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婚当天,继姐硬要给我涂口红,发现口红里藏着一张小纸条!

发布时间:2026-02-17 18:39  浏览量:5

化妆镜前,我妈像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娃娃。

继姐周婉婷站在她身后,正用一把细齿梳子把她刚烫好的卷发拆散,又拢起来,再拆散,嘴里念叨着“这样蓬松一点更显年轻”。我妈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讨好又局促,像她每次去菜市场跟人讲价时那样。

今天是她的婚礼。

四十二岁,二婚,对象是周婉婷她爸,一个据说是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姓周,叫周建国。他们认识三个月,见过七次面,我妈就点了头。

“月月,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头花是不是太艳了?”我妈从镜子里找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没吭声。

周婉婷抢在我前面开口了:“阿姨,这哪儿艳啊?结婚嘛,就得喜庆点儿。我爸就喜欢看你穿得鲜亮。”

她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像钓鱼的人收竿。

我把视线挪到窗外。酒店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头上扎着一朵巨大的红色绸花,俗气得很。周建国站在车边上和人说话,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隔这么远都能看见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喜欢他那口牙,太整齐了,像假的。

“月月,”周婉婷忽然凑过来,手里多了一支口红,“来,我给你也涂上。”

她比我大三岁,今年二十五,在银行上班,说话做事都有种滴水不漏的周到。这三个月来,她对我妈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对我也是嘘寒问暖,给我买过奶茶,送过我面膜,还说过好几次“以后咱们就是亲姐妹了”。

但我从来没接过她的东西。

“不用。”我把身子往后仰了仰。

“涂上嘛,”她往前逼了一步,笑容纹丝不动,“今天是阿姨和我爸的好日子,咱们当女儿的可不能素着脸。你看这颜色,多衬你皮肤。”

她把口红旋出来一截。颜色确实很艳,艳得像熟透的樱桃,艳得不像我这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该涂的。

“我说了不用。”

“月月,”我妈的声音软软地插进来,“婉婷也是好意,你就涂一下,拍个照就擦掉,好不好?”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我想拒绝什么,我妈就会用这种软绵绵的语气说“好不好”,然后把我的不愿意一点一点磨掉。她太怕别人不高兴了,怕得把自己的女儿都磨成了软柿子。

周婉婷已经把那支口红举到了我嘴边。

我抬手去挡——

指尖触到管身的瞬间,我愣住了。

口红管的侧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那种正常的接缝,而是被人用刀片之类的工具划开过,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我的拇指下意识地往上搓了一下。

缝隙松动了。

里面有东西。

周婉婷还在笑,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没在笑,她的眼睛正盯着我的手,盯着那支口红,盯着我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

我握住口红,用力旋回去,假装没拿稳掉在桌上,又捡起来。

“我自己涂吧。”我说。

周婉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行,你自己来。我去看看我爸那边准备好了没。”

她转身走了。我盯着她的后背,直到那扇门关上,才低头去看手里的口红。

拧开。

那张纸条卷得很紧,藏在管身的内壁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用指甲把它勾出来,展开。

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别出声!你妈有危险!”

我的手抖了一下。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危险”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

谁写的?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周婉婷知道纸条的存在吗?她刚才非要给我涂口红,是想让我发现,还是想阻止我发现?

不对。

如果她想阻止我发现,就不该把这支口红递到我手里。除非——除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里面有纸条。除非这支口红被人动过手脚,而她只是恰好选了这一支。

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妈不能结这个婚。

至少今天不能。

我把纸条攥进手心,抬头去看我妈。她正对着镜子整理头花,脸上带着那种新婚的、羞怯的笑,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什么边缘。

“妈。”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每次紧张的时候,她的手就会凉。

“怎么了?”她扭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疑惑,“口红不涂了?”

“妈,”我压低声音,“我们走。”

“什么?”

“现在就走。马上。”

她的眉头皱起来:“月月,你说什么胡话?婚礼马上就开始了,周叔和客人都在下面等着……”

“妈,你听我说——”

门开了。

周婉婷站在门口,笑容满面:“阿姨,月月,该下去了。我爸让我上来接你们。”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和我妈交握的手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纸条。

“走吧。”我把我妈拉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周婉婷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拦住我:“月月,口红呢?”

我顿住。

“你不是说要自己涂吗?涂好了没?”她的眼睛盯着我的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纸条。

“涂好了。”我说。

“我看看。”她伸出手。

我没动。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婉婷,月月脸皮薄,你就别逗她了。咱们赶紧下去吧,别让你爸等急了。”

周婉婷没理我妈,眼睛还是盯着我:“月月,给我看看。”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但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我没有退路。

我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是空的。

周婉婷愣了一下,视线往地上扫。

趁她分神的这半秒钟,我拽着我妈就往外冲。

“妈,跑!”

我拉着我妈跑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正好和迎面走来的周建国撞上。

他脸上的笑还没成形,就被我撞散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从惊讶变成狐疑,又变回惊讶,快得像翻书。

“哎,月月,怎么了这是?”他伸手想拦我。

我侧身躲开,把我妈往旁边一扯。

“周叔,”我喘着气说,“婚礼取消吧。”

“什么?”

“我说婚礼取消。我妈不嫁了。”

周建国的脸僵了一瞬。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慌张,心虚,或者恼羞成怒。但他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皱起眉头,一脸被冒犯的困惑。

“小胡,”他越过我,看向我妈,“这是怎么回事?月月这孩子怎么了?”

我妈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歉疚。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备。

“月月,你别胡闹。有什么事等婚礼结束了再说。”

“不能等。”我把她拽得更紧,“妈,你跟我走,我慢慢告诉你。”

“小月!”我妈的声音硬起来,“你再这样妈要生气了!”

从小到大,我妈对我说的最重的话就是“妈要生气了”。这四个字像一道符咒,每次念出来,我就得乖乖听话。不是因为她真的会生气,而是我怕她难过。她太不容易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忍心让她不高兴?

但今天不行。

“妈,”我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这支口红里有张纸条,说你有危险。周婉婷非要给我涂,我发现了纸条,她就追出来要。这不是巧合。今天这婚不能结。”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变成恐惧。

“纸条呢?”她问。

“在我手里,但刚才跑的时候被我塞进花坛里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的花坛,“现在不能回去拿,太显眼了。”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

就在这时,周建国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点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我们面前。

“小胡,”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今天这事儿,你给孩子好好说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站得太近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我妈也往后拉了一步。

周建国笑了笑:“月月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他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让我妈嫁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周建国看着我,眼睛眯了眯。

那一下,我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像周婉婷——一样的,笑的时候眼睛里没笑。

“月月,”他说,“你妈妈这些年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归宿,你当女儿的,不支持就算了,怎么还捣乱呢?”

他在用我妈。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用这招。每次我和我妈吵架,他都会说“你妈妈不容易”。每次我想反对什么,他都会说“你妈妈需要人照顾”。他知道我妈是我唯一的软肋,所以他把这根软肋捏在手里,反复地搓。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用一支口红告诉我,我妈有危险。

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把我妈带走,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妈,”我不再看周建国,只盯着我妈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这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一个人养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她冲到学校去找老师理论。我知道她有多爱我。

但我也知道,她有多渴望一个家。

周建国给了她一个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三室两厅的房子,一辆车,一个体面的男人,一个乖巧的继女。这些东西,她一个人打拼一辈子都挣不来。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我们走。”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扭头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她。

“小胡,你别听孩子瞎说。咱们的事儿,等结了婚再慢慢跟她解释。”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妈!”

周建国被我打懵了。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惊讶,像没想到我这只软柿子敢动手。

就在这时,周婉婷从酒店里跑出来。

“爸!怎么了?”

她跑到周建国身边,看见他的表情,又看见我抓着我妈的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月月,”她说,“你把口红弄哪儿去了?”

我没回答。

“那支口红是我的,”她说,“你把它还给我。”

“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不知道。”

周婉婷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你走吧。不过月月,你可想好了,今天你要是把阿姨带走,以后可就别想再回来了。”

她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是威胁我妈。她知道我妈最怕的就是“以后别想再回来”——没有家,没有依靠,什么都没有。

我妈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攥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妈,我有你,你有我。咱们两个人,就是家。”

我妈的眼泪又涌出来。

周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胡,”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走不走?”

我妈看着他,又看看我。她在两边的天平上摇摆,一边是过去三个月她小心翼翼经营起来的梦,一边是她十七岁的女儿。

“妈,”我说,“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我妈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回握住了我。

“走。”

我们打了一辆车,直接回了姥姥家。

姥姥家在城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妈踩着高跟鞋往上爬,爬到三楼就扶着墙喘不上气。我扶着她,一步一停地往上挪,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一刻不敢松。

“妈,还能走吗?”

“能。”她喘着气说,“能。”

进了门,姥姥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我们俩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这是怎么了?婚礼呢?”

我妈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下流。姥姥赶紧把她扶进来,又冲我喊:“月月,去给你妈倒杯水!”

我倒完水回来,我妈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她看着我,问:“那支口红呢?”

“塞在酒店门口的花坛里了。我不敢拿,怕周婉婷追出来看见。”

“那纸条呢?”

“还在我手里。”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给她看。

我妈接过纸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不知道。”

我妈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递给我:“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把纸条凑到灯下。光线从背面透过来,隐隐约约显出几个浅浅的压痕——那是写字的时候用力太大,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我把纸条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周……建……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我指着那几道压痕,“你看。”

我妈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周建国的名字。

这张纸条的原主人,在写这张纸条之前,曾经在另一张纸上写过周建国的名字,写得很用力,在这张纸的背面留下了压痕。然后他撕掉了那张纸,重新写了这张。

他为什么写周建国的名字?

他想说什么?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

姥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俩的样子,把菜往桌上一放,走过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没吭声,把纸条递给她。

姥姥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报警!”

我妈愣了一下:“妈,报警说什么?”

“就说有人要害你!”

“可是……没有证据啊。就凭这张纸条?谁写的都不知道。”

姥姥被她问住了。

确实,我们什么都没有。一张纸条,几个字,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报警能说什么?说我继姐给我涂口红的时候,我发现了纸条?说周建国可能对我妈有危险?警察会信吗?

“那怎么办?”姥姥问。

我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黑下来了,六楼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一片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盯着我们。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胡月月吗?”

“是。你是谁?”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我叫赵敏,是周建国的前妻。”

我的心猛地缩紧。

“我知道你今天在婚礼上跑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跑。那支口红里的纸条,是我放的。”

我妈从我手里抢过手机,按了免提。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胡月月的妈妈吧?”电话那边的女人说,“你听我说。周建国不是好人。他和我离婚,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这些年一直在骗女人的钱,骗到手就逼着她们卖房子、贷款,把所有的钱都弄到自己名下,然后想办法让她们‘消失’。”

“消失?”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什么叫消失?”

“他上一任老婆,就是周婉婷的亲妈,三年前跳河自杀了。警察说是抑郁症自杀,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逼死的。周建国把她所有的钱都骗光了,她走投无路,只能跳河。”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凭什么说这些?”我抢过手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个女人苦笑了一声,“我如果有证据,早就报警了。他做事太干净,什么都查不出来。我离婚之后一直不敢跟他争财产,就是怕他对我下手。但是听说他又要结婚了,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女人跳进火坑。”

“所以你就在口红里放了纸条?”

“那支口红是周婉婷的。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我知道你妈妈有个女儿,我知道你肯定会去婚礼,我也知道你肯定会起疑心。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们。”

我妈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妈?”我问。

“我告诉过她。三个月前,你妈和周建国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给她发过匿名短信。但她没信。”

我妈猛地抬起头。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对。你回我‘神经’,然后把我拉黑了。”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的,三个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一条匿名短信,说周建国不是好人,让她离他远点。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回了一句“神经”就拉黑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以为……以为是小婉发的……”我妈喃喃地说,“她那时候不太喜欢我……”

“不是她。”电话那边的女人说,“是我。”

我妈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两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你们跑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找各种理由联系你们,哄你们回去,哄不回去就会威胁你们。你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你们手里有那张纸条对吧?那是唯一的证据。收好了,别弄丢。还有,如果周建国联系你们,千万别单独见面。有什么事都发微信,留证据。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只要你们不给他机会,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我妈点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说:“我知道了。”

“还有,”那个女人顿了顿,“你女儿很聪明。今天的事,她做得对。要不是她,你现在已经在周建国的户口本上了。”

我妈扭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挂了电话,我们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姥姥先开口:“行了,没出事就是万幸。饭在锅里,都饿了吧?先吃饭。”

我妈摇摇头,说没胃口。我也没胃口。姥姥叹了口气,自己去盛了一碗饭,坐在桌前默默地吃。

我看着窗外那片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

周建国现在在干什么?周婉婷呢?他们在想什么?在商量什么?

我忽然想起周婉婷的脸。那张一直笑着的脸,笑起来眼睛不笑的脸。她是知道她爸的所作所为,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帮着她爸骗人?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以后怎么办?

但我顾不上想这些了。

我唯一知道的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守着我妈,一步都不能离开。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果然来了。

他站在姥姥家楼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从窗户里探出头,就仰起脸冲我笑了笑,那口整齐的假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月月!你妈在家吗?我来看看她!”

我没吭声,把窗户关上,回头对我妈说:“他来了。”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听见我的话,手抖了一下,一个盘子滑进水槽里,碎成两半。

“别开门。”姥姥在旁边说,“就让他站着,站够了自然就走。”

“不行,”我妈把碎盘子捡起来,“我得下去。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

“妈——”我拉住她。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光天化日的,他敢把我怎么样?你跟我一起下去。”

我们下了楼。

周建国看见我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他把水果递过来,说:“小胡,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得过来跟你解释解释。”

我妈没接水果。

“解释什么?”

“解释那张纸条的事。”他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收了收,“我知道月月在你婚礼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说你有危险。我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但我可以告诉你,那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谁陷害你?”

“我前妻。”他说得理直气壮,“赵敏,你认识吧?她一直对我怀恨在心,离婚的时候没分到多少财产,就到处败坏我的名声。她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妈没说话。

周建国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小胡,咱俩认识三个月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想好好照顾你和月月。你要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但你别因为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就把咱们的感情全毁了。”

他说得太好了,好得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我妈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前妻是怎么死的?”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哪个前妻?”

“周婉婷的亲妈。”

周建国沉默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那口假牙收进了嘴里,脸上一瞬间露出一点真实的东西——不是心虚,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你听谁说的?”

“我问你是怎么死的。”

“跳河,”他说,“抑郁症。警察都调查过了,有结论的。”

“她为什么得抑郁症?”

周建国看着我妈妈,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胡,”他说,“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我妈没退缩。

“我问你,她为什么得抑郁症?”

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扔。

“行,”他说,“既然你这么问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前妻是得抑郁症死的,那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信赵敏那个疯女人的话,那你尽管信。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的眼睛从我妈脸上挪到我脸上,又从我的脸上挪回我妈脸上。

“你一个人在酒店婚礼上跑了,你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你吗?你让你女儿跟你一起颠沛流离,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看你?小胡,你都四十二了,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我妈的脸白了一瞬。

我攥紧了她的手。

周建国看着我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给我打个电话。咱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妈也软下来,靠在我身上,好半天没说话。

“妈,”我小声说,“他说得不对,你别信他的。”

我妈没吭声。

“妈!”

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眼神空空的。

“月月,”她说,“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你都十七了,马上就高考。这些年妈东奔西跑的,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本来想着结了婚,你也能有个安稳的家……”

“妈!”我打断她,“你别说了!我不需要什么安稳的家,我只需要你!”

我妈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月月……”

“你要是敢回去找他,我就——我就离家出走!”

这是我第一次威胁我妈。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她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我没说错。

我不能让她回去。哪怕用最蠢的办法,我也得把她留住。

第三天,周婉婷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我印象里瘦了一些。

她站在姥姥家楼下,仰着头往上看,看见我从窗户里探出头,就冲我招了招手。

“月月!我能上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妈。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两天她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就那么坐着发呆。

“妈,周婉婷来了。”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姥姥在旁边说,“正好,当面说清楚。”

周婉婷上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姨,”她终于开口,“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我妈看着她,没说话。

周婉婷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爸爸的事儿,我以前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以为我妈是自杀的。直到那天你跑了,我爸回家之后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多东西,还骂我……骂我连一支口红都看不住。我才觉得不对劲。”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我去查了我妈的遗物。在她的日记本里,我找到了她最后几个月写的东西。她那时候……过得很不好。我爸把她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她想离婚,我爸就拿我威胁她。她说她活不下去了,但为了我,她得撑着。可是后来……后来她还是没撑住。”

周婉婷的眼泪掉下来。

“我错了。我以前一直怪她,怪她扔下我一个人走。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被我爸逼死的。”

我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周婉婷抬头看她,眼泪糊了一脸。

“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是这样的人。那天婚礼上,我真的不知道那支口红里有纸条。我只是……只是想讨好月月,想让她接受我……”

我妈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婉婷伏在我妈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是我继姐。三个月前,她还是我讨厌的人。但现在,她和我一样,都是被周建国骗了的人。

“婉婷,”我妈拍拍她的背,“那你以后怎么办?”

周婉婷从我妈怀里退出来,擦了一把眼泪。

“我要报警。”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周婉婷点点头,“我妈的日记本,还有我爸的一些转账记录。我昨天晚上查了一夜,发现他在和我妈结婚之前,还有过一个老婆,那个老婆也是结婚两年后就‘意外身亡’了。警察说是交通事故,但我看了记录,那个时间点,我爸正好给她买了一份巨额意外险。”

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婉婷看着我们,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阿姨,月月,我来告诉你们这些,是希望你们能帮我。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但如果我们一起,也许能把他送进去。”

我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婉婷,”她说,“你知道你这么做,以后就没有爸爸了吗?”

周婉婷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阿姨,我妈死的那天,我就已经没有爸爸了。”

一个月后,周建国被逮捕了。

证据是周婉婷提供的。她妈妈的日记本里,详细记录了周建国如何一步步逼她走向绝路的过程。再加上那几份巨额保单,以及他前前妻“意外身亡”的案卷,足够让警察立案调查。

周建国一开始还想抵赖,但周婉婷又拿出了另一份证据——她偷偷录下的他和别人的通话录音。在那段录音里,周建国亲口承认了他这些年做过的事。

法庭上,周建国看见周婉婷走进去作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想骂她,但法官制止了他。他想瞪她,但周婉婷根本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一字一句地把她妈妈的日记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她抬起头,对法官说:“我妈妈是被人害死的。我请求法庭,还她一个公道。”

周建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那天,我们三个人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法警把他押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死死盯着周婉婷。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杀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婉婷没有躲。

她迎着那目光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爸,你欠我妈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周建国被押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我妈撑起伞,把我和周婉婷都罩在下面。

“走吧,”她说,“回家。”

周婉婷愣了一下:“阿姨,我……”

“什么我你我的,”我妈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你一个人去哪儿?回那个空房子?跟我走。”

周婉婷的眼眶红了。

“阿姨,你不怪我吗?我爸他……”

“你是你,你爸是你爸,”我妈打断她,“这三个月你帮了我们多少忙,我心里有数。要不是你,周建国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周婉婷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我站在我妈左边,周婉婷站在她右边,我们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地铁站走。

“月月,”周婉婷忽然叫我。

“嗯?”

“那支口红……你后来找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塞进花坛里的口红。

“没有。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周婉婷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妈妈,也许在想那支口红原本是谁的。那是她妈妈用过的吗?还是她自己的?我不知道,也没问。

有些事,没必要问得太清楚。

走到地铁站口,我妈收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婉婷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婉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忽然笑了。

这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周到,而是带着点不好意思,像刚认识的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先换个工作。银行那边我不想待了,太闷。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想把妈妈的日记整理出来,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披着人皮活着的。”

我妈点点头:“好。你写好了,我帮你校稿。”

周婉婷的眼眶又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三个月前,我妈还是周建国的未婚妻,周婉婷还是我的“继姐”。我们三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客客气气地过日子,谁都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周建国进去了,我们反而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那种更真实的东西。

“走吧,”我妈又催了一遍,“回家吃饭。姥姥做了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们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们三个找了个座位坐下。我妈坐在中间,我和周婉婷坐在两边。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掠过的广告牌上,正好是一个口红的广告。

那颜色和周婉婷那天要给我涂的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婉婷。她也看见了那个广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月月,”她忽然说,“对不起。”

“嗯?”

“那天……我不知道那张纸条的事。我只是想讨好你,真的。我妈走后,我一直想有个完整的家。我以为……以为我爸能给我。”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比我大三岁,但这一刻,她看起来比我还小。像那种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孩。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

“不过以后你别再给我涂口红了,我不喜欢那个颜色。”

周婉婷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不涂了。”

我妈在旁边也笑了。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我们三个人脸上。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纸条的事已经过去了。口红的事也过去了。周建国被关进去了,我们安全了。

但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

是谁写的纸条?

赵敏说是她放的,但那张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如果只是她放的,她为什么不直接写周建国的事,而要写“别出声!你妈有危险”这几个字?她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还有,那张纸条背面为什么会有周建国的名字压痕?是赵敏写的,还是别人?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张纸条救了我妈的命。不管是谁写的,我都欠他一声谢谢。

列车到站了。我们下了车,走出地铁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色。

“妈,”我说,“我想吃雪糕。”

“行,”我妈说,“前面超市买去。”

“我也要。”周婉婷说。

我妈扭头看她,笑着说:“你多大了还吃雪糕?”

“二十五就不能吃雪糕啦?”

“能能能,走吧,都吃。”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超市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最后几个字。

“拉着妈妈就跑!”

我跑了。

然后我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