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准我叫她妈妈,所以我一直叫她齐阿姨

发布时间:2026-02-26 06:52  浏览量:2

我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道:“谢谢你。”

屋内静了几秒。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梯子方向。

“谁稀罕你说谢。”她闷闷地说,声音隔着被子有些发沉。

我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上铺猛地一震,像是有人坐了起来。

“胡说八道!”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谁会喜欢你这种笨蛋!”

停顿片刻,她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刺:“我是怕你装可怜,半夜三更妈妈老往你屋里跑,替你掖被角——烦死了。”

黑暗中,我没有回应。

可我心里清楚:他们明明在乎我,却偏要装作漠然。

那我也装作不知情好了。

这个秘密,就让它沉在心底,像冬日湖面下的暗流。

省级比赛夺魁之后,涵涵顺利保送进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开学前一周,她盘腿坐在书桌前,一边整理教材一边念叨:“以后我要学初二的内容了,你也得跟上。”

“不然呢?”我问。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不然你怎么能和我考同一所学校?结伴回家啊!难道还要我妈天天开车接你?”

我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奇怪的是,从前妈妈冲我吼一句,我能躲一整天;如今涵涵冷脸训人,我反倒不怕了。

或许是因为,她骂归骂,总会顺手把掉页的练习册帮我夹好。

新年刚过,家里接连传来两个喜讯。

一个是黎言收到了一本师范院校的录取通知,全家围坐在饭桌前举杯庆祝。

另一个,则是我——那个常年垫底的孩子——竟然也考进了涵涵所在的初中。

虽然她在重点班一班,我在十五班,但放学铃一响,她总会在校门口等我。

有一次雨天,她撑着伞在校门廊下跺脚:“磨蹭什么!再迟两分钟我就走了!”

可她终究没走。

某天晚饭后,我听见齐阿姨压低声音在卧室门口问涵涵。

“你哥马上要去外地上大学了,让姜念搬去他房间住吧?你一个人住惯了,突然多个人,会不会影响学习?”

涵涵正趴在书桌前刷题,头也不抬。

“影响?”她冷笑一声,“要是连这点干扰都扛不住,还谈什么竞赛、中考?”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她终于抬眼,语气斩钉截铁:“让她住我这儿,我不嫌烦。”

又是一年暑假,蝉鸣如沸。

我发现齐阿姨时常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

夕阳西下时,她背对着人喃喃自语:“王家……今年还会来接她吗?”

整个夏天,风卷着热浪掠过空荡的巷口。

父母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齐阿姨托远房亲戚打听消息。

那人回来时满脸堆笑:“生了个儿子,八斤八两!亲朋好友吃了三天流水席,热闹得很!”

齐阿姨双手合十,闭眼低声念佛:“阿弥陀佛,太好了,太好了……”

片刻后,她睁开眼,望向我房间的方向,轻轻叹道:“这下好了,两个女儿都能留在我身边了。”

然而这份欣慰没能持续太久。

初一入学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涵涵破天荒地迟到了半小时才回家。

她进门时不说话,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角落。

成绩单从她指缝滑落,我弯腰捡起——**年级排名:127名**。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脸色如此灰败。

她盯着茶几上的分数,嘴唇微微颤抖。

“一百二十七……”她喃喃道,“我从来没考过这么烂。”

窗外乌云渐聚,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10

当着齐阿姨的面,黎涵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市重点的教学节奏比镇上快得多,我在原来学校能拔尖,不代表在这儿也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再说,别人暑假都在补课,我空着手来,当然吃亏。”

可夜深人静时,我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压抑的抽泣声,像一根细线勒进人心。

第二次月考成绩公布后,她的分数依旧停滞不前。

肉眼可见的是,她脸颊凹陷下去,眼神也渐渐失焦。

有次吃饭,碗里的米饭凉透了,她还盯着筷子发愣,汤匙滑落在地都没察觉。

我们看在眼里,心口像压了块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黎叔叔从此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要背过身去。

齐阿姨鬓角的白发一日多过一日,像霜雪悄悄爬上了枯枝。

某个傍晚,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妈……真认识那些补习班的老师?”

我刚想开口劝她别太焦虑,她又飞快松开了手,苦笑了一下:“算了,涵涵自尊心强,知道了准得炸。”

“再等等吧,”她望着厨房里沉默洗碗的女儿,喃喃道,“我得信她。”

然而第三次考试,黎涵的名字从中间段位一路跌到三百名开外。

全班哗然。

我虽稳居倒数,但没人对我抱什么期望;而她,曾是全镇的骄傲。

班主任一个电话打到家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孩子如果继续下滑,恐怕不适合留在实验班了。”

齐阿姨终于坐不住了。

她翻出存折,数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咬牙做了决定——瞒着涵涵,带我去市里找我妈。

公交车颠簸在城乡交界的土路上,窗外暮色渐沉。

她低头攥着手包,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斑点。

“都怪我当年心软,舍不得把她送回来……”

她的声音颤抖着,“要是早听你妈的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涵涵这么聪明的孩子,是我没本事托住她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抵达那栋欧式风格的别墅时,天已擦黑。

我妈迎出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领我们进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水果拼盘,香气浓郁,却让人莫名觉得虚假。

当齐阿姨小心翼翼说明来意,我妈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是说,黎涵不行了?”她冷笑一声,指甲敲了敲玻璃杯,“当年你有多硬气?我把钱塞给你,你说‘我不稀罕施舍’,把钞票扔回我脸上!”

齐阿姨急忙摇头:“不是的,她只是需要帮助……别的孩子都补了,她落下了……”

“齐婉姐,求您帮帮忙,费用我们一定分担一半。”

我妈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你当初怎么对我的?你说我女儿是累赘,说我养不起就该送人!”

“现在你自己养废了,反倒来找我救场?凭什么?”

齐阿姨的身体一点点佝偻下去,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脊梁。

她双手扶着沙发边缘,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是我见识短,伤了您的心。”

“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肯出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妈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卷发,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小男孩。

那孩子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瞧见没?这是我儿子,六个月就会叫妈了。”

“脑子灵得很,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何必费心思哄一个白眼狼?还不如好好栽培亲生的。”

空气仿佛冻结了。

齐阿姨怔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我妈斜倚在沙发上,嘴角噙着讥诮的弧度:“不过嘛……我家确实不缺钱。”

她眯起眼睛,“你要真愿意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会心软。”

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口腔。

齐阿姨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竟真的缓缓屈膝,身体开始下沉。

“不要!”我扑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她根本不会帮你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被狠狠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冷风灌进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

黎涵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雨珠,呼吸急促,眼中燃着怒火。

原来她一直悄悄跟着我们,亲眼看见母亲卑微地走进这扇门,听见那些刺耳的羞辱。

她一步跨进来,一手紧紧握住齐阿姨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拉住我。

尽管身形瘦弱,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小松树。

她死死盯着我妈,一字一顿地说:“赵淑芬。”

“你没有资格这样对她。”

“你欺负她一次,我就让你后悔十次。”

“我发誓。”

她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那里面盛着的,是烧不尽的倔强,是被践踏过的尊严,更是不肯低头的火焰。

11

黎涵一旦动了怒,反倒不吵不闹,只是冷冷地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掠过你时,像风穿过枯枝,不留一丝温度。

齐阿姨每每站在门口张望,眼神怯生生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兽。

她总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却始终不敢主动搭话,只敢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问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传话——

“涵涵,齐阿姨问,吃不吃鱼?”

“明天要下雨,伞带不带?”

“被子潮了,换不换一床?”

黎涵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吃。”

“淋死算了。”

“谁稀罕她管?”

她冷笑一声,嘴角绷得像刀锋,“反正她早就当我不是亲生的了。”

我把原话带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齐阿姨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围裙边缘,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当她沉默着转身进厨房时,黎涵突然摔了笔,瞪着我吼:

“姜念,你是木头人吗?我说什么你就照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她问吃不吃鱼,你就不能说‘她说谢谢妈,今天不想吃’?”

“你这样传话,跟捅刀子有什么两样!”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斜切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我低头看着自己影子里晃动的手,喉咙发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铃响了。

黎言提着行齐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意。

“请了一周假,”他拍了拍涵涵的肩,“走,姐带你出去透透气。”

齐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目光在我和涵涵之间来回游移。

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黎言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笑着补充:“姜念也一起去啊,人多热闹。”

我摇头,指尖捏着衣角,“你们去吧,我想在家复习。”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是想单独陪涵涵,让她把那些淤积的情绪一点点吐出来。

他们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安静下来,连钟摆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此刻只剩下我一个孩子。

傍晚,黎叔叔拎着一个奶油蛋糕回来,盒子上还贴着“生日快乐”的贴纸。

“爸,谁过生日?”我疑惑地问。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拆开包装,将一支金色的生日帽稳稳戴在我头顶。

帽檐有些歪,他用拇指轻轻拨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姜念,”他声音低沉,眼底泛着微光,“这个蛋糕,迟了整整十年。”

“我一直记得。”

那一刻,我的视线骤然模糊。

烛火在玻璃窗上映出跳动的影子,我望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蛋糕很甜,奶油细腻得入口即化。

可我知道,哪怕一口不吃,也没关系。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安稳。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冷眼,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洒满书桌。

黎涵正伏案写题,听见动静抬头瞥了我一眼,眉梢一挑:

“太阳晒屁股了才起?高三的人了,还赖床?”

语气依旧刻薄,可眼神却不再锋利。

我揉着惺忪睡眼问:“厦门好玩吗?”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飘动的云,半晌才说:

“海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脑子都空了。”

“哥带我去看了日出,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整晚。”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但好像……也就够了。”

那次旅行后,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动辄摔门、拒人千里的少女,而是安静地坐在灯下刷题,一页一页翻过厚厚的资料。

期中考试放榜那天,她竟冲进了年级前二十。

等到第一学期结束,她以第十三名的成绩让所有质疑声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齐阿姨破天荒做了八道菜,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排骨亮晶晶地泛着油光。

饭桌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涵涵碗里,声音轻得像自语:

“妈……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黎涵筷子一顿,眼皮都没抬:

“谁要你怕?”

“我那是战略调整,懂不懂?”

“保存实力,厚积薄发。”

可我知道,她书桌上的台灯每晚都要亮到凌晨十二点半。

有次我去倒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开的试卷被泪水晕湿了一角。

她嘴硬,从不肯认输,更不愿示弱。

可正是这份倔强,让她一步步爬上了别人仰望的位置。

接下来的一年多,她的成绩像春笋般节节攀升。

虽不迅猛,却扎实稳健。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终于夺回第一名的宝座,此后再未易主。

而我呢?

三四百名,不上不下。

但我不焦虑,也不自卑。

毕竟没人拿红笔圈着成绩单问我:“你怎么不如你妹妹?”

黎叔叔不会,齐阿姨也不会。

中考结束那天,黎言兑现诺言,真的只带我一个人出门旅行。

我们在鼓浪屿的小巷里穿行,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给我买了一支海盐冰淇淋,看我吃得满脸都是,忍不住笑出声:

“小时候你也这样,嘴角沾着米糊,还非说自己是大人。”

返程高铁上,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完电话,他猛地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

“姜念,你考上一中了!”

我愣住,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市重点!超分数线八分!”

可我第一反应却是抓住他袖子:“那涵涵呢?她是不是第一?”

“是。”他点头,笑容舒展,“全市状元。”

回家后,全家欢腾一片。

齐阿姨抱着涵涵又哭又笑,黎叔叔连连敬酒,连一向寡言的黎言都喝得脸颊通红。

可没人提起——

我的父亲,正是这所顶尖高中的特级教师。

没人记得,那个曾在家长会上被校长亲自介绍的“王老师”,如今早已杳无音信。

就像没人注意到,我在人群中最深处,默默收起了那份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