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妈妈第10次当众说,后悔生了我,我默默打点行李出门
发布时间:2026-02-25 01:59 浏览量:2
大年三十,妈妈第10次当众说,后悔生了我,我默默打点行李出门
窗外的雪,是从傍晚开始飘起来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群慌乱的飞蛾,后来便成了片状的、安静的羽毛,缓缓覆盖了楼下那几辆顶着白色帽子的汽车、光秃秃的冬青树,以及小区里那些为了过年匆匆挂上、此刻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寂寥的红灯笼。屋内却暖得让人有些发闷,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混合着炖肉的浓香、油炸丸子的焦香,还有地板蜡和新鲜水果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年”的特殊气味。电视里,春晚前的预热节目正热闹地播着,歌舞升平,笑声不断,音量被刻意调大了些,像是在努力填充某种无形的空隙。
周宁坐在客厅沙发的边缘,手里攥着一个刚剥好的橘子,橘皮迸裂时清冽的香气短暂地刺激了一下鼻腔,随即又被更厚重的油腻气味吞没。指尖因为剥皮沾染了一点湿黏的汁液,有些涩。他没有吃,只是无意识地将一瓣橘子撕下白色的橘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项重要的工作。橘子瓣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无助的心脏。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爆响,是鱼下锅了。紧接着是母亲李秀兰抬高了的、带着惯常指挥语调的声音:“老头子,把那个葱花递我!让你递个葱花磨蹭啥!周宁!周宁!别在那儿坐着了!去把阳台那箱饮料搬进来!没看都快开饭了吗?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父亲周建国“哎”了一声,忙不迭地把葱花碗递过去,又朝客厅方向使了个眼色。周宁放下橘子,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膝盖磕到了茶几边缘,不是很疼,但那闷闷的一下,却让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沉。他沉默地走向阳台。阳台没封,冷风夹着雪沫瞬间扑了一脸,让他打了个寒噤。那箱橙汁就放在角落,蒙了层薄灰。他弯腰去搬,箱子不重,但手指有些僵,使不上力。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就等着你那箱饮料是吧?” 母亲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夹杂在油锅的喧嚣里,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紧绷的空气。
周宁搬着箱子走进来,放在餐厅地上。餐桌已经铺上了崭新的红色塑料桌布,边缘印着俗艳的金色福字。冷盘已经摆上了,酱牛肉、皮冻、炸花生米,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母亲亲手灌的香肠,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年都一样。可他看着,却觉得那些鲜艳的颜色和规整的摆盘,都透着一股冰冷的、程式化的味道,和他指尖残留的橘皮清香一样,格格不入。
“摆桌上啊!放地上谁看得见?” 母亲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鲤鱼走出来,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着亮晶晶的琥珀色芡汁,尾巴高高翘起,嘴里还塞了颗红樱桃。这是母亲的拿手菜,也是年夜饭的“面子”。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鱼头朝向“贵宾”位置——那里通常坐着父亲,虽然家里并没有什么贵宾。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那箱还在地上的饮料,眉头又蹙了起来。
周宁弯下腰,开始把饮料一瓶瓶拿出来,摆在桌子另一边。冰凉的瓶身沾着室外带来的寒气。他摆得很慢,一瓶,两瓶……像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丈量着时间,或者,拖延着某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舅舅一家是六点半到的。舅舅、舅妈,还有他们刚上大学的表妹张晓雯。门一开,一股更喧嚣的热浪涌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他们身上崭新的、带着商场标签味道的羽绒服气息。
“姐,姐夫!过年好过年好!” 舅舅嗓门洪亮,手里提着大包小盒的年礼。
“哎哟,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冷吧?” 母亲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那是一种周宁熟悉的、对待“外人”时才有的、格外热情和生动的笑。她接过东西,忙着拿拖鞋,语气是夸张的嗔怪。
“小雯又漂亮了!这大衣新买的吧?真衬你!” 母亲拉着表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真实的欣赏和欢喜。
张晓雯有些腼腆地笑,叫了声“大姨,姨夫”,又看向周宁:“哥。”
周宁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小雯。” 他看见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刚才对表妹的欣赏迅速褪去,换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比较后的失落,又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无奈。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客厅很快被寒暄和电视声填满。舅妈帮着母亲进厨房张罗最后两个菜,舅舅和父亲坐在沙发上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油价。张晓雯坐在周宁旁边,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又或者,用一种略带好奇和一丝同情的目光,飞快地瞥一眼周宁。周宁知道,那同情是因为什么。在这个家族里,他周宁,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一个“话题”,一个让父母,尤其是母亲,在亲朋面前感到“没面子”的存在。
二十九岁,没结婚,没女朋友。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着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收入勉强自给自足,付了首付的小公寓还在还贷。没有像舅舅期待的那样去考公务员端“铁饭碗”,也没有像母亲曾经幻想的那样“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工作,活得像个最不起眼的背景板。而母亲李秀兰,要强了一辈子,在单位是劳模,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她的人生信条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儿子,尤其是唯一的儿子,应该是她脸上最光彩的那层金粉。可惜,周宁不是。他成了她光洁脸面上,一道擦不掉、遮不住的灰暗裂痕。
这裂痕,在每年家庭聚集、尤其是年夜饭这种“展示成果”的时刻,被无限放大。而母亲缓解这种“没面子”带来的焦虑和愤怒的方式,往往就是——否定他,打击他,在言语上,将他贬低到泥土里,仿佛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何没能成为她的骄傲,就能将她作为母亲的“失败”归咎于他本身的不堪。
“开饭啦!” 母亲一声招呼,众人围坐过来。大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琳琅满目,是李秀兰忙碌一整天的成果。酒杯斟满,饮料倒上,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始,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拜年声交织在一起。
“来,第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父亲作为男主人,举起酒杯,说着吉祥话。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似乎不错。舅舅夸赞着菜的味道,舅妈说着“姐姐手艺还是这么好”,张晓雯乖巧地给长辈夹菜。周宁埋头吃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咀嚼得很慢。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果然,几杯酒下肚,话题开始蔓延。舅舅问起周宁的工作:“小宁啊,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听说互联网行业最近不太景气?”
“还行,我们做实体服务的,影响不大。” 周宁回答得简短。
“那就好。不过啊,小宁,不是舅舅说你,” 舅舅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他儿子,也就是周宁的表哥,是公务员),“你这工作,还是不稳定。趁年轻,还是得想想长远。考个编多好,稳当!你看你哥,今年又升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他啊,哪有那个心思!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脑子不灵光,随他爸,老实,没魄力。我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了,人家有主意着呢,不听你的!非得去那什么私企,看人脸色,能有啥前途?”
这话周宁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细小的沙砾,磨在心上。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青菜。
“妈,吃饭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
“吃饭怎么了?吃饭不能说?”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像是被他的“顶嘴”激怒了,“我说错了吗?啊?让你考研你不考,让你考公你不考,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去看!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就打算这么混下去?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等我跟你爸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了。舅舅和舅妈有些尴尬地打着圆场:“孩子还小,慢慢来,慢慢来。”“姐,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父亲也低声劝:“秀兰,少说两句,先吃饭。”
“吃饭?我吃得下吗我?”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我图什么?不就图他有个出息,能让我在人前抬得起头来吗?你看看人家老王家儿子,再看看楼上的小刘!哪个不比他强?我真是……我真是后悔啊!”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周宁的耳膜,穿透鼓膜,直刺大脑深处。耳边的一切喧嚣——电视里的歌声笑声、窗外的零星鞭炮声、桌上碗筷的轻微碰撞声——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四个字在空荡荡的颅腔内反复撞击、回响:
“我真是后悔啊!”
后悔什么?后悔生了他。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说。是第十次。周宁在心里,默默地、精确地数着。第一次是他高考失利,没能考上母亲心仪的“一本”名校;第二次是他放弃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执意要去南方闯荡(半年后灰头土脸回来);第三次是他和第一个女朋友分手,母亲觉得那女孩家境太好,他“高攀不上”,分手是“没本事”;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在他的人生选择偏离母亲预设的轨道,或者未能达到她的期望时,这句话就会像终极审判一样,从母亲口中吐出,带着失望、愤怒,和一种摧毁性的否定。
起初,他会震惊,会痛苦,会辩解,会试图证明自己。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那些话像咽下玻璃碴一样咽下去,任由它们在肠胃里划出血口,表面不动声色。他以为麻木了,习惯了。可当这句话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当着舅舅一家人的面,再次被掷出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尖锐痛楚和冰冷耻辱的寒意,还是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血液仿佛倒流,手脚冰凉,胃部一阵痉挛。他甚至能感觉到坐在旁边的表妹张晓雯,投来的那道目光,充满了惊愕和更深的同情。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李秀兰因为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有些发红,眼神里交织着怒火、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以及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对失控场面的些许慌乱。她也许并非真心实意“后悔生下他”,但在那一刻,在那种情绪和情境下,这句话成了她最有力、也最伤人的武器,用来攻击他,也用来宣泄她自己对生活、对命运、对这不“争气”儿子的全部不满。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舅舅一家彻底噤声,连圆场的话也说不出了,尴尬地埋头吃菜。
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透过屏幕传来,显得如此刺耳,如此荒谬。
周宁静静地看着母亲,看了大概有五秒钟。时间很短,又很长。长到他仿佛看尽了这二十九年来的所有画面: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深夜跑去医院,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中学时被同学欺负,母亲冲到学校找老师理论,像个护崽的母狮;第一次去外地工作,母亲在车站偷偷抹眼泪……那些温暖的、爱过的证据,此刻,在这句“后悔生了你”面前,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一地冰冷的泥泞。
原来,无论他曾感受到多少爱,在母亲内心深处的天平上,那些爱,始终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他必须活成她期望的样子,成为她的骄傲,为她挣来面子。否则,那些爱就可以被轻易收回,转化为“后悔”,转化为当众的羞辱和否定。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他不想再辩解了,不想再试图证明什么了,甚至不想再感受那种被当众剥开伤口、任人审视的耻辱和疼痛了。
他极轻、极慢地,放下了筷子。筷子落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我吃好了。” 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是一片死寂,只有电视里不合时宜的喧闹。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惊疑的,不解的,或许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他终于走了,这场尴尬可以勉强继续下去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锁,但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家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终结的句号。
房间里很整洁,是他离家前自己收拾的。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憧憬。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上次回家时带回来的,长得郁郁葱葱,此刻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绿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外面隐约传来母亲刻意提高的、试图重新活跃气氛的说话声,还有舅舅他们勉强附和的干笑。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欢歌笑语被门板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起身,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一些旧衣服,还有母亲给他新买的、他并不喜欢但每次回家都必须穿上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了一个半旧的墨绿色行李箱。箱子有些灰尘,他用手拂了拂。
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帆布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很仔细。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常看的几本书,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包……他把自己带来的、属于“周宁”这个独立个体的物品,一件件放进去。没有拿母亲买的新毛衣,也没有动衣柜里那些他少年时代的旧物。那些东西,似乎已经不属于现在的他,或者,属于的那个“他”,早已在母亲一次次“后悔”的宣判中,死去了。
他收拾得很慢,像是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每放一件东西,心里的某个部分,就似乎更空一些,也更硬一些。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映着城市的灯光,有一种静谧的、残酷的美。
不知道过了多久,箱子装好了。他拉上拉链,锁好。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一本旧书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自己的工资卡,里面是他工作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不多,但足够他离开这里,支撑一段时间。
他把卡放进口袋。又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房间。墙壁上还有他小时候贴的球星海报,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很多是母亲逼他买的“成功学”和“励志读物”,他几乎没翻过。这个房间充满了母亲的印记,她的期望,她的控制,她的失望,以及……她那句反复回响的“后悔”。
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持续的辘辘声,碾过寂静的空气。
他打开房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餐桌那边已经安静下来。舅舅一家似乎已经走了,或者去了别的房间。只有母亲还坐在餐桌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残羹冷炙,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和苍老。父亲不在客厅,可能在阳台抽烟。
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宁拉着箱子,走到玄关。他换上自己的雪地靴,系好鞋带。然后,穿上羽绒服,戴上围巾和手套。整个过程,沉默,有序。
在他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终于传来母亲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强撑的、虚张声势的怒气:
“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又耍什么脾气?我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你给我回来!”
周宁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深褐色的、印着杂乱划痕的防盗门。
“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您不是后悔生了我吗?”
他顿了顿,感觉到身后母亲的呼吸骤然加重。
“我想了想,”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既然我的存在让您这么后悔,这么痛苦,那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您就当……没生过我吧。以后,您不用再为我操心了,也不用再在亲戚面前,因为我觉得没面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母亲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恐慌,以及被他的话刺伤的痛苦,“我……我那是一时气话!我是你妈!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还敢离家出走?你反了天了!周宁!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
熟悉的威胁。每次争执到最后,似乎都是以“别再回来”作为终结。以前,他会害怕,会妥协。但现在,他只觉得累,和一种深深的悲哀。
“好。” 他轻轻地说,然后,拧开了门锁。
“周宁!” 母亲尖叫起来,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冲了过来,想拉住他,手指抓住了他的羽绒服袖子,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我不准你走!今天是大年三十!你走了,这个年还怎么过?你让邻居怎么看?让你舅舅他们怎么看?”
直到此刻,她担心的,似乎还是“年怎么过”,还是“别人怎么看”。周宁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熄灭了。
他慢慢地、但坚定地,将母亲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掰开。母亲的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妈,” 他看着她瞬间苍老了许多、布满惊慌的脸,最后一次,用平静到极点的声音说,“年,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年。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您不是最在乎这个吗?以后,您不用再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觉得丢人了。这样,挺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空洞下去的眼神,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母亲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父亲急促的脚步声与询问声。
门外,是冰冷的、飘着雪的楼道,和一片白茫茫的、寂静的天地。
周宁拉着箱子,走下楼梯。一级,两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清脆,冰冷。寒风立刻穿透围巾缝隙,灌进脖颈,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肺里吸进的冰冷空气,反而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熟悉的、透出光亮的窗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扇窗后面的温暖、喧嚣、控制、伤害、以及那扭曲的、带着条件的“爱”,都与他无关了。
他拖着行李,走进除夕夜的漫天风雪里。街道空旷,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显得格外寂寥。他不知道要去哪里。酒店?朋友家?还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父亲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接。接着,是母亲的,一个接一个,疯狂地闪烁。他调成了静音。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世界一片素白,仿佛能掩埋一切肮脏、痛苦和不堪。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大雪天,他还很小,母亲牵着他的手去上学。路很滑,他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母亲没有马上拉他,而是蹲下来,拍掉他身上的雪,笑着说:“男子汉,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看,雪多干净,摔一跤也不疼。” 那时的母亲,手是温暖的,笑容是明亮的,眼里只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温暖变成了灼人的控制,那明亮变成了审视的利光,那全然的关注,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和“不争气的你”之间的残酷比较?
他不知道。也许,改变是悄无声息的,像这雪一样,一片一片,积压下来,最终压垮了某些东西。
他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灯下。雪花在光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他拿出手机,定了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然后,在打车软件上,输入了酒店地址。
等待车的间隙,他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变成冰冷的水迹,像眼泪,却没有温度。
这一次,他没有哭。心里那片荒原,被风雪吹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冻土。也许,从此以后,他要在那片冻土上,自己学着建造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价值,不需要害怕被“后悔”,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地方。
路会很难。他会孤独,会想念,会在深夜里被往事啃噬。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路。他选择的路。
车灯的光芒刺破雪幕,由远及近。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热情地问:“师傅,去哪儿?哟,这大年三十的,还出门啊?”
周宁拉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然后坐进车里。车厢里暖和多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去如家酒店,中山路店。” 他说,声音平静。
车子启动,驶入茫茫雪夜。窗外的灯火、红灯笼、贴着福字的窗户,飞快地向后退去,缩成模糊的光点。那些属于“家”和“年”的符号,渐渐被抛在身后。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哭喊,和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呼声。但那声音,已经很远,很模糊了。
新年要到了。而他,在旧年的最后几个小时,把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里,连根拔起,流放到了这个寒冷而自由的新年。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真的后悔说了那些话,不知道父子关系能否修复,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的建立起独立而强大的人格。
但他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能再轻易打开。有些话,说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去。有些伤害,造成了,就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舔舐,去消化,或者,带着伤疤,继续前行。
出租车在积雪的路上平稳行驶,载着他,驶向一个未知的、但至少由自己选择的夜晚。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人间一切欢腾与悲苦,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沉默。
周宁想,也许,沉默,是此刻最好的语言。而离开,是保护自己最后尊严的方式。
这个年,注定是冷的。但人心,若是能学会自己取暖,或许,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覆盖的城市。远处,有烟花突然蹿上夜空,炸开一朵绚烂却转瞬即逝的光华,照亮了飞舞的雪花,也短暂地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
烟花易冷。人情亦然。
但路,总得自己走。
车子,消失在除夕夜的风雪尽头。留下一地辙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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