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北大教授妈妈:14岁儿子辍学后,我学会了“放手”这一课
发布时间:2026-03-05 09:08 浏览量:2
2026年1月4日,采访前一天,赵冬梅和儿子泱泱并肩坐在北京艺术中心歌剧院里,看完了长达8小时的《如梦之梦》——一个关于追寻真实自我与生命可能性的故事。
身在剧院,泱泱却仍牵挂着正跟进的摄影棚设计装修项目。中场休息时,他匆匆走出去打电话沟通工作;十点半散场后,他又独自驱车赶往工地,夜深回家继续伏案工作。对泱泱来说,剧场外的现实是另一场更需全力以赴的造梦——他需要证明自己,赢得更多工作机会。
“他这么拼,我虽然心疼,但也必须支持。”
望着儿子,赵冬梅想起自己25岁写博士论文的时候,“那是要脱层皮的”。身为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赵冬梅的人生轨迹清晰、顺遂,但儿子泱泱的成长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01
面对落后的境遇
2001年出生的泱泱,童年在快乐教育中度过。2008年,他进入著名的北大附小,
成绩常在80分徘徊
,和班里的同学差距巨大,成为所谓的
“学渣”
。
挣扎着读到初中,泱泱开始以胃疼、心脏疼等理由请假。起初,赵冬梅相信儿子是真疼,后来发现,他的疼痛与上学的抗拒同步发生。
初二时,泱泱开始将自己反锁在卧室,生活作息昼夜颠倒,拒绝沟通。赵冬梅每天上班前都把饭菜放在儿子卧室门口,下班回家前总担心楼前已拉上警戒线。
这位习惯于在历史长卷中寻找真相的学者,第一次被推入作为母亲的无序与黑暗之中。一位身为北京大学教授的母亲,与一个中学辍学的儿子,在漫长的成长困境中相伴而行。
赵冬梅后来才知道,儿子当年在小学面对的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小孩。而他们全家人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毫无准备,泱泱一进去就落后了。落后的代价是具体的。一年级时,泱泱因被小花园吸引而迷路迟到,班主任拉着他在各班“游街示众”。他因巨大的羞耻感,多年后才向母亲提及此事。
其实,泱泱有很多闪光点。他动手能力强,乐于助人,在初一的年级晚会上主动承担调试音响灯光的幕后工作……
但这些在以分数为单一标尺的环境里,他总是那个局外人。当泱泱因幕后工作未能参加班级合唱,事后帮忙组织拍照时,老师说了句:“佟浩然,你别乱动了。”
“作为孩子,泱泱有上进心。”
赵冬梅轻轻叹息。其实,泱泱挣扎过,哪怕别人领先一公里,他也试图一点点追赶。只是,在传统而严厉的老师那儿,他始终得不到正面反馈。“这可怜的小孩,在学习上很快就不快乐了。”这是赵冬梅没体会过的心境,泱泱的困难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
因为不“擅长”玩耍,赵冬梅从小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换来老师与家长的持续表扬。只要努力就有正反馈的经验让她一度相信,儿子可以迎头赶上。
赵冬梅像所有焦虑的家长一样,在孩子情绪稍缓后,立刻着手制订补课计划,将他送回学校。几次反复后,她将泱泱送入一所大专预科。在泱泱的状态回升时,她又带他去了国外,试图重启大学梦……就这样,泱泱整个少年时期都困在学业不顺的痛苦中。
如今回头再看,赵冬梅说:“人们很少意识到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更少以80年、100年的长度去丈量一段成长。”人在命运中的时候,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什么。
02
守住自我不驯服
真正的转折始于赵冬梅的一次放手。新冠疫情持续期间,在国外读中学的泱泱被迫中断学业计划,决定回国。
整个过程很复杂,还遭遇了一些突发情况,赵冬梅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泱泱却全程冷静应对、独立处理所有问题。这次历险让赵冬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儿子展现出的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赵冬梅决定让泱泱自己抉择:
可以继续读书,也可以不再回学校,但要接受没有大学文凭的未来,并且不上学绝不等于不学习。
泱泱选择了后者。这次,赵冬梅没有等孩子状态好转就再次加码。“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翻来覆去地想要把他拽回学校,归根结底是不放心,希望他走大家都走的路。”
赵冬梅研究的司马光等诸多历史人物,身上都带有某种不驯服的特质。她在儿子身上也看到了类似的固执——一种坚硬的、不被轻易磨损的自我。她相信,经过历史淘洗能被看见的那些人一定是不驯服的,一定是有稳定的、坚强的自我的,否则必定泯然众人矣。
在赵冬梅看来,“卷”不等于自愿努力。自愿努力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而“卷”往往意味着大量重复地接受应试内容投喂。泱泱自始至终没有接受这套逻辑,身体里仿佛嵌着一块不肯随波逐流的硬核。
他习惯在动手实践和解决问题中学习,通过接触具体事物、向人请教、利用网络资源等方式自主获取所需知识。“这种‘在做中学’的能力恰是AI时代需要的。”赵冬梅说,“很多孩子失去了自主学习的本能,泱泱因为不驯服,倒自然而然地这样长大了。”
当然,泱泱可能大概率是拿不到文凭了。赵冬梅思考着儿子未来的可能性。她告诉泱泱:
“第一要做到自食其力;第二要自我承认,接受自己没有文凭的事实。”
她选择退后一步,接受儿子本来的样子。
“如果他生来是一条鱼,你非要让他在陆地上跑、在天空中飞,注定是一场徒劳。”赵冬梅认为,很多父母在培养孩子过程中遭遇的挫败,“其实是因为这个孩子有着一个天生的、顽强的自我。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但不符合父母的期待和社会的规范”。
赵冬梅选择尊重泱泱的生命特质。泱泱爱动手,会修车、搞摄影,这些“不务正业”的事,赵冬梅却给予支持。“我支持他购买材料,然后花大量时间去制作,凌晨陪他到马路上跑他那辆车。”
顺从孩子的天性并加以引导,是赵冬梅认为父母真正能做的事。
她观察过一些优秀的学生,得到这样的思考:“
孩子能不能上清华北大,藏在他们的内在力量里,家长千万不要误会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家长的努力固然是有意义的,但这种努力主要体现在没有破坏孩子自身具有的东西,帮助孩子抵达了他们可以到达的高度。”
在漫长的陪伴中,赵冬梅慢慢领悟到,父母能够帮助孩子把握的,主要是社会性的教育,如遵纪守法、守信用、负责任、诚实、待人诚恳等品质,剩下的则因人而异。
03
放心与放手
如今,赵冬梅与24岁的泱泱像室友一样相处,互相帮助,但互不干预。她偶尔还会像很多母亲一样唠叨:“不要太累,要注意身体”“加强锻炼”“能不能考虑一下做饭的事情”。
但更多时候,她是那个静静的观察者,不断探看儿子生命的韧性是否坚强、能否耐挫折、善不善于学习、有没有真正的朋友,在外面见完一个优秀的人回来会讲些什么。
赵冬梅给泱泱一些建议时,会尽可能像古代的谏官一样,寻找孩子愿意听的时机和方式,许多事情都得和儿子商量。
因为工作压力大,泱泱最近有些急躁。看《如梦之梦》时,赵冬梅问了三次演员信息,泱泱答得很不耐烦,赵冬梅立刻说:“你不能用这么凶的语气跟我说话,因为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泱泱直说这样就是显得很愚蠢。赵冬梅不退让:“你不能这样说。我虽然是比较有自信心的母亲,但还是会受到打击。随着年龄增长,我会在某些方面退化,你要对我有更多耐心。”她理解儿子的愤怒是在想“我妈怎么会不看剧情简介”,但她仍把话接了下去:“我那么忙,有些事情可以不会,不然要你干吗?”
这样的直接沟通,是赵冬梅与父母那代人不同的地方。父母那一辈人表达不满通常不直说,而是积累起来发脾气,她选择直接表达。
随着泱泱的成长,赵冬梅逐渐放下了长久以来的担忧——
自己离开之后,他怎么办?
几次目睹儿子应对挑战后,赵冬梅终于放下心来。
一次是他发着高烧完成一场公开演讲,另一次是看他与同样没上过大学的知名媒体人脱不花在《长谈》中对话。赵冬梅意识到,“他们俩达成的理解不是我这种人能达成的理解,真的不一样”。
2025年9月,泱泱在《长谈》节目录制现场
如今的泱泱是一名摄影师,有自己的公号“摄影狗亨利”,参加过几部纪录片的拍摄,作为摄影师和机械师参与了第一支中国车队的“派克峰国际爬山赛”,并以此为题材完成了自己的首部纪录长片,赢得了设计装修演播室的工作委托。
曾经在学校被忽视的泱泱,如今在职场赢得了“勤奋、肯钻研,从来不躲懒”的评价。老母亲放心了。
赵冬梅这样解释她的“放心”:“人生而孤独,最初和最终都是要靠自己的,每个人都是。如果泱泱在关系中和不在关系中都能够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而不是说找到一个其他人托付,那不代表放心。”
2026年年初,赵冬梅在颐和园风中徒步
在采访中,赵冬梅谈教育、谈爱情、谈孤独,谈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最终的释然。两条看似分离的线索——如何面对不驯服的孩子、如何成为不驯服的女性——实则来自同一源头的觉醒:
当我们不再试图塑造他人,也不愿被他人塑造时,真正的成长才刚刚开始。
如今,泱泱的作品《派克峰国际爬山赛:首位汽车组中国赛手参赛全纪录》在B站获得30多万播放量。拍摄这部片子时,他和团队在海拔4300米、悬崖旁无缓冲区的赛道,用三个月“手搓”出一辆符合顶级赛事要求的赛车,并全程记录。
赵冬梅看着那些充满粗粝质感的改装车画面,觉得儿子身上有种“不精致但管用”的生命力,是她这个“越来越像城里人”的学者所陌生又钦佩的。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1月下
编辑:贾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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