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将集团全部给了妹妹,中秋夜她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淡淡答道:不了,我刚当上市长,今年在单位过年
发布时间:2026-02-25 19:25 浏览量:2
“景轩那孩子,到底还是太软了。”
韩玉梅的声音从虚掩的书房门缝里飘出来,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正准备抬手敲门的韩景轩耳朵里。
他动作僵住,手指停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空气里。
书房里接着响起的是妹妹韩思雨那永远带着几分娇憨和乖巧的声音。
“妈,您别这么说哥哥嘛。哥哥就是性格好,对谁都和气。公司里那些元老叔叔们,不也都夸哥哥脾气好吗?”
“和气?脾气好?”韩玉梅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韩景轩熟悉的、对他某种特质的不屑,“那是没主见!是优柔寡断!管理一个集团,光是脾气好顶什么用?要的是魄力,是决断力!你看看他上次处理城南那个店面纠纷,磨磨蹭蹭半个月,最后还得让老周去擦屁股。思雨,你虽然年轻,但上次跟宏达集团谈合作,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头,就比你哥强十倍不止!”
韩景轩站在门外,走廊顶灯的光晕落在他肩上,有些发冷。
城南店面的事,是租户恶意违约,还聚众闹事。他坚持先沟通、讲清楚条款,想尽量和平解决,避免激化矛盾。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就成了“没主见”、“磨蹭”?
而妹妹韩思雨谈下的那个合作,他后来隐约听说,对方给出的条件极其苛刻,几乎是在透支集团未来的利润空间。可当时,母亲在全家面前把妹妹夸上了天。
“妈,那也是您教得好。”韩思雨的声音甜得发腻,“再说了,哥哥是学历史的,对公司经营这些确实不太在行嘛。他的长处不在这里。”
“他的长处?”韩玉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他的长处就是会读书!读了个硕士,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帮集团拿下项目吗?我看他就是读书读傻了,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这次中秋家宴,正好大家都在,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
韩景轩的心猛地一沉。
中秋家宴,定下来?定下什么?
他忽然没有了敲门的勇气,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妈,您真要那么做啊?”韩思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哥哥会不会……接受不了?毕竟,他也是您儿子。”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韩玉梅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为了集团的发展,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他要是真为我这个妈着想,真为这个家着想,就应该理解!何况,我又不是不管他,出去历练历练,对他未必是坏事。总比留在集团里,将来闹得兄妹不和,让外人看笑话强!”
历练?出去?
韩景轩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母亲对他经手事务越来越多的挑剔,对他提议的越来越频繁的否定,以及有意无意地,将原本属于他分管的一些业务,慢慢划到妹妹或者继父周国栋名下。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所谓的家宴,根本不是团圆饭,而是对他韩景轩的“审判席”。
“你爸去得早,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集团,容易吗?”韩玉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惯常的、每当她要强调自己付出时会用的疲惫腔调,“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集团好。景轩要是怨我,那就怨吧,反正我这个当妈的,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韩景轩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过身,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门口,回到自己二楼那个宽敞却冰冷的房间。
明天就是中秋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很圆,很亮,清辉洒满庭院里的游泳池,波光粼粼,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安宁。
可韩景轩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而他,就是即将被这暗流第一个吞噬、然后抛弃的棋子。
中秋家宴设在韩家主宅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照着长长的红木餐桌,以及餐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佣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悄无声息地穿梭布菜。
韩家能来的亲戚几乎都到了。
大姑韩玉芬一家,二叔韩玉山一家,还有几个表亲。加上韩玉梅,她的现任丈夫周国栋,女儿韩思雨,以及坐在最下首位置的韩景轩。
气氛看似热闹融洽。
大姑在夸韩思雨新买的限量款手袋,二叔在跟周国栋聊最近的股市,表妹们围着韩思雨叽叽喳喳,讨论着某个明星的八卦。
韩景轩沉默地坐在那里,面前精致的骨瓷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偶尔会似有似无地扫过他,带着探究,或者别的什么意味。尤其是大姑,看向他时,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母亲韩玉梅坐在主位,穿着得体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女主人姿态。
“好了,菜上得差不多了,大家动筷子吧,自家人,别客气。”韩玉梅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声音温和,“今天中秋,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先一起喝一杯,祝大家团圆美满!”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清脆的碰杯声响起。
韩景轩也举起了杯子,冰凉的杯壁贴上嘴唇,红酒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团圆美满。
多么讽刺的祝酒词。
酒过三巡,菜吃五味,气氛更加热烈了一些。
就在这时,韩玉梅轻轻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一直注意着她的韩景轩,心脏却骤然缩紧。
来了。
果然,韩玉梅环视了一圈餐桌,脸上笑容未变,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布重要事项的郑重。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有件关于集团未来发展的大事,我也想听听各位至亲的意见,顺便,也把这个决定正式告诉大家。”
餐桌上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玉梅身上。
韩思雨微微垂着眼,摆弄着面前的汤匙,嘴角却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周国栋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一副全力支持的模样。
大姑韩玉芬轻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韩景轩,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二叔韩玉山则皱了皱眉,没说话。
韩景轩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韩氏集团,是我和景轩他爸爸一手创立的心血。”韩玉梅的声音带上了回忆的感慨,“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不容易。现在我也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是时候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景轩,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景轩呢,是我的长子,按理说,子承父业,天经地义。”韩玉梅话锋一转,“但是,管理一个企业,尤其是像韩氏这样正在发展关键期的企业,光有血缘是不够的。更需要能力,魄力,还有对市场的敏锐嗅觉。”
她看向韩思雨,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充满赞赏。
“思雨虽然年纪小,是妹妹,但这几年在公司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宏达的合作是她拿下的,城东新商场的招商方案是她主导的,就连最难搞的几位供应商,也是她出面摆平的。她身上,有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有决断力,这一点,非常像我年轻的时候。”
每一句夸奖,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响亮地抽在韩景轩脸上。
他做的那些基础工作,他稳扎稳打维护的客户关系,他为了厘清混乱的旧账所熬的夜,在母亲口中,不值一提。
甚至,成了反衬妹妹能干的背景板。
“反观景轩,”韩玉梅的视线终于再次落回韩景轩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性格过于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处理事情缺乏魄力,容易感情用事。而且,他学的是历史,跟商业管理完全不搭界。让他管理集团,我实在不放心。这既是对集团不负责任,也是对他自己不负责任。”
韩景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站起来,想大声反驳:我处理事情讲原则、重证据,难道错了吗?我学的历史锻炼的是思辨和洞察力,怎么就没用了?城南店面的事,最后和平解决,没有留下任何隐患,难道不比暴力驱逐更好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在母亲已经预设的评判框架里,任何解释都是狡辩,任何辩白都是“感情用事”、“缺乏担当”的表现。
“所以,经过我和国栋长时间的慎重考虑,也征求了部分集团元老的意见,”韩玉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我决定,将韩氏集团的全部股份,以及集团的管理权,正式移交给思雨。由思雨接任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
嗡的一声。
韩景轩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部股份。
管理权。
董事长兼总经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他被彻底排除在了家族企业的核心之外,不,是连边缘都算不上。他被剥夺了继承权,以如此公开、如此羞辱的方式。
“妈!”韩思雨适时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这怎么行?哥哥他……我还小,经验不足,怎么能担这么重的担子?还是让哥哥……”
“经验不足可以学!”韩玉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有这个潜质,妈相信你!至于景轩……”
她再次看向韩景轩,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那情绪很快被“决断”所覆盖。
“景轩,你也别怪妈狠心。妈这也是为你好。你的性格,不适合在商场上搏杀。与其将来在集团里不上不下,处处掣肘,不如早点出去,找一条真正适合你的路。男人嘛,总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老是靠着家里,像什么样子?”
“靠家里”?
韩景轩差点笑出声来,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从硕士毕业进入集团,从最底层的岗位做起,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太子爷”而要求过特殊待遇。他加班比谁都多,啃最难啃的骨头,拿的薪水也只是普通管理层水平。
可现在,母亲轻飘飘一句“靠着家里”,就抹杀了他所有的努力,还给他扣上了一顶“没出息”的帽子。
“是啊,景轩。”继父周国栋开口了,语气是那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腔调,“你妈说得对。出去历练历练,增长点见识,对你的成长有好处。老是待在温室里,人是长不大的。你看思雨,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敢闯敢干,这一点,你真得跟她学学。”
跟妹妹学学。
韩景轩抬起眼,看向周国栋。
这个男人,娶了他母亲,进了韩家的门,掌管了部分财务大权,如今,更是以一副“为你好”的姿态,把他往门外推。
而他的母亲,就坐在旁边,默许着,甚至主导着这一切。
“哥,”韩思雨的声音柔柔地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为难,“你别难过。妈和爸……周叔也是为你的长远考虑。集团的事太复杂,压力也大,你不喜欢勾心斗角,出去了,说不定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业呢?反正……反正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对吧?”
一家人。
如果真是一家人,会这样联合起来,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吗?
会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来衬托另一个人的英明吗?
韩景轩的目光缓缓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大姑韩玉芬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喝汤。
二叔韩玉山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他的表亲,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则流露出些许看热闹的兴味。
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没有人为他这个“长子”说一句公道话。
巨大的孤独和冰冷将他淹没。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见外面所有人的嘴脸,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也无法被理解。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原来,这就是被至亲背叛和抛弃的感觉。
原来,所谓的血脉亲情,在利益和偏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景轩,”韩玉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语气变得有些硬,“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家宴结束后,你就把手上剩余的工作跟思雨交接一下。集团给你配的那套公寓和车子,是公司的资产,你也尽快腾出来,还给行政部。以后……你就搬出去住吧。”
搬出去住。
连最后的容身之所,也要收回。
韩景轩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下面这场荒诞的剧目,俯瞰着那个坐在末座、像个木偶一样的自己。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去质问。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他。
“我知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哭泣,没有质问。
韩玉梅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她准备好的更多“教导”和“安抚”的说辞,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韩思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得意所取代。哥哥的沉默和顺从,在她看来,无疑是彻底的失败和认输。
周国栋则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乎对韩景轩的“识时务”感到满意。
“你……明白就好。”韩玉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那瞬间的不自然,“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家宴继续进行。
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宣判从未发生过。
亲戚们又开始说笑,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只是,再没有人主动跟韩景轩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静音符,被彻底排除在了这场“团圆”的乐章之外。
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面前的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宴席终于散了。
亲戚们陆续告辞离开,说着客套的“下次再聚”。
韩玉梅和周国栋站在门口送客。
韩思雨被几个表姐妹拉着,要去楼上的小客厅继续聊。
韩景轩默默地站起身,走向楼梯,准备回自己房间。
“景轩。”韩玉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两天就搬吧。”韩玉梅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早点安顿下来,也好早点开始找新工作。需要钱的话……可以跟我说。”
可以跟我说。
多么施舍般的语气。
韩景轩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迈步上楼。
他怕一回头,就会泄露眼底那片几乎要冻结一切的冰冷和绝望。
回到房间,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虚伪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已经泛紫的深深印痕。
没有眼泪。
眼泪是属于还有期待、还有委屈的人的。
而他,从母亲宣布决定的那一刻起,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死了。
他不再是韩家的长子,不再是韩氏集团的继承人。
他只是一个被母亲亲手放弃、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弃子。
韩景轩,从此以后,你只有你自己了。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传来僵硬的麻痹感。
他才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逐渐熄灭的灯火,看着那辆属于“韩氏集团副总经理”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车位上。
明天,它就不再属于他了。
连同这个房间,这个家,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关。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
通讯录里,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此刻看起来都如此陌生而遥远。
他翻到一个名字,大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室友,现在在另一个城市。他想打过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说什么呢?
说自己被亲妈赶出家门,被剥夺了继承权?
除了换来几声或许真诚、或许虚伪的同情,然后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能有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的短信提示跳了出来。
发送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很短:
“韩景轩先生吗?我们注意到您半年前发表在《城市发展研究》上的那篇关于‘产业转型期中小企业适应性策略’的论文,观点和数据都非常有见地。我们这边有个研究项目,或许您会感兴趣。方便的时候,能否约个时间聊聊?”
短信的末尾,附了一个人名和一个看起来很正规的研究机构名称。
那篇论文,是他还在集团时,利用业余时间,结合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实际问题写的。当时纯粹是兴趣,写完就投给了那本不算顶刊但也颇有分量的学术期刊,之后便没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像无尽黑暗里,忽然投入的一颗微弱星火。
虽然不确定这星火意味着什么,能不能燎原。
但至少,在这一刻,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缝隙,一丝冰冷的、属于理智的希冀。
韩景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在回复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回完那个“好”字之后,韩景轩在冰凉的地板上又坐了很久。
月光一点点偏移,从房间中央挪到了墙角。
他没有开灯,黑暗似乎能给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包裹住他那颗被现实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只阖上的眼睛。
那条陌生的短信,像是投进死水潭里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水面重新归于沉寂,映照出的,依然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景轩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
眼睛干涩发胀,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混乱。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属于他自己的物品,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大部分东西,都带着“韩家”的烙印,带着那个他如今迫切想要逃离的身份印记。
他只挑了几件常穿的、款式最简单的衣服,一些必要的个人证件和文件,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还有一台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装下了他全部的家当。
收拾的时候,他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个家,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空旷而安静,仿佛昨夜的喧嚣和那场决定命运的谈话,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宽敞,明亮,家具昂贵,一切都符合“韩家长子”应有的规格。
可他从没觉得这里真正属于过自己。
这里更像一个豪华的酒店套房,一个标明了他身份和位置的符号。
而现在,连这个符号,也要被收回了。
他拉起行李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下楼,走到玄关。
佣人王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韩景轩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停留。
他换好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繁复的实木大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沿着干净的车道,一步步向小区大门走去。
身后那栋气派的别墅,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一个渐渐褪色的背景板。
他没有叫车。
就这么拖着箱子,走了很远,走到一个远离别墅区的公交站台。
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等待着不知道多久才会来一趟的早班公交车。
身边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
没有人知道,这个衣着看似体面、却拖着行李箱在清晨等公交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公交车来了,摇晃晃地停下。
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忙碌而陌生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带着他坐公交车,去很远的公园。
父亲会指着窗外,告诉他那些建筑的故事,那些街道的变迁。
那时候的母亲,虽然忙碌,眼里也还有温暖的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父亲意外离世后?是母亲带着集团艰难求生,变得越来越强势和固执之后?还是周国栋出现,妹妹韩思雨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得如何讨好母亲之后?
或许,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只是在昨天那个中秋夜,以一种最尖锐、最不容回避的方式,轰然炸开。
公交车到站,他下了车,按照昨晚在网上匆匆查到的信息,找到了一个老旧小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放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味道。
他租的是一个半地下室。
房间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些许昏暗的光线。
家具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和一把塑料椅子。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家”了。
放下行李箱,他坐在坚硬的床板上,环顾四周。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屈辱和冰冷,沉沉地压下来。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他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中年男人,自称姓吴,是那个研究机构的负责人。
对方很客气,约他下午见面聊。
挂了电话,韩景轩开始整理这个小小的房间,把仅有的几件东西摆放好。
动作有些机械,但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
下午,他换上了唯一一套还算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坐地铁去了约定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写字楼里的机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整洁,工作人员不多,各自安静地忙碌着。
吴负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拿出了韩景轩发表论文的那本期刊,以及几份他们正在做的研究课题提纲。
“韩先生,你的论文我们仔细看了,尤其是里面关于传统产业在面临外部环境变化时,内部组织结构僵化与创新阻力之间的关联分析,很有见地。”吴负责人开门见山,“我们目前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地中小企业生存现状与适应性转型的深度调研项目,需要你这种既有一定理论基础,又对实际问题有观察的人。”
韩景轩接过提纲,快速浏览着。
项目的内容很扎实,关注的是真实的企业困境,需要大量的实地走访、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
报酬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微薄,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但这恰恰是现在的他需要的——一个起点,一个能让他暂时安身立命,并且有可能积累一些真正属于自己资本的机会。
“我愿意试试。”韩景轩抬起头,语气平静而肯定。
吴负责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干脆,推了推眼镜,笑道:“不问问具体待遇和工作强度?我们这里可是有名的‘清水衙门’,钱少事多。”
“我需要这份工作。”韩景轩没有掩饰自己的处境,“而且,我对这个课题本身感兴趣。”
他的坦诚反而让吴负责人点了点头。
“好。那你明天就可以过来,先从基础的数据整理和文献综述做起。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跟我说。”
从机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韩景轩没有直接回那个地下室,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街头巷尾已经开始弥漫起节后的慵懒气息,餐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情侣牵着手走过,孩子围着父母嬉笑。
这些最寻常的烟火气,此刻却离他无比遥远。
他的世界,在昨天那个夜晚之后,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而他,必须在这片废墟上,开始重新搭建。
新的生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朴素和忙碌开始了。
每天早早起床,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机构,然后就是对着电脑和厚厚的资料,一坐就是一整天。
工作内容繁琐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机构里人少,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吴负责人也不例外。
但他对韩景轩似乎格外留意,不仅交代工作清晰,有时还会把他叫到办公室,就某个调研中发现的问题,讨论上好一阵子。
“小韩,你看这个数据,这家食品厂明明有很好的传统工艺,为什么开拓新市场这么难?真的只是营销问题吗?”吴负责人指着屏幕上的图表问。
韩景轩仔细看着,想了想,回答道:“可能不完全是。我走访时注意到,他们的老师傅和年轻的管理层之间,沟通存在很大障碍。老师傅觉得年轻人不懂传统,瞎改配方;年轻人觉得老师傅固步自封,不接受新理念。内部的生产标准和创新流程是割裂的,这才是根源。”
吴负责人眼睛一亮:“对!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组织惯性’和‘代际认知差异’,你抓得很准。把它写到报告里,分析要再深入一层。”
这样的时刻,是韩景轩灰暗生活中难得的亮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被重视,所学的、所观察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转化为有价值的内容。
这和在韩氏集团时完全不同。
在那里,他的意见总是被“太理想化”、“不切实际”、“缺乏商业思维”等理由轻轻带过或直接否定。
母亲和妹妹需要的是执行者,是听话的棋子,而不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麻烦”。
晚上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经常已是深夜。
泡一碗最便宜的方便面,就是晚餐。
曾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韩家大少爷,如今对着泛着油光的汤水,也能沉默地吃完。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更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孤独和那种被连根拔起后的悬浮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境遇。
和过去的同学、朋友,渐渐断了联系。
一方面是自尊心使然,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和探询。
唯一偶尔还有联系的,是大学里一个关系很淡的师兄,现在在另一个城市做点小生意。
有时深夜难眠,他会翻看手机。
家族的那个微信群,早就被他设置了免打扰,但偶尔手滑点进去,还是能看到一些刺目的内容。
韩思雨会发一些照片。
有时是在高端餐厅吃饭,精致的餐具,看不清楚但显然价格不菲的菜肴。
配文:“和妈妈庆祝项目顺利,辛苦都值得啦!”
有时是参加某个商业酒会,穿着华丽的礼服,妆容精致,挽着周国栋或母亲的手臂,笑容灿烂。
配文:“行业盛会,收获满满!感谢各位前辈提携!”
有时甚至就是一张方向盘的局部特写,那个三叉星的标志清晰可见。
没有配文,但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下面总会跟着一串亲戚们的点赞和恭维。
“思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玉梅好福气,有这么出色的女儿!”
“韩氏集团在思雨手里,肯定更上一层楼!”
没有一个人提到他。
韩景轩。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韩家存在过,从未在韩氏集团工作过。
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抹杀,比直接的贬低更让人心寒。
他默默地退出群聊,手指冰凉。
母亲韩玉梅,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一次都没有。
好像那个被她在中秋夜亲手赶出家门的儿子,真的就此消失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韩景轩正在整理一份访谈录音,手机响了。
是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但刻在记忆深处的号码。
母亲。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滑动接听。
“喂。”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景轩。”电话那头,韩玉梅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带着些微的居高临下,但似乎又比平时多了点……生硬?也许是太久没联系的缘故。
“嗯。”韩景轩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安顿好了吗?”韩玉梅问,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找到了,在一个研究机构做调研员。安顿好了。”韩景轩回答得简短。
“研究机构?调研员?”韩玉梅的语调里明显带上了不赞同,“那能有什么前途?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你花吗?”
韩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够生活。”他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他这种“不求上进”的态度很不满意。
但韩玉梅今天打电话,显然不是为了关心他的“前途”。
“行了,你自己有数就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自然”起来,“对了,有件事,你帮个忙。集团最近在争取城北那块地的开发资格,需要一份关于那片区域历史沿革、文化遗存和未来社区融合可能性的分析报告。要写得有深度,有说服力,能体现社会责任感的那种。”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理所应当。
“我记得你以前对这方面的东西还挺感兴趣的,也写过类似的文章?反正你现在的工作也是搞研究,顺手帮集团做一下吧。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要得比较急。”
韩景轩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顺手做一下?
要得急?
这就是他母亲,在把他的一切剥夺殆尽,几个月不闻不问之后,打来电话的唯一目的。
让他这个被赶出门的儿子,为蒸蒸日上的妹妹掌舵的集团,免费贡献脑力和劳力。
“妈,”韩景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现在的工作很忙,手上的项目有自己的进度要求。而且,我研究的领域和你要的报告方向,并不完全一致。集团应该有专门的市场部或者战略部来做这个,或者,可以聘请更专业的外部咨询公司。”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一滞。
韩玉梅大概没想到他会拒绝。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让儿子帮个小忙,他应该感恩戴德地立刻答应才对。
“景轩,你这是什么态度?”韩玉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悦,“让你帮家里做点事,推三阻四的?什么叫不一致?你不是学历史的吗?这点东西都写不了?你是不是还对家里有意见?觉得妈亏待你了?”
一连串的质问,熟悉的指责味道。
韩景轩仿佛又回到了中秋夜的那个餐桌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没有对家里有意见。”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职责,需要对我的雇主负责。至于集团的事,既然已经交给了思雨管理,她应该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专业问题。或者,您可以让周叔帮她。”
他把“思雨管理”、“周叔帮她”这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韩玉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似乎被韩景轩这种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难道要她承认,自己精心挑选的接班人,连一份像样的项目前期报告都搞不定,还需要求助于被她放弃的儿子?
难道要她承认,周国栋这个继父,在真正的专业事务上,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了不起了。”韩玉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恼和失望,“我真是白养你了!一点小事都不肯帮!算了,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儿子!”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嘟嘟作响。
韩景轩慢慢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抽痛,但很快,就被一种麻木的平静覆盖。
看,这就是他的母亲。
需要你时,你是儿子,你应该无偿奉献。
不需要你时,你是累赘,可以一脚踢开。
当你试图划清界限、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和独立时,你就是“翅膀硬了”、“白养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高高的小窗边。
窗外是隔壁楼房灰扑扑的墙壁,看不到天空。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层无形的、坚硬的壳,正在自己周身慢慢形成。
保护着他,也隔绝着那些来自所谓“亲情”的、持续不断的伤害。
他坐回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点开那份未听完的访谈录音。
受访者是一位经营了三十多年、如今却濒临倒闭的老厂长,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如今的无奈,以及对转型的茫然和恐惧。
声音苍老而疲惫。
韩景轩专注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下每一个关键的细节和情绪点。
他的世界很小,很暗。
但在这里,他的思考和劳动,是有价值的,是被尊重的。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光鲜亮丽却冰冷彻骨的韩家,那个需要他时召之即来、不需要时挥之即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