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张爱萍 15 妈妈和父亲同命运
发布时间:2026-02-24 07:38 浏览量:1
作者:张胜
在浩浩荡荡北撤的人流中,有一副担架,抬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伤员,他头上缠满了绷带,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伴随他的是他的妻子,怀里抱着的是他们未满周岁的儿子。
8名警卫战士护送着,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匆匆而过的士兵们都好奇地回过身来,当他们认出担架上这个双目紧闭、昏睡不醒的人是他们的司令员时,他们向他致以军礼,然后又匆匆赶路了。
拥挤的道路渐渐变得空旷,他们翻山越岭,跨河涉水,蹒跚而行,曾几何时,这个在江淮大地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此时只能躺在担架上听天由命了。
淮安丢失后,我们(现在可以用我们这个词了)先自蒙阴到临沂,然后过沂水、诸城、莱阳、烟台,从蓬莱登船,到大连。这一带,我后来在总参工作时,曾多次组织过实兵演习。
这是当年华东野战军的主要战场,其实地形并不十分复杂,从苏北平原到鲁中南山区,仍属丘陵地,地势虽多有起伏,但并不险恶,用现代作战的理念来看,和我国大多数地区相比,并不是理想的战场。
为此,我惊叹当年华东野战军居然能在这里纵横驰骋、决战决胜,消灭了蒋介石正规军和各种武装247万之多。每念及此,大有愧对先人之感。
李又兰
父亲负伤后,组织上明确告诉妈妈,把你的工作交代一下,好好照顾爱萍同志,这是党交给你的任务,也是你今后的工作。
妈妈回忆说:“听那口气,好像你爸爸已经永远是个需要照顾的残废人了。我真的不敢去想……”
此时的父亲不过35岁,妈妈只有26岁,都是人生最灿烂的年龄。妈妈18岁离开了豪门之家,抱着“国家有难,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生志向投身抗日洪流。当翻天覆地的时代大变革到来时,命运却对他们作出了如此残酷的判决,他们当真是会绝望的啊!
去大连这一路,她又要照顾担架上情绪不安的父亲,又要照看嗷嗷待哺不满周岁的孩子。父亲负伤后,妈妈一急之下没了奶水,我经常在路上饿得哇哇乱哭。走了一天的路,宿营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乡借口大锅,熬米粉糊糊给我吃。米粉是她自己做的,先把米烤焦了,碾成粉,吃时加水搅拌熬成糊糊。妈妈说,我那时总像疯了似的,两个勺子都喂不过来。
从临沂往北是沂水,过了沂水就是敌占区,沿途有敌人的封锁线,碉堡、炮楼处处可见,鬼子和伪军拒绝向我军缴枪,等待蒋介石政府的接受和改编。
听爸妈说,一路上大多是昼伏夜行。过封锁钱的那天恰好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为了肃静,连马蹄子都用棉布和麻袋片包起来。人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我,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一声哭啼,引来了敌人,8个人的小分队是不堪一击的,何况沿途还有许多跟上来逃难的老乡呢。为了让我熟睡,行前特意用米糊子把我喂饱了。但临近村头时,我突然号啕大哭……真是鬼使神差!
每当父母讲起这段经历时,总会补上一句:“你啊!从小就让人闹心。”这大概也是种暗示,怪不得我这一生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视为是个不安定因素。
走了一夜的路,住下来,大家都能休息,只有妈妈忙着号房子、筹粮,与当地党的地方组织取得联系。再就是照顾爸爸和我,弄饭、换药、洗洗涮涮的。还要计划明天的行军路线,甚至给警卫班上课,给个别战士做思想工作。
妈妈说我真是她的克星,夜里行军骑马抱着你,一颠就睡着了,白天大家睡了你就闹。为了怕我吵闹,总是抱着你到村头去哄,可你精神大着呢。她说,那时真累啊,一倒头就睡着了,就是在老百姓半尺宽的长条凳上也能美美地睡上一觉。睡觉时怕我乱爬,就像拴小狗似的,用绑腿布一头拴住我的脚脖子,另一头拴在凳腿上。
妈妈说,那时她什么愿望都没有,唯一的就是想睡个安稳觉。就这样,也不知熬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她一点觉也没有了,困乏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按现代医学的说法,大脑精神和情绪控制的记忆产生了,这就是失眠。直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每晚她还是离不开安眠药。
战争中的女人啊!
大连,是座美丽的如梦幻般的城市,异国风情的小屋,栉鳞彼伏、依山傍水,比比皆是。在领略了幽美如画的海天山色之后,日俄战争遗留的碉堡、堑壕和街区深巷里破烂不堪、低矮潮湿的小窝棚,以及随处可见的和服、俄文招牌,似乎都在提醒人们曾经有过的殖民地的屈辱历史。
这是一座极特殊的城市,它的行政管理和政治取向也是多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大连的行政权名义上归还给了中国,但实际上为苏联军队所占领。他们也奉行国际主义,同情中国共产党,暗中赞助并提供便利;但不允许中共进行公开的活动。
应该说和平已经来到了这里,但就像所有经历了战乱的城市一样,秩序混乱,物资匮乏,粮食、药品、燃料,弥足珍贵。电力不足,电灯的灯丝总是红红的,像是烛火,在黑暗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妈妈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烧开水,一个小小的电炉,在微弱的电压下,一壶水足足要烧两小时。临来的时候,组织上给了些大洋。随着战事越来越扩大,一些伤病员和领导干部的家属也陆续转移到大连,生活成了最大的问题。妈妈把这些大洋兑换成卢布,分给了大家。
父亲除了昏睡就是抱个收音机不放,是那种用干电池的像电台一样的军用收发报机,缴获日本鬼子的,一天到晚地听有关战事的进展。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经常拒绝吃饭,成天不说一句话。后来,我听说脑外伤病人的特征就是脾气、情绪异常的焦躁和暴烈。
总得要补充营养啊,妈妈是整天去弄吃的。有一次,好不容易搞了点牛奶,热好了端上来,好劝歹劝,不料父亲手一挥,就将牛奶打翻在地上,恶狠狠地说:“要吃你吃!”
妈妈说,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流泪。她说:“一个病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你爸爸总是头疼,他会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说,头要裂开了啊!疼得没办法时,就使劲往墙上撞……他整夜整夜没法入睡,全身疼痛,我就给他揉。祸不单行,你爸又得了急性盲肠炎。手术是个日本医生给做的,你想怎么能不让人揪心?可有什么办法,只能是硬着头皮看着他动刀子。我累一点没关系,就是担心。你想,四肢、五官残了,别人还可以帮一下,还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脑子要是坏了,那可全完了,真就是个废人了。”
妈妈每到医院给爸爸送水送饭,把我先喂饱了,拴在桌子腿上。等她回来,我都尿得湿透了。
这是一种没有希望的日子。
妈妈说,在和爸爸的一次争执后,她冲出家门。她找到刘尹兰大姐,诉说内心的苦闷,求大姐帮她找份工作。她还年轻,她要革命,她不能把自己的一生糊里糊涂地葬送在这毫无生气的日子里。刘尹兰当时负责铁路医院的工作,作为女人,她能理解,说你就来我这里吧。妈妈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亲了亲我,就带上了门,这一去,她真的不想再回来了。
她能走得出去吗?
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当她面对一个躺在床上受伤的丈夫,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时,她能迈出这一步吗?
在寒风中,除了无助的失声痛哭外,除了默默的叹息自己的命运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妈妈说,她就这样,一个人沿着岭前的那条小路走了很久很久,前面就是大海……
从此,她就不再去想了,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回忆少女时一切美好的梦境。她将她的青春和对未来的憧憬,“葬送”在陪伴病中的丈夫和年幼的儿子的漫长的日子里了。
当我长大以后,当我也恋爱,当我也有了爱我的女人的时候,我才慢慢地搞懂,父亲的第一个妻子杨纯为什么会离开他。
据杨纯的密友,黄克诚的夫人唐棣华回忆,她们之间就杨纯的第一次婚姻曾有过一段对话:
“我的婚姻解体了。”黑暗中,杨纯静静地说。
“为什么呢?”唐棣华轻声地问,她忽然间为自己忽略了好友的情绪而自责。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为他做出牺牲。”……(
注:选自《一个女兵眼中的黄克诚将军》199页)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让爱他的女人为他做出牺牲的;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甘于为她们所爱的男人去牺牲的。
这应该是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呢?
妈妈比爸爸小9岁。爸爸出身在四川东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家境并非富庶,他种过地,放过牛。
可妈妈就不一样了,浙江宁波镇海的小港李家,可是个了不起的名门望族。到了我外公那代,正是西方列强用炮舰敲开中国大门的时代,伴随而来的是西学东渐。
外公李善祥,性格开朗,敢闯敢干,思想新潮。年轻时接触了同盟会,参加了辛亥革命,是一个实业救国派人士。小时的娇宠,使他养成吸食大烟的恶习,参加革命后,决心戒烟救国。他把自己捆在床上,责令家人无论怎样都不许松绑。现在人们常说戒烟之难,难于上青天,可我外公就是登上了这个青天,戒掉了大烟。
我外婆出身贫寒,但我外公破除门第,硬是迎娶了她。外婆吃苦耐劳、勤俭朴实的作风,真诚善良、助人好施的待人态度,立马引起了李家长幼上下的尊重。她的到来,在这钟鸣鼎食之家,犹如刮进一股清新的风。
外公当年是镇海地方长官,为破除旧习树立新风,自己剪掉辫子,让外婆剪成短发,挎着胳膊在镇海街上昭然过市,看热闹的人群,一时沸沸扬扬。不要以为我们现在的观念很超前了,比比老一代人,这种向社会世俗挑战的勇气,我们可差得太远了。
外公后来去了东北。他办农场,建果园,以实业救国。后来又开办学校,提倡耕读,教育救国。1931年,“九一八”东北沦陷,日本人要他出来做锦州地区农会会长,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去给日本人干这种事呢?他流亡逃回到宁波,“八一三”上海抗战,他出资在家乡成立了一支抗日救护队和一支救亡宣传队。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使妈妈与生俱来的具备了许多特质:家境富庶,因此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学识丰富;外公是个社会活动家,且思想激进、新潮,妈妈从小跟着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具有革命倾向;在大家族中,我外婆是外公的第二个妻子了,这种多少带有“庶出”色彩的背景,使妈妈待人处事纳敛、通明、周全;在家她又是大姐,下面一串弟妹,加之外婆是穷苦出身,从小要替母亲分忧,早当家,明事理,能吃苦,养成办事沉稳、练达,极善于和周围融洽相处。
这些家庭给予她的特有资质,使她一踏进革命队伍的大门,便迅速崭露头角,受到多方面的赏识。不像我爸,他的那个脾气、秉性,只能靠自己一路打拼出来,不到危急时刻和用人关头,没有人会理睬他的。
“八一三”日本鬼子攻打上海。外公把妈妈和我阿姨、舅舅,连同李氏家族里的许多年轻人,以及他的学生,一行十几个人都送往抗日队伍。
我妈妈那时也才18岁,但论年龄是大姐了,该她带着这帮弟弟妹妹们闯天下了。一开始他们懵懵懂懂地进了浙江青年战时训导团,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
后来发现国民党不是积极抗日,于是就相约逃离投奔延安。他们利用星期天休假,跑出军营,乘船来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和当时许多青年一样,一心要去延安参加八路军,但被周恩来说服了,来到了皖南新四军军部。
我妈妈回忆说:“我们异口同声要去延安,不去皖南,周恩来说,八路军是哥哥,新四军是弟弟,弟弟要成长壮大,需要你们。”
许多老同志后来见到我妈妈,开玩笑说,幸亏听了总理的话,要是去了延安,就凭这段经历和出身,肯定逃不过康生的“抢救运动”。
妈妈在新四军军部搞速记,很快展现才华,在同期女生队里成为佼佼者,担任了速记班的班长。我没有学过速记,但听妈妈说,真正掌握这门技术是要下工夫的。她说,她做的记录可以一字不落,甚至包括讲话人的习惯语句和口头禅。真是个录音机!不,比录音机还要强,因为整理编辑出来的稿子,比原始的讲话更精炼、更具有逻辑性。这就要靠记录人的文字功底了。
现在保存下来的许多领导人的讲话,周恩来、刘少奇、叶挺、项英等人的文章,很多都是妈妈速记下来的。我见到过妈妈当年送给父亲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亲笔记录的少奇同志在华中局做的《战略与策略》的报告。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的厚厚一本。妈妈把它作为信物送给自己的恋人,或许是想告诉对方,这里凝聚了她的心血,也展示了她的才华。枯燥的速记,被动的文秘工作,在这个小本子里被赋予灵性,也同样找到了成就感。
妈妈终于开始讲她的故事了:“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他了。”
是那种心跳的感觉吗?为什么?我的确是个很难缠的家伙。
“听说是八路军过来了,我们好奇,跑去看……”妈妈指的就是父亲随黄克诚一起由皖东北到苏北来开辟根据地的那回事。
“一看就是标准的军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四五个警卫员。军装洗得都灰白了,风纪扣严严的,腰上别着手枪,绑腿打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可神气啦!翻身下马,一个军礼,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说是从延安过来的,参加过长征,我心目中的红军就该是这样子的。”
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妈妈不肯说了。
但有这句话就够了,什么都明白了。有一次和父母闲聊,我问,为什么当时那么多青年都向往延安?父亲指了指母亲说,你问她吧,她是亲历者。
母亲说,还用说吗?要抗日啊!
我说,国民党也不能说不抗日啊。卢沟桥、台儿庄、八一三,坚守四行仓库,武汉保卫战,打得多惨烈啊。佟麟阁、张自忠、谢晋元和八百壮士……出了多少民族英雄!
母亲说:“那不一样,去延安是要革命。”
革命?是的,延安是不一样,延安不仅抗战,还革命。对这些生活在国统区的青年来说,对比现实生活的苦闷和压抑,革命,意味着理想、激情、青春和战斗,意味着追求社会的正义,个性的解放。牛虻、保尔以及眼前的年轻的红军指挥员,和他所亲历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等等、等等,甚至延安的宝塔山、延河水,统统被革命演绎成为了一种审美。
爱情,当她初来时,细若游丝,但她就是这种审美的胎儿。
妈妈的第一次婚姻是不幸的。结婚没到两个月,她的第一个丈夫就牺牲了。
我从小就能感受到在某些场合妈妈的特殊身份,在众多的来宾中,总理、少奇同志、陈老总这些曾在新四军工作过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总会过来和我妈妈打招呼,寒暄小叙。对战友的怀念,对历史的尊重,以及对我妈妈个人的安慰,全都蕴含其中了。
妈妈特殊的身份,并不一定都会给她带来便利。她和我爸爸的恋爱,在一开始就遭遇了潜在而有力的阻击。
没人明确反对他们相爱。为亡夫守节是封建礼教压在妇女头上的一座大山,妇女解放、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恰恰是革命的内容之一。但一切服从组织,党的利益至上同样也是革命队伍的原则。
领导人不在了,他的遗孀总不能想嫁人就嫁人吧?
世俗的伦理和领导人身上的光环不知怎么就搅和在一起。何况,张爱萍是什么人 ?[一个从八路军过来的家伙,我们新四军里就真的没人了?岂有此理!
组织出面了。党的会议上说:“有的人把根据地当成上海的霞飞路了!”爸爸写给妈妈的十几封信,也被组织部门扣下了。
在现实的个案面前,革命的理论显得如此苍白。
在事业上倾注全力的人,生活上总难免是粗线条的。父亲原来还真不知道他为之心仪的女人居然会有这样高深的背景,面对人们异样的目光,他不明白,周围的人都是怎么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样的女人是他不能追求的?
也从来没有想过,他张爱萍喜欢哪个女人还要看什么人的眼色,还需要什么人赞同?
当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时,他愤怒了:真是岂有此理!
妈妈呢?当有人婉转地提醒她是否需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注意一些影响时,她说:“谁的人我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