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车祸醒来我装失忆:我是谁?妈妈脱口:你是我资助的贫困生

发布时间:2026-02-25 22:18  浏览量:2

一件件价格不菲的裙子像廉价布料一样,被妈妈随意地堆叠在我的怀里。

她语气和蔼地对我说:“都试试,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全都留着穿。”

陆玥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那是她竭力维持的体面彻底崩塌的声音。

她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得厉害,说那些裙子都是妈妈以前送给她的心头好。

她强调着那些衣服承载的“爱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唤回妈妈的理智。

可妈妈只是神色自然地转过头,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回复。

她说既然是她送的东西,她自然也有权利收回来,再转送给别人。

这逻辑简直荒谬到极致,却又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合理。

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间,陆玥就是靠着这种霸道的逻辑,抢走了我的一切。

如今,这把名为“宠爱”的双刃剑,终于刺向了她自己。

妈妈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陆玥一个人站在原地,死死攥着那条被我弄坏的裙子。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

可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因为现在的她,只要多说一句,就是不识大体。

这一晚,我极尽所能地扮演着一个乖巧的挂件,温顺地贴在妈妈身边。

而陆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回程的车厢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妈妈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她毫不留情地指责陆玥太不懂事,觉得陆玥今天的表现让她颜面尽失。

她怪陆玥心胸狭窄,非要逼得我这个“失忆”的人当众难堪。

陆玥咬紧下唇,一言不发,任由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侧过头看着她那副委屈到极点的样子,心里竟然涌起一种荒谬的共情。

原来这种被至亲之人无视、被最信任的人误解的滋味,真的会让人窒息。

我想起多年前,邻居大妈曾劝过妈妈,让她对亲生女儿好一点。

大妈说,小陆宛这孩子整天不声不响的,脸上没个笑模样,怪让人心酸的。

可妈妈当时是怎么说的?她只会重重地叹气,然后细数陆玥有多可怜。

在她眼里,生在山沟沟里的陆玥才是受害者,而我这个亲生女儿只是个不知足的恶霸。

而现在的剧本,却发生了如此讽刺的扭转。

陆玥甚至连指责妈妈偏心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心里清楚。

那个顶着“资助学生”名号的我,其实才流着和妈妈一样的血。

我静静地看着陆玥一点点把那些屈辱吞进肚子里,内心深处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种虚伪的宠爱,这种随风而逝的关怀,根本不值得我为此驻足。

漂亮衣服会随着季节过时,嘴上的疼爱会随着心情消散,这些都太廉价了。

现在的我,目光早已投向了远方,投向了一条真正属于我自己的逃离之路。

车祸虽然偷走了我半个月的复习时间,却没能偷走我的脑子。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下来时,我稳稳地坐在了专业第一的宝座上。

这已经是我在 A 大拿到的第三个国家奖学金了,含金量十足。

可是讽刺的是,前两次拿到这种荣誉时,我甚至不敢带回家里分享。

因为在这个家,我的优秀就像是一种原罪,会刺痛陆玥那颗敏感的心。

父母总能为陆玥那平庸甚至糟糕的成绩找到各种脱罪的借口。

他们说她是从大山里出来的,底子薄,能考及格就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在他们那杆歪掉的天平上,陆玥的五十分比我的满分还要耀眼。

只要我稍微表露出一丝对自己成绩的自豪,就会换来一场无休止的家庭风暴。

我记得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我发挥得极好,兴奋地想跟家人分享。

我在餐桌上谈论着自己的学习心得,却没注意到对面陆玥越来越黑的脸色。

直到妈妈怒不可遏地拍响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居心叵测。

她质问我为什么要故意显摆,为什么要在大喜的日子里给陆玥添堵。

那一刻,我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震耳欲聋。

我只是不明白,凭什么她拥有的,我哪怕靠努力也换不来对等的一瞥。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身份的转变,给了我肆无忌惮的权利。

今晚家里宾客盈门,爸爸的重要合作伙伴坐在上座,气氛推杯换盏。

我恰到好处地拿出了那几张金灿灿的奖状,语气腼腆而恭顺。

我说自己只是在叔叔面前献丑,但也总算没辜负这些年的资助。

不出所料,妈妈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她习惯性的厌恶表情。

她撇着嘴,上唇狠狠压着下唇,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无语和嫌弃。

爸爸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端起架子,准备对我进行一番“打压式教育”。

他冷哼一声,问我是不是当了全校第一就飘了,问我是不是觉得没人能治得了我。

他拿陆玥当挡箭牌,夸赞陆玥安安静静、乖巧讨喜,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即便我早已给自己打过无数次预防针,那些话还是像淬了毒的细针。

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带起一阵阵钝痛。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是不是我变得平庸一点,他们就会多爱我一点?

这种常年累月的自我怀疑,让我觉得世界就是一个望不到头的深渊。

他们永远看不见我的努力,只会指责我的咄咄逼人。

但我好胜,是因为在这个家里,我从未真正“胜”过任何一次。

我顺从地低下头,轻声细语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那一刻,爸爸端着酒杯的手却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女孩,是他的亲骨肉。

他皱了皱眉,语气竟然有些生硬地放缓了,只憋出一句“知道就好”。

然而,坐在一旁的爸爸的朋友却突然变了脸色。

那位生意场上的老手疑惑地看着我,问爸爸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叫“陆宛”。

他追问着,明明上次见面,爸爸还隆重介绍说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餐厅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其精彩,像是一场拙劣的默剧。

我赶在父母开口之前,抢先用一个完美且蹩脚的理由圆了过去。

我说叔叔阿姨宅心仁厚,资助我读书,在我心里早已视如亲生。

我说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要名正言顺地喊他们一声爸爸妈妈。

这个说辞给了爸爸一个巨大的台阶,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为了遮掩所谓的“家丑”,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隐瞒我“失忆”的真相。

那位老友虽然表情复杂,但也只能顺着话头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他感叹爸爸多年来资助贫困生的义举,说没想到我也在这行列之中。

也许是想在合作伙伴面前维持一个大慈善家的完美人设。

也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朋友开始对着我的奖状大肆夸奖。

一时间,那些曾经被父母视作废纸的荣誉,成了席间最珍贵的谈资。

爸爸的脸色彻底转阴为晴,甚至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开始夸我努力,夸我私下里用功,夸我是个可造之材。

妈妈也忙不迭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我这股子坚韧劲儿最像她。

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不久前,她还语重心长地警告我,说她最讨厌我的心机。

她说无论优秀还是平庸都是她的孩子,让我不要再试图刺激陆玥。

这种转变是如此的神奇,又如此的讽刺。

当我作为女儿时,我的优秀是罪过;当我作为养女时,我的优秀是他们的勋章。

这种充满算计的“爱”,让我嘴里满是苦涩的胆汁味。

当然,这一晚最难受的人绝不是我,而是坐在一旁快要碎裂的陆玥。

父母每夸奖我一句,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几次试图插话,谈论一些时尚或者下午茶的话题。

但在绝对的学业成就面前,那些琐碎的享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引以为傲的所谓“生活情趣”,在含金量极高的国家奖学金面前,一文不值。

直到宴席结束,陆玥都像个失宠的影子,缩在沙发的一角。

就在父母去送客的间隙,她终于撕开了那层伪善的面具,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咬牙切齿地质问我,是不是在假装失忆。

她说她咨询过医生,车祸根本不可能让人变得像我这么“反常”。

她指责我装可怜、扮柔弱,说我就是在故意博取关注。

她瞪大了眼睛,问我是不是看到她受冷落,心里正乐不可支。

我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却只有一片荒芜。

我必须承认,自己确实小瞧了陆玥这个女人的城府。

她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敏锐的直觉。

从某种病态的角度观察,我从那对亲生父母身上捞到的关注,依旧稀薄得像深秋的晨雾。

尽管那场惨烈的车祸,仅仅给我的大脑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轻微损伤。

按常理推断,只要我那所谓的亲生父母稍微走点心,带我去寻访名医,我那拙劣的谎言瞬间就会被阳光刺破。

可他们没有。

我轻巧地侧过身子,避开了陆玥那带有试探意味的触碰。

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客气的微笑。

“陆小姐,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难道在我不记得的过去里,你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那一瞬间,陆玥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强行铺平的抹布。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冷哼道:“那是你以前太招人烦了,全家人都围着你转,你还不知足。”

我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指尖,顺着她的话头点了点头。

“哦?那你是觉得以前的我更面目可憎,还是现在的我更让你不痛快?”

“如果你能列个清单出来,或许我可以考虑为你做出一些改变。”

我这话显然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在皮肤下疯狂爬行。

我太了解她了,这是陆玥彻底爆发前的标准征兆。

然而,就在她即将破口大骂的刹那,她却突然捂住了胸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陆宛!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谎言来欺骗妈妈!”

我的心脏像是被某种重器狠狠敲击了一下,猛地一颤。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微微侧过头,余光里果然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妈妈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陆玥见状,表演欲愈发膨胀,她猛地叉起腰,嗓门提高了八度。

“妈!你听到了吗?刚才陆宛亲口承认了,她根本就没有失忆,这一切都是她在演戏!”

“她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就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让你把本该属于我的偏爱都给她!”

陆玥像头发疯的小兽一样冲过来,死死揪住我的衣领,那张漂亮的脸蛋因嫉妒而变得扭曲。

她扬起下巴,对着妈妈的方向大声控诉。

“你明明流着陆家的血,却非要恬不知耻地骗大家说自己是领养的孤儿,非要活得和我这个养女一样卑微。”

“你看着大家因为可怜你而对你百般呵护,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陆玥,又转而望向一脸震惊的妈妈。

在那一刻,演技已经不再重要,积累了二十年的委屈化作了生理性的反应。

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陆玥紧绷的手背上。

我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只能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破碎的抽泣声。

“阿姨……您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这声“阿姨”出口,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

我死死抓着妈妈昂贵的丝绸袖子,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是……在医院的时候,我亲口问过您的啊,您当时亲口告诉我,我不是您的女儿……”

“我真的不明白,陆玥为什么要这样不遗余力地诬陷我,阿姨,您能告诉我答案吗?”

“阿姨,如果我真的是您的亲生骨肉,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去爱您的,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否认这种血缘呢?”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冰冷的灵魂自嘲:妈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睁开眼的第一秒,我确实是爱过您的。

但我真的太累了,那种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却永远被嫌弃太轻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品尝了。

当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

我在妈妈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悔恨”的情绪。

然而,这份母爱并没有维持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只见她猛地转过身,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扇在了陆玥那张精致的脸上。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律。

“陆玥,你告诉我,往陆宛身上泼脏水,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你如果真的哪怕有一丁点爱妈妈,爱这个家,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让我如此难堪!”

陆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妈妈。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那个亲手制造冤假错案的人,才最清楚被害者到底有多冤。

陆玥是被冤枉的,这一点妈妈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妈妈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干脆利落地站在我这一边,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太清楚曾经的我有多么卑微地爱着她,多么渴望能得到她的一丝回应。

在她的认知里,我绝对不可能、也不敢主动放弃这段血缘关系。

我看着陆玥那双喷火的眼睛,心里很清楚,在这场博弈中,她已经彻底丧失了发言权。

因为从现在起,她的每一句解释、每一声呐喊,在妈妈眼里都只是心虚的诡辩和恶毒的蓄意破坏。

自从那天之后,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一场荒诞且华丽的偏转。

我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被嫌弃的透明人,摇身一变成了父母手心里的不二宠儿。

家里的厨房里总是飘荡着浓郁的汤药味,那是妈妈亲自下厨,为我熬制的滋补汤品。

她拉着我的手,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叮嘱我要补补那些因为刻苦钻研而损耗的精气神。

爸爸也不再视我为某种负担,反而频繁地要求我出现在他的公司。

他会带着我穿梭在各种高级商务场合,对着那些合伙人和重要客户,不遗余力地炫耀。

“各位请看,这是我从偏远山区收养的孩子,这孩子不仅懂事,学习更是出类拔萃。”

爸爸创立的那家教育装备公司,本质上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道德名片。

走进他的办公室,你看到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或古董瓷器。

那面巨大的墙壁上,挂满了他深入贫困山区、与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深情合影的照片。

收养陆玥,曾是他对外彰显善良与大义最成功的勋章。

可现在,我的出现为他这张金字招牌镀上了更加耀眼的成色。

一个“A大的天之骄子”,一个被他从烂泥地里亲手挖掘并悉心栽培的励志典型。

爸爸带我出席公益活动,在聚光灯下对着博主们的镜头侃侃而谈他收养我的心路历程。

他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光彩,仿佛他真的完成了一场伟大的自我救赎。

那些曾经被我视为奢望、却从未降临在我身上的耀眼光环。

竟然以这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讽刺方式,重新回到了我的头顶。

与我的春风得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玥日益黯淡的眸光和无法掩饰的委屈。

当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妈妈递给我一个当季最新款的高奢包包,而她手里只攥着一个过时的旧款时,她终于崩溃了。

她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发了一场并不算大的脾气。

“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偏心?”

“我和陆宛都是你的孩子,凭什么要被你这么厚此薄彼地对待?”

陆玥此刻的措辞已经尽量克制了,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至少比起当年的我,她看起来要更惹人怜爱,也更懂得示弱。

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的画面。

那时候的我,一边用绝望的力气划破自己的手腕,一边对着妈妈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也只是个孩子啊!我也渴望被你们当成唯一的宝贝,渴望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们能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为什么陆玥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切,而我却连呼吸都要看你们的脸色?”

“妈,如果你真的铁了心不肯把这个抢走我人生的女人送走,求你给我找个心理医生吧,我真的要疯了……”

当年的每一声哭喊都耗尽了我灵魂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可那时候的妈妈,却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神经的石雕,对我的绝望视而不见。

就像此时此刻,她冷漠地无视了陆玥那充满哀求的语气一样。

为了进一步补偿我,妈妈甚至重新装修了我以前那间被当成杂物间的卧室。

当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奢华景象深深地震撼了。

那种带着法式复古雕花的公主床,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梦幻的光泽。

粉色的天鹅绒单人沙发椅,触感轻盈且昂贵。

就连飘窗下面,也特意铺设了一块如同云朵般柔软的长毛绒地毯。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隔壁陆玥那间曾让我嫉妒得发疯的卧室。

那里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因为长期没有更新装饰,显得有些陈旧。

这种明目张胆的特殊待遇,成了刺向陆玥心脏的一根毒针。

妈妈牵着我的手,满脸笑意地说这些布置全都是她跑遍了各大商场亲手挑选的。

为了布置这间屋子,她整整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

“宛,快告诉阿姨,这种风格你喜不喜欢?”

我当然喜欢。

我更喜欢陆玥在门外偷看时,那种嫉妒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疯狂眼神。

我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妈妈:“阿姨,您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给我换这么好的房间?”

她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温柔。

“因为阿姨突然发现,你以前在这个家里受了太多的苦。”

“妈妈……不,阿姨是真心实意想要好好弥补你,把欠你的都给你补回来。”

我以前一直天真地认为,感情这种精细的东西,破坏它只需要一瞬间,修复它却需要耗费一辈子。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我发现修复一段关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只需要其中一个人愿意为了利益尽心而为,而另一个人能够虚伪地选择摒弃前嫌。

妈妈确实是在尽力补偿我了。

那我应该顺水推舟,在这个温暖的谎言里选择谅解她吗?

我甚至开始在深夜里为她开脱:毕竟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难免会有失误。

更何况,以前的我确实性格孤僻、脾气暴躁,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记恨多年。

可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冷冷地提醒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给出的每一道伤痕,都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浩劫。

如果我现在选择了原谅,那就是对我那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十一岁的自己的彻底背叛。

更何况,这种带有目的性的示好,真的能被称作“补偿”吗?

既然我的亲生父母已经下定决心,要让这个荒唐的领养谎言变成板上钉钉的真相。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顾忌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颜面呢?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如果你自己的意志力不够坚定,就注定只能成为别人手中随风摇摆的提线木偶。

我不想再过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了。

在爸爸又一次带我出席教育装备博览会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我提前联系了几位在网络上非常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告诉他们我有一段感人的励志故事。

在采访的镜头前,我将那个“感恩养父”的谎言推向了极致。

我对着麦克风,深情款款地讲述自己被收养后如何自强不息。

同时,我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伏笔——我说自己非常渴望寻找亲生父母。

我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优秀,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幸福。

站在一旁的爸爸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双紧握的手在微微颤抖,欲言又止。

但他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揽住我的肩膀对着镜头带货。

“非常感谢大家的关注,也欢迎大家支持我们公司的教育产品。”

采访结束后,爸爸急匆匆地把我拉到后台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慌乱。

“陆宛,咱们听话,别去找什么亲生父母了行吗?”

“其实你可以和陆玥一样,以后就直接叫我爸爸,以后这个家都是你的。”

在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他眼神里那种复杂且贪婪的期盼。

那种眼神真的太好懂了,好懂到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作呕。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我一直都活在一种错觉里。

爸妈以前对我冷淡,并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够优秀,也不是看不见我那些卑微的讨好。

恰恰相反,他们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

他们清楚我有多渴望那份可笑的父爱母爱,清楚我为了得到一句夸奖可以放弃所有的尊严。

正因为他们看透了我的渴求,所以他们才敢于肆无忌惮地打压我、冷落我。

因为这样,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轻而易举地操控我的整个人生。

看似我在这场二十一岁的博弈中赢得了所有。

可实际上,在他们眼中,我始终只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定价的、名为“女儿”的工具。

这种大彻大悟后的清醒,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狠狠刺入了我的胸口,痛彻心扉。

我突然痛苦地捂住脑袋,发出一阵阵虚弱的呻吟。

爸爸吓坏了,一脸慌张地扶住我的肩膀:“宛,你怎么了?是不是脑损伤又发作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如果你真的想起了以前的事,你一定要先告诉爸爸,千万不要自己瞎猜,我们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解释。”

我在心里冷笑:解释什么?

解释我和陆玥在你们眼里,本质上都是用来粉饰公司形象、套取名利的道具?

我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苍白且虚假的微笑。

“没什么,叔叔,只是昨晚为了准备采访资料没睡好,有点头晕。”

“还有啊,叔叔——”

我故意拉长了语调,用一种极其无辜且冷漠的眼神盯着他的眼睛。

“我还是觉得不能改口喊您爸爸。”

“因为我以前听老人家说过,孤儿这种身份往往六亲缘浅,命格硬,容易克父克母。”

“万一我这声‘爸爸’喊出口,反而折损了您的福气,克了您的财运,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父亲那张饱经世故的脸上,肌肉因心虚和算计不停地抽动着,活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片刻的尴尬过后,他像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卑微,用力拍着胸脯对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宛,你有什么好怕的?往后这整间公司,我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那一刻,我透过他眼底闪烁的精光看出来,他是真的动了这份心思。

这份慷慨并非源于迟来的父爱,而是因为他惊喜地察觉到,我这个“养女”的身份在生意场上竟然出奇地好用。

那些平日里唯利是图的客户们,最近总会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老陆啊,真是人不可貌相!能把一个命苦的弱质女流培养得这般气质高雅、明理懂礼,足见你这人骨子里是顶靠谱的。”

“把生意交给你这种有情有义的人打理,我们心里那是一百个放心。”

就这样,我成了他公司名册上最光鲜亮丽的一块金字招牌。

入夜后,书房里传来了爸妈刻意压低却依旧激烈的争论声,像锯齿切割着寂静的空气。

“大明,难道我们真的要走到彻底公开身份那一步吗?陆宛说到底,身上流的可是我们的血啊。”

“虽然说这种反转对你的事业有极大的助推作用,可是一想到这其中的变数……”

“想到从今往后,她在名义上都不能再喊我一声妈妈,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父亲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浓厚的青灰色烟圈,眼神里写满了嘲弄与不屑。

“行了,少在那儿收起你那副虚伪的皮囊吧,当初最先提议不认她的,难道不是你吗?”

隔着厚重的门板,我听得真真切切。

可我想,父亲这次终究是揣测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开始拒绝承认我身份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那个曾经卑微入骨的我自己。

在那段至暗时刻,我早就该决绝地转过身,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尊严。

我常在想,所谓的血缘亲情,在它露出狰狞爪牙的时候,比起爱情或友情,到底高贵在了哪里?

既然它已经腐烂发臭,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彻底将自己抽离出这滩烂泥?

其实,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尘埃落定的决定罢了。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父亲便迫不及待地通知我,让我即刻去他的公司实习。

“你先去基层各个岗位磨合磨合,熟悉一下业务流程,等你一毕业,就直接办理正式入职手续。”

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励志话语,仿佛他真的是个为女儿计深远的慈父。

一旁的陆玥,僵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脸上,等待着那个属于她的名字。

从她踏进大学校门的那天起,她就顶着“千金小姐”的光环频繁出入公司,俨然一副接班人的姿态。

在她的认知里,无论如何,这家公司都该有她的一席之地。

然而,父亲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货物的冰冷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她一圈,语气生硬得可怕:

“玥玥,以后公司这边你少来,我们现在只需要陆宛,不需要你。”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震得陆玥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凭什么啊?爸爸!我也是你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我难道就没有资格吗?”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那沉默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过了许久,坐在一旁修剪指甲的妈妈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声音像深秋的凉水。

“玥玥,你也不看看现在的自己,从内到外,哪有一丁点儿能跟宛相提并论的地方?”

“你看看宛,现在变得多乖顺、多听话,再看看你,整天阴阳怪气的,越来越不讨喜。”

“孩子,做人得懂得审时度势,你怎么就不能虚心跟宛学一学呢?”

“你要是能有她一半的玲珑剔透,我自然也会在生意场上抬举你几分。”

这些话里,或许是“不讨喜”这三个字,又或者是那种赤裸裸的嫌弃,彻底点燃了陆玥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抓起面前昂贵的骨瓷茶杯,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地掼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随着清脆的破碎声,瓷片四溅。

“妈!我是掏心掏肺把你们当成亲生父母来看待的,你们现在利用完了,就这样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扔掉吗?”

听着她的嘶吼,我不禁回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陆玥总是像只树懒一样黏在妈妈怀里,声音甜腻得令人发指。

“妈,我总觉得我上辈子肯定就是你的亲生骨肉,只是这一世投错了胎,借了别人的肚子才生出来的。”

每当这时,妈妈也会温柔地把她揽入怀中,用同样慈爱的腔调回应。

“好孩子,你说得对,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亲生母女,这辈子才会有这么深的缘分。”

可此时此刻,妈妈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与淡漠。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由着你性子,让你一直喊我妈妈。”

“……真把你的心给喊野了,竟然生出了这么多不该有的妄念。”

第二天,那个曾经在家里颐指气使的陆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去了踪迹。

妈妈在餐桌上轻描淡写地提起,说她是受不了打击,去外地找工作自谋生路了。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陆玥那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骨子里写满了贪婪与偏执,她绝不会表现得这么乖巧顺从。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打听到,她在外面四处向朋友哭诉。

她说她终于看透了,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廉价商品。

对父母有商业价值的时候,他们就把你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他们毫无怜悯地一脚踢开。

但在那些朋友面前,她依旧梗着脖子,信誓旦旦地宣称:

“你们看着吧,总有一天,他们会哭着喊着回来求我的!”

“他们现在这么低三下四地讨好陆宛,不就是为了那点生意吗?”

“等他们哪天发现陆宛其实是在装神弄鬼,发现她根本控制不了,就会想起我的好。”

“我陆玥有的是耐心,我等得起这一天!”

看着陆玥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我只觉得内心一阵荒诞的悲凉。

我不明白,哪怕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断然不会如此残忍地啃噬我们的血肉,试图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可我的父母,他们就像两头在荒野中饥肠辘辘、已经丧失人性的发疯野兽,陆玥怎么就还对那种虚伪的温存抱有幻想,舍不得逃离呢?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能从那场虚构的美梦中真正清醒过来吧。

其实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固执地不肯睁眼去看现实的残酷。

可是,人活在世上,总会撞见那些让人不悦的连绵阴雨天。

既然躲不过,要么就顶着冷雨咬牙向前冲,去寻找能够遮风避雨的屋檐;要么就撑起一把伞,体面地继续赶路。

唯独不能做的,就是呆愣愣地伫立在雨幕中心,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上苍为什么要下雨。

我的人生哲学很简单:绝不跟那些无法改变的烂人烂事死磕。

我表面上维持着顺从的假象,答应父亲一定会出席他公司筹备已久的年终尾牙晚宴。

但与此同时,在暗地里,我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好几所国外顶尖高校的全额奖学金。

所有的出国手续、签证文件,早在数周前就已经办理得妥妥帖帖。

我唯一需要的,仅仅是一张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就能让这过往的一切烟消云散,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

然而,就在那个被父亲寄予厚望、视作翻身之战的年终陆典上,陆玥还是如我预料般跳出来闹事了。

父亲的公司规模虽然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正式员工,但这并不能阻挡他的野心。

他煞费苦心地邀请了五六个核心合作商,还有几个平日里与他私交甚笃的自媒体博主到场。

他打的主意昭然若揭——他要在聚光灯下,再立一次“无私奉献、大爱无疆”的人设。

为了这次致辞,他肯定私下里请人润色了很多遍。

他站在台上,声音哽咽地讲述着如何收养我、如何呕心沥血栽培我,甚至如何大方地打算把毕生心血——公司交给我的过程,那场面确实催人泪下,骗取了不少同情的掌声。

可就在气氛推向最高潮的那一刻,宴会厅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突然熄灭,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当灯光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再度亮起时,舞台正中央的巨大LED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我的出生证明。

那是白纸黑字、盖着公章的铁证,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大明和沈蓉,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屏幕下方,陆玥死死抓着扩音麦克风,整张脸因为扭曲的快感而显得狰狞可怖。

“哈哈哈哈!你们全都被骗了!这一家子都是演戏的高手!”

“陆宛根本不是什么收养的孩子,她就是陆大明和沈蓉的亲生骨肉!只因为她曾经在车祸中受惊失忆,这两个丧心病狂的人就编造谎言欺骗她,说她是养女!”

“他们故意把她的身世编造得这么坎坷、这么颠沛流离,就是为了博取大众的同情心,好让他们在直播带货的时候赚个盆满钵满!”

“这夫妻俩就是彻头彻尾的人渣,是社会的垃圾!”

我依旧静默地坐在原位,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父亲老脸涨得通红,大步流星冲上台,狠狠地甩了陆玥几个响亮耳光,打得她嘴角溢血。

看着妈妈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抚那些面色铁青、感觉智商受到侮辱的合作商。

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我客客气气的员工,此刻正对我指指点点,嘴里吐出各种恶毒的窃窃私语。

对于陆玥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内心其实是非常满意的。

毕竟,早在这场宴会筹备之初,我就敏锐地察觉到她在私底下偷偷收买酒店的后勤员工。

是我悄悄塞了一笔更丰厚的酬金给那名员工,让他对陆玥的计划听之任之,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所以,陆玥今天的每一步“壮举”,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只是,陆玥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她以为仅仅让爸妈在社交圈子里颜面扫地,就能让他们痛苦一生吗?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明明可以利用手中的资源去实名举报父亲涉嫌虚假广告、欺骗消费者,让他承担法律责任。

不过没关系,作为“亲姐姐”,这些她没想周全的事,我都替她做好了。

而且,她每个寒暑假都在我爸身边当助理,竟然没发现公司账目里那些漏洞百出的税务问题。

好在,我也已经及时收集并固定了所有关键性的证据,并匿名发往了有关部门。

当然,在眼下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混乱场合,我这个当事人怎么能没有戏份呢?

我强忍着内心的嘲讽,面无表情地看着妈妈像个可怜虫一样扑到我面前,满脸泪痕地道歉。

“宛,你听妈妈解释,这全都怪陆玥那个疯丫头,是她在中间挑拨离间啊。”

“妈妈当初那么做,其实是存了私心的,就想着要是身份公开了,你们姐妹俩以后肯定就不会再为了那点家产吵架了。”

紧接着,父亲也像头受惊的野猪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妈妈,急吼吼地表忠心。

“宛,你别听她胡说,这全都是你妈自作主张出的馊主意!”

“爸爸虽然对外面的人撒了谎,但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全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可是啊,亲爱的爸爸,在这场漫长的谎言马拉松里,你从来就不是无辜的。

妈妈所做的每一桩恶行、每一句谎言,哪一个不是在你那装聋作哑的默许下完成的?

你们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在聚光灯下表演,非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们对这个“领养”的女儿比对“亲生”的还要好。

唯有如此,才能彰显你们那高人一等的善良与圣母心。

可是,在那无数个被关在黑屋子里、被言语霸凌的深夜,又有谁能看见我的委屈与绝望?

我缓缓抬起头,紧紧咬着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成串滑落。

在那一刻,我哭得像个终于在废墟中捡到糖果的孩子。

“原来……原来我真的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爸妈,既然你们以前对我这么好,那我失忆前的童年,一定过得像个受尽宠爱的小公主吧?”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爸妈脸上原本惨白的血色瞬间恢复了不少。

他们那写满算计的眼神飞快地对视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拼命点头。

“是啊!宛!你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心头肉啊!”

他们的声音里,这辈子第一次对我露出了近乎卑微的恳求。

“爸爸妈妈一直都非常爱你,以后会更爱你的。”

我微微垂下眼帘,在他们看不见的死角,唇角勾勒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笑意。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装作深受感动的样子,借口说情绪太激动,要去洗手间重新补个妆。

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等我平复好心情,就回来陪他们一起当面向合作商道歉。

“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肯定能挺过这次难关的。”

他们听了这话,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答应着,目光甚至带了一丝慈祥。

而我,则一步步、坚定不移地向着宴会厅大门口走去。

在跨过那道沉重旋转门的瞬间,我缓缓停住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凝望我那所谓的父母。

很久以前,我在某本旧书里读到过一句话:人生如此短暂,不该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记恨上。

也许,我确实不该再带着恨意生活。

但我可以选择遗忘,把关于他们的一切,像丢弃垃圾一样扫进记忆的垃圾堆。

我突然开始飞快地奔跑起来,一把推开酒店沉重的大门。

外面,原本阴郁压抑的暴雨天气,不知何时已经放晴,露出了灿烂的星空。

我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拦下一辆路边的出租车。

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鸣叫,那是爸妈在发了疯似地满世界找我。

此时此刻,他们内心必定是处于一种极度的愤怒与恐慌之中。

因为我前脚刚说完要和他们共同进退,后脚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不停闪烁,像某种垂死挣扎的信号。

起初是充满暴戾的怒火与责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了摇尾乞怜。

“宛!血浓于水啊!就算我们有千般不对,可毕竟是我们生了你、养了你啊!”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见妈妈一面好不好?”

“妈妈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女儿了,以后你想怎么样,妈妈全都依你!”

如果要形容我此时此刻内心的真实感受,那该怎么说呢?

其实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但也确实带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份平静是因为我终于从灵魂深处接受了某些残酷的真相。

而那抹忧伤,恰恰也来自于这份彻底的清醒。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也无法得到那些同龄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温润亲情。

但人啊,终究是经不起反复的失望与透支的。

我能做的,也只有在跌落深渊之前,及时止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出口。

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我终于踏上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异国土地。

我租住的公寓坐落在一处靠近学校的老旧街区,街道狭窄,楼梯间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国外学校的课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繁重的专业名词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不要提,曾经车祸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总会在我熬夜查资料的时候不期而至。

那种针扎般的头痛在深夜里发作时,我只能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即便如此,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苦过。

每当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闭上眼,想一想那个曾经在黑暗泥潭里拼命挣扎、差点自溺的自己。

时光荏苒,一年后,我凭借着近乎拼命的努力,拿到了学校含金量最高的全额奖学金。

两年后,我顺利从硕士毕业,并获得了导师的青睐,继续攻读博士学位(PhD)。

在这些年的漂泊中,我见识到了很多真正充满爱且富足的家庭。

我看着那些孩子与父母之间健康的关系,那绝不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共生绞杀,而是彼此独立的托举。

我开始像个拙劣的模仿者,尝试着去学习如何处理一段亲密关系。

说实话,这对我来说真的很有难度。

我骨子里那份还没被彻底磨平的软弱,有时依然会像磁铁一样吸引那些怀揣恶意的人。

我那种根深蒂固的讨好型人格,也让我很难决绝地离开一个错误的对象。

不过没关系,伤疤总会结痂,我对自己有信心,我总会迎来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三年后的一个初秋,我陪同导师回国参加一场高规格的国际学术会议。

也正是因为这次机会,我再次听到了关于爸妈的近况。

在我决然离去后,由于公司的人设彻底崩塌,生意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一落千丈。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合作方见势不妙,纷纷撤资,甚至落井下石。

父亲在走投无路之下,又一次把陆玥推到了台前,指望她能凭借那点姿色力挽狂澜。

可陆玥除了挥霍掉家里仅存的一点养老金,然后一脸无辜地推卸责任: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谁叫我天生就比不上那个聪明的姐姐呢。”

在那样的连番打击下,爸妈的婚姻名存实亡,几乎天天都在争吵与诅咒中度过。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老了,身上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开始轮番折磨他们。

为了治病和维持生计,他们不得不卖掉了城里那套充满罪恶回忆的大房子,灰溜溜地回到了乡下农村。

就住在我曾经年幼时,无数次日夜盼望他们回家看我一眼的那间破旧老屋里。

也不知道是哪个所谓的亲戚朋友,把我回国参加会议的消息捅给了我妈。

她竟然不顾病弱的身体,亲自守在会场附近的酒店门口等我。

当我再次见到她时,我以为她是来向我示弱、求我施舍的。

事实上,她确实哭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诉说着这些年她过得有多么不容易。

但当她发现我始终神色冷峻、无动于衷时,她骨子里的自私再次占了上风,尖着嗓子喊道:

“陆宛!你其实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我!”

“如果当初不是我一直故意偏爱陆玥,如果你不是为了博取我的关注,你又怎么会卯足了劲儿去学习,变得像现在这么优秀?”

那一刻,我凝视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才发现她身上最荒谬的地方。

那就是她那令人震惊的、能够随意歪曲事实以求内心安稳的能力。

还好,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她揉搓的受害者了。

我是这场噩梦中的幸存者。

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那部保存了很久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当年她为了打压我的自尊,亲口说出的绝情话语:

“陆宛,你记清楚了,你只是我一时兴起资助的穷学生而已。”

“是我把你从小山村里带出来的,你要对我感恩戴德,心怀感激!”

我面无表情地关闭录音,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这些话,可都是你亲口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并不是你的孩子。”

妈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猫,气急败坏地一把打掉我的手机,整个人歇斯底里。

“你是故意的!陆宛,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失忆对不对?”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人怎么可能被车子撞一下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陆宛!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到现在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那瑟瑟发抖的模样,确实像极了狂风中破碎的蒲公英。

可是,我的内心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更没有任何犹豫。

我一边礼貌地招手示意远处的酒店安保人员过来处理,一边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完美的微笑。

“谢谢阿姨当年『拉扯』我长大。”

“但是,再见。”

“我接下来要去的前方,是繁花陆开的大道,就不方便与您这种人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