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母亲雾天开车买菜失踪,10年后女儿打车上班发现是妈妈的爱车
发布时间:2026-02-20 20:56 浏览量:2
我叫苏晓,今年二十六岁。十年前,我十六岁,正上高二。那一年冬天,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一、那个没有回来的早晨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2015年12月8日,星期二。华北平原那个小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雾锁得严严实实。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远处汽车模糊的喇叭声,像被困在罐头里的闷响。
妈妈周雅如往常一样,五点就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听到厨房里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粥在锅里咕嘟的轻响,还有她压低声音跟爸爸说话:“雾太大了,国栋,你今天能请假晚点走吗?或者别开车了。”
爸爸苏国栋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不行啊,今天上午市里有个会,我必须到。你送完晓晓也小心点,开慢些。”
“知道。我待会儿去趟早市,买点鲜排骨,晚上给晓晓炖汤,她最近学习累。”妈妈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像她熬的粥,熨帖暖和。
我赖了会儿床,六点半被妈妈叫起来。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她昨晚就腌好的小黄瓜。雾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屋里也漫着一层湿冷的白。
“晓晓,快点吃,今天路不好走,得早点出门。”妈妈给我剥好鸡蛋,放进碗里。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我去年用零花钱给她买的红围巾,衬得脸色很好。
“妈,雾这么大,你别去早市了。”我嚼着鸡蛋,含糊地说。
“没事,妈开慢点。早市的菜新鲜,也便宜。你快吃。”她摸摸我的头,手指温暖干燥。
七点十分,妈妈开车送我上学。她开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大众速腾,车龄有七八年了,但保养得很好,车内总是干干净净,有淡淡的、她喜欢的茉莉香薰味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车灯只能切开前方短短一截模糊的光路。妈妈开得很慢,很稳,一边开一边叮嘱我:“晓晓,上课专心点,别老开小差。晚上想吃什么?除了排骨汤。”
“都行,你做的我都吃。”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幽灵般的树影和楼房轮廓。
车子平安地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我下车前,她拉住我,给我整了整围巾:“进去吧,好好上课。下午……如果雾散了,妈来接你。没散的话,你就坐公交车回家,一定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你开车也小心。”我冲她摆摆手,转身跑进了浓雾笼罩的校园。
那是妈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清晰的面容。四十五岁的她,系着红围巾,在浓白的雾气里,对我温暖地笑了笑。
然后,她和她的车,就消失在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二、寻找与破碎
爸爸是当天中午接到交警队电话的。妈妈的手机一直无法接通,早该到家的时间却不见人影。爸爸急疯了,请了假出去找,最后接到了那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的电话。
在城北通往郊区批发市场的一条偏僻辅路上,发现了妈妈的车。车头轻微撞在路边一棵树上,不严重,驾驶座车门开着,车钥匙还插在上面,发动机已经熄火。车里,妈妈的包、手机、买菜的布袋子都在。甚至副驾座位上,还放着两把沾着泥的新鲜芹菜,和一袋看起来挺不错的肋排。
唯独人,不见了。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像是她临时停下车,开门下去看了看,然后就被浓雾吞噬,或者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无声无息。
警察来了,勘查现场,询问走访。大雾是完美的掩护,那条路没有监控,附近的村民和零星过往车辆也没人注意到什么异常。妈妈仿佛人间蒸发。
“失踪?不可能!雅如她不会!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被人带走了!你们再找找啊!”爸爸在派出所里,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地吼着,完全失了往常温和工程师的模样。
从那天起,寻找周雅,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也成了逐渐吞噬这个家的黑洞。
最初几个月,爸爸几乎停下了所有工作。他印了成千上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周边县市。他发动所有亲戚朋友,组织车队,一遍遍沿着那条路向更远的荒野、村庄、河沟搜寻。他上网发帖,联系各种寻亲公益组织,甚至见了几个神神叨叨的“大师”,花了不少冤枉钱。
我则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白天在学校,老师的讲课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晚上回到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和爸爸要么沉默得像块石头、要么焦躁得团团转的背影。墙上妈妈的照片,笑容依旧温柔,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们报了警,立了案。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线索为零。警察那边,从最初的全力侦查,到后来变成例行的、间隔越来越长的回访。社会上每天都有新的失踪案,新的热点,妈妈的名字和照片,渐渐从寻人网站首页滑落,沉入无边无际的信息海洋底部。
爸爸不肯放弃。他辞掉了原本稳定的工作,换了一份时间更自由、但收入微薄的活儿,就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去找人。家里的积蓄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亲戚们开始由同情劝慰,渐渐变成委婉的规劝:“国栋,你得往前看啊,日子还得过,晓晓还要上学呢。”“雅如……也许就是不想回来了呢?”最后这句嘀咕,虽然小声,却像刀一样扎人。
爸爸听到这话,会暴怒,会跟人吵架。他跟劝他的舅舅几乎动了手。他和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种尖锐的对立中。
而我和爸爸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也越来越厚。
三、无声的战争
我恨那场雾,恨那条路,恨所有无能为力。但我更怕的,是家里这种令人窒息的、缓慢下沉的气氛。
爸爸把所有精力、所有希望、所有剩余的情感,都投入到了“寻找妈妈”这件事里。家里不再有热饭热菜,不再有整洁的房间,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桌面的地图、寻人启事草稿、各种真假难辨的线索记录。墙上贴满了妈妈的照片,各个角度的,仿佛一个悲伤的祭坛。
他变得沉默、易怒、偏执。跟我说话,三句不离“你妈”、“找到你妈就好了”。我考试得了好成绩,他看一眼,会说:“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生病发烧,他守在床边,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要是你妈在就好了,她最会照顾人。”
我不是妈妈。我只是苏晓,一个也需要爸爸关心和看见的女儿。可我好像只是妈妈消失后,一个苍白无力的影子,一个提醒他痛苦存在的符号。
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巨大。一个周末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头疼欲裂。爸爸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难得的温情举动。我刚想感动,他却把牛奶放在桌上,指着摊开的习题册,说:“晓晓,要更努力。你妈以前总说,希望你考个好大学,去大城市……”
积累许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决堤了。
“够了!”我把笔狠狠摔在桌子上,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妈!妈!妈!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妈!她走了!她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你能不能看看我?!看看这个家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爸爸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像是被我打了一记耳光。他张了张嘴,那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和过度焦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说,妈可能死了!”我口不择言,最残忍的话像毒箭一样射出去,伤他,也伤我自己,“我们得接受现实!我们得活下去!你看看这个家,还是家吗?我们快没钱了!你工作也没了!我们再这样下去,就全完了!”
眼泪汹涌而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真的认为妈妈死了,我只是太累了,太害怕了,害怕这种没有尽头的等待和绝望,会把我们剩下的两个人都拖垮。
爸爸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没有骂我,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空洞的眼神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说:“她是你妈……她不会……不要我们。”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冰墙。他不再频繁地跟我提妈妈,但寻找并没有停止,只是更沉默、更固执地进行着。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孤独的旅客,各自守着无边的黑夜。家里的经济状况越发糟糕,常常需要爷爷奶奶偷偷接济。
我憋着一口气,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习。高考,我超常发挥,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摩挲着通知书,眼圈红了,低声说:“好,好……你妈……”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但我们都怕触碰那个伤口。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也找借口留在省城打工。电话里,和爸爸的交流仅限于“钱够吗”、“注意身体”、“嗯,还好”这样干巴巴的几句。我们都小心地避开了那个名字,那个黑洞。
我知道他在继续找。听奶奶说,他跑过更远的地方,被骗过钱,受过伤,但就是不肯停下来。他迅速苍老下去,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我心里不是不痛,但那种混合着心疼、怨愤、无助的复杂情绪,让我无法靠近他。
四、省城十年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从小文员做起,慢慢站稳脚跟。我很少对人提起家里的事,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禁区。我拼命工作,努力生活,试图用眼前的忙碌填满过去的空洞。我恋爱,又失恋,始终无法建立一段长久稳定的亲密关系——心底那个关于“消失”和“离别”的阴影太沉重了。
和爸爸的联系,保持着一种脆弱的、每月一次电话的平衡。通话内容依然单调。他从不主动说寻找的事,我也从不问。只是从奶奶偶尔的叹息里,我知道他还没放弃。那辆银灰色的速腾,当年被交警拖走,后来爸爸又去办了手续领了回来,一直停在家里老小区的车位上,覆盖着厚厚的车衣。他说,那是妈妈的车,要留着,等她回来开。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我从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二十六岁独当一面的职场女性。爸爸从四十七岁的中年男人,走向衰老。妈妈失踪的案子,在公安系统里,大概早已被归入“积案”,尘封在某个档案柜深处。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带着永恒的缺憾,平静而麻木地过下去。直到那个早晨。
五、出租车里的熟悉感
2025年,深秋。省城早晨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寒意。我昨晚加班到凌晨,闹钟响了三遍才挣扎着爬起来,眼看就要迟到。匆匆洗漱,抓起包冲下楼,在小区门口用手机软件叫了辆出租车。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银色轿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上公司地址,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头疼欲裂。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有点闷:“好的,走新华路可能快些,不过有点堵。”
“行,您看着走吧。”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车子平稳启动。车内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反而有一种……一种非常非常淡的、似有似无的、几乎要被岁月和无数次载客彻底磨灭的熟悉气息。像是某种老式香薰,又像是记忆里某种温暖熨帖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没太在意。也许是某种常见的车载香水吧。
车子拐了个弯,稍微有点急。我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手无意中碰到了身侧的座椅缝隙。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那不是普通出租车座椅粗糙或破损的感觉,而是一种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非常光滑的皮革边缘,位置和形状……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倏地睁开眼,开始仔细打量这辆车的内部。内饰是深灰色的,款式很老,但保养得意外地好。副驾驶椅背的网兜,有一个不起眼的、用同色线缝补过的小裂口,针脚细密。车窗升降按钮的塑料边缘,有一个小时候我不小心用玩具磕出来的、米粒大小的缺损,后来妈妈用指甲油轻轻点了一下遮盖……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不……不可能!
我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驾驶座后方,那里通常会有司机的服务监督卡。卡片上的照片……虽然隔着一定距离,司机又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眉梢的弧度……
我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落在副驾驶前方的中控台上。那里空荡荡,但我记忆里,那个位置应该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平安符,是我小学时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两个字,妈妈一直舍不得摘……
可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也许早就被清理掉了。
我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冰凉。是幻觉吗?是太累了,还是十年的思念终于让我产生了荒谬的妄想?一辆同款的老车,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
就在这时,车子经过一个稍大的颠簸。我听到后车厢某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熟悉到让我灵魂战栗的“嗒”声。那是这辆车后悬挂某个特定部位,在特定颠簸下,才会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异响!小时候妈妈接送我上下学,我总爱听这个声音,还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小青蛙叫”!
独一无二!这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爸爸后来开这车时,这个声音也一直在!
这不是同款车……这很可能就是……就是妈妈当年开的那辆银灰色速腾!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在省城?成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还是个女人?
巨大的震惊、困惑、恐惧,还有一丝微弱到不敢触碰的希望,像无数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打草惊蛇。万一……万一是巧合呢?万一是我想多了呢?或者……万一这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您这车……看着有些年头了,保养得真好。”
司机似乎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嗯,老伙计了,跟了我不少年。”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然有些闷,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听口音,您不像是本地人?”我试探着,手心全是汗。
“哦,我老家……在南边,来省城很多年了。”她回答得有些含糊,避开了具体地点。
南边?妈妈是地道的小城人,口音也不是南边的。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可那些细节,那个“小青蛙叫”……
我心跳如鼓,大脑飞速运转。不行,我必须确认。我要看清楚她的脸,至少要看到更多特征。
车子快要到达我公司楼下了。我迅速做出决定。
“师傅,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份重要文件忘家里了,得回去拿一下。能麻烦您掉头,再送我回刚才上车的地方吗?车费我照付,不,我付双倍。”我的声音尽量保持自然,但微微的颤抖可能还是泄露了一丝异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帽檐阴影和口罩上方,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她点了点头:“行。”
车子掉头,往回开。这一次,我屏住呼吸,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调动起来,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车内的一切信息。气息,声音,司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习惯——妈妈开车时,左手习惯性地轻搭在方向盘下方,右手换挡动作很轻柔,等红灯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方向盘……
我死死盯着前面。
左手搭放的位置……像。右手换挡的动作……轻柔,像。等红灯时……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轰——!
我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巨大的嗡鸣声淹没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血液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又瞬间冷却。是她……这些细小的、几乎成为身体本能的习惯……
可是,为什么?如果她是妈妈,她为什么在这里?开出租车?十年了,她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联系我们?爸爸找她找得快要疯了!我也……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泡沫,在我脑海里翻滚、炸裂。愤怒、委屈、不解、悲伤,还有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希冀,混合成一种极其尖锐的痛苦,几乎要撕裂我。
车子缓缓停在了我小区门口。我僵坐在后座,动弹不得。
司机转过身,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在等待乘客付钱下车。她拿出手机,准备结束订单。
就在她抬手,袖子微微下滑的一刹那——
我看到了她的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的白色疤痕。
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我记忆最深处的迷雾。
我四岁那年,妈妈在厨房给我削苹果,我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水果刀划伤了她的手腕。伤口不深,但留了疤。后来疤痕越来越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白线,像月牙。小时候我总爱摸那道疤,问她还疼不疼。她笑着说,早就不疼了,这是晓晓给的“小月亮”。
“小月亮”……
那道疤的位置、形状……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就是她。
是我的妈妈。周雅。
她就在我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一个最普通的陌生司机。十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也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磨去了很多光彩,但骨子里的轮廓,那些刻在我生命最初的细节,没有变。
她似乎没有认出我。或者,她不敢认?不愿认?
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破碎,爸爸的苍老,我的孤独……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我颤抖着手,扫码付了钱。软件提示音响起:“支付宝到账,四十六元。”
她看了看手机,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我站在车外,回头,隔着车窗,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好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了一下,闪过无法掩饰的震惊、慌乱,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但仅仅是一瞬,快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随即,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对我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升起车窗,车子缓缓起步,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轿车汇入清晨的车流,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深秋的冷风灌进我的脖子,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嗡嗡作响。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妈妈。
可是,我好像……又把她弄丢了。
不。这一次,不一样。
我猛地转身,冲回小区,跑进楼道。我没有上楼回家,而是颤抖着手,再次点开了打车软件。刚才的订单记录还在。
司机信息:周师傅。车牌号:XXXXX(一个省城的牌照)。联系电话:软件虚拟号,但平台有记录。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我截屏,保存所有信息。然后,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地奔流而出。
十年了。
妈妈,这十年,你到底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六、追踪与艰难的靠近
我没有立刻告诉爸爸。我需要先弄清楚,至少知道一个轮廓。爸爸承受不起再一次巨大的、不明真相的刺激。
我向公司请了假,开始了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调查”。
我记下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通过一些渠道(拜托了在交通部门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但没透露具体原因),我查到这个车牌属于省城一家规模中等的出租车公司。车辆注册信息是大约八年前转入该公司,之前的记录缺失。司机登记名就是“周雅”,年龄五十五岁,照片……就是我那天看到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模糊形象。地址栏填的是公司集体宿舍。
我去了那家出租车公司附近,远远地蹲守过。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车进进出出,有时是她开,有时是另一个男司机(大概是轮班)。她似乎就住在公司提供的简易宿舍里,生活轨迹非常简单:出车,回车场,偶尔在附近的小超市买点东西,很少与人交流。
我尝试用不同的号码,再次通过打车软件预约她的车。成功了两次。一次她似乎没认出我(或者装作没认出),另一次,我故意在下车时,“不小心”把一张我小时候和她的合影(藏在钱包里十年)遗落在了后座。
那次,我从后视镜里,清楚地看到她在捡起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着照片边缘,指节发白。她盯着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把照片默默放回了后座。等我“发现”照片丢失回去取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把照片递还给我,眼神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在逃避。痛苦地、坚决地逃避。
这比她不认识我,更让我心痛和愤怒。她明明知道是我!她记得一切!
但我没有强行相认。我隐约感觉到,她身上背负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沉重到她宁愿割舍一切,包括最爱的女儿和丈夫,也要独自承担。
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我开始从十年前那个雾天、那条路查起。这个过程更加困难。我回了老家,以“想整理母亲遗物,了解当年情况”为由,去派出所询问过,但得到的只有官方答复和泛黄的卷宗复印件。我找过当年处理案子的老警察(有些已退休),他们对此案印象深刻,但也无奈于没有线索。其中一个老警察叹了口气,说了句:“当年那雾太大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她自己……但现场不像,家里也没矛盾。哎,悬案啊。”
我自己开车,无数次重走那条妈妈失踪的路。十年过去,路拓宽了些,周围也建起了零散的厂房,但大体地貌没变。我把车停在当年发现妈妈车的位置附近,看着四周荒凉的田野和远处的村庄,想象着那个大雾的早晨。
一个在路边田里干活的老农,对我这个总是出现的“奇怪女人”产生了好奇。攀谈起来,他是个老住户。我试探着问起十年前那场大雾和失踪的事。
老农抽着烟,眯着眼回忆:“噢,你说那个事啊,记得!闹得挺大,来找人的一波一波。那天雾是真大,面对面都瞅不清人脸。那条路当时还是条破土路,坑坑洼洼的。”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好像就在那事儿前后没多久,雾散了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听住在更里面河岔子那边的老刘头提过一嘴,说他那天清早去河边下网,迷迷糊糊好像看到雾里有车灯晃,还有……好像有人喊了一嗓子,很短促,然后就没了。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或者是谁家的婆娘吵架。后来出了失踪的事,他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乱说,怕惹麻烦。”
河岔子?我立刻追问具体位置。老农指了个方向,那是离主路大概两公里多的一条荒废岔路,尽头是一片河滩和芦苇荡。
我开车过去。那里更加荒僻,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河水缓慢流淌。我站在河边,秋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这里,如果那天妈妈的车真的开到了附近,如果发生了什么……浓雾,确实能掩盖很多痕迹。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想,开始在我心中成形。
我再次回到省城,这次,我直接去了妈妈所在的出租车公司,以“寻找失散亲人”的名义,找到了公司一位比较年长的负责人。我给他看了妈妈以前的照片,和现在“周师傅”的登记照。
负责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有点像。不过周师傅来我们这儿八年了,话很少,只知埋头干活。她好像没什么亲人,逢年过节也基本都在公司。哦对了,她身体好像不太好,有次晕倒在车里,送医院抢救,说是心脏有问题,还挺严重。住了段时间院,花了不少钱,都是她自己硬扛着,没跟公司开口借钱。唉,也是个苦命人。”
心脏问题?抢救?自己硬扛?
我的心揪紧了。同时,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需要隐姓埋名,需要远离家乡,需要拼命挣钱,需要独自承受病痛……这通常和什么有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她。这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地狱?
七、摊牌与真相
我决定不再等待。我必须和她面对面。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知道她这个时段通常回公司交班、充电。我提前等在了出租车公司的停车场。
当那辆银灰色的车缓缓驶入时,我走了过去,直接挡在了车头前。
车子刹住。驾驶座上的她,看到我,明显僵住了。隔着挡风玻璃,我能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
我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逃走,终于,车窗缓缓降下。
“妈。”我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迅速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拼命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我们谈谈。”我说,“就现在。不然,我就去告诉爸爸,告诉他我找到你了。或者,我直接去报警,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惊恐地看着我,拼命摇头,终于发出了破碎的声音:“不……不要……晓晓……求你……”
“那你就告诉我!”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混合着十年的委屈、愤怒和此刻的心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们了!为什么!”
我把她带到了停车场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她像个失去所有力气的人,靠在冰冷的墙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秋日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轻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雾很大。我买完菜,开车往回走。心里想着晚上给你炖汤,还想着你爸最近咳嗽,得再买点梨……走到那条路的时候,雾更浓了,我开得很慢。”
“突然……从旁边一条小岔路上,猛地冲出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速度很快,直直朝我撞过来!我吓坏了,赶紧打方向盘躲,车子就撞到了路边的树。我头磕了一下,有点晕。”
“那辆车也停了。下来两个男人,很壮,脸色很难看。他们走过来,我以为他们是来看看我有没有事。没想到……其中一个看了看我的车牌,又看了看我,脸色突然变了,低声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拉开了我的车门。我闻到了酒气,很浓。他们把我拖下车……我当时吓懵了,想喊,被捂住了嘴。他们把我往他们车上拖……我挣扎,踢到了一个男人的小腿。他吃痛,骂了一句,另一个男人就掏出了什么东西,顶在了我的腰上……我感觉到是硬的,冰冷的……是枪。”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们说……‘闭嘴,老实点,不然崩了你和你全家’。他们看到了我车里的东西,有我的身份证,有你的照片……他们记住了地址。”妈妈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们把我塞进他们车的后备箱……里面很黑,有股汽油和血腥味。我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说‘真他妈倒霉,撞个车还撞到本地的’,‘大哥说了,这批货要紧,不能留活口麻烦’,‘这娘们看见我们脸了,车牌可能也看见了’……”
“后来,车开了很久。我被颠得晕了过去。等我再有点意识,感觉车停了,听见他们在跟什么人说话,好像是在交接什么‘货’。然后,有人打开了后备箱,不是那两个人了,是另外的面孔。他们把我拖出来,关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只觉得很冷,很潮湿。”
“他们没杀我。可能是因为后来发现,我只是个普通家庭妇女,跟他们的‘生意’无关,纯粹是倒霉撞上了。但我也不能再‘出现’了。他们……他们给我看了你和你爸的照片,说只要我敢报警,敢联系家里,他们有的是办法让照片上的人‘出意外’。他们还说,他们势力很大,警察里也有人……我当时……我真的相信了,我怕极了……我怕他们伤害你们……”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后怕,即使过去了十年。
“后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更久。他们把我蒙上眼睛,带到了很远的地方,扔给了我一点钱和一张假的身份证,警告我永远消失,否则……他们放我走,但我感觉一直有人盯着我。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我像惊弓之鸟,东躲西藏,换了很多地方,打过各种零工。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一闭眼就是你们的脸,和那个顶在我腰上的冰冷的东西……”
“直到大概八年前,我辗转到了省城。感觉好像没人再盯着我了,也许他们觉得我彻底老实了,或者他们自己出事了。但我已经……不敢回去了。我习惯了躲藏,也怕……怕我把灾祸带回去。我用假的身份证,找了开出租车的工作。我想着,离得远远的,至少你们是安全的。”
“我偷偷回去过……几次。远远地,在老家小区外面,看过你爸……他老了好多。看过你……你长大了,上大学,毕业,工作。我不敢靠近,看一眼,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她泣不成声,“晓晓,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爸……我是个懦夫……我太害怕了……”
她撩起左手的袖子,那道“小月亮”疤痕旁,手腕上还有几道更深的、狰狞的陈旧疤痕。
“最难的时候……我熬不下去了,病也来了,心脏出了大问题,抢救过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反而有点解脱。可我又挺过来了……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是我抛弃你们的报应……”
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酷,更让人心痛。不是抛弃,不是背叛,而是一个普通女人,在突如其来的极端恐惧和暴力威胁下,为了保护家人,被迫做出的最绝望、最痛苦的选择。十年地狱般的孤独、恐惧、病痛和思念,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她。她浑身僵硬,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回抱住我,嚎啕大哭,仿佛要把十年的眼泪一次流干。
“妈……回家了。”我在她耳边,哭着说,“我们回家了。那些坏人……也许早就没了。就算有,现在也不是十年前了。我们有家了,我和爸爸,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夕阳的余晖,落在我们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悲伤。
八、归家与新生
我没有立刻带妈妈回家。我先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心脏问题确实严重,需要长期治疗和休养,但并非不可控制。我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让她慢慢适应“被找到”和“即将回家”的现实。她紧张、忐忑,像只受惊的鸟,但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我做了一件最难的事——给爸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惯常的、带着疲惫的声音传来:“晓晓?”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找到妈妈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一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和他骤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你……你说什么?晓晓,你别跟爸开玩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真的,爸。我找到她了。她现在和我在一起,在省城。”我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把大致情况(略去了最可怕的细节,只说妈妈当年遇到了意外和威胁,被迫离开)告诉了他。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十年了,我第一次听到爸爸这样哭。
“她……她好吗?”他哭着问。
“身体不太好,但人在。爸,你冷静点,听我说。我需要你过来,来接妈妈回家。就你自己来,先别告诉其他人。妈妈……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你。”
爸爸连夜开车赶到了省城。当他看到苍老憔悴、怯生生站在我身后的妈妈时,这个十年间从未在我面前流过泪的男人,瞬间泪流满面。他脚步踉跄地走过去,伸出手,想碰碰她,又不敢,只是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雅如……”
妈妈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同样泪如雨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爸爸终于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两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在那一刻,哭得像两个迷路已久、终于重逢的孩子。
“回家了,雅如,我们回家了……不怕了,再也不怕了……”爸爸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最虔诚的咒语。
我们三人,一起回了老家。妈妈回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震惊,唏嘘,感慨万千。我们对外统一了说法:妈妈当年遭遇意外失忆,流落外地,最近才慢慢恢复记忆,被找到。
爸爸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妈妈,陪她看病,调理身体,适应重新“存在”于这个世界。妈妈起初很不适应,害怕人多,害怕陌生的目光。爸爸就陪她在家里待着,把老房子重新收拾得温馨明亮,做她以前爱吃的菜,陪她看老照片,一点点填补十年的空白。
他们的关系,有小心翼翼的重逢甜蜜,也有需要磨合的陌生与伤痛。妈妈对爸爸充满了愧疚,爸爸则把所有的疼惜和后悔都化作无微不至的照顾。偶尔,他们也会因为过去十年的误解和各自承受的痛苦,产生短暂的沉默或低语争执,但很快又会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像是确认对方还在。
我辞掉了省城的工作,在老家找了一份新的。我想离他们近一些。我们一家三口,像三颗曾经离散的星球,重新艰难地调整轨道,试图找回引力,围成一个新的、带着伤痕却完整的家。
那辆银灰色的速腾,爸爸一直留着。妈妈回来后,他仔仔细细把它彻底清洗、保养了一遍。妈妈第一次重新坐进驾驶座时,手抖得厉害。爸爸坐在副驾,握住她的手:“慢慢来,不急。以后,我坐你开的车。”
妈妈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是十年后,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真正属于“周雅”的、带着温暖和生气的笑容。
十年迷雾,散尽了。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珍惜,是深入骨髓的伤痛,也是重新开始、笨拙却坚定的勇气。
阳光好的时候,我会陪爸妈在小区散步。妈妈的手,紧紧挽着爸爸的胳膊。他们的背影,不再挺拔,却有一种风雨过后,相互依偎的坚实。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那张打车订单的截图。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
命运有时像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让人迷失,让人分离。但爱和寻找,是指引归途的微光。只要光不灭,路,就总能在前方再次交汇。
妈妈终于回家了。而我们失去的十年,无法找回,只能在未来的每一个朝夕里,用加倍的陪伴和爱,去慢慢填补,去小心珍藏。这,大概就是生活给予我们最残酷,也最珍贵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