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故事
发布时间:2026-02-19 10:04 浏览量:2
我家的阁楼上,有一只樟木箱。
那是母亲的嫁妆,箱面朱漆斑驳,铜锁已锈成青绿色。小时候,我总以为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因为母亲从不让我们打开。每年梅雨季过后,她会踩着梯子上去,在阁楼里待很久,下来时眼眶总是红的。
十五岁那年,我终于忍不住,趁母亲赶集的日子,偷偷爬上了阁楼。
锁是旧的,一撬就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绸缎,只有整整齐齐叠着的旧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靛蓝布褂,洗得发白,袖口有细密的针脚补过。我认得那针脚——母亲缝的。可这件衣服,我从没见过父亲穿。
衣服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生锈的盖子上印着“上海”二字。打开来,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我小心地展开第一封,字迹潦草:
“秀芬:东北太冷了,夜里睡不着,就想你煮的面疙瘩汤……”
秀芬,是母亲的名字。
我往下翻。信从沈阳寄来,从长春寄来,从黑河寄来。最后一封,邮戳模糊,依稀辨认得出“佳木斯”三个字。信很短:
“秀芬,春天我就回来。带东北的人参给爹泡酒。等我。”
信封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厚棉袄,笑得露出白牙。眉眼间,有几分像我。
我从不知道母亲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那天下午,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那些信一封封看完。阳光从天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楼下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叫声,隔壁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世界和平常一样,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母亲回来时,我已在灶房烧火做饭。她没问我为什么眼睛红红的,我也没问她樟木箱里的事。
那之后很多年,我们都没提起那个下午。
直到我结婚前夜,母亲突然拉着我上阁楼。她打开樟木箱,取出那个铁皮盒子,塞进我怀里。
“你十五岁那年就看过了吧?”她轻声说,“阁楼的梯子一踩就响,我听见了。”
我鼻子一酸。
“这个给你。”她把盒子按在我手心,“你爸是个好人,对我好,对你更好。但这些信,是我年轻时的命。人一辈子,不能只有一个命。”
她的手粗糙,满是裂口和老茧。那双手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洗过多少次碗,数也数不清。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娘……”
“拿着。”她打断我,“我不带走。这是在这里的。”
第二天我出嫁,母亲亲手给我穿上红棉袄。梳头时,她在镜子里看着我说:“好好过日子。娘这辈子,就盼你过得比娘好。”
我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女儿。有一回带她回娘家,女儿在阁楼里翻出那只樟木箱,问:“外婆,这里面是什么呀?”
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
“是宝贝。”她说,“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梦。”
女儿吵着要看。母亲就打开箱子,拿出一件靛蓝布褂给她看,讲起东北的大雪,讲起那年春天没有回来的人。女儿听得入神,我却看见母亲眼里的光,和当年一样温柔。
那天晚上,母亲送我们到村口。月亮很大,照得田野一片银白。走出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身影小小的,像一棵老树。
回到家,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放进书柜最深处。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来看看。那些信纸更脆了,照片上的人更模糊了。可我好像能看见,年轻的母亲站在村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很久,久到把自己等成了母亲,等成了外婆。
而那只樟木箱,还静静躺在老家的阁楼上,装着一个人的一生。
樟木的香气,经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