃娃。

她会教我怎么区分口红的色号,告诉我女孩子要活得漂亮。

她是我童年和少女时代,关于“独立女性”这个词汇的全部启蒙。

可现在,她就这么冷冰冰地躺在这里,成了一具需要家属签字认领的,冰冷的尸体。

我走过去,把我妈从李阿姨身上拉开。

“妈,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我妈不肯,死死地抓着那个金属柜子的边缘,指甲都抓白了。

“我不信……我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最后还是医生和护士过来,半劝半拉地把我妈带了出去。

我在一堆文件上签了字,脑子一片空白。

死亡证明,遗体火化同意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划拉。

我拿着那一沓纸走出去,我妈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给冰冷的墙壁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

“妈,我们……得去给李阿姨收拾一下东西,找件衣服。”我说。

我妈没反应。

“妈?”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冷?”

我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李阿姨住的那个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和我妈爬上五楼,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我妈拿出钥匙,在锁孔里插了半天,手抖得怎么也对不准。

我接过来,替她打开了门。

一股熟悉的,属于李阿姨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那种淡淡的兰花香,混合着书本和阳光的味道。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她昨晚离开时的样子。

沙发上搭着一条她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

阳台上的那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好像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给它们浇水了。

一切都太有生活气息了。

这种生活气息,和死亡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我妈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好像怕一脚踏进去,就会踩碎这个李阿姨用一生构建起来的,完整的世界。

“妈,进去吧。”我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这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条没织完的围巾,用手指摩挲着上面柔软的毛线。

“这条围巾,她是给我织的。”

“她说我冬天怕冷,要给我织一条长长的,可以绕好几圈。”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李阿姨的衣柜,就像一个小型商场。

春夏秋冬,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散发着好闻的樟木和洗衣液的清香。

我挑了一件她最喜欢的,一件深紫色的,领口带点蕾丝的羊绒连衣裙。

她总说这个颜色显白,有气质。

我还给她配了一条她最宝贝的珍珠项链。

我拿着衣服和项链走出去,我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妈,你看这件行吗?”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衣服,点点头。

“她喜欢。”

我们开始着手处理后事,第一步就是通知亲友。

这绝对是整个过程中最残忍的一环。

每打一个电话,就意味着要将那份冰冷的讣告,亲口复述一遍。

“喂,是三大爷吗?我是小静的……家人。她今天早上,走了。”

“对,很突然。心梗。”

“追悼会时间定下来再通知您。”

我妈负责打给那些上了年纪的亲戚,她每说一遍,就像是把自己的伤口重新撕开一次。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能由我来接替。

我负责通知李阿姨的朋友和同事。

电话那头,有的人是震惊,有的人是沉默,有的人直接就哭了出来。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关于死亡的冰冷词汇。

我打给李阿姨单位的领导,一个听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他问:“那李静的后事,主要是谁在负责?”

我说:“是我和我妈。”

“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我知道了。单位这边会派人过去慰问的。另外,关于抚恤金和遗产的问题,你们……方便处理吗?毕竟,没有直系亲属。”

遗产。

这个词像一根针,突然刺破了我麻木的神经。

是啊,李阿姨没有丈夫,没有子女,父母也早已过世。

她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她的房子,她的存款,她的那些宝贝首饰和衣服,现在都成了没有主人的“遗产”。

我挂了电话,看着我妈。

她正坐在李阿姨的书桌前,翻看着一本相册。

那是她们年轻时候的照片。

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穿着当时最流行的喇叭裤,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我妈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我们说好,要一起变老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别想了。”

“你说,”她忽然问我,“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她一辈子没亏待过自己,吃好的,穿好的,到处旅游,活得比谁都精彩。”

“可到头来呢?走的时候,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孤零零地,在一个凌晨,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你说,她后悔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悔吗?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明亮,笑容里带着一丝不羁的年轻女孩,再想想那个躺在冰冷柜子里,安详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妇人。

我不知道。

也许,这个问题,连李阿姨自己,都没有答案。

整理遗物,是一件比想象中更磨人的事。

李阿姨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里面的东西却多得惊人。

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个记忆的切片,记录着她生命中某个闪光的瞬间。

我们从她的书架开始。

满满一墙的书,从世界名著到网络小说,从烹饪大全到旅行攻略,五花八门。

我妈抽出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本书,是她上大学的时候,用半个月的饭票换的。”

“那时候她就跟我说,女人不能活得像安娜,为了个男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

“她说,女人得为自己活。”

我妈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一个人的好时光》。

“后来,她就真的活成了一个人。”

我拿起一本相册,里面是李阿姨这些年去世界各地旅游的照片。

她在巴黎铁塔下笑靥如花,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里奔跑,在圣托里尼的蓝顶白房子前喝着咖啡。

照片里的她,永远是一个人,但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孤单,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世界的好奇和热爱。

“她总说,世界那么大,她要替我也去看看。”我妈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堆乱七八糟的纪念品,把我家都快堆满了。”

“现在,这些东西都还在,可送东西的人,却没了。”

我们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很旧,上面的雕花都磨平了。

我妈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很复杂。

“这是她的‘潘多拉魔盒’。”

“她说,里面装着她所有的秘密,谁也不能看。”

我问:“那……要打开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让她带着她的秘密走吧。”

“这辈子,她活得太明白了,也太累了。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妈和李阿姨之间的那种感情。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友谊的,近乎亲情的,互相懂得和互相成全。

我妈也许并不完全认同李阿姨的生活方式,但她尊重她,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就像现在,她选择不去触碰那个可能藏着李阿姨一生伤痛的“潘多拉魔盒”。

这是她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下午,李阿姨单位的领导和同事来了。

来了三个人,一个副主任,两个人事科的。

那个副主任,就是早上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精于算计的 shrewdness.

他跟我妈握了握手,说了一堆“节哀顺变”之类的官话。

然后就开始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大姐。关于李静同志的后事,单位这边会尽力协助。但是呢,有些程序上的问题,还是要跟您明确一下。”

我妈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李静同志没有直系亲属,按照规定,她的遗产……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她有留下遗嘱吗?”

我妈摇头:“没听说过。”

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这就不好办了。如果没有遗嘱,那她的财产,原则上是应该收归国有的。”

我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收归国有?”

“对。当然,单位会考虑到你们家属……哦不,是朋友,这么多年的情谊,以及你们在处理后事上的辛苦付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什么叫收归国有?这是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挣来的东西!凭什么!”

副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小姑娘,这都是有法律规定的。不是我说了算。”

“再说了,你们和她,没有法律上的继承关系。”

我妈拉了我一下,对我摇了摇头。

然后她对那个副主任说:“领导,我知道规定。我们也不图她的钱。”

“我们就是想……好好地送她最后一程。”

“她的这些东西,我们能不能……替她处理掉?比如,捐给有需要的人?”

副主任沉吟了一下:“这个……原则上是可以的。但是要办很多手续,很麻烦。”

“不怕麻烦。”我妈说,语气很坚定。

副主任又看了看我们,然后点点头:“那好吧。你们先把追悼会办了。后续的事情,再跟我们人事科对接。”

他们走后,我妈一下子就瘫倒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妈,你为什么要跟他们那么低声下气?这房子,这钱,都是李阿姨的!他们凭什么!”我气得不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疲惫。

“孩子,你不懂。”

“人一走,茶就凉。这就是现实。”

“我们现在跟他们争,有什么用呢?我们又不是她的谁。”

“我就是……不想让她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变成一堆冷冰冰的数字,被那些不相干的人拿去。”

“我想让她的这些东西,能留给真正需要它们的人。这样,她也算是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她的那种强大,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柔软而坚韧的力量。

就像一棵蒲公英。

看起来柔弱,但风一吹,就能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我和我妈忙得脚不沾地。

选墓地,订花圈,写悼词,联系殡仪馆。

每一项,都是在用一种仪式感,来反复确认李阿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

写悼词的时候,我妈拿着笔,对着一张白纸,枯坐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说。

“我跟她之间,有太多话可以说,可真要写下来,又觉得哪个词都配不上她。”

我接过笔:“我来写吧。”

我把我对李阿姨的所有记忆,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全都串联了起来。

我写她年轻时的特立独行,写她工作上的雷厉风行,写她生活中的精致讲究。

我写她带给我的那些关于“自由”和“自我”的启蒙。

最后,我写道:“她用一生告诉我们,一个女人,可以不依附于任何人,不被任何一种身份所定义,依然可以活得热烈而丰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念给我妈听。

她听着听着,就哭了。

“写得好。”她哽咽着说,“这就是她。”

追悼会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

哀乐低回。

李阿姨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陆陆续续都来了。

我看到了早上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女同事,也看到了那个说要派人来慰问的副主任。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悲伤。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李阿姨的黑白遗像。

照片是她四十多岁的时候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短发,笑得云淡风轻。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好像能看透世间的一切纷扰。

我妈作为家属代表,站在最前面,一一和前来悼念的人握手,鞠躬。

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能看出她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轮到我致悼词。

我走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用我练习了无数遍的,平稳的语调,开始念那篇悼词。

当我念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时,我看到台下的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包括那个金丝眼镜的副主任。

我妈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们跟着工作人员,去办理火化的手续。

当李阿姨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我妈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冲过去,拍打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声嘶力竭地喊着“李姐”。

那扇门,隔开的是生与死。

是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灵魂,从此以后,再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哭喊,将我淹没。

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到底是一件多么残酷,多么无能为力的事情。

它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也不是书本上的几行文字。

它是一个你深爱的人,在你面前,变成了一捧灰。

两个小时后,我们拿到了李阿姨的骨灰盒。

沉甸甸的。

我妈抱着那个盒子,就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用脸颊蹭着盒子上冰冷的温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冷了,不冷了。我们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可我知道,我妈心里的那片天,已经永远地,缺了一角。

安葬了李阿姨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她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接下来,是要处理她留下的那些“遗产”。

我妈决定,把她所有的衣服,鞋子,包,全都清洗消毒,然后捐给山区的女孩子。

“让她那些宝贝,去到更需要它们的地方,继续发光发热。”她说。

于是,我们开始了浩大的工程。

把一件件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分类,清洗,晾晒。

阳光好的时候,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一道彩虹。

我妈一边洗,一边跟我讲这些衣服的故事。

“这件红色的连衣裙,是她去西班牙看弗拉明戈舞的时候买的。她说,要像那些舞者一样,活得热烈。”

“这条蓝色的丝巾,是她过四十岁生日,我送给她的。她宝贝得不得了,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戴。”

“还有这件……这件白色的旗袍,是她为了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特意定做的。”

我问:“她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自己不羡慕吗?”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会不羡慕呢?”

“她也想过,要找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只是……没遇到那个对的人罢了。”

“她总说,宁缺毋滥。不能因为怕孤单,就随随便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

“她说,婚姻不是女人的必需品,但爱是。”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其实什么都懂。

她懂得李阿姨对爱情的执着,也懂得她选择单身的无奈。

她之前说的那些“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与其说是在指责李阿姨,不如说是在心疼她。

心疼她一辈子那么要强,却连生病的时候,都只能一个人扛。

我们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这次,我妈犹豫了。

她拿起那个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我。

“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是应该打开看看?”

“万一,里面有什么她想让我们知道的事呢?”

我点点头:“打开吧。”

“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都替她接着。”

盒子的锁很老旧,我用一把小螺丝刀,很轻易就撬开了。

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

没有情书,没有日记,也没有巨额的存单。

只有一沓厚厚的,用红绳捆着的信。

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很英俊。

我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是他……”

“谁?”我问。

“她的初恋。”

我妈告诉我,这个男人叫林峰,是李阿姨的大学同学。

两个人当时爱得轰轰烈烈,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

毕业后,林峰去了部队,李阿姨留在城市里等他。

他们约定,等他退伍回来,就结婚。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去参加一次边境的秘密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

“连一封信,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李阿姨等了他很久?”

“很久。”我妈说,“等了快十年。”

“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二岁。把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都等没了。”

“后来,她也试过去相亲,去接受新的感情。”

“但她说,不行。她心里那个人,已经死了。她没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我拿起那沓信。

信封上的邮戳,都来自同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字迹很娟秀,是李阿姨的笔迹。

我抽出一封。

“林峰,见信如晤。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我又老了一岁。你呢?你还是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对我笑的少年?

我们分开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去了我们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还认得我。他问我,那个帅气的小伙子呢?怎么不跟你一起来了?

我跟他说,他去保家卫国了。他是个大英雄。

老板给我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林峰,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你了。”

我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

整整十年,几百封信。

每一封,都是写给那个杳无音信的爱人。

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这些信,就是李阿姨那段被埋葬的青春,和那份无处安放的爱情的,全部证明。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说“婚姻不是必需品,但爱是”。

因为她早就把她这一生全部的爱,都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带走了她的心,也带走了她走进婚姻的,所有的勇气和可能。

我把信重新捆好,放回盒子里。

“妈,这些信,怎么办?”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烧了吧。”

“烧了?”

“嗯。烧给他。”

“让她在天上,亲口告诉他,她等了他一辈子。”

我们在楼下的一个铁桶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烧成了灰。

火光映在我妈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些飞舞的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带着一个女人一生的爱与等待,飞向了那个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遥远的天国。

处理完李阿姨的所有遗物,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房子被我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东西,或捐或卖,都找到了它们新的归宿。

只剩下那些书,我妈决定留下来。

“这些书,是她的命。”她说,“不能动。”

我们联系了李阿姨单位的那个副主任,告诉他我们已经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

他说,让我们去一趟单位,办一下最后的手续。

我陪我妈去了。

还是那个副主任,还是那副金丝眼镜。

他递给我们一份文件,让我们签字。

是关于放弃李阿姨房产和存款继承权的声明。

我妈看也没看,直接就签了字。

签完字,副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妈面前。

“大姐,这是单位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辛苦。”

我妈把信封推了回去。

“不用了。”

“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副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收回了信封。

“李静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他说。

从单位出来,我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好了。”她说,“都结束了。”

“我们,终于可以让她,安安心心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李阿姨生前最喜欢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她还在桌子对面,给李阿姨摆了一副碗筷,倒了一杯酒。

“李姐,来,吃饭了。”

她对着那个空座位说,笑得很温柔。

“尝尝我做的红烧肉,看是不是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你总说我做菜手艺不行,今天我可是超常发挥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那个空碗里夹菜,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我知道,她不是疯了。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的挚友,做最后的告别。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很安静。

我妈一直在跟那个空座位说话,说她们年轻时的趣事,说我们家发生的琐事,说她对未来的打算。

她说:“李姐,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替你,去看那些你还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我会替你,去吃那些你还没来得及吃的美食。”

“我会带着你那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举起酒杯。

“来,李姐,我敬你。”

“敬你这辈子,活得勇敢,爱得坦荡。”

“敬你,来生,可以嫁给你想嫁的人。”

她一饮而尽。

然后,泪流满面。

那天之后,我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学着像李阿姨那样生活。

她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天早上都去练。

她开始研究菜谱,学做各种精致的点心。

她买了很多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甚至开始计划,要一个人去旅游。

我看着她的变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我既为她感到高兴,又隐隐地有些心疼。

我不知道,她做这些,到底是真的想开了,还是在用一种“成为你”的方式,来纪念你。

有一天,我陪她去逛街。

她看上了一支口红,是那种很张扬的,复古的正红色。

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种颜色。

她总说,太招摇了。

她拿着那支口红,在镜子前照了很久,然后回头问我:“好看吗?”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李阿姨。

看到了那个总是画着精致的妆,问我妈“我今天这身怎么样”的李阿姨。

“特别好看。”

我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力量。

从商场出来,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一件洁白的婚纱,美得像一个梦。

我妈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你说,李姐要是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她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

“应该会很美。”

“但是,她可能不会喜欢。”

“她那么怕麻烦的人,肯定会觉得,穿这么复杂的衣服,太累了。”

我妈笑了:“也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妈突然说:“其实,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没有哪一种选择,比另一种更高级。”

“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并且,有勇气,去承担你选择的后果。”

“你李阿姨,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选择了她想要的生活,并且,用一生,去坚持了它。”

“所以,她不后悔。”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

在阳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李阿姨的死,带给我妈的,不仅仅是痛苦。

更是一种,关于生命的,全新的思考和领悟。

她不是在模仿李阿姨。

她是在用李阿姨教给她的方式,去活出,一个更好的,更真实的,自己。

李阿姨走后的一百天,我妈去了西藏。

一个人,一个背包。

她给我发了很多照片。

蓝天,白云,雪山,经幡。

还有一张,是她和一个藏族小姑娘的合影。

照片里,她穿着红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像个孩子。

她的背后,是布达拉宫。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行字:

“李姐,我替你来看了。这里的天,真蓝。”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想,李阿姨如果看到,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这一生,虽然短暂,虽然有遗憾。

但她用她的生命,影响了另一个人。

让那个人,活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企及的,自由和精彩。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