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8个月,妈妈炖汤故意放了我过敏的香菜,我全喝光,当晚进急诊,孩子没了,她跪下忏悔
发布时间:2026-02-26 00:31 浏览量:2
“晚晚,快来尝尝,妈炖了一下午的鲫鱼豆腐汤,最下奶了!”
母亲周淑芬端着青花瓷汤碗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容。热气蒸腾,混着一股熟悉的、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味道。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妈,”我扶着已经八个月大的肚子,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汤里……是不是放了香菜?”
周淑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就放了一点点提味,就撒了几片叶子,我都挑出来了!真的,你看——”
她把汤碗放在餐桌上,用汤勺在里面搅了搅。豆腐和鲫鱼块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里,确实看不到明显的绿色碎末。
但我闻到了。
那种尖锐的、带着特殊辛香的植物气息,像一根针,刺进我的鼻腔,然后顺着呼吸道往下扎。我对香菜过敏,不是普通的皮肤发痒,是呼吸道水肿,是会窒息的那种。孕早期建档时,医生在过敏史那一栏用红笔重重标注:香菜(严重过敏性休克史,妊娠期间绝对禁止接触)。
那张单子,我复印了三份。一份贴在自家冰箱上,一份给了老公陈默,另一份,亲手交到了母亲手里。
“妈,我跟你说了很多次,香菜我严重过敏,孕期尤其危险。”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沙发靠背。
父亲林建国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哎呀,晚晚,你妈炖了一下午呢。就一点点味道,不至于。你闻闻,多香啊,都是为你好,补充营养。”
“爸,不是一点点味道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小腹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绷,轻轻踢了一下。“我吃了会喉咙肿,喘不上气,要去医院的。”
周淑芬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解下围裙,重重扔在椅背上:“林晚,你现在怎么这么难伺候?怀个孕,全家人围着你转,我忙活半天炖汤,你还挑三拣四?不就是点香菜吗?能毒死你?”
“妈!”我不敢相信她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不是挑食,这是过敏!会死人的!医生说的你忘了吗?”
“医生医生,医生就知道吓唬人!”周淑芬拉开椅子坐下,自己舀了一碗汤,故意喝得很大声,“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吃口香菜能吃死人的!你就是娇气!你王阿姨的女儿也怀孕,人家什么都吃,孩子生下来八斤多,壮实着呢!”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我的喉咙口。孕晚期身体笨重,腰背酸痛,脚肿得穿不进原来的鞋子,这些我都没跟父母抱怨过。今天陈默加班,母亲打电话非要我过来吃饭,说炖了汤给我补身体,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坐地铁过来,结果却是这样。
“老林,你看看你女儿,”周淑芬转向父亲,眼圈居然有点红,“我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汤里我就放了两片香菜叶子,早捞干净了。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呼小叫。”
林建国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晚晚,算了。你妈也是为你好,忙活了半天。你就喝点汤,不吃里面的东西,能有多大味道?别惹你妈生气,她心脏不好。”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母亲的强势和父亲的“和稀泥”,构成了我前二十八年人生里最常见的家庭场景。我争吵、讲道理,最后总是在“孝顺”、“体谅”、“一家人”这些词面前败下阵来。
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是我和陈默期待了很久的宝宝,是个女孩,我们连小名都取好了,叫“暖暖”。我不能冒险。
“妈,对不起,这汤我真的不能喝。”我拿起沙发上的孕妇包,“我先回去了,陈默应该快下班了。”
“站住!”周淑芬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林晚!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淑芬,你少说两句!”父亲低声劝阻。
“我少说什么?我当妈的,给怀孕的女儿炖碗汤,求着她喝,我还有错了?”周淑芬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晚晚,妈错了,妈真的就是顺手放了两片,忘了你不能吃。妈老了,记性不好。你看,汤都炖好了,你好歹尝一口,就一口,不然妈这心里……妈给你道歉行不行?”
她的手很热,攥得我胳膊发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种固执的情绪。父亲也看着我,眼里是无声的恳求。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孩子的胎动变得频繁起来,像是在不安地躁动。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家庭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如果我坚持不喝,就是我不懂事,不体谅,把母亲的好心踩在脚下,惹得全家不宁。如果我喝了……万一呢?
也许……真的只是味道?也许母亲真的挑干净了?也许我的鼻子太敏感了?毕竟,那是我的亲妈啊。她再重男轻女,再固执,难道会真的害我和孩子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理智。是啊,她是我妈。小时候我生病,她整夜不睡守着我的样子,我还记得。
“就喝一小碗,行吗?晚晚?”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近乎哀求,“妈保证,下次绝对记住,再也不放了。你就当……就当让妈安心。”
父亲也帮腔:“晚晚,喝点吧,鱼汤有营养。你妈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碗奶白色的汤,热气已经不那么浓了,但那股香菜味依然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我的喉咙开始发紧,那是心理作用,也是过敏体质的预警。
但,众目睽睽之下,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期待,还有那顶“不孝”的帽子……
我慢慢走回餐桌旁,坐下。
周淑芬立刻破涕为笑,赶紧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碗,舀了半碗汤,还特意撇了又撇,才放到我面前:“你看,都是汤,妈仔细看过了,没有香菜。”
豆腐洁白,鱼肉细嫩,汤汁醇厚。如果没有那股味道,这确实是一碗好汤。
我拿起瓷勺,手指有些颤抖。汤面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挣扎。
“晚晚……”父亲欲言又止。
“喝吧,趁热。”母亲紧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我无法形容的迫切。
我把勺子送到嘴边。温热的汤汁触及唇舌,鲜美的味道之后,那股独属于香菜的、霸道的异样气息,猛地冲了上来!不是“一点味道”,那味道很清晰,顽固地渗透在每一滴汤汁里!
我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想要推开碗。但母亲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她问。
“……还行。”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多喝点。”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刺都挑掉了。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吞下那口汤。喉咙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心理作用,量很少,没事的。
一口,两口,三口……
半碗汤,我喝了足足十分钟。每咽下一口,喉咙的异物感就更重一分,呼吸似乎也费力了一点。但我看着父母“如释重负”甚至“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点不适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喝饱了。”我把还剩一点汤底的碗推开。
“再吃点菜,妈今天还炒了你爱吃的虾仁。”周淑芬热情地布菜。
“不了,妈,我真饱了,有点累。”我确实开始感到疲惫,不是平时的孕期疲劳,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倦怠,伴随着隐隐的心慌。
“那行,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林建国说,“陈默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加班,我打车回去就行。”我撑着桌子站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赶紧扶住椅背。
“怎么了晚晚?”父亲问。
“没事,可能起猛了。”我摆摆手,但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胸口有点发闷。
周淑芬走过来扶住我:“你看你,虚的。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在家住吧?”
“不用了妈,我回去睡得好些。”我婉拒。家里的旧床太硬,我现在需要孕妇枕才能入睡。
离开父母家时,天色已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但我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坐上出租车,我摇下车窗,深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越来越明显的喉咙肿胀感。
一定是心理作用。我不断地告诉自己。
回到家,陈默还没回来。我换了家居服,倒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会儿,却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扼住了我的脖子。我坐起来,咳了几声,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不对劲。
我冲到卫生间,打开灯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嘴唇似乎有些肿。我张开嘴,努力想看看喉咙,但看不到深处。我试着深呼吸,气流经过喉咙时带着明显的阻力,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给陈默打电话。
“喂,老婆,我马上……”
“陈默……我、我喘不过气……”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急促。
“什么?晚晚?你怎么了?”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瞬间绷紧。
“我妈……汤……香菜……”我语无伦次,呼吸越发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却还是感觉吸不进足够的氧气。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我腿一软,跪倒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
“晚晚!晚晚你坚持住!我马上叫120!地址发我!别挂电话!”陈默的声音在电话里吼着,背景传来他狂奔和撞到东西的声音。
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有刀在里面绞。我蜷缩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摔碎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只有微弱的气流进入肺部,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恍惚中,我好像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声音,嘈杂的人声,有人把我抬起来……颠簸……刺眼的灯光……
“……血氧持续下降!”
“孕妇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严重!”
“快!肾上腺素!建立静脉通道!高流量吸氧!”
“胎心!胎心在减弱!快!准备抢救!联系产科和新生儿科!”
冰冷的面罩扣在我脸上,但我仍然感觉窒息。身体像是被抛进了深海,不断下沉。腹部剧烈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身体里涌出……
我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想喊暖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丝意识被黑暗吞没前,我听到医生焦急的吼声,以及监护仪发出的、刺耳又漫长的——
“滴————————”
黑暗。黏稠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在黑暗里浮沉了很久,很久。有时,耳边会飘过一些破碎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血压上来了……”
“子宫出血止住了……”
“……孩子……很遗憾……”
“家属呢?让她丈夫进来……”
孩子……遗憾……
这两个词像冰锥,猛地刺破黑暗,扎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我想要挣扎,想要尖叫,想要问问清楚“遗憾”是什么意思,但眼皮重若千斤,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从腹部传来,提醒着我那里曾经孕育过什么。
不,暖暖……
“晚晚?晚晚?你能听到我吗?”
是谁在叫我?声音沙哑,哽咽。是陈默。
我用了全身力气,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撬开了一条缝隙。白茫茫的光刺进来,晃得我流泪。视野慢慢聚焦,我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袋,还有陈默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脸。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凉。
“晚晚……”他看到我睁眼,瞬间哽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一颤。
我的嘴唇干裂,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每一下呼吸,气管都像被砂纸摩擦着。我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孩……子……”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又像是怕弄疼我般立刻松开。他避开我的视线,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答案,在我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里炸开。
我的另一只手,颤抖着,缓慢地、试探性地移向自己的腹部。那里覆盖着被子,但触手所及,不再是高耸紧绷的圆弧,而是一片……平坦的、松软的、裹着厚厚纱布的虚无。
空了。
我的心跳,好像也跟着停了。
“……不……”我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晚晚……”陈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想抱我,又不敢碰我,“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她……呢?”我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陈默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怜悯。
“林女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呼吸吗?”医生先检查了我的监护仪。
我固执地看着她,不回答。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尽可能平静专业:“你因为摄入过敏原导致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呼吸衰竭。送医非常及时,抢救过来了,这是万幸。”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死死按住腹部的手,“但是,在休克和抢救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胎盘早剥和大出血……我们尽力了,但孩子……月份太小,没能保住。是个女孩,已经成型了。我们为你做了清宫手术,出血现在已经控制住了。你需要好好休养,你的身体损伤也很大。”
女孩。成型了。没能保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灵魂上。
我的暖暖。八个月,在我肚子里踢腾,听我讲故事,随着音乐轻轻蠕动的暖暖。我们准备好了粉色的小衣服,印着小兔子的婴儿床,陈默熬夜组装好的婴儿车……她甚至已经有了清晰的四维照片,鼻子像我,嘴巴像陈默……
她没了。
因为一碗汤。一碗我明知危险,却还是在亲情绑架下喝下去的汤。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冲破我伤痕累累的喉咙,我猛地弓起身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却只有无尽的绝望和剧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涌出。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尖锐的疼痛袭来,我却麻木得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进我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晚晚!晚晚你冷静点!别动!伤口会裂开!”陈默扑上来,和护士一起按住我挣扎的身体。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弹动,泪水疯狂奔涌,很快就浸湿了枕头和鬓发。
为什么?凭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力气耗尽,我才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来,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和停不下来的、无声的流泪。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我压抑不住的抽泣。
陈默红着眼眶,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湿润我干裂出血的嘴唇。他的手指在抖。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和哭声,声音有些熟悉。
“……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我女儿!我是她妈!”是周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有种理直气壮的尖锐。
“阿姨,您冷静点,病人刚醒,情绪很不稳定,现在不能受刺激。”是护士劝阻的声音。
“我看看我女儿怎么了?我犯什么法了?林晚!林晚!妈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想强行进来。
陈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替我掖好被角,低声说:“你别动,我去。”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了门。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我看到门外站着我的父母。周淑芬眼睛红肿,头发有些散乱,林建国一脸愁苦地站在她旁边,试图拉她。
“陈默,晚晚怎么样了?让我进去看看……”周淑芬看到陈默,立刻想往里挤。
陈默用身体挡住了门,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看?看她被你害成什么样子吗?”
周淑芬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害她了?我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陈默打断她,他的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妈,晚晚对香菜严重过敏,会休克,会死!这件事,她说了一百遍,医生强调了一百遍,她自己写的过敏单子也给了你!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不小心’把香菜放进汤里,又‘不小心’忘记挑干净的?那汤我后来回去看了,闻了!那是‘一点点味道’吗?那汤根本就是香菜味的!”
林建国在一旁搓着手:“陈默,你妈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真忘了。她也是好心……”
“好心?”陈默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建国,“爸,好心就能解释一切吗?晚晚现在躺在里面,孩子没了!八个月的孩子!那是您的外孙女!就因为一碗‘好心’的汤!”
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淑芬的哭声更大了,她突然一把推开林建国,“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病房门口的水泥地上!
“晚晚!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她朝着病房里哭喊,引来走廊上其他病人和家属的侧目,“妈就是老糊涂了!真的忘了你不能吃香菜!妈要是存心的,让天打雷劈!妈就是看你怀孕辛苦,想给你补补……妈没想到会这样啊……我的外孙女啊……妈对不起你啊晚晚……你原谅妈吧……妈给你跪下了……”
她跪在那里,涕泪横流,磕着头,样子狼狈又可怜。林建国去拉她,她也不起来,只是哭。
如果是以前,看到她这样,我心里的堡垒或许会松动,会觉得她可怜,会想“算了,她毕竟是我妈”。
但此刻,我躺在病床上,腹部空荡荡的剧痛和心里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都在疯狂嘶吼。她的每一句哭诉,每一个磕头的动作,都像盐一样撒在我的伤口上。
“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林建国用力拉她。
“晚晚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是我害了我女儿,害了我外孙女啊……”周淑芬的声音凄厉。
陈默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闭上眼,把脸转向另一边,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我不想看见她。一眼都不想。
“妈,您先起来。”陈默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晚晚刚醒,需要休息。您这样闹,对她没好处。有什么话,等她好点再说。”
“不!我现在就要见我女儿!我要亲口跟她道歉!”周淑芬不依不饶。
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医生也加入了劝解,走廊里一片混乱。
我的头嗡嗡作响,腹部和喉咙的疼痛,心里的剧痛,加上门外的嘈杂,让我几乎要再次崩溃。我用尽力气,抓起枕头边陈默的手机(我的已经摔碎了),用还能动的手指,颤抖着敲了敲床头柜。
“砰、砰、砰。”
陈默立刻回头。
我看着他,用口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说:“让、他、们、走。”
陈默看懂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还在哭嚎的周淑芬和一脸为难的林建国,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爸,妈,你们先回去吧。晚晚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医生说她需要绝对安静。你们再这样,我只能叫保安了。”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林建国似乎被震住了,周淑芬的哭声也顿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
最终,在林建国的半拖半拽和护士的劝说下,周淑芬哭哭啼啼地走了,边走边回头喊着“晚晚,妈明天再来看你”。
病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陈默,还有满室的消毒水味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陈默走回床边,沉默地坐下,重新握住我的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流泪。悲伤太巨大了,语言是苍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哑着嗓子说:“饿不饿?我去买点粥?医生说你可以喝点流食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其实我毫无胃口,但我知道他需要做点什么。
“等我一下,很快回来。”他轻轻松开我的手,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他大概也一直没吃没睡。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暖暖的小脸,母亲的汤碗,急诊室刺眼的灯光,医生遗憾的表情,母亲跪下的身影……画面混乱地闪烁、重叠。
我想动一下,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陈默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走得急,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界面。
我的微信家庭群(“幸福一家人”,多么讽刺的名字)被折叠在角落,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数字“99+”。孕期为了躲避父母各种“经验之谈”和“偏方推荐”,我早就把它设置成了免打扰并折叠。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颤抖的、插着留置针的手,拿过了那个手机。陈默的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解锁,点开了那个刺眼的群聊图标。
信息爆炸般地涌出来。大多是今天和昨天的,亲戚们的询问,父母的解释(“意外”、“不小心”、“晚晚身体弱”),各种“节哀”、“保重身体”的客套话。
我的手指机械地上滑,心跳在死寂的病房里越来越响。
突然,一条几天前的信息跳入眼帘。是母亲周淑芬发的,一条语音消息,@了我爸林建国。时间显示是四天前,正是她打电话叫我去喝汤的前一天。
我的指尖冰冷,悬在那条语音消息上,迟迟没有点下。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我还是点了下去。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母亲熟悉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家常的、却让我瞬间血液冻结的抱怨和冷漠:
“……她啊,就是娇气,这不吃那过敏,怀个孕以为自己是皇后了?我看就是欠……亲家母也不管管(指陈默妈妈,在外地)。这点香菜味道,吃了能怎样?我就不信真能要命!怀个丫头片子还金贵上了,以后生了怎么带?我看啊,就是惯的……”
语音播放完了。
自动播放下一条,是父亲林建国几秒后的回复,也是一条语音,点开后是他一贯息事宁人的口吻: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晚晚身体是不太好,过敏也厉害,医生说的总没错。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反正也就这几个月了。”
“几个月?几个月我也看不惯!你看她那样子!我怀你的时候,地里活儿照干,哪有这么多毛病!她就是……”
后面的语音我没再听下去。
手机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雪白的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娇气。
欠。
不信能要命。
丫头片子。
惯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心脏最深处,然后狠狠搅动。
不是忘记。
不是无心。
不是疏忽。
是故意的。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不但知道,她还嗤之以鼻,她认为我的警告是“娇气”,是“金贵”,我怀的女孩不值钱,我的生命和健康,抵不过她心里那点可笑的偏见和固执!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名为“亲情”、名为“母亲”、名为“家”的弦,彻底崩断了。
原来,要我喝下那碗汤时,她眼里那种我无法形容的迫切,不是愧疚,不是关心,而是……一种验证?一种对她自己权威的证明?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有清晰意识到的、恶毒的期待?
病房门被推开,陈默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晚晚,我买了你喜欢的南瓜小米粥,很软烂……”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一种冻结一切的冰冷,还有眼底深处,正在疯狂滋长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也看到了掉在被子上的,还在隐约传出父母语音消息声的手机。
“晚晚?”他放下粥,快步走过来。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平板,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陈默。”
“她不是忘了。”
“她是故意的。”
“什么?”陈默没听清,或者说,他听清了,但不敢置信。
我伸出手,指尖冰冷僵硬,重新拿起手机,找到那条语音,按下了播放键。
母亲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清晰,刺耳。
“她啊,就是娇气,这不吃那过敏,怀个孕以为自己是皇后了?我看就是欠……这点香菜味道,吃了能怎样?我就不信真能要命!怀个丫头片子还金贵上了……”
陈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听着,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先是震惊,然后是狂怒的风暴在积聚。
“艹!”语音还没播完,陈默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柜子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温水洒了出来。“她怎么敢!她是你亲妈!!”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的狮子,眼睛通红,猛地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我去找她问清楚!我要……”
“陈默!”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撕裂般地疼。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因为愤怒而颤抖。
“别去。”我喘着气,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去,有什么用?她会承认吗?她会跪下来,哭得更凶,说自己只是随口抱怨,说我想多了,说我污蔑她……我爸会帮着她,说都是一家人,让我别揪着不放……”
陈默猛地转回身,他的表情扭曲着,痛苦和愤怒交织:“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的孩子!暖暖!就因为她的‘不信’、她的‘看不惯’,就没了?!晚晚,那是我们的女儿啊!八个月了!”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次涌出。
“不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冰冷而清晰,“但我们现在去闹,除了把自己气死,让她演得更可怜,让外人看笑话,没有任何意义。我要证据。确凿的,她无法抵赖的证据。”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在他的记忆里,我虽然也有脾气,但面对父母,尤其是母亲,大多是妥协、退让、息事宁人的那一个。此刻的我,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冷静,和冷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你……”他走回床边,握住我冰冷的手,“你想怎么做?你的身体……”
“我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片苦涩,“暖暖用命换我活下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医院配合治疗。身体依旧虚弱,过敏反应的后遗症和流产清宫手术的双重打击,让我脸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冒虚汗。但我的精神却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配合护士做各项检查,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陈默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小心翼翼地照顾,但他能感觉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个会因为他笨手笨脚而笑,会撒娇说伤口疼,会因为想念暖暖而扑在他怀里痛哭的林晚,好像随着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个沉默的、冰冷的、眼神深处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空壳。
父母又来过几次,都被陈默冷着脸拦在了门外。周淑芬在门外哭诉,林建国唉声叹气,偶尔能听到他们低声争执的声音。我没见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出院前一天下午,医生做完检查,说我恢复得还可以,但需要长期休养,注意营养和情绪。陈默去办出院手续,我换下了病号服,穿上宽松的居家服。
“晚晚,我们回家。”陈默拎着东西,扶着我。
“不,”我摇头,声音平静,“先去我爸妈那儿。”
陈默一惊:“你去那儿干什么?你现在不能受刺激!”
“拿点东西。”我说,“顺便,求证一些事。”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陈默看着我,最终妥协了:“我陪你去。但是,答应我,别激动,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我们打车回到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牌号。站在门前,我竟感到一阵陌生和寒意。这里曾经是我疲惫时的港湾,如今却像是一个张开黑色大口的洞穴。
陈默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林建国。他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苍白消瘦的脸,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大概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晚晚?陈默?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你妈……”他侧身让开。
我们走进去。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中药味。周淑芬听到动静,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到我,眼睛立刻红了,快步上前想拉我的手:“晚晚!你出院了?怎么不跟妈说一声,妈去接你啊!你看你瘦的……妈给你炖了当归鸡汤,补气血的,你快……”
我避开她的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周淑芬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看向陈默手里的行李:“回来住也好,妈好好照顾你,把身体养回来,以后……”
“我们不回来住。”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来拿点东西。”
林建国打圆场:“拿东西急什么,先坐下歇歇,喝口水。晚晚,你脸色不好,别站着。”
我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陈默站在我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沙发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铺着有些年头的蕾丝垫巾。我曾经无数次蜷在这里看电视,吃母亲切好的水果。现在坐在这里,只觉得每一根纤维都透着冷意。
周淑芬讪讪地放下锅铲,搓着手:“拿什么东西?妈帮你找。”
“不用。”我站起身,“我自己去房间看看。”
我的房间还保留着出嫁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旧书和玩偶,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像是随时等我回来住。但我知道,这不过是表象。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胡乱翻找着,像是在寻找某样其实并不存在的东西。
实际上,我的目光,我的注意力,全在客厅的动静上。
果然,周淑芬坐不住了。她对林建国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火,汤别溢出来。”然后,她看似自然地,走向了厨房,脚步有些匆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心虚。
机会来了。
我立刻走出房间,对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会意,走向阳台,假装去看我父亲养的花,实则挡住了林建国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而我,则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周淑芬背对着我,正假装忙碌地擦着灶台。垃圾桶放在橱柜下方。那是一个普通的脚踏式塑料垃圾桶,里面套着黑色的垃圾袋。
我放轻脚步,走到垃圾桶边。里面有一些菜叶果皮,几个空药盒(大概是父亲的心脏病药),还有揉成一团的厨房纸巾。
我的目标不是这些。
我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阵锐痛,我咬紧了牙关,伸手开始翻找。垃圾的酸腐气味冲进鼻腔,我强忍着恶心。
没有。
我又拨开表层的垃圾,看向桶底。光线昏暗,但我隐约看到,在桶底角落,靠近内壁的地方,有一小团白色的东西,不同于其他垃圾的颜色。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伸出手,不顾脏污,把它捡了出来。
是一团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撕裂的便利贴。上面用我熟悉的、自己写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列着几行字:
晚晚孕期绝对禁止:
1. 花生及制品(严重过敏)
2. 香菜(严重过敏,可致休克!)
3. 芒果
4. 海鲜(少量可,忌大量)
5. 活血食物(山楂、桂圆等)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和感叹号:切记切记!!!
这张便利贴,是我孕早期反应严重,什么都吃不下的时候,陈默和我一起认真查阅资料,记下注意事项后,我亲手誊写,然后贴在他们家冰箱门正中央的。贴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看着,我还半开玩笑地说:“妈,这可是我的保命符,你和爸一定要记牢啊!”
她当时笑着答应:“知道啦知道啦,我女儿金贵着呢。”
而现在,这张“保命符”,被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最底层,和腐烂的菜叶、用过的药盒为伍。
我捏着那张沾着污渍、冰冷黏腻的纸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不是忘了。
是知道。
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然后,选择了无视,选择了撕毁,选择了将那致命的“提醒”扔进垃圾桶,再端上那碗精心“调味”的汤。
“晚晚,你怎么进来了?厨房脏,快出去歇着……”周淑芬擦完灶台,一回头,看见我蹲在垃圾桶旁,手里拿着那个纸团,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变得惨白。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慢慢地,扶着橱柜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腹部的疼痛和心里的冰冷麻木交织在一起,让我感觉不到身体的摇晃。我就这样,拿着那张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厨房的窗户透进下午惨白的光,照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
“晚晚,你……你拿这个干什么?都是垃圾,脏,快扔了……”她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伸手想把我手里的纸团抢过去。
我躲开了,把纸团展开,将写满字的那一面,举到她眼前。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又残忍的回响:
“妈。”
“这张纸,是你从冰箱上撕下来,扔掉的吗?”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还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敲打在死寂之上。
周淑芬看着我手里展开的、污渍斑斑的便利贴,又看看我毫无血色的脸和冷得结冰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下意识地瞥向客厅方向,似乎想寻求林建国的支援。
我举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腹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握着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晚晚……你、你听妈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她一贯的、试图掌控局面的急切,“这纸……它、它自己掉下来的!对,粘不牢,掉地上了,脏了,我就……我就顺手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你这孩子,刚出院,身体还没好,怎么尽胡思乱想……”
“自己掉下来的?”我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贴了几个月都没掉,偏偏在你要给我炖汤的前两天掉下来了?还这么巧,掉进了垃圾桶最底下,揉成了这样?”
我向前逼近一步,她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冰箱门。“妈,看着我的眼睛,”我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告诉我,你是真的忘了,还是觉得‘就一点香菜味,吃不死’,或者,你根本就没把我的命,把我的孩子的命,当回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淑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戳穿的惊恐和恼羞成怒,“林晚!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么想我的?啊?为了张破纸,你就要把你妈往死里逼?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她的声音引来了客厅里的林建国和陈默。林建国快步走进来,看到我们母女对峙的场面,尤其是我手里那张纸,脸色一变。
“怎么了这是?又吵什么?”林建国习惯性地想和稀泥,“晚晚,你刚出院,别动气,快把脏东西扔了。”
陈默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又看向周淑芬,眼神锐利如刀:“爸,这不是脏东西。这是晚晚孕早期亲手写的过敏清单,贴在你家冰箱上的。现在,它被撕下来,扔在垃圾桶里。妈,您解释一下?”
林建国愣住了,看看纸,又看看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的周淑芬,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第一反应仍然是维护:“这……这可能是误会!你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收拾东西的时候可能没注意……”
“没注意?”陈默冷笑一声,“爸,您自己看看这纸,是没注意掉进去的样子吗?这分明是有人用力揉成一团,扔进去的!而且,你们家厨房垃圾桶,每天至少倒一次吧?这纸在桶底,说明就是最近一两天扔的!刚好在晚晚出事之前!这是巧合吗?”
林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周淑芬眼见抵赖不过,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个女儿,现在要来逼死我啊!我就是扔了张破纸,我就是老糊涂了记性不好,我认了还不行吗?可我那是存心的吗?我能想害我自己的亲闺女,害我自己的亲外孙吗?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晚晚,妈给你跪下了,妈给你磕头,妈错了,妈不该扔了你的纸,不该忘了你不能吃香菜,妈不是人!你原谅妈吧!”
她又开始了。熟悉的戏码,下跪,磕头,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委屈,而我的追究,成了不孝,成了逼死亲娘。
若是以前,看到母亲这样,我心里的堡垒会坍塌,会自责,会觉得自己过分。
但今天,没有。我看着她涕泪横流、额头沾灰的狼狈样子,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甚至还有一丝荒谬的滑稽感。暖暖没了,我差点死掉,而她,还在用“我不是存心的”和“我给你下跪”来试图抹平一切。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浑浊的、充满泪水却并无多少真正悔意的眼睛。
“妈,”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你是真的相信,我吃一点点香菜没事,对吗?就像你在微信群里跟爸说的,‘我就不信真能要命’?”
周淑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显然没想到我会知道群里的话。
“你……你偷看……”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对,我听到了。”我站起身,俯视着她,“我听到了你说我‘娇气’,说我是‘丫头片子所以金贵’,说你‘不信真能要命’。所以,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不在乎,对吗?你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你觉得我的警告是矫情,你觉得我的命,我女儿的命,不值得你认真对待那张‘破纸’,对吗?”
“不是……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
“那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你明知道我严重过敏,孕期尤其危险,你明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你还是把它撕了扔了,你还是在我的汤里放了香菜,你还是逼着我喝下去了。妈,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一个真正关心女儿和外孙女的母亲,会这么做吗?”
“我……”周淑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她求助地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脸色灰败,他嘴唇翕动着,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妻子,最终,他长长的、无力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肩膀垮了下来。这个一贯和稀泥、试图维持家庭表面和平的男人,此刻也明白,有些事,糊弄不过去了。
陈默扶住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是极力压抑的愤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地上我的母亲。
周淑芬见丈夫不帮她,最后的依靠也没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不再哭嚎,而是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厨房油腻的地砖,喃喃自语般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是……我是故意放的香菜……我是看不惯……我怀你的时候,吐到生,还得下地干活,你奶奶都没给我炖过一碗汤……你怎么就那么金贵?怀个女儿,全家都围着你转,陈默把你捧在手心,你婆婆天天打电话问,你呢?这不吃那不吃,动不动就过敏,去医院……我就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光:“而且,我找人算过了!算命的说了,你这一胎是女儿,命里带煞,会克我!会夺走我的福气!你王阿姨也说,月份大了,孩子要是没了,对身体伤害大,要是早期流掉反而不好……她认识个老中医,说有种法子……我想着,就一点点香菜,你吃了顶多不舒服,孩子说不定就……就没了。下次,下次你一定能怀个儿子!我这是为你好!为我们林家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厨房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我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
算命?克她?夺福气?月份大了流掉对身体好?下次怀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耳膜,我的心脏。
原来如此。原来不仅仅是不在乎,不仅仅是轻视。这里面,还夹杂着如此愚昧、如此恶毒、如此荒唐的算计!
为我好?为林家好?
用我女儿的生命,去换一个莫须有的“儿子”?用我的健康和性命,去满足她那可笑的迷信和重男轻女的执念?
“呵……”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呛住了又像是笑出来的声音,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荒谬和冰冷,“为我好?周淑芬,”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用一碗可能让我死的汤,杀死了你八个月大的外孙女,然后告诉我,你是为我好?”
我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我叫了二十八年“妈妈”的女人:“你的‘好’,真让我恶心。”
周淑芬被我直呼其名和冰冷的话语刺激到了,她尖声道:“林晚!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我再不对也是你妈!我生你养你!”
“对,你生了我,养了我。”我擦掉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所以我以前忍你,让你,听你的。但我没想到,你的生养之恩,是要用我女儿的命来还的。”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妈了。”
“晚晚!”林建国猛地转过身,脸上是震惊和痛楚,“你胡说什么!她再错也是你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妈……你妈就是糊涂,信了那些歪门邪道,她心里肯定是爱你的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子已经没了,难道你要逼死你妈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看向父亲,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只会和稀泥的男人,“爸,当她知道那碗汤会要我的命,会害死暖暖的时候,她有把我当一家人吗?当她为了一个可笑的算命说法,算计自己亲生女儿的时候,她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林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你永远都是这样。”我疲惫地摇头,“她错了,你只会说‘算了’、‘一家人’、‘别计较’。你的息事宁人,你的和稀泥,就是对她最大的纵容!今天她可以因为迷信和重男轻女害死我的孩子,明天呢?如果她算出来我‘克’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处理’掉?”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林建国脸色铁青。
“那我该怎么说?”我反问,“抱着她说‘妈,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暖暖死了就死了,我们下次生儿子’?”
我的话像尖刀,刺破了最后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林建国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灶台。
陈默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是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支撑。他看着我的父母,声音沉痛而决绝:“爸,妈,事情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晚晚需要时间恢复,身体和心理上都是。在孩子的事情上,我们永远不会原谅。至于法律责任……我们会咨询律师。现在,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晚晚。否则,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告你们故意伤害。”
“法律?你们要告我?”周淑芬尖声叫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是她妈!我喂她喝汤犯了哪门子法?你们告啊!去告啊!我看谁敢抓我!”
她的歇斯底里,彻底耗光了我最后一丝耐心和力气。我靠在陈默怀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恶心。
“陈默,我们走吧。”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我累了。”
陈默紧紧搂着我,冰冷地看了我父母最后一眼,然后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身后,传来周淑芬崩溃的哭骂和林建国沉重的叹息,还有碗碟被摔碎的刺耳声响。
我们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而凌迟的噩梦。
身体上的创伤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慢慢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却日夜漏着风,冰冷刺骨。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是急救室刺眼的灯光,是医生遗憾的表情,是母亲那张混合着偏执、冷漠和疯狂的脸。
陈默辞了职,在家陪着我。他联系了心理医生,定期带我去做疏导。他处理了所有父母打来的电话、上门的纠缠(他们来过几次,被陈默坚决地挡在门外,甚至报了警)。他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尽管我常常食不知味。
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卖掉了我父母家附近的这套婚房(所幸当初写的是我们两人的名字),处理了工作,在一个月后,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
新城市靠海,是个节奏缓慢的小镇。我们租了一套能看到海景的小公寓。陈默凭借出色的技术很快找到了远程工作。而我,在浑浑噩噩几个月后,开始重新拿起画笔。
我曾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怀孕后为了安心养胎暂时搁置了。现在,画画成了我唯一的出口。我不画明媚的色彩,不画温馨的场景。我开始画深蓝色的、漩涡状的海;画被撕裂的、飘散的纸片;画黑暗中挣扎伸出的手;画空荡荡的、布满灰尘的婴儿床……
我把所有的痛苦、愤怒、悲伤、迷茫,都倾泻在画布上。
陈默从不干涉我画什么,他只是默默地为我整理画室,准备好热牛奶,在我画到筋疲力尽蜷缩在椅子上时,轻轻把我抱回床上。
时间像海边缓慢的潮汐,一点点冲刷着记忆的棱角。父母没有再找来,或许是被陈默彻底断了联系,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他们失去了什么。偶尔,我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陈默总会第一时间抱住我,无声地给我力量。
心理医生说我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我在缓慢地好转。至少,我不再抗拒提及那个孩子。我和陈默给她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在海边一座安静的墓园。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我亲手种下的小松树。我们叫她“暖暖”,就像当初期待的那样。
我们没有急于谈论未来,没有规划下一个孩子。有些伤口,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结痂,即使疤痕永远都在。
又一年深秋。
傍晚,我坐在画室的阳台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过来,撩起我的长发。我的画架上,是一幅即将完成的新画:灰蓝色的海浪中,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背对着画面,面向远方璀璨却冰冷的落日,她的脚下,是被潮水反复冲刷、渐渐模糊的凌乱脚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很新鲜的鱼。”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内部的伤痕或许已经愈合,但那个小小的、曾经存在过的生命留下的空洞,或许永远无法被填满。但奇怪的是,此刻摸着它,我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带着凉意的钝痛,像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母亲。那个词,“妈妈”,已经连同那碗汤、那张被扔掉的便利贴、那些恶毒的话语,一起死在了去年的秋天。
但我也知道,我活下来了。
为了暖暖,为了陈默,也为了我自己。
有些“爱”是枷锁,是毒药,以亲情为名,行伤害之实。挣脱它,远离它,不是不孝,而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真正的解脱,不是原谅,而是放下。放下仇恨,也放下对“原生家庭”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执念。
我把那片荒芜,留在了身后。而前方,是辽阔的、未知的、属于我自己的海。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食材。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大海,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微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从绚烂归于深沉的墨蓝,第一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永不疲倦的潮汐声。
黑夜来了。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