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亡夫上坟,8岁儿子突说:妈妈,墓碑上的叔叔今天在学校冲我笑
发布时间:2026-02-24 17:28 浏览量:2
第一章
我叫林清荷,今年三十二岁。
我老公叫沈墨言,没了六年了。
至少我以为他没了。
二零二一年三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半,我接到电话说他从工地的二十四楼掉下来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太平间。他们说摔得太厉害,不让看,看了受不了。我就没见着最后一面。
后来办后事,火化,下葬,一样没落下。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沈墨言之墓。
我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我儿子沈星辰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一岁零两个月,根本不记得他爸长什么样,就知道看照片。
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来块。加上赔偿金和抚恤金,省着点花,够用。房贷还有十九年,一个月还一千八。
我婆婆陈素云五十八,公公沈建国六十一。我爸妈在老家,我妈叫王秀芬,我爸叫林大山。我还有个妹妹叫林清雪,在省城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
直到上个月,出了件事。
那天是星期六,我带星辰去北山公墓上坟。清明快到了,提前去,省得人多。
公墓离城里三十多里地,得转两趟公交,再走二里路。天挺好,太阳大,不热。我背了个包,装了点水果点心和纸钱。星辰自己走,不要我牵。
到了坟前,我把东西放下。水果摆上,点心摆上,然后点纸钱。
星辰站在旁边看着。
我说星辰,叫爸爸。
他叫了一声爸爸,又鞠了个躬。
纸钱烧完了,我把灰拢了拢,用石头压住。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每次来都这样,站那儿没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拉过星辰,说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突然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看见一个人。
我说看见谁?
他说一个叔叔,长得跟爸爸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啥?
他说真的,一模一样,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眉毛上还有个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在哪儿看见的?
他说在学校门口。那天你还没来接我,我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一直往这边看。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上周三,就三天前。
我说你看清了?
他说看清了,他站那儿好一会儿,后来走了。
我半天没说话。
不可能的事。沈墨言没了六年了。就算长得像,也不可能一模一样,连眉毛上的疤都一样。
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
他说我忘了,今天来上坟才想起来。
我说那你还记得他穿什么衣服吗?
他说黑衣服,黑裤子,戴个帽子。
我说他看见你了没有?
他说看见了,他一直往我这边看,后来还冲我笑了笑。
我说那你害怕吗?
他说不害怕,他长得像爸爸。
那天回家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一个长得跟沈墨言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星辰学校门口?
沈墨言是独生子,没有兄弟。要说是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
我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星辰看错了。小孩儿眼神不好,看见个长得有点像的,就当成了长得像。
我没太往心里去。
过了两天,我去接星辰放学。
站在学校门口,我特意往马路对面看了看。啥也没有,就几个摆摊的,还有接孩子的家长。
星辰出来,看见我,跑过来。
我问他,那个人今天来了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那天之后还来过吗?
他说没有,就那一次。
我说那你再看见他,就告诉妈妈,知道吗?
他说好。
又过了几天,这事儿我就忘了。
超市里忙,家里事儿也多,哪有工夫想这些。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我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男的。黑衣服黑裤子,戴着帽子,背对着我。
我骑近了,他转过头来。
我差点没从车上摔下来。
沈墨言。
那张脸,那个眼神,眉毛上那个疤,一模一样。
我刹住车,腿撑着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也看着我,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是谁?
他没说话。
我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走近了看,更清楚了。就是他,那个跟我过了三年日子的人,那个给我儿子换过尿布的人,那个说晚上回来吃饭却没回来的人。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我说墨言?
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没死?
他又点了点头。
我说那埋着的是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浑身发软。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也蹲下来,说清荷,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我说你骗了我六年。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妈差点哭瞎了眼,你爸头发全白了。你躺在那儿享清福,我呢?
他说我没享清福。
我说那你干什么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死的那个,是我哥。
我愣住了。
他说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沈默言。
我说你放屁,你是独生子。
他说不是,我有个哥,比我大半个小时。这事儿我爸妈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都是出事那天才知道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哥生下来就送人了,送给我爸的一个远房表弟。那家人姓周,给他起名叫周建平。他在那家长大,养父母对他还行,就是穷,没读过什么书,年轻时候就在工地干活。他这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
我说那后来呢?
他说六年前,他来找我了。
我说找你干什么?
沈墨言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倒是说啊。
他说他快死了。肝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个月。他想在死之前见见亲爹亲妈,见见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弟弟。他这辈子太孤单了,不想一个人走。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说他来认亲那天,我妈哭了一下午。我爸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后来他们认了他,让他有空就回来吃饭。他来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说不习惯。
我说那后来怎么出事了?
他又沉默了。
我说你说话啊。
他说那天的事,是我惹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在工地上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人是个包工头,欠了我们好几个月的工资不给。我去要,他不但不给,还骂人,骂得特别难听。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把他打倒在地,脑袋磕在钢筋上,流了好多血。
我说后来呢?
他说我以为他死了。我当时吓蒙了,不知道怎么办。我跑回去找我哥,说我杀人了,我要跑。
我说你哥怎么说?
他说我哥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你别跑,跑了这辈子就完了。你跑了,媳妇孩子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哥说,让他去。
我说去干什么?
他说去替我顶。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早几天晚几天的事。他没儿没女,没牵没挂,死了也就死了。我不一样,我有家,有老婆孩子,不能出事。
我说你同意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爸妈呢?他们知道吗?
他说我哥跟我一块儿回去的,跟我爸妈说了。我妈不同意,我爸也不说话。后来我哥跪下来,给我爸妈磕了三个头,说这辈子没养过他,就当他还他们的。他替弟弟死了,弟弟就能好好活着,孙子就能有爹。
我说你爸妈同意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说那天晚上,我哥去了工地。第二天,就出事了。
我说那个包工头呢?后来活了没有?
他说没死,重伤,住了半年院。我哥替我去死的时候,那事儿还没查清楚。后来查清楚了,人没死,但是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顶了我的名。这事儿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我说这六年你干什么去了?
他说我躲起来了。用我哥的身份证,用他的名字活着。我不敢回来,怕一回来就露馅,怕我爸妈白让我哥死一场。更怕你知道真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说你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吗?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知道你妈你爸这六年怎么过的吗?
他说我知道。我更对不起他们。
我说你那个哥,就这么躺在那儿,顶着你的名,你爸妈天天去上坟,以为是你,其实是他们的大儿子?
他说我知道。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恨。
但是那些事,那些走投无路的日子,他爸妈跪着磕头的画面,我能说什么?
我站了好一会儿,说,你跟我回家。
那天晚上,星辰放学回来,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人。
他说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我说你猜。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半天,突然说,是学校门口那个叔叔!
沈墨言站起来,看着他儿子,眼圈红了。
他说星辰,我是你爸。
星辰看看我,我说是真的,他是你爸。
星辰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沈墨言走过去,蹲下来,说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
星辰看着他,说你是真的吗?不是照片?
他说是真的。
星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热的。
沈墨言眼泪下来了。
星辰说你哭什么?
他摇摇头,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沈墨言坐在那儿,看着他儿子吃饭,眼眶一直红着。
星辰一边吃一边问他,你这几年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妈妈哭过好多回吗?
沈墨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听着。
吃完饭,星辰写作业,沈墨言在旁边看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俩。
六年了。
头一回,家里有个男人坐着。
那天晚上星辰睡了以后,我跟沈墨言坐在客厅。
我把这六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他怎么走的,我怎么撑的,孩子怎么长大的,他妈他爸身体怎么样。
他听着,一直低着头。
我说完了,他说,对不起。
我说这话你说过了。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我说你先想想怎么跟你妈你爸说吧。
他愣了一下,说他们还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我还没说。
他说我怕他们受不了。
我说你怕,你什么都怕。你怕他们受不了,就不回来。你怕他们难受,就让他们难受了六年。现在你还怕,打算再躲六年?
他没说话。
我说明天,我去接他们过来。你自己跟他们说。
第二天下午,我去把我婆婆我公公接来了。
在路上,我没说什么事,就说让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进了门,沈墨言站在客厅里。
我婆婆看见他,愣了,说这谁啊?
沈墨言叫了一声妈。
我婆婆手里的包掉地上了。
我公公站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沈墨言走过去,说爸,妈,我没死。
我婆婆腿一软,坐地上了。
后来那一个小时,沈墨言把事儿全说了。
他哥的事,顶名的事,打架的事,躲着的事。
我婆婆听完,哭了半天。
我公公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沈墨言。
最后我公公站起来,走到沈墨言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特别响。
星辰在旁边吓得一哆嗦。
我公公说,你哥替你死了,你就这么活着?
沈墨言没躲,站在那儿,说爸,我错了。
我公公说,你错什么了?你错在没死?你错在回来了?
沈墨言低着头,不说话。
我公公又坐回去,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你那个哥,埋在那儿?
沈墨言说在北山公墓,我的名。
我公公说明天我去看看他。
我婆婆说我也去。
那天晚上,我公公喝了不少酒。
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喝了。喝着喝着,他说,我这辈子,欠那个孩子的。
我婆婆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和你爸当年穷,没办法。
我公公说再穷也是我儿子,我把他送人了,就是我的错。他替弟弟死了,我连个名都没给他留。
沈墨言坐在旁边,不说话。
星辰跑过来,坐他爷爷旁边,说爷爷你别难过,那个伯伯现在在天上,能看见咱们。
我公公看着他,说你这孩子,会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言没走。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说先不着急搬回来,等我爸妈那边安排好再说。
我躺床上,睡不着。
隔壁房间,星辰睡着了。
客厅里,他躺着。
这感觉,跟做梦一样。
第二天,我们一家子去了北山公墓。
站在那个刻着“沈墨言之墓”的墓碑前,我公公站了很久。
他说儿子,爸来看你了。爸对不起你,一辈子没养过你,死了还让你顶弟弟的名。
说着说着,他哭了。
我婆婆也哭。
沈墨言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星辰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这里面埋的到底是谁?
我说是你大伯。
他说那爸爸呢?
我说爸爸在这儿,站着的那个。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那天从公墓回来,沈墨言搬回家里住了。
我婆婆我公公那边,慢慢消化这个事儿。后来他们把墓碑换了,换成了“长子沈默言之墓”。
我婆婆说,那个孩子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得有个自己的名。
星辰高兴坏了,天天黏着他爸。写作业要爸陪,吃饭要爸坐旁边,睡觉前要爸讲故事。
沈墨言也乐意,什么都顺着。
有一天晚上,星辰睡了,我俩坐客厅。
我说你那个打架的事,后来真没事了?
他说没事了,那个包工头没死,养了半年好了。他后来也没追究,估计知道自己理亏。
我说那你哥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什么怎么办?
我说他替你死了,你就这么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欠他的。以后每年给他上坟,给他修最好的坟,立最好的碑。等咱们老了,让星辰也去给他上坟,告诉他这是大伯。
我没说话。
他说我哥这辈子太苦了,从小被送人,没爹没妈疼,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亲爹亲妈,又活不了几天了。他替我死的时候,我跟他说,哥,我对不起你。他说,没啥对不起的,你能好好活着,替我把那份也活了,就行。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大伯子。
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笑起来是不是也眼睛弯弯的?
他替他弟弟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墨言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星辰跑过去,爸,今天吃什么?
他说吃煎饼,你不是爱吃吗?
星辰说对,妈妈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吃。
我说你又说我坏话。
他嘿嘿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俩。
太阳照进来,厨房里亮堂堂的。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回来了,家里热闹了。
星辰有人接送了,我婆婆我公公那边也有人去照应了。
我下班回来,有人在家等着了。
有时候看着他们爷俩在客厅玩,我就想起这六年一个人撑着的时候。
苦吗?苦。
过来了吗?过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但是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跟沈墨言说,你欠你哥的,慢慢还。
他说好。
我说你欠我的,也慢慢还。
他说好。
我说你欠星辰的,也慢慢还。
他说好。
我说那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看着我,说清荷,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还让我进门。
我没说话。
关了灯,躺下。
他在旁边,呼吸声轻轻的。
我闭上眼睛。
六年了。
头一回,旁边有人。
挺好。
第二章
沈墨言回来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瞒不住。
街坊邻居开始有人问,林清荷,你家那个是不是回来了?我听说有人在菜市场看见他了。
我说是,回来了。
人家说,他不是没了吗?
我说当年认错了,死的不是他。
这话是沈墨言教我的。他说对外就这么说,别解释那么多,越解释越乱。就说当年认错了,死的那个是工地上的工友,长得像,家里没人来认,稀里糊涂就埋了。后来查清楚了,人就回来了。
我问人家信吗?
他说信不信的,就这么说吧。反正那事儿过去六年了,谁还去查。
我想想也对。
但是对我婆婆我公公,这话不能说。
他们知道真相。知道死的那个是他们的大儿子,活着的是他们的小儿子。知道大儿子替小儿子死了,小儿子躲了六年才敢回来。
这事儿压在心上,谁也忘不了。
我婆婆那段时间瘦了很多,吃饭也没胃口。我公公话更少了,整天闷着,要不就一个人去北山公墓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天我公公回来,把我跟沈墨言叫过去。
他说我想好了,把那个坟迁了吧。
沈墨言说迁哪儿?
他说迁到咱们老家的祖坟那儿。那是咱们沈家的人,得进祖坟。
我说那墓碑怎么写?
他说就写长子沈默言之墓。
沈墨言没说话。
我公公看着他,说你哥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不能连个名都没有。你活着,就行。
沈墨言点点头,说好。
迁坟那天,我也去了。
找的专门的人,把坟挖开,把骨灰盒请出来,换了个新盒子,然后用车拉到老家。
老家的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埋着沈墨言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几个早夭的叔叔伯伯。
新坟就立在他们旁边,不大,但是规规矩矩。
墓碑上刻着:先考沈公默言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八九年三月初八,卒于二零二一年三月十六。
生辰是我婆婆报的,跟沈墨言同一天,只是时辰差半个小时。
下葬的时候,我婆婆烧了一堆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儿啊,这是你的家了,以后有爹妈陪着,有爷爷奶奶陪着,不孤单了。
我公公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看着那墓碑。
沈墨言拉着星辰,站在后面。
星辰小声问他,爸爸,这里埋的是大伯吗?
他说是。
星辰说大伯长什么样?
他说跟爸爸一样。
星辰说那他怎么没的?
他说生病了。
星辰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回来以后,沈墨言消沉了几天。
晚上睡不着,老翻身。白天干活也没精神,老发呆。
有一天我问他,你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哥。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他活着的时候那一个多月。他来了,在我家住过几天,跟我爸下过棋,跟我妈说过话,跟我喝过酒。那时候他老咳嗽,咳得厉害,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去过了,没用了。
我说他就没埋怨过?
他说没有。他说能找到亲爹亲妈,能有个弟弟,这辈子值了。他说养父母对他还行,就是穷,没让他读什么书,但也没亏待他。他说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死了以后有个地方埋,有个名字刻着,逢年过节有人来看看。
我说那他现在有了。
沈墨言说对,有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平平常常。
沈墨言在工地上找着活儿了,还是老本行,开塔吊。他说这个工资高,累点也干。我说别太累,他说不累,这六年什么都干过,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他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都交给我,自己就留点烟钱。我说你少抽点,他说戒了六年,回来又想抽了,心里有事。
我说那你抽吧,少抽点。
星辰跟他越来越亲,天天爸爸爸爸地叫。有时候我听着都烦,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说不能,我跟爸爸说话的时间还少呢,得补回来。
沈墨言就笑,说让他说,我爱听。
有一天,星辰突然问沈墨言,爸爸,你这六年去哪儿了?
沈墨言愣了一下,看看我。
我没说话,看他怎么说。
他想了想,说爸爸去外地干活了,干了好几年,现在回来了。
星辰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过年?
他说太远了,回不来。
星辰说那你不想我吗?
他说想,天天想。
星辰说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他说电话坏了。
星辰看着我,说妈妈你信吗?
我说你说呢?
他说我不信。
沈墨言说那你怎么才信?
星辰说你说实话。
沈墨言看看我,又看看他儿子,说等我再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星辰说那你快点想。
那天晚上,沈墨言跟我说,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我说你以为呢?八岁了,什么都懂。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想了一宿,第二天跟星辰说,爸爸以前犯了个错,不敢回来,现在知道错了,回来改。
星辰说犯什么错?
他说大人的事,等你大了告诉你。
星辰说那你以后还走吗?
他说不走了。
星辰说拉钩。
他说拉钩。
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听着他们爷俩在外头拉钩,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九月开学,星辰上三年级了。
开学第一天,沈墨言请了假,跟我一块儿去送他。
星辰高兴坏了,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他爸,走路都带蹦的。
到了校门口,碰见他们班主任。班主任姓李,三十来岁,女的,教了好几年了。
李老师看见沈墨言,愣了一下,说这是?
星辰抢着说,这是我爸!我亲爸!回来了!
李老师看看我,我点点头。
李老师笑着说,那好啊,一家人团圆了。
沈墨言说谢谢老师,星辰以后麻烦您多费心。
李老师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星辰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爸爸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说这是我爸,亲爸,以前在外面干活,现在回来了。
我说他们信吗?
我说信啊,有什么不信的。
我看看沈墨言,他没说话。
十月里,我婆婆过生日。
以前她过生日,就是我们几个,加上我公公,简单吃顿饭。今年不一样了,沈墨言回来了,她想热闹热闹。
我张罗了一桌菜,把星辰姥姥姥爷也请来了,还有我妹妹林清雪,她正好从省城回来。
一大家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我婆婆看着一桌子人,眼眶红了。
她说这几年,年年过生日都缺个人。今年齐了。
沈墨言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妈,儿子给您赔罪了。
我婆婆说赔什么罪,回来就好。
他喝了那杯酒,又倒了一杯,对着我公公,爸,这杯敬您。
我公公点点头,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倒了一杯,对着我,清荷,这杯敬你。
我说你少喝点。
他说就三杯,没事。
那天吃完饭,大家坐那儿聊天。
我妹妹林清雪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姐,姐夫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不然呢?
她说他躲了六年,你们娘俩受了六年苦,就这么算了?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打他一顿?骂他一顿?把他撵出去?
她没说话。
我说他回来,孩子高兴,他爸妈高兴,我也……我也习惯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她说你就不恨他?
我说恨。但是恨完了呢?日子还得过。
她看着我,说姐,你变了。
我说变老了。
她说不是,变能忍了。
我说过日子嘛,不忍怎么办。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星辰睡了,我跟沈墨言坐客厅。
他说清雪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我说她替我不值。
他说她说的对,你确实不值。
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这六年你怎么过的。我回来这段时间,慢慢看出来了。你一个人撑着,孩子带大了,房贷还着,老人顾着。我不在,你什么都扛着。我在,你也没少扛。
我说习惯了。
他说以后别习惯了,有我呢。
我看看他,没说话。
十一月,天冷了。
有一天晚上,星辰写作业写到挺晚。我在旁边陪他,沈墨言在客厅看手机。
他突然喊我,清荷,你过来看看。
我过去一看,他手机上有个新闻。
本地新闻,说是一个包工头被抓了,是因为六年前拖欠工人工资,还找人打过工人。那个被打的工人叫什么什么,后来没追究,包工头就没事了。现在又犯事,被人翻出老账,一块儿算了。
我看看那个名字,就是当年那个包工头。
沈墨言说,他进去了。
我说活该。
他说当年他要是不欠工资,我也不会跟他动手。我不动手,我哥也不用替我死。
我说你别这么想。
他说我就是想,要是没那回事,我哥还能多活一个月俩月的。
我说那能一样吗?他那病,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没说话。
后来他关了手机,坐那儿发呆。
我坐他旁边,说你别老想那些事了。过去就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的。
我也没睡好。
十二月初,沈墨言说想去看看那个包工头。
我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他说想问他几句话。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工人。
我说你别去了,去干什么?见了面你能说什么?
他想了想,说也是,见了面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没去。
十二月十六号,沈墨言他哥的忌日。
我们一家子又去了老家祖坟。
天冷,风大。我让星辰穿厚点,他听话,穿了。
到了坟前,摆上水果点心,点上香。
沈墨言站在那儿,对着墓碑说,哥,我来看你了。一年了,家里都好,爸妈身体还行,星辰长大了,我媳妇还是那样。你放心吧。
说完,他站了一会儿。
星辰也站那儿,看着墓碑,说大伯,我是星辰,你弟弟的儿子。我八岁了,上三年级。我爸回来了,我妈也高兴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风刮着,纸钱的灰飞得到处都是。
那天回来,沈墨言说,以后每年都来。
我说行。
他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让星辰来。
我说行。
他说我哥这辈子,不能没人记着。
我看看他,没说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
突然他说,清荷,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这六年没改嫁,谢你还等我,谢你让我进门。
我说我没等你,我是没办法。
他说那你现在有办法了,还让我进门?
我看着他,说我有办法什么?我儿子天天爸爸长爸爸短,我能把他爸撵出去?
他笑了,说那也是。
我说做饭吧,别贫了。
那天晚上吃饭,星辰说,爸爸,我们老师布置了个作业,让写我的爸爸。
沈墨言说那你写什么?
星辰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沈墨言说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写你爸回来了,你高兴。
星辰说那你这六年呢?怎么写?
沈墨言愣了一下。
星辰说老师说写爸爸的特点,写爸爸做过的事。你这六年我没看见,怎么写?
沈墨言看看我,又看看他儿子,说那你就写你不知道的,等你长大了再写。
星辰说行吧。
吃完饭,他趴桌上写作业。
我洗碗,沈墨言在旁边擦碗。
他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我说他精着呢。
他说像我。
我说像你?你傻不傻?你聪明能干出那些事?
他不说话了。
我说不过你回来也好,他有人管了。以前我一个人管他,说什么他都不听。现在你说一句,他当圣旨。
他说那是因为我亏欠他。
我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你回来了就行。
他看着我,说清荷,你真的不恨我了?
我想了想,说恨。但是恨着恨着,就习惯了。你回来这大半年,我看着你干活,看着你带孩子,看着你对爸妈好,我也恨不起来了。可能时间长了,恨就淡了。
他说那还爱吗?
我说你多大的人了,还问这个。
他说我就问问。
我说爱不爱的,过日子呗。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他的话。
还爱吗?
不知道。
六年了,一个人撑着,早忘了什么是爱。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回来了,日子好过点了,有人分担了,孩子高兴了,老人放心了。
这算爱吗?
我也不知道。
可能不算。可能算。
管它呢。
日子还得过。
第三章
过完年,星辰九岁了。
生日那天,沈墨言给他买了个大蛋糕,还请了他几个同学来家里玩。
孩子们在客厅闹腾,我在厨房准备吃的,沈墨言在旁边帮忙。
他说星辰今天高兴。
我说嗯。
他说我欠他九个生日,以后一个一个补。
我说你补吧。
那天晚上,同学都走了,星辰拆礼物。
沈墨言给他买了个遥控汽车,还有一套书。
星辰拿着遥控汽车玩了半天,突然跑过来,爸爸,你陪我玩。
沈墨言说行,走,玩去。
爷俩在客厅里玩汽车,我在旁边收拾东西。
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星辰小时候,一岁多,刚会走路,沈墨言就老陪他玩。那时候他在家时间不多,但只要在家,就跟儿子黏一块儿。
后来六年没见,现在又黏一块儿了。
好像那六年不存在一样。
但我知道存在。
那六年,在每个人心里都留着。
四月清明,我们又去上坟。
这回先去的北山公墓。那个坟已经空了,但墓碑还没来得及换。沈墨言说今年换,把空坟平了,就留个碑,刻上他哥的名字。
然后又去的老家祖坟。
两处跑下来,一天就过去了。
回来的路上,星辰在后座睡着了。
沈墨言开车,我坐副驾驶。
他突然说,清荷,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那个工地的活儿,不想干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想换个轻省点的,能多在家待待。以前六年不在家,现在想多陪陪你们。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先看看。
我说行,你自己拿主意。
过了一个月,他找着新活儿了。在物流园开叉车,工资低点,但是时间固定,早八晚五,周末能休。
我说那挺好。
他说是,能天天接星辰放学了。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五点多,他就去学校门口等着。星辰出来,一眼就能看见他。
有一次我去接,看见他们爷俩站在校门口说话,说得热热闹闹的。旁边有家长问我,那是星辰他爸?我说是。人家说,真行,天天来接,模范爸爸。
我说是,模范。
五月里有一天,沈墨言突然跟我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包工头。
我说你怎么又想去了?
他说我想当面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的事。
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不问清楚,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那你去吧。
他去了。
回来以后,我问怎么样?
他说见了,那人在里面待了一年多,瘦得不成样了。我问他记不记得那年有个工人打他,他说记得。我说那个打人的后来跑了,你知道不?他说知道。我说那个跑的人是我,死的那个是我哥,替我死的。他愣了。
我说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对不起。
我说就这三个字?
他说就这三个字,说了好几遍。后来他说,他这些年也不安生,老想起那件事。他知道欠工人工资不对,也知道打人的事是自己惹的,但是没想到会死人。他说他愿意给我哥烧纸,每年都烧。
我说你让他烧了?
他说没让。我说我哥不需要,他有爹妈有弟弟有弟媳妇有侄子,不缺人烧纸。
我说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说话。
我说那你心里过去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慢慢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喝着喝着,他说,清荷,我想我哥了。
我说你想他什么?
他说想他活着时候跟我说的话。他说让我好好活,把他的那份也活了。我活了六年,躲着活,没活好。现在回来了,得好好活。
我说那你就好好活。
他说嗯。
六月,星辰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拿成绩单那天,他爸比他还高兴,晚上出去吃了一顿好的。
星辰说爸爸,我下次考第一。
沈墨言说行,考第一爸给你买大礼物。
星辰说什么大礼物?
沈墨言说你想要什么?
星辰说想要个手机。
沈墨言看看我,我说不行,才九岁,要什么手机。
星辰说那等我十岁。
我说十岁也不行。
他嘟着嘴,说那算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沈墨言说,你别老惯着他。
他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
我说惯坏了你负责。
他说我负责。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平平常常。
有时候我想,这算什么呢?
他回来了,我们娘俩的日子好过了。
但是那些年,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那些夜里哭的日子,那些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好像是的。
过去了。
人得往前看。
七月暑假,沈墨言说要带星辰回老家住几天。
我说行,去吧。
他们爷俩走了,我一个人在家。
头两天觉得清净,没人吵没人闹,想干啥干啥。
第三天就觉得空落落的。
下班回来,屋里黑着灯,没人。做饭只做自己一个人的,随便吃点。晚上看电视,也没人抢遥控器。
我给沈墨言打电话,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想我了?
我说谁想你,我想我儿子。
他笑,说再过两天,陪陪我妈。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呆。
这六年,一个人就是这么过的。
那时候不觉得什么,习惯了。
现在习惯了有人,再一个人,反而不习惯了。
人这东西,真是贱。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来了。
星辰一进门就喊,妈妈妈妈,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我说什么好吃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是老家那边的特产,还有他奶奶给做的咸菜。
他说奶奶说让你多吃点,说你瘦了。
我看看沈墨言,他说是瘦了点,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我说谁说的,我吃得好着呢。
他笑,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星辰睡了,我俩坐客厅。
他说这几天,我妈跟我说了好多话。
我说说什么?
说他哥小时候的事。说他们把他送走那天,我妈哭了一宿,我爸也哭,但没办法,实在是养不起。说我哥后来来过几次信,他们不敢回,怕回了就忍不住想去看他。说他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他找来了,又没了。
我说你妈心里苦。
他说嗯。她说她这辈子欠我哥的,还不上了。现在看着你,就当还债了。
我说还什么债?
他说替她好好过日子。
我没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说清荷,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说行。
九月,星辰开学了。四年级。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们班新来了个同学。
我说哦。
他说他爸也没了。
我说什么叫也没了?
他说他爸出车祸没了,就剩他妈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说那你跟他说话了?
他说说了,我说我爸也没了六年,后来回来了。他说那不可能,人没了就没了,回不来。我说真的回来了,我不骗你。他不信。
沈墨言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星辰说爸爸,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这个?
沈墨言说为什么不该说?
星辰说他觉得我骗他。
沈墨言说那他要是信了呢?
星辰想了想,说那他就能高兴点。
沈墨言说你做得对,能让人高兴的事,就去做。
星辰点点头。
那天晚上,沈墨言跟我说,这孩子心善。
我说像谁?
他说像你。
我说我可没那么善。
他说你善,你不善早把我撵出去了。
我没说话。
十月,我婆婆生日,我们又聚了一次。
这回人少了点,我妹妹回省城了,就我们几个。
吃完饭,我婆婆突然说,墨言,我想去看看你哥。
沈墨言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老家祖坟。
我婆婆站在坟前,站了好久。
她说儿啊,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缺什么托梦给我。你弟弟回来了,你侄子大了,你弟媳妇也好,你放心吧。
说着说着,她哭了。
我公公扶着她,没说话。
沈墨言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星辰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奶奶哭了。
我说嗯,她想你大伯了。
他说那我能去抱抱奶奶吗?
我说去吧。
他跑过去,抱住我婆婆,说奶奶别哭,大伯在天上能看见咱们,他高兴着呢。
我婆婆摸摸他的头,说不哭了,不哭了。
那天回来,我婆婆精神好了很多。
她说这趟去对了,心里踏实了。
我说那就好。
十一月,天又冷了。
那天晚上,星辰写完作业,突然问沈墨言,爸爸,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六年去哪儿了呢。
沈墨言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星辰说我一直记着。
沈墨言看看我,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想了想,说那爸爸跟你说实话,你别告诉别人。
星辰说行。
他说爸爸那六年,在外地打工。不敢回来,是因为惹了点事。
星辰说什么事?
他说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怕坐牢,就跑了。
星辰说那你现在回来,不怕了?
他说事儿了了,人没事了。
星辰说那你想过我们吗?
他说天天想。
星辰说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他说不敢打,打了就更想回来。
星辰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沈墨言说真的?
星辰说真的,但是你得对我好。
沈墨言说行,一辈子对你好。
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孩子原谅得这么快。
大人呢?
大人也得原谅。
不原谅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跟沈墨言说,你儿子比我想象的懂事。
他说像你。
我说又像我,我可不这样。
他说你嘴硬心软。
我没说话。
十二月,又到了他哥的忌日。
这回我们去的时候,发现坟前有人烧过纸了。
我问这是谁烧的?
沈墨言看了看,说可能是那个包工头。
我说他来过了?
他说可能是。
我说他真来了?
他说他说过要烧纸,可能真来了。
我看着那堆纸灰,不知道说什么。
沈墨言说,人做了亏心事,也睡不安生。
我说那他来了,你哥能原谅他吗?
他说不知道。
那天回来,沈墨言话很少。
晚上星辰睡了,他坐客厅抽烟。
我过去坐他旁边,说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哥。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他要是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成家了,有孩子了。会不会跟我一样,天天接送孩子上学。
我说不会。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那病,活不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别老想了,过去的事,想也没用。
他说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
我说那你就想,想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看看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能扛事?
我说不扛怎么办?孩子要养,房贷要还,哭给谁看?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说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也想了很久。
想那些年,一个人扛的日子。
想他刚没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星辰小时候生病,我一个人抱着他往医院跑。
想房贷到期那天,我翻遍了钱包凑不够钱。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他回来了,日子好过了。
但是那些日子,我记得。
一辈子都记得。
我侧过身,看看他。
他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点光。
我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得上班。
第四章
时间过得快,一晃星辰十岁了。
五年级的学生,个头窜了一大截,快到我肩膀了。
他爸说他像棵小树,一天一个样。
十月里有一天,沈墨言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那个包工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提前释放。
我说他找你?
他说没有,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过了几天,那个人真找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上班,沈墨言打电话来,说他来了。
我说谁?
他说那个人,来家里了。
我心里一紧,说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请了假,骑车往家赶。
到家一看,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沈墨言,还有一个瘦瘦的男人,看着比沈墨言大不少,头发花白了。
我站门口,那人站起来,说你是清荷吧?我姓赵,叫赵国强。
我说你就是那个包工头?
他点点头,说是。
我看看沈墨言,他没说话。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道歉。那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们家。
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人能活过来吗?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想来认个错,给你们磕个头。
说着,他真的跪下了。
我愣住了。
沈墨言站起来,说老赵,你别这样。
他说我该的。这六年我在里面,天天想这件事。要不是我欠工资,要不是我骂人,你也不会动手。你要不动手,你哥也不会替你死。这事儿我脱不了干系。
沈墨言拉他起来,说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说让我说完。那年我欠了十几个工人的工资,不是故意不给,是上面没给我结账。我垫了一部分,垫不动了。你们来要,我脾气大,骂了人。后来你动手,我脑袋磕在钢筋上,躺了半年。等我出院,才知道死了人。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死的是谁,以为是打我的那个。后来听说了,才知道不是你,是你哥。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说我知道你哥替你死的。这事儿你没错,我没错,是你哥自己选的。但我这心里,过不去。
沈墨言站那儿,没说话。
他说我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我想好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叫我。我这条命,欠你们的。
沈墨言把他拉起来,说老赵,起来吧。
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坐,喝口水。
他摇摇头,说不坐了,就是来认个错。认完了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墨言,你哥的坟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沈墨言说在老家祖坟。
他说哪天我去一趟,给他烧点纸。
沈墨言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跟沈墨言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说,他还挺有心的。
沈墨言说他在里面待了六年,天天想这事,能没心吗?
我说那你原谅他了?
他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这事儿本来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星辰说了这事儿。
星辰听完,说那个人来磕头了?
我说嗯。
他说那他以后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来也行,反正大伯也没了,他来磕头,大伯能知道吗?
我说可能吧。
十二月,那个人真去上坟了。
沈墨言没陪他去,他自己去的。后来听老家的人说,有个人在坟前跪了半天,烧了好多纸。
沈墨言听说以后,没说话。
那年过年,赵国强又来了,提了两瓶酒,一条烟。
沈墨言没要,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你留着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墨言看看我,我说收着吧,大过年的。
他收了,那人走了以后,他说这酒我喝不下去。
我说那放着吧。
后来那两瓶酒一直放着,放到现在也没开。
星辰十一岁那年,上了六年级。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说妈妈,我们老师让写作文,写一个你最感激的人。
我说那你写谁?
他说写我爸。
我说写他什么?
他说写他回来了。
我说那你怎么写?
他说就写他以前不在,现在在了,对我好,对我妈好,对我爷爷奶奶好。我说完了,把作文拿给我看。
他写的是:
我最感激的人是我爸爸。
我爸爸以前不在家,在外面干活,好多年没回来。那几年,就我跟我妈两个人。我妈又要上班又要带我,很累。我有时候想爸爸,就看他照片。
后来我爸爸回来了。他对我特别好,天天接我放学,陪我写作业,周末带我去玩。他对我妈妈也好,帮她干活,不让她累着。他对我爷爷奶奶也好,经常去看他们。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说他有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大人的事。我就不问了。
我知道他以前不在,现在在了,这就够了。
我感激他回来,感激他对我们好。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他一样,对家里人好。
我看完,没说话。
他说妈妈,写得怎么样?
我说好。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作文给沈墨言看。
他看完,眼圈红了。
他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我说像谁?
他说像你。
我说又像我。
他没说话,把作文折好,放进口袋里,说这个我得留着。
我说留着吧。
那年夏天,星辰小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跟沈墨言都去了。
他穿着校服,站在台上,跟同学们一起唱歌。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小时候,一岁多,刚会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现在长这么大了。
沈墨言在旁边,一直拿着手机录像。
录完了,他说这孩子,越长越好看。
我说随我。
他笑,说随你,也随我。
毕业典礼结束,星辰跑过来,说爸爸妈妈,我毕业了!
沈墨言说恭喜你,小学生。
他说我马上就是初中生了。
我说对,初中生。
那天回家,沈墨言说,孩子大了。
我说嗯。
他说以后不用接送了。
我说怎么不用,初中也得接送,远着呢。
他说也是。
晚上星辰睡了,他坐客厅抽烟。
我过去坐他旁边,说想什么呢?
他说想以后。
我说以后怎么了?
他说星辰大了,咱们也老了。
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才三十多。
他说感觉一晃就过去了。六年前我回来的时候,他才八岁,现在都十二了。
我说是啊,时间快。
他拉着我的手,说清荷,这五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回来,谢谢你没把我撵出去,谢谢你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我说你谢得过来吗?
他说谢不过来,慢慢谢。
我看看他,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里很安静。
我靠着他,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说好。
关了灯,躺下。
他在旁边,呼吸声轻轻的。
我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