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他从来以为，她会在原地等他一辈子

【1】

腊月二十八，颜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客厅打电话。

“对对对，就是叶渺，今年二十四了，在城西小学当语文老师……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好，你们家小栩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颜述站在玄关，手里的行李箱没放下。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捂着话筒问：“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刚考完。”颜述换了拖鞋，语气淡淡的，“您这是干嘛呢？”

“给叶渺介绍对象啊。”颜妈妈理所当然地说，“你林阿姨的外甥，南大毕业的，在银行工作，个子一米七八，长得挺周正——”

“您闲得慌？”

颜妈妈愣住了。

她放下电话，对那头说了句“晚点再聊”，挂了之后看着儿子：“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没什么。”颜述往自己房间走，“您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管我自己？”颜妈妈跟在他后面，“我给叶渺介绍对象，关你什么事？你生哪门子气？”

颜述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我没生气。”

“你是我生的，你生没生气我还看不出来？”颜妈妈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颜述，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叶渺有想法？”

颜述垂着眼，没吭声。

“你有病吧？”颜妈妈的语气变得不可思议，“人家姑娘喜欢你的时候，你爱答不理的。现在都过去三年了，人家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你在这儿摆什么脸色？”

“我说了，没摆脸色。”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颜述绕过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就是觉得您瞎操心。”

门关上了。

颜妈妈站在门外，气得直摇头：“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她不知道的是，门后的颜述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三年前，六月。

浴室的门半开着，水汽往外涌。颜述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叶渺坐在他床沿，手里拿着他的一本书。

“我帮你把书理好了。”她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明天几点的车？”

“十点。”

“那我明天来送你。”

颜述没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叶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颜述，我有话跟你说。”

他低头看她。

她比他矮一个头，每次说话都要仰着脸。那时候她眼里全是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喜欢你。”她说，“从小就喜欢，喜欢很多年了。”

颜述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说：“早点断了也好，挺没劲的。”

叶渺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颜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这份心思，挺没劲的。咱俩不合适，你应该知道。”

叶渺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颜述，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叶渺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从那以后，整整三年，她没再出现在他面前。

颜述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一直这么以为。

【2】

腊月二十九，叶渺在菜市场碰见了颜妈妈。

“阿姨好。”她拎着一袋子青菜，笑着打招呼。

颜妈妈看见她，眼睛一亮：“小渺！哎呀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叶渺笑了笑：“阿姨您也还是那么精神。”

“我跟你说，”颜妈妈拉着她的手，“昨天我跟你说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栩那孩子真的挺好的，我见过照片，一表人才。”

叶渺有点无奈：“阿姨，我现在工作忙，没想这些。”

“工作再忙也要谈恋爱啊。”颜妈妈拍拍她的手，“你今年二十四了，再过两年就二十五了，女孩子家……”

“阿姨，”叶渺打断她，语气温和，“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谢谢您。”

颜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叶渺笑笑，没接话。

“对了，”颜妈妈说，“颜述昨天回来了。”

叶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吗。”

“他说想请你吃饭，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叶渺愣了一下。

颜述？请她吃饭？

她不太相信。那个高高在上、从来不正眼看她的人，会主动请她吃饭？

“阿姨，不用了，”她说，“我过年挺忙的，再说——”

“妈。”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叶渺转过头，看见颜述站在菜摊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子西红柿。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叶渺。”

叶渺也点了下头：“颜述。”

就这么简单。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避开。就像在路上碰见一个认识的人，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

“你们年轻人聊，”颜妈妈说，“我去买条鱼。”

她走了之后，颜述和叶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菜市场很吵，讨价还价的声音，电动车喇叭的声音，剁肉的声音，混成一片。

“这几年怎么样？”颜述先开口。

“还行。”叶渺说，“在城西小学当老师。”

“我知道。”

叶渺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颜述顿了顿：“我妈说的。”

叶渺点点头：“哦。”

又是沉默。

“你呢？”叶渺问，“清华研究生快毕业了吧？”

“嗯，今年六月毕业。”

“工作定了吗？”

“定了，北京一家研究所。”

叶渺笑了笑：“那挺好的，恭喜你。”

颜述看着她。

她笑得很客气，很礼貌，也很疏远。就像对任何一个不太熟的人那样。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先走了，”叶渺说，“家里还等着做饭。”

“叶渺。”

她回头。

颜述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路上小心。”

叶渺点点头，拎着菜走了。

颜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住她。

【3】

除夕夜，颜家吃年夜饭。

颜述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在圆桌旁，热热闹闹的。

“小述，北京冷不冷？”

“还好。”

“工作定了是吧？研究所，多好，铁饭碗。”

“嗯。”

颜述话不多，长辈们习惯了。

吃到一半，颜妈妈突然说：“对了，我昨天看见小渺了，在菜市场。这姑娘越来越漂亮了。”

颜述夹菜的手顿了顿。

“叶渺？”颜奶奶问，“是不是以前老来找小述玩的那个小姑娘？”

“对啊，”颜妈妈说，“现在当老师了，在城西小学。”

“那姑娘挺好的，”颜奶奶说，“长得水灵，性格也好。小时候来咱家玩，每次都帮着我择菜。”

颜述低头吃饭，没插嘴。

“小述，”颜奶奶突然问他，“你跟那姑娘还有联系吗？”

“没有。”颜述说。

“怎么不联系了？”颜奶奶奇怪，“你们小时候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颜妈妈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妈，您不知道，小述这孩子，打小就傲气，看不上人家。”

“胡说。”颜奶奶说，“小渺多好一姑娘，有什么看不上的？”

颜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身后传来颜奶奶的声音：“这孩子，怎么吃这么少？”

颜妈妈叹了口气：“别管他。”

颜述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是孩子们的笑声。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叶渺都会跑来他家，和他一起放烟花。她胆子小，只敢拿那种不会响的仙女棒，他放二踢脚的时候，她就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后来长大一点，她就不敢来他家了。

不是不敢，是不好意思。

她开始躲着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他。每次他来她家玩，她都会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不说破。

那时候他想，她是他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仅此而已。

他要去北京，去清华，去更远的地方。

她留在本地，读个二本，当个小学老师。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会遇到更优秀的人，她也会遇到合适的人。

这样挺好。

一直这样挺好。

可是为什么，听到她相亲的消息，他会不舒服？

为什么在菜市场看见她，他会想叫住她？

为什么现在躺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她？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高中同学群在发红包。

群里几十条消息，他往上翻，看见有人说：“叶渺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有人说：“她好像还没对象吧？谁有资源介绍一下？”

有人说：“你们别想了，人家现在可挑了。”

颜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4】

大年初二，叶渺家的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颜妈妈和颜述。

“阿姨？”她愣了一下。

“小渺啊，”颜妈妈笑着说，“我们来拜年。”

叶渺往旁边让了让：“请进。”

颜妈妈拎着礼物进门，颜述跟在后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也拎着东西。

“叔叔阿姨过年好。”颜述跟叶渺的父母打招呼。

叶爸爸叶妈妈有点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

“小述回来啦？在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叔叔。”

叶渺去厨房泡茶。

她端着茶杯出来的时候，看见颜述坐在沙发上，正跟她爸聊天。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他把杯子递给她爸：“叔叔喝茶。”

又把另一杯递给她妈：“阿姨喝茶。”

最后接过她自己手里那杯，放在茶几上。

叶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渺，”叶妈妈说，“你跟小述好久没见了吧？你们年轻人聊，我们大人说话。”

叶渺“嗯”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颜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小述，”叶爸爸问，“工作定了是吧？”

“定了，北京一家研究所。”

“挺好的，搞科研的，前途无量。”

“谢谢叔叔。”

“对了，”叶妈妈突然说，“小渺，你不是说你们学校有个同事，也是清华毕业的吗？”

叶渺愣了一下：“啊？”

“就那个，教物理的周老师，”叶妈妈说，“你不是说他也是清华的吗？”

叶渺反应过来，有点无奈：“妈，人家是北师大毕业的。”

“哦，那是我记错了。”叶妈妈笑着说，“反正也是名校。”

颜述没说话，低头喝茶。

又聊了一会儿，颜妈妈站起来说该走了。

叶渺送他们到门口。

“小渺，”颜妈妈拉着她的手，“改天来阿姨家吃饭。”

“好，谢谢阿姨。”

颜述站在门口，看着她。

“叶渺。”

她抬头。

“加个微信？”他说，“之前那个，好像被你删了。”

叶渺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行。”她说。

她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他点了通过。

“走了。”他说。

叶渺点点头：“新年快乐。”

颜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叶渺关上门，回到客厅。

“小述这孩子，越长越帅了。”叶妈妈说，“可惜太高傲了，不太爱说话。”

叶渺没接话，拿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着颜述的朋友圈。

他发得很少，最近一条是去年十月的，一张清华园的照片，配文是“秋天”。

再往前翻，是前年的，一张实验仪器的照片，配文是“加班”。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没有任何能看出他状态的东西。

她退出朋友圈，看着他的头像发呆。

三年了。

她花了三年时间，好不容易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回来了，还主动加她微信。

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不想了。

反正跟她没关系。

【5】

大年初五，叶渺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颜述。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出门？”他问。

叶渺点点头：“买菜。”

“我送你。”

“不用，就在前面菜市场，走路十分钟。”

“我刚好要去那边买东西。”他说，“上车吧。”

叶渺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什么时候买的车？”她问。

“去年。在北京开，这次开回来的。”

叶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得很慢，路过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

“这树还在。”颜述说。

“嗯，好多年了。”

“小时候咱们在这树下玩弹珠，记得吗？”

叶渺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六岁，他七岁。他蹲在地上，她蹲在旁边，看他用手指弹玻璃珠。他的弹珠滚进一个小坑里，她高兴地喊“我赢了”。

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就是运气好，他的弹珠自己滚进去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赢了，这个给你。”

他把那颗最漂亮的玻璃珠给了她。

那颗玻璃珠她一直留着，现在还在抽屉里。

“记得。”她说。

颜述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菜市场门口。

“谢谢。”叶渺推开车门。

“几点买完？”他突然问。

叶渺回头看他。

“我等你，”他说，“顺便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走路就行。”

“我等你。”他又说了一遍。

叶渺看着他，觉得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大概半小时。”她说。

“行，我就在这儿等。”

叶渺关上车门，往菜市场走。

她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机。

她加快脚步，进了菜市场。

等她买完菜出来，已经快四十分钟了。

那辆车还在。

颜述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叶渺走过去，他接过她手里的菜袋子，放进后备箱。

“等很久了吧？”她问。

“还好。”他说。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奇怪？”

“你以前从来不等人。”她说，“以前咱们一起上学，每次都是我等在你楼下，你从来不会等我。”

颜述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我不对。”他说。

叶渺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认真。

“都过去了。”她说。

“叶渺。”

“嗯？”

“三年前那件事，”他说，“我想跟你道歉。”

叶渺没说话。

“那时候我说的话，挺过分的。”他说，“我知道伤了你的心。”

车子停在红灯前。

叶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颜述，”她说，“你不用道歉。”

他转头看她。

“那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她说，“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绿灯亮了。

颜述踩下油门，没再说话。

【6】

那天晚上，叶渺收到颜述的微信。

【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叶渺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有半分钟。

她反复确认，确实是颜述发的，不是别人盗号。

【为什么请我吃饭？】她回。

【就当是老朋友聚聚。】

老朋友。

叶渺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他说过的话。

“早点断了也好，挺没劲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现在他说他们是老朋友。

【明天几点？】她问。

【中午十二点，我来接你。】

【好。】

第二天中午，颜述准时出现在她楼下。

他换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上车吧。”他说。

他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装修很精致，人不多。

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给她：“你点，我什么都行。”

叶渺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颜述问。

“挺好的。”叶渺说，“工作稳定，生活规律，没什么大起大落。”

“谈恋爱了吗？”

叶渺看他一眼。

他问得很自然，就像随口一问。

“没有。”她说，“你呢？”

“也没有。”

“怎么不谈？”叶渺说，“清华女生不是挺多的吗？”

颜述摇头：“没遇到合适的。”

菜上来了。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这些年的变化。

叶渺发现，三年没见，颜述变了很多。

他话比以前多了，也没那么高傲了。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至少愿意跟她说一些自己的事。

“你还记得周衍吗？”他突然问。

“记得，你高中同学。”

“他现在在深圳，做金融，去年结婚了。”

“是吗？”

“他娶了我们班另一个同学，苏桐。”

叶渺愣了一下：“苏桐？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女生？”

“对。”

“他们俩在一起了？”叶渺有点惊讶，“我记得周衍那时候好像喜欢隔壁班的女生。”

颜述笑了笑：“谁知道呢，缘分这事说不准。”

叶渺点点头。

吃完饭，颜述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楼下，他没急着走。

“叶渺，”他说，“以后可以经常联系吗？”

叶渺看着他。

“就……像朋友那样。”他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

颜述笑了一下。

她很少见他笑。

小时候他就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长大了更不会笑，看谁都是淡淡的。

但刚才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弧度柔和了很多。

“那我走了，”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叶渺下了车，往楼道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上楼。

【7】

大年初七，颜述请叶渺去他家吃饭。

说是颜妈妈的主意，想请她来坐坐。

叶渺不好拒绝，就去了。

饭桌上，颜妈妈一个劲地夸她。

“小渺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当老师多好，有寒暑假，工作又稳定。”

“听说你们学校今年评先进，有你吧？”

叶渺笑笑：“都是同事们帮忙。”

颜述坐在旁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完饭，叶渺帮颜妈妈收拾碗筷。

“你别动，让颜述来。”颜妈妈说，“颜述，过来洗碗。”

颜述站起来，走到厨房。

叶渺想走，颜妈妈拉着她坐下：“让他洗，咱们娘俩聊会儿天。”

叶渺只好坐下来。

“小渺，”颜妈妈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颜述，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叶渺愣了一下。

“阿姨……”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儿我听说了。”颜妈妈说，“是颜述那孩子不懂事，伤了你的心。但他现在后悔了，你知道吗？”

叶渺没说话。

“他这次回来，老跟我打听你。”颜妈妈说，“听说我给你介绍对象，他那脸色难看得不行。我就知道，他对你有想法。”

叶渺看着厨房的方向。

颜述背对着她，正在洗碗。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阿姨，”她收回目光，“颜述他……只是把我当老朋友。”

“你别替他说话。”颜妈妈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他要是对你没意思，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叶渺笑了笑，没接话。

颜述洗完碗出来，看见她们在聊天，问：“聊什么呢？”

“没什么。”颜妈妈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睡会儿午觉。”

她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颜述和叶渺。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颜述问。

叶渺点头：“她说你后悔了。”

颜述愣了一下。

他没否认。

“是，我后悔了。”他说，“后悔三年前说的那些话。”

叶渺看着他。

“那时候我太年轻，”他说，“觉得感情是累赘，觉得一个人挺好。后来去了北京，一个人待了三年，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颜述，”叶渺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颜述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我想说，我喜欢你。”他说，“从小时候就喜欢，只是一直没意识到。后来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叶渺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慢慢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颜述愣住了。

“三年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说，“我确实很难过。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现在，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颜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不起，”叶渺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颜述，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门关上了。

【8】

那天之后，颜述没有再联系叶渺。

他回北京之前，

【我要回北京了。之前的事，是我唐突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叶渺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生活继续。

叶渺每天上班、下班、备课、改作业。周末陪父母吃饭，偶尔跟闺蜜逛街。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有时候她会想起颜述，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但她不后悔。

感情这种事，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错过就是错过了。

三月份，颜妈妈又给她打电话。

“小渺，我上次说的那个林栩，你还记得吗？”

叶渺无奈地笑：“阿姨，您还惦记这事儿呢？”

“我就是觉得那孩子真的不错，”颜妈妈说，“你要不要见见？就当交个朋友。”

叶渺想了想，说：“行吧。”

就当是给颜妈妈一个面子。

周末，她在咖啡馆见了林栩。

林栩比她大两岁，银行工作，长得确实挺周正。人也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生活。聊得还挺愉快。

“叶老师，”临走的时候，林栩说，“很高兴认识你。下次有空，可以再出来吗？”

叶渺想了想，说：“好。”

她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既然觉得对方不错，为什么不试试呢？

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

林栩人很好，很细心，会记得她喜欢喝什么咖啡，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奶茶。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做的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叶渺想，或许这才是适合她的人。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仰视的人，而是一个能平视对方、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9】

五一假期，林栩约叶渺去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他们在商场里闲逛。

“叶渺，”林栩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叶渺看着他：“什么事？”

“我挺喜欢你的。”林栩说，“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叶渺愣了一下。

虽然她猜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但真到这时候，她还是有点犹豫。

“林栩，你给我点时间想想，行吗？”

林栩点点头：“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叶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颜述，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也想起林栩，想起他做的那些事。

她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答案其实很明确。

她想要一个能陪在身边、能一起聊天、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一个不用让她仰望、也不用让她小心翼翼的人。

林栩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试试。】

林栩回得很快：

【太好了！周末我请你吃饭！】

叶渺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想，这就是对的人吧。

会让你笑，会让你期待，会让你觉得未来有光。

【10】

六月份，颜述研究生毕业。

他回了一趟家，准备收拾东西，然后去北京报到。

到家那天，他又在饭桌上听他妈提起叶渺。

“小渺现在谈恋爱了。”颜妈妈说，“跟那个林栩，处得挺好的。”

颜述夹菜的手顿了顿。

“是吗。”

“听说那男孩对她很好，上周还带她去见了父母。”颜妈妈说，“说不定年底就订婚了。”

颜述没说话。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人路过，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想起那年夏天，叶渺坐在他床沿，手里拿着他的书，笑着说“我帮你把书理好了”。

她那时候眼里的光，他到现在还记得。

是他亲手把那道光熄灭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叶渺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条“好”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放下手机，没发。

有什么好说的呢？

人家已经有了新生活，他凭什么再去打扰？

【11】

八月，叶渺和林栩订婚了。

订婚宴办在一个酒店，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

叶渺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宾。

“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

她笑着招呼每一位来宾，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颜述。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叶渺愣了一下。

“颜述？你怎么来了？”

颜述走过来，把红包递给她。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她说她有事来不了，让我代表。”

叶渺接过红包，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恭喜你。”颜述看着她，“真的，恭喜。”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遗憾，也有释然。

“谢谢。”叶渺说。

她顿了顿，又说：“你……以后好好的。”

颜述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叶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林栩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刚才那是谁？”

“一个老朋友。”叶渺说。

林栩点点头，没再多问。

订婚宴开始了。

叶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她的父母，林栩的父母，他们的朋友，还有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居。

她看见了颜妈妈，正冲她笑着挥手。

也看见了颜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林栩。

他正笑着跟司仪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叶渺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12】

订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叶渺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累不累？”林栩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林栩笑了：“那咱们回家，我给你做饭。”

叶渺也笑了。

他们手牵着手，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叶渺停了一下。

她看见颜述站在不远处，靠着他的车，正朝这边看。

他看见她停下，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挥了挥手。

叶渺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林栩上了车。

车子开动，从颜述身边经过。

她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林栩正在专心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叶渺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林栩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那条熟悉的路，驶过那棵老槐树，驶过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叶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她想，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成长。

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让你遇见更好的人。

而她，终于在错过之后，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尾声】

第二年春天，叶渺和林栩结婚了。

婚礼办在一个小教堂里，只请了最亲近的人。

交换戒指的时候，叶渺看见颜妈妈在台下抹眼泪。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神情淡淡的。

是颜述。

他瘦了一点，但还是很帅。

他看着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渺收回目光，看向林栩。

他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叶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笑了，眼眶有点湿。

“我知道。”她说。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去酒店吃饭。

叶渺换了一身红色旗袍，挨桌敬酒。

走到颜妈妈那桌时，颜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小渺啊，阿姨看着你长大，就像看自己闺女一样。你结婚了，阿姨真替你高兴。”

叶渺抱了抱她：“谢谢阿姨。”

她直起身，看向旁边的颜述。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

“叶渺，”他说，“我敬你一杯。”

叶渺端起杯子。

“祝你幸福。”他说。

“谢谢。”

他们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颜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叶渺笑了笑，转身去了下一桌。

颜述坐回座位，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走路的姿势比以前从容了很多，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光。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颜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宾客们陆续离开。

叶渺和林栩站在门口送客，她穿着那件红色旗袍，笑得很灿烂。

“颜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头，是林栩的妈妈。

“阿姨好。”他礼貌地点头。

“你是小述吧？我听小渺妈妈提起过你。”林妈妈说，“清华毕业的那个，是吧？”

“是的。”

“年轻有为。”林妈妈笑着说，“以后常来家里玩。”

颜述点点头：“谢谢阿姨。”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渺。

她正弯着腰，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小女孩大概是亲戚家的孩子，仰着脸听她说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叶渺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直起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

颜述也笑了笑。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婚礼的喧嚣，是人群的笑声，是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她坐在他床沿，说“我喜欢你”。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挺没劲的”。

他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后来的疏远，想起她订婚那天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样子，想起她今天穿着红色旗袍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她端着酒杯，对他说“谢谢”。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等你”，甚至不是“再见”。

只是“谢谢”。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夜空中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很好看。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她都会跑来找他放烟花。她胆子小，只敢拿仙女棒，他放二踢脚的时候，她就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会一直那样。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烟花放完，直到人群散去，直到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向夜色深处。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儿子，你还好吗？】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

【嗯。】

车子驶过那棵老槐树。

他看了一眼，没有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