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新衣

上一次我妈过年穿新衣应该是五年前了，那是一件红色风衣，我二姐买的。那年我大姨去世，我身上也发生很多坏事。那年大年初一，我妈把那件风衣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很快脱下来。她说衣服是好看的，我二姐很会买，但她忽然想起来她姐生前也特别爱穿一件黑色风衣。 之后，那件红色风衣就一直放在柜子里。以前我妈劝我外婆，让她收到好吃的就马上吃掉，收到新衣服就尽快穿上。现在事情来到她自己身上，她又变得和我外婆一样。大概人老了都没办法，收到新衣服能证明世上还有人在意他们，他们把新衣服锁起来是因为他们在意的有一些已经没法回来。人的喉咙一旦卡了咽不下的痛苦，再想张嘴笑，先冒出来的总是不幸的滋味。 今年大姐给我妈买了件黑色的外套，大年三十那天傍晚，我妈在房间里穿上。当时我和我爸站在旁边看，都认为衣服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可惜我和我爸的话她一向不相信，我和我爸哪怕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我妈也一定要自己把脑袋伸出去。 她站在镜子前反复打量，说喜欢衣服的隐形搭扣设计，对衣服的无口袋设计也赞不绝口，说这衣服一旦口袋里装东西就很难看。唯一不满的是，她不喜欢衣服下摆的那两块布，说它们像猪耳朵，一走起路来就在那里扇来扇去。她找来针线，把那两块猪耳朵钉住，然后才心满意足去村里，去镇上，和亲戚和村里的人会面，一直到大年初二。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我盯着我妈的衣服，始终觉得不对劲。等在衣服的下摆上看到那个洗涤标，我才确定我妈把衣服穿反了。她以为的隐形搭扣，其实人家本就设计在外面。她认为像是两块猪耳朵的那两块布，其实是人家衣服的内口袋。我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说，妈，你这个衣服可能两面都能穿，你要不要试一下。 我妈站起来，把衣服反过来穿上，很快我们家就爆发出近几年最为欢快的一场笑声。尽管我也笑得用脑袋撞墙，但这笑声刚出现的时候我像桌边的那几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我不敢相信那是从我们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我听到我身后的窗户玻璃在哗哗作响，看到杯子里的饮料微微荡漾。我想上一次我们一家人这样笑，可能还是我爸走在路上两个鞋底忽然一起掉下来。 人生有太多无常，而年底则更像是一场有关无常的展览。在这段充满疲惫和欢欣的时光里，每个人都在熟悉的事物中寻找过去的那一年。在我妈把她的衣服反过来之前，我正和两个姐姐谈论我经历的诸多变化，直到我抵达话语尽头那片比沉默更大的空茫。说实话，如果没有那段源自错误的笑声，也许没什么能将我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