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900万给妈妈买名牌包尽孝心,她转手九千卖掉,还骂我小气结局让她后悔
发布时间:2026-02-26 03:18 浏览量:1
“要我说啊,这养孩子,尤其是养儿子,那就是得看晚年!”
舅妈孙玉萍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把锉刀,在饭店包厢不算大的空间里来回刮擦。
她故意把手腕抬得老高。
上面那个明晃晃、沉甸甸的金镯子,在顶灯下面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她嘴上说着不成器,嘴角的笑却快咧到耳根了,“也就这点好了,知道疼人。上个月我随口说了句金价好像还行,嘿,你猜怎么着?这个月底就给我戴上了!足足八十克!净重!”
桌子转盘上那盆海参小米粥冒着热气,黏糊糊的,就像此刻包厢里的气氛。
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玉萍好福气啊!”
“儿子有本事,又孝顺,比啥都强。”
“就是,这年头,这样的孩子不多了。”
我妈高美兰就坐在孙玉萍旁边。
她没吭声,只是拿着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那块早就凉透了的清蒸鲈鱼。
戳得鱼骨头都露了出来。
她的背挺得笔直,脖子梗着,下巴微微抬着。
可我知道,那是一种硬撑着的姿态。
像绷紧到极点的弓弦,稍微碰一下,就要断了。
果然,孙玉萍话锋一转,那带笑的眼风就扫到了我脸上。
“还是美兰你有眼光,早些年那么辛苦供烁烁读书,你看现在,烁烁可是咱们老金家,不,咱们这片儿最有出息的孩子了!大老板!”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钩子。
“这当了老板,见识广了,给妈买的东西,那肯定更是……啧,我们想都想不出来的好东西吧?美兰,你也别藏着掖着,拿出来给咱们开开眼啊!”
所有目光,唰一下,全钉在我妈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戏谑。
我妈戳鱼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脸,看向我。
那眼神,冷的,硬的,带着冰碴子,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快要喷出来的火。
“好东西?”
她声音不大,却让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金烁,”她连名带姓叫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舅妈问你呢。你开那么大公司,手指缝里漏点,给你妈买过什么‘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了?”
我嗓子发干,想叫一声“妈”,却发不出声音。
“我怎么记得,”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上回我过生日,你忙,就让人送了束花?还是门口花店那种,二百块钱一大把的。”
孙玉萍“哎哟”一声,用手掩着嘴,眼睛却瞪得溜圆。
“不能吧?烁烁现在那么大的生意……”
“生意大有什么用?”我妈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金属,“心不在你这儿,钱再多也捂不热!瞧瞧人家儿子,”她手指差点戳到孙玉萍的金镯子上,“八十克!实心的!再瞧瞧我?”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我。
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出息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给你妈买个像样的东西都舍不得!白养你这么出息了!”
最后那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带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怨气,和在全家人面前丢了面子的难堪。
包厢里落针可闻。
几个小辈低着头,不敢看。
叔伯辈的,有的摇头,有的叹气,眼神复杂地在我和我妈之间逡巡。
舅妈孙玉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神情,满足得像刚看完一场精彩大戏。
我坐在那里。
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自己的裤子面料。
攥得指关节发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羞愧。
是因为一种更深、更钝的疼。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地割。
我知道那束花。
那天我在欧洲谈一个至关重要的并购案,连轴转了三十几个小时,时差混乱。
但我记得她生日。
我定了当地最好花店最贵的礼盒,进口厄瓜多尔玫瑰搭配珍稀郁金香,空运加急。
店员说,那是店里当月的镇店之宝,预订都要排队。
到我妈嘴里,成了“门口花店二百块一把”。
我也知道,这些年我打回家的钱,足以在老家买好几套像样的房子。
她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拎的包,甚至打麻将的筹码,哪一样不是我的“手指缝”里漏出去的?
可这些,都比不上舅妈手腕上那个八十克的金镯子。
比不上她在亲戚面前,一句实实在在的夸赞,一个扬眉吐气的眼神。
我需要那个眼神。
我太需要了。
从我记事起,我妈看我的眼神,就总是复杂的。
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挑剔。
有骄傲,但很快会被“你还可以更好”压下去。
她总说,丫头片子,更要争气。
我拼了命地争气。
考最好的大学,进最牛的公司,然后辞职,创业,把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做成现在业内都不敢小觑的烁光科技。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她毫无保留的笑脸。
就能让她在孙玉萍们面前,真正地、痛快地挺直腰杆。
可没有。
每次家庭聚会,都是这样。
我像她展示柜里最光鲜的一件展品。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收获一片啧啧称赞。
然后,称赞声落下,她就开始挑剔展品上的灰尘,抱怨展台不够闪亮,暗示别的展品虽然不如我,但人家的玻璃罩擦得更勤快。
我永远不够好。
永远不够让她完全满意。
那块清蒸鲈鱼,已经被她戳得稀烂。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聚餐是怎么结束的,我有点恍惚。
只记得最后,是我买的单。
舅妈孙玉萍挽着我妈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美兰,别跟孩子置气,烁烁忙,心里肯定是有你的。对吧烁烁?”
我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看我。
走到饭店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司机把车开过来,我给我妈拉开车门。
她弯腰上车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很轻,却砸得我胸口发闷。
“下礼拜,你王阿姨组局,都是她那个圈子的姐妹,好几个都说想见见你。”
“你给我争点气。”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滑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
风很冷。
但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一团夹杂着委屈、不甘、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火。
回到我那间市值已经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的顶层公寓。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开大灯。
只有落地窗外,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星河。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摇晃。
我没喝。
只是看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包厢里那一幕。
我妈红着的眼眶。
孙玉萍手腕上刺眼的金光。
还有那些亲戚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微澜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我的闺蜜,也是最懂我的心理医生。
“怎么样?鸿门宴吃得还愉快吗?”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
我苦笑一下,声音有点哑。
“别提了。我又成批判对象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说到那二百块的花时,我自己都气笑了。
许微澜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烁烁,你还不明白吗?”
“你妈要的,从来就不是你那束花,或者你打回去的钱。”
“她要的,是在她那帮老姐妹面前,压倒性的、肉眼可见的‘胜利’。”
“是一个可以拿在手里,摆在明面上,让孙玉萍之流瞬间闭嘴,并且羡慕得眼睛发红的东西。”
“东西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带来的‘面子’,要足够大,大到能填满她心里那个窟窿。”
我心里那点火,忽地窜了一下。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所以,这次,我给她。”
许微澜似乎愣了一下。
“你想干嘛?别冲动。你妈那个性子,你给她一座金山,她也能挑出金子不够纯。”
“不是金山。”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什么文件。
只放着一本硬壳的、看起来很旧的时尚杂志。
是我妈很多年前,有一次来我租的房子小住时落下的。
我翻开。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
上面是一款手袋的照片。
设计并不繁复,甚至有些低调。
但旁边的小字标注着它的名字,它的设计师,以及它背后代表的那种遥不可及的、属于顶级圈层的身份符号。
我记得那天。
我妈靠在沙发上,翻着这本杂志。
手指在那张图片上摩挲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梦幻的憧憬。
“这包……真好啊。”
“杂志上说,全球就那么几个。”
“要是这辈子能有一个,背一下,摸一下……”
她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死也闭眼了。”
当时我只觉得她有点夸张。
一个包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罕见地、流露出真实渴望的时刻。
不是对女儿成功的渴望。
是对另一种生活,另一种身份,另一种被仰望的可能的渴望。
“我要买这个。”我对电话里的许微澜说。
许微澜显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倒吸一口凉气。
“金烁!你疯了?那玩意儿我听说过!根本不是常规售卖!是慈善拍卖品!上次成交价好像接近……”
“九百万。”我替她说了出来,语气没什么波澜,“确切说,八百八十八万,加上佣金和其他,接近九百个。”
“你知道还……”
“我知道。”我看着杂志上那张图片,“微澜,我不是冲动。”
“我只是累了。”
“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用这个东西,能不能砸开她心里那扇门。”
“能不能换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哪怕就一次。”
许微澜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烁烁,你别后悔。”
后悔?
我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还不够后悔吗?
后悔自己为什么永远做不到让她满意。
后悔为什么明明知道可能是个无底洞,还是忍不住想往里跳。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网。
我的合伙人韩东知道后,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帮我联系了几个他在海外时尚投资圈的人脉。
过程比想象中更难。
这款手袋,早已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它需要资格,需要历史消费记录,需要品牌方认可的“身份”。
甚至,需要一点运气。
我像个最执着的猎人,追踪着它的每一次可能出现。
巴黎的私人鉴赏会。
摩纳哥的慈善晚宴。
香港顶级买手的神秘库存。
电话打到发烫。
邮件发到麻木。
脸皮厚到我自己都惊讶。
中间有一次,几乎快要谈成了。
对方是一位欧洲的古老家族继承人,因为财务调整愿意出手。
价格甚至比预想的还低一些。
但在最后关头,对方反悔了。
理由是,觉得我的“动机不够纯粹”,玷污了这件“艺术品”。
我对着挂断的电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韩东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算了,烁烁,也许这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说话。
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不是我的东西?
凭什么?
我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今天的一切。
我为什么不能拥有我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把它送给我想送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认可?
那段时间,我像个神经质的工作狂。
白天处理公司越来越繁重的事务。
晚上就泡在各种国际拍卖网站、隐秘的奢侈品交易论坛里。
眼睛熬得通红。
许微澜来看我,心疼得直皱眉。
“你看看你,为了个包,值吗?”
值吗?
我也问自己。
可每次闭上眼,就是我妈在包厢里,那失望又愤恨的眼神。
就是孙玉萍手腕上,那刺目的金光。
还有她摩挲杂志页面时,那句“死也闭眼了”。
像魔咒。
我必须做到。
终于,转折出现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
一位新加坡的收藏家,因为家族生意重心转移,决定出手一部分非核心收藏。
其中,就有它。
我的中间人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帮我锁定了意向。
对方听说是我要买,态度有些微妙。
毕竟,“烁光科技”和它的年轻女创始人,在亚太科技圈还算有点名气。
这或许,也算一种“资格”。
谈判拉锯了一个多星期。
价格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我银行卡余额都狠狠抽搐了一下的数字。
比九百万,还多一点。
但我没犹豫。
签字,付款。
安排最可靠的物流,投保天价保单。
当那个特殊的、带着品牌徽记和独立编号的保险箱,被小心翼翼地运抵我的公寓时。
我站在箱子前,很久没有动。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预感。
韩东陪我一起打开的箱子。
柔和的防尘布里,那只手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皮质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独特的光泽。
像个沉睡的、昂贵的梦。
“值得吗?”韩东问我,声音很轻。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扣。
“很快就知道了。”
我没敢直接送回家。
我怕我妈不懂它的价值,随手乱放。
也怕……怕自己承受不住送出去那一刻,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不符合我期待的反应。
我选了一个周末。
提前跟我妈说,回去吃饭,有东西给她。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特别。
“又乱花钱买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猜。
也许还会跟她的牌搭子们炫耀两句。
我让司机开车,带着那个沉重的保险箱,回了那个我出生、长大,却越来越觉得陌生的家。
车停在老旧小区楼下时,我发现楼道口站着几个人。
除了我妈,还有舅妈孙玉萍,以及另外两个眼熟的阿姨。
都是我妈那个“姐妹团”的骨干。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装着相关证书和票据的文件袋。
我妈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真丝衬衫,头发也新烫过。
看到我从车上下来,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刻意板起脸。
“回来就回来,还开这么大车,显摆什么。”
孙玉萍立刻笑着接话:“哎呀美兰,你这话说的,女儿有本事,不开好车开什么?烁烁现在是真不一样了,这气派!”
另外两个阿姨也附和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身后瞄。
司机帮我把那个显眼的保险箱搬下来。
“这什么呀?这么大箱子?”孙玉萍好奇地问。
我妈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没说话。
示意司机把箱子搬上楼。
家里的茶几已经被清理出来。
我把箱子放在上面,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
箱盖打开。
当我把那款手袋从防尘布中取出,放在略显陈旧的玻璃茶几上时。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了抽气声。
是孙玉萍。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只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另外两个阿姨也凑近了看,嘴里发出含糊的惊叹。
“这……这是那个……我在杂志上看到过的……”
“天哪……这得多少钱……”
我妈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包上。
从金属扣,到皮质纹路,再到那独特的缝线。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弱的希冀。
她……认得。
她果然一直记得。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拿包。
而是拿起了我放在旁边的、装着所有购买凭证的文件袋。
她打开,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摞纸。
有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
有银行的转账凭证。
有国际物流的保单。
还有那封,品牌首席执行官亲笔签名的收藏证书。
全都是英文。
但她似乎只看懂了那些数字。
她的手指,在成交价那一长串零上,停顿了很久。
指尖有点抖。
客厅里只剩下几个阿姨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昂贵的纸张上,也落在我妈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
有不敢相信。
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光。
“这……”她嗓子有点哑,“这真是……那个?”
我点了点头,喉头发紧。
“嗯。您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记得吗?”
我妈没回答。
她猛地放下文件,一把将那只手袋抱了起来。
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包身。
那么小心。
那么温柔。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
是一种从眼底漫上来,嘴角控制不住向上翘,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真心的、巨大的笑容。
“好……好啊!”
她连说了两个好。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家烁烁……真是妈的骄傲!”
她转过头,看向已经傻眼的孙玉萍,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玉萍,你看看,你看看这!这才叫东西!你那金镯子,八十克?够干嘛的?这包上一个扣子,都能换你好几个镯子!”
孙玉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盯着我妈怀里那只包,眼神里的羡慕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另外两个阿姨更是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美兰,你这真是……祖上积德啊!”
“烁烁太孝顺了!这么大手笔!”
“快,拍个照!这得发朋友圈!不,发咱们群里!让大家都看看!”
我妈被簇拥在中间。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
她指挥着阿姨们找角度,调光线,把那只包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
拍包的特写。
拍她和包的合影。
拍那叠厚厚的、写着天文数字的凭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
我知道,她在发微信。
发到那个有几十号人的“幸福一家人”家族群。
发到她那个“夕阳红姐妹淘”的牌友群。
发到她所有能炫耀的角落。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
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容光焕发的母亲。
看着那只在老旧茶几上、显得格格不入的天价手袋。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忽然松动了。
一丝微弱的、带着酸涩的暖流,悄悄淌过。
也许。
这一次。
真的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微信前所未有的热闹。
家族群里,刷屏的都是对我妈的恭维和对我的夸赞。
“烁烁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出有出息!”
“美兰好福气啊!女儿这么能干又孝顺!”
“这是什么包啊?看着就贵气!美兰姐下次背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我妈在群里回复得并不多。
但每一条,都透着一种矜持的满足。
“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乱花钱,我说不要,非要买。”
“也就那样吧,背着玩玩。”
字里行间,那种炫耀,藏都藏不住。
她甚至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要钱。
也不是抱怨。
就是问我吃饭没有,工作忙不忙,让我注意身体。
声音是温和的。
带着笑意。
那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忽然觉得,那九百多万。
好像。
也没那么疼了。
至少,买来了她几天的好心情。
买来了亲戚们真心或假意的羡慕。
买来了我内心片刻的安宁。
以及,那一丝丝可怜的、被认可的错觉。
许微澜听说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烁烁,你高兴就好。”
韩东倒是直接。
他把一份需要签字的财务报表放在我桌上,指了指某个数字。
“公司现金流没问题。但你这个月个人支出这一项,”他顿了顿,“有点显眼。下次董事会,可能会有人问。”
我签了字,没抬头。
“我知道。下不为例。”
韩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着文件出去了。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沉迷于此。
担心我为了填满一个无底洞,不断透支自己。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不会的。
就这一次。
看到妈妈那么开心。
一切都值得。
有了这个“镇宅之宝”,她应该能消停很久了吧。
至少,在孙玉萍面前,她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我甚至开始规划,等忙过这阵,带她出去旅行。
去欧洲,去那些时尚之都。
让她亲眼看看,她女儿能带给她的世界。
那几天,我工作都格外有劲头。
连最难啃的技术攻关会议,都觉得没那么烦躁了。
直到,那个寻常的、加班的深夜。
我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刷一下新闻。
大数据推送的第一条,不是什么科技动态。
而是一个本地生活资讯号的文章。
标题很抓人眼球。
《惊!二手平台惊现稀缺收藏级奢侈品,疑似顶级慈善拍卖会流出!》
我本来想划走。
手指却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文章配了几张图。
拍得有些模糊,但基本的轮廓和细节还在。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图片上。
那只手袋。
那只我历尽千辛万苦、花了近九百万、刚刚送到我妈手里没几天的、全球限量、带有独立编号的手袋。
正摆在一个简陋的、像是自家地毯的背景布上。
旁边放着一把塑料尺子,用于显示尺寸。
商品描述写得很简单。
“亲友赠送,闲置转让,保真,支持任何形式鉴定。”
“价格可小刀。”
而那个标价的位置。
鲜红的数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直直捅进我的眼睛里。
九千元。
已售出。
我的视线,机械地、缓慢地,移向卖家信息栏。
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咪。
昵称,是四个字。
“兰心蕙质”。
那是我妈的微信名。
也是她用了很多年的网名。
我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恒温的空调,吹出的风,此刻冷得像冰。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咚咚。
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得让我想吐。
指尖冰凉,麻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惨白的脸上。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已售出”。
三个字。
简单,直接。
宣判了我的愚蠢。
也碾碎了我最后那点可笑的幻想。
九百……万?
九……千?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
这就是她口中的“死也闭眼了”。
原来。
这就是我耗尽心力,想要换来的“认可”和“笑脸”。
价值九千块。
不。
可能连九千块都不值。
那“已售出”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颤抖着手。
退出那个公众号。
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熟悉的、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她问我:“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煲了汤。”
我当时在开会,回了一句:“忙,不回了。”
她回了一个“哦”字。
再无下文。
现在看那个“哦”字。
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冷漠的敷衍。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
很久。
然后,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妈。”
“我在二手平台,看到一只包。”
“很像我给你买的那只。”
“卖家名字……也叫‘兰心蕙质’。”
“是你吗?”
消息发出去后,像石沉大海。
对话框上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那句孤零零的质问,和我妈那个静止的卡通头像。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
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
却像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弹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点开。
是我妈的回复。
只有一行字。
“是啊,我卖了。怎么了?”
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我的手指冰凉,打字时都在发抖。
“为什么?”
“那是九百多万的包!不是九千块!”
“您哪怕不喜欢,哪怕要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为什么要以九千块的价格卖出去?!”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
断断续续。
停了又出现。
仿佛她在斟酌,又像是毫不在意。
终于,消息来了。
不止一条。
“嚷嚷什么?大半夜的。”
“我放着也是放着,你王阿姨的儿子急着用钱,我九千块卖他个人情怎么了?”
“反正你钱多,再给我买一个就是了。”
“这点钱都计较,真是小气吧啦,白疼你了!”
最后那句“白疼你了”,像一根淬了冰的针。
精准地扎进我心底最软、最不敢碰的地方。
我眼前一阵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
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
试图讲道理。
“妈,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
“那是我花了很大心思,特意买来送给您的。”
“它不是普通的包,它有收藏价值,有独立的编号,全世界只有那么几个。”
“您哪怕真的不喜欢,要处理,也应该先问问我,至少……至少不应该用九千块的价格卖掉。”
“这和扔掉有什么区别?”
消息发过去。
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我盯着屏幕。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终于。
她的回复来了。
没有文字。
只有一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打牌,哗啦啦的洗牌声,还有女人的说笑声。
我妈的声音混在里面,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和轻蔑。
“行了行了,大晚上就为个破包叽叽歪歪。”
“什么九百多万,你少唬我。一个包能值那么多钱?你当你妈是三岁小孩?”
“我告诉你金烁,你别以为你现在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就能教训你妈了!”
“我生你养你,吃那么多苦,把你供到现在,拿你一个包怎么了?别说九千块卖了,我就是扔了,烧了,那也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王阿姨家那是正经有事,我帮衬一把,那是人情世故!你懂什么?”
“就你这小气劲,眼里只有钱钱钱,难怪亲戚们都说你现在架子大,瞧不起人!”
“我懒得跟你说。打牌呢,别烦我。”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些话。
每一个字。
都像裹着泥浆的石头,劈头盖脸砸过来。
砸得我头晕目眩,砸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破包?
唬她?
小气?
眼里只有钱?
我靠在冰凉的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想笑。
嘴角却像挂了千斤重担,怎么也扯不动。
眼眶干涩得发疼。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和荒谬,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把我整个人都冻僵了。
原来,在她心里。
我那近千万的心意,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做“人情”的、“不值那么多钱”的“破包”。
我的难过和质问,是“叽叽歪歪”,是“教训她”,是“小气”,是“瞧不起人”。
而我这么多年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她理所应当索取、并且随意处置我心意的资本。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我妈。
是家族群。
我机械地点开。
是我妈在群里发消息了。
就在她骂完我“小气”、“烦人”之后。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几个牌友的合影。
桌上摆着果盘茶水,她笑得一脸灿烂,手里拿着牌。
照片配文:“今晚手气不错!姐妹们开心!”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美兰姐心情好啊!”
“赢了请客啊!”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只几个小时前还在群里被众人惊叹艳羡的、价值九百万的包。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又或者,它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在那一刻,给我妈挣足面子。
使命完成,就可以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连带着我那份小心翼翼捧上去的心,一起。
我关掉了群聊。
世界安静了。
却又吵闹得让我头疼欲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怎么回到公寓的。
只记得进门后,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房间里昂贵却冰冷的家具轮廓。
那个曾经承载着我可笑期望的保险箱,还放在客厅角落,空着,敞着口。
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哭。
只是一种脱力般的、深深的疲惫和寒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许微澜。
“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秒,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按了接听。
“喂。”
我的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许微澜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烁烁……你……知道了?”
我扯了扯嘴角。
“知道什么?知道我九百多万的孝心,就值九千块,还换了我妈一顿骂?”
许微澜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充满了无力感。
“我刚听我妈说的。你舅妈孙玉萍,在你妈那个牌局上,亲眼看到你妈接你电话时那不耐烦的样子。”
“孙玉萍回来学给我妈听,说你妈在牌桌上,一边摸牌一边撇嘴,说什么‘丫头片子翅膀硬了,给个东西还问东问西,小家子气’。”
“还说……那包,她压根没觉得多好,背着还嫌重,正好王阿姨儿子开口,她就做个顺水人情。”
“烁烁……”
许微澜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别难过。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听着。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了。
“我不难过,微澜。”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你不是……”
“我是。”我打断她,“我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抱着希望。我是不是傻?”
许微澜说不出话了。
“微澜,你说,”我看着窗外遥远的灯火,声音飘忽,“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取钱的银行?”
“一个可以帮她挣面子的工具?”
“还是……一个她生下来,就欠了她一辈子债的债务人?”
“烁烁,你别这样想……”
“那我该怎么想?”我反问,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给钱是应该的,不给钱是不孝!送东西是炫耀,送便宜了是抠门,送贵了是乱花钱,被她卖了是我小气!”
“我到底要怎么做?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才能让她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一个没有感情、只会吐钱的机器!”
我吼了出来。
积蓄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最后的冷静。
电话那头,许微澜沉默了。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
“烁烁,你不需要她满意。”
“你只需要自己满意。”
“有些人的心,是填不满的。你越是给,她越觉得你给得不够,越觉得理所应当。”
“停下来吧。”
停下来?
我苦笑。
停得下来吗?
那是我妈。
是生我养我的人。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真的能……停下来吗?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公司。
脸色差到韩东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昨晚没睡好。”
韩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
“今天和技术团队的会,要不改期?你状态看起来……”
“不用。”我打断他,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让我精神微微一振,“照常。公司的事不能耽误。”
我不能倒。
尤其不能在现在倒下。
公司是我的根基,是我所有底气来源。
如果我连这里都守不住,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会议开得并不顺利。
新产品线上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始终无法稳定,竞争对手又放出了类似概念产品的预热消息,团队气氛有些焦躁。
我强打着精神,试图厘清问题,分配任务。
但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对话,闪过那个“已售出”的标签,闪过我妈在语音里那不耐烦的语气。
“金总?金总!”
技术总监叫了我两声,我才猛地回过神。
“您看这个方案……”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刚刚凝聚起来的心神,瞬间又散了。
是我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收紧。
震动停了。
过了几秒,又固执地响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拿起手机,走到外面的走廊。
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妈。”
“你在哪儿呢?”我妈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在公司,开会。”
“哦。”她顿了顿,“那你开完会,早点回来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对了,把你弟弟也叫上,他也在市里。”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知道,肯定没好事。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下午,我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工作,驱车回了家。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我爸生前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现在坐着我弟弟金磊。
他翘着二郎腿,正在手机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妈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不像做饭,倒像在发脾气。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房产中介的宣传册。
最上面一本,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套市中心的豪华大平层户型图。
价格标签那一栏,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一个让我眼皮直跳的数字。
“姐,回来啦?”金磊这才抬头,敷衍地打了声招呼,眼睛又黏回手机屏幕上,“等我打完这局。”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妈,什么事非得今天说?我公司那边很忙。”
我妈背对着我,正在用力剁一块排骨。
刀落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忙忙忙,就知道忙!”她头也不回,“再忙,家里的事就不管了?”
“家里什么事?”我耐着性子问。
她剁完最后一下,把刀“哐当”一声扔在案板上,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熟悉的、算计的光。
“你弟弟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她走到客厅,拿起那本房产中介的宣传册,递到我面前。
“喏,看好了,就这套。位置、户型、楼层,都没得挑。你弟弟女朋友也看中了。”
我接过册子,看着那个价格。
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所以呢?”我抬头看她。
“所以?”我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所以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表示表示?”
“你弟弟没你有本事,工作也不稳定,靠他自己,哪年哪月买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我这当妈的没本事,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不一样啊,你现在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不就够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直气壮。
好像我只是在路边看到一棵白菜,她让我顺手买回家一样轻松。
金磊也打完了一局游戏,凑了过来。
“姐,这房子真的特别好!带智能家居系统,泳池健身房都是标配,物业是顶级的!我那些哥们儿要是知道我住那里,肯定羡慕死!”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渴望。
丝毫没有觉得,向他姐姐索取一套价值数千万的豪宅,有什么不对。
我拿着那本册子,觉得它有千斤重。
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向我妈。
“妈,您知道这房子多少钱吗?”
“知道啊,不就贵点嘛。”我妈挥挥手,“对你来说算啥?你公司那么大,上次那个包不也九百多万说买就买了?买个房子,不比你买个包实在?”
又是那个包。
她轻描淡写地用那个被她九千块卖掉的包,来堵我的嘴。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妈,小磊要买房,我可以支持一部分首付。但他自己必须有稳定的工作和还款计划。而且,这套房子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支持’的范畴。这完全是……”
“是什么?”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金烁,你什么意思?给你弟弟买套房子,委屈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声音拔高,“我就知道!你现在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妈!也没有你弟弟!”
“给你妈买个破包,九百多万你舍得!”
“给你弟弟买套安身立命的房子,你就不舍得了!”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啊?”
“他还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熟悉的指责。
熟悉的道德绑架。
熟悉的,把她的意愿,强加给我,并冠以“亲情”之名的套路。
金磊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不满。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住好房子?妈说得对,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们。
一母同胞的弟弟。
生我养我的母亲。
此刻,像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陌生人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吸你的血,还骂你给得不够痛快。
我放下那本宣传册。
“首付,我可以出一部分。但最多不超过五百万。而且,小磊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职业规划,证明他有能力负担后续的贷款和生活。否则,免谈。”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也是我作为姐姐,能给的、最理性的帮助。
但我妈要的,从来不是理性。
她要的是全部。
“五百万?”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五百万够干什么?连个零头都不够!”
“金烁,我告诉你,这房子,必须全款买!”
“你弟弟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背一屁股债像什么话?”
“你就不能一次性解决了吗?啊?”
“对你来说很难吗?”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
看着旁边金磊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埋怨的眼神。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也无比清醒。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有现金流要求,有那么多员工要养活。”
“我也有我的规划。”
“五百万,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支持。要不要,你们自己考虑。”
说完,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再多待一秒,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金烁!你给我站住!”
我妈尖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脚步没停。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啊?”她带着哭腔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给你弟弟买个房子都不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现在走了,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
冰凉。
就像我的心。
我回过头,看着客厅里歇斯底里的母亲,和一脸愤懑的弟弟。
“妈,”我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那只包,我真的花了九百多万。”
“您把它九千块卖了,我没再说第二句话。”
“现在,您让我全款给弟弟买几千万的房子。”
“我不是印钞机。”
“还有,亲情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给钱、给东西,才是孝顺,才是对弟弟好。那不给,是不是就罪大恶极?”
“如果是这样……”
我顿了顿,看着我妈瞬间僵住的脸。
“那您就当,生了个白眼狼吧。”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和我妈更加高亢的哭骂声。
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仰着头,努力把眼眶里的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
金烁,你不能哭。
你哭了,就输了。
可是,心口那里,为什么这么疼?
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血肉模糊。
回到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整层楼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我的办公室还透出光。
韩东还在。
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我失魂落魄地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
但一开口,声音却哑得厉害。
“没什么。吵了一架。”
韩东皱了皱眉,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因为房子的事?”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韩东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下午你妈打电话到公司前台,说要找你。前台说你在开会,她就嚷嚷开了,说你不孝,不肯给你弟弟买房……声音不小,几个路过的同事都听到了。”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竟然……
竟然闹到公司来了?
“抱歉。”韩东看着我苍白的脸,语气带着歉意,“我刚好在附近,就让前台把电话转给我了。我跟她说你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晚点回她电话。但她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让前台安抚了一下,没让她继续大声喧哗。”
难听的话。
我能想象得到。
无非是“白眼狼”、“没良心”、“有钱就忘本”那些。
只是以前,她只在亲戚面前说。
现在,她选择在我的地盘,我的员工面前说。
她是真的,一点余地都不想给我留。
一点脸面,都不想给我留。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暖不了半分。
“谢谢。”我低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韩东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烁烁,这不是添麻烦的问题。这是很严重的信号。”
“你母亲她……似乎并不在意你的声誉和处境。”
“她今天可以打电话来公司闹,明天就可能找到公司来。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团队士气,甚至会影响一些合作伙伴的看法。”
“我知道。”我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韩东追问,“继续给钱?满足他们的要求?烁烁,这是个无底洞。你今天给了房子,明天他们就会要车,要存款,要更多!”
“我知道是无底洞!”我有些失控地提高声音,“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是我弟弟!我能把他们怎么样?断绝关系吗?”
话一出口,我和韩东都沉默了。
断绝关系。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我们中间。
对我这样从小被“孝顺”两个字箍得死死的人来说,说出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大逆不道。
可是……
心底深处,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问。
为什么不能呢?
如果所谓的亲人,带给你的只有无尽的索取、伤害和羞辱。
为什么还要把他们绑在身边?
韩东看着我挣扎痛苦的表情,语气缓了下来。
“我不是逼你做决定,烁烁。”
“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走到今天更不容易。”
“别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毁了它。”
“也毁了你自己。”
我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担忧,心里那点冰冷的硬壳,裂开了一丝缝隙。
至少,在这里,还有人真心为我着想。
不是为了我的钱。
不是为了我的利用价值。
只是为我。
金烁这个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微澜。
我接起来。
“烁烁!你在哪儿?在公司吗?”许微澜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发现了重大秘密的紧迫感。
“在,怎么了?”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电话里说不清楚!是关于你妈……还有那个包的!真相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许微澜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真相?
不是她说的那样?
哪样?
不是卖了九千块做人情?
那是什么?
韩东看我脸色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微澜说,她知道了关于那个包的……别的事。”我喃喃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