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发布时间:2026-03-06 17:35 浏览量:2
捧着一颗心来,
不带半根草去
讲述人:荆明
讲述时间:2022年8月21日
整理人:周至
荆世华(1928—2019),山西临猗人。1943年参加革命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7年从运城师范毕业后,历任永济中学教师、教导主任、党支部书记,晋南专署中教视导组组长,《山西教育》秘书,运城地区教革组组长、地委文教部业务处长,山西省教育厅中教处处长,山西省教委职称改革办公室主任,山西省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山西省教委教研室主任等职。1990年5月离休。
竹杖芒鞋绿斗笠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的父亲荆世华是个教育家,是个真正具有情怀的教育工作者,他为乡村教师、为农村教育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1943年加入地下党组织到2019年去世,父亲为党工作七十六年,为中国的教育事业倾注了全部心血。
父亲离休后仍不懈工作,以“中学教育教学改革与管理及陶行知教育思想” 为研究方向,述著四十余部,论文五十五篇,共一千余万字;荣获嘉奖二十二项,在山西教育界乃至全国教育界都颇有名气,被称为“山西教育历史的见证者”“记录山西教育历史的司马迁”“山西教育战线上的全面手和一杆旗”“山西陶行知思想研究的践行者”。
记忆中,父亲是个工作狂,平日里他不是在教学一线,就是在农村调研,或者是在伏案研究,陪伴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公而忘私,对事业执着,对工作勤恳,离休后仍笔耕不辍,就在离世前还坚持写作。“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是父亲对教育事业热爱的写照。
“莫言行知路不平,何妨携月又披星。竹杖芒鞋绿斗笠,揭谛,一如玄奘苦行僧。教改春风吹峻岭,民醒,龙城欢笑掌声盈。桃李不言天下晓,归隐,只留书声与清风。”这是孙女荆媛为庆祝爷爷九十大寿写的一首词。它概括了父亲一生的艰辛和奋斗。
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在农村长大的,与父亲接触的时间很少,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对父亲就一个字“怕”。长大后,母亲又因“六二压”回到家乡,我和妹妹从那时起就跟着母亲生活在农村;父亲在太原工作,只有在每年春节他才回家和我们团聚,有时因工作忙连过年也不回来,真的是聚少离多。那时,父亲在我心中是令人尊重和敬畏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读完父亲的回忆录《脚印》后,我才深切地理解,父亲的严厉只是表象,他其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有情怀、重感情、懂感恩。佩服之余,我更加明白,父亲一直是我们家的一棵大树、一片晴空。他一直在为我们子女遮风挡雨,正像一首歌里唱的: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父亲刚出生八个月,爷爷就去世了,奶奶含辛茹苦,拉扯一家大小。父亲自小受到“忠孝”和“克己复礼”等儒家思想的影响,对家庭感情至深,对奶奶极为孝顺。每次从外地回来都要给奶奶带上好酒和她爱吃的零食。那些年,奶奶因身体状况,每天有喝点小酒的习惯,父亲投其所好,从没半句怨言。奶奶与邻居聊天,常会说,我儿子在省城做事,如何懂事、孝顺、能干,云云。虽过去多少年了,但我仍能记起奶奶那种神情——父亲是她的骄傲,又何尝不是我们子女的骄傲!
母亲小父亲三岁。在我印象中,母亲总是含辛茹苦地伺候老人、照顾家庭,生活过得简单清贫;父亲总是以工作为重,几乎永远在忙。父亲事业有成的背后,是母亲的默默付出。但那时我们很少能感知父亲对母亲的关心。
2000年,母亲病重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几乎都是父亲陪伴照顾。他怕耽误我们工作,不顾年过古稀,亲自给母亲熬药喂饭、揉搓按摩、舒展筋骨。
父亲还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为了给母亲治病,不惜花重金请专家上门为母亲治 疗……十五年如一日,每次母亲吃完饭,父亲就会把她的假牙拿下,用水冲净再给母亲戴上。一个小小的举动,饱含了父亲对母亲深深的爱,他们相濡以沫的感情,感染和感动了我们兄妹。
父亲在回忆录中,字里行间都是对母亲的赞美和爱恋。其实,一段婚姻,外人是看不懂的,哪怕是子女、家人,我们看到的也可能只是表面,其内在含蓄的情感交流、默契和深沉的爱,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最清楚。2015年11月,母亲去世,离别时父亲用手摸了摸母亲的脸,满眼充满了爱意和深情,夫妻之间的爱情早已化为一种亲情。
父亲是做“大教育”工作的,自然特别重视对子女的教育。伯父去世得早,为了堂姐能健康成长,父亲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上学、就业,如同己出。“六二压”那年,我和妹妹随母亲回乡生活,为了让哥哥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哥哥就留在父亲身边。父亲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艰辛可想而知。
我们村是个小村子,读完小学就要到外村上学,因此父亲不管我和妹妹的年龄大小,就把我们安排到离家二十里外的临晋镇小学读书,并且经常写信教育我们要努力学习、踏实做人。我们不负父亲厚望,走出农村,接受了高等教育。受父亲影响,我们这一代中有五个人从事教育工作,下一代中有两个在高校任教、一个在中学任教。为教育事业做贡献,成为我们的家风使命。
父亲离休后,经济宽裕了点,他还不忘接济在农村生活的亲朋。我有个远房本家弟弟,有两个孙子正在读书,日子过得艰难,父亲就自掏腰包,赞助了不菲的教育经费,并且告诉本家弟弟,不管多困难都要供孩子读书。父亲有个小时候的玩伴,生活很困难,父亲每次回乡都要去探望他,临走还要给他留些生活费……父亲谦和厚道、乐善好施的品格深深地影响了我们。
父亲爱读书,更喜欢买书、存书,偌大的书柜可是他的心爱之物。就在他七十多岁时,他将五大书柜的书籍无偿捐献给故乡的中学,以一己之力帮学校建起了图书馆。
《山西教育》杂志是1959 年父亲和几个同事创办起来的。五十多年过去了,他把创刊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2005年,当他听说杂志社到处寻找创刊号时,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其无偿捐赠给杂志社。
2008年汶川地震,父亲二话没说,捐款五千元。在他的带动下,我们兄妹及孩子们共捐款两万多元。实际上,父亲生活一向俭朴,从不铺张浪费,一套简易沙发弹簧都坏了,他还舍不得扔,“能用就行”是他的口头禅。电视机看了许多年,直到大家都看上了液晶电视机,他还是看的老式电视机,直到无法显示图像了,才同意我们给换了台新电视机……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只有言传身教,才能成就品格。“俭朴真诚、知恩图报、悲天悯人、善良勤谨……”父亲虽少“言传”,但“身教”颇多,等到我们做了父母,这种感受更加真切。父亲给我们树立了一座丰碑,他是子孙后代学习的榜样。
桃李不言天下晓
父亲十六岁加入地下党组织,十九岁那年在晋绥十一地委党校学习一个月后,被分配到晋绥边区公立临晋中学工作。1947年永济解放,太岳地区接收一所中学,更名扶农中学。同年11月,扶农中学与晋绥边区临晋中学合并,改名为太岳区公立条西中学,这便是永济中学的前身。父亲因有音乐专长,便教授音乐和语文课程;他还在学校成立了剧团,并任团长,组织排演了许多具有时代特征的剧目,以宣传教育群众。在这期间,父亲为解放区选送培养了大批学生,或南下或上军校,有的成了留苏博士,有的成为高级工程师和教授,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1956年至1966年,父亲先后担任《教师报》和《光明日报》记者、《山西教育》编辑。这期间,他深入农村采访报道了众多山区农村的优秀教师,影响最大的一篇是报道山西省平定县红峪口小学教师张瑾瑶的模范事迹的,一时引得全国各大报纸杂志纷纷转载。
十年的记者生涯对父亲影响至深,也是他笔耕不辍的缘起。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但酷爱学习,凡有闲暇就是读书看报,且自律严谨、思维开阔,对未知事物有着很强的探知欲,并不故步自封。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他还要学习用电脑写作,用智能手机阅读文章、聊天视频。
父亲勤于学习、善于思考,不断用新的知识武装自己。他坚持每天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大事,常年订阅报纸杂志;每次家庭聚会时,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对国家发展政策的关注。每年国庆节,父亲总要在家门口悬挂五星红旗,足见一个从生死一线的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革命,那种珍惜生活、热爱祖国、痴心不改、忠诚于党和国家的赤诚之心!在他执着坚守的“行知路”上,传承“一心为国、夙夜在公”的家风。
1985 年9 月5日,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在北京成立;1987年,山西省陶行知研究会成立,父亲被选为常务副会长,主持日常工作。自此以后,已近离休的父亲,仿佛驶上了快车道,再也停不下来。
借鉴陶行知乡村教育思想,父亲在吕梁山办了一所实验学校。这所学校成了村校结合、三教统筹、教科劳兼顾的改革实验地——多次被中央领导批示。2003年9月,父亲应邀参加“第四届国际教育论坛会”,做了题为《农村教育为农村社会发展服务》的报告,介绍山西实施“科教兴村”“科教兴乡”“科教兴县”的经验,受到各国教育专家的好评。为此,人民教育电子音像出版社还出版了一套光盘,使农村教育改革经验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父亲曾多次被评为“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先进学会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
撰写文章,是父亲一生的挚爱;伏案写作,几乎成为父亲最经典的形象。他没日没夜地写,文思泉涌,不知疲倦。有人曾问,你父亲那么大年纪了,不图名不图利,没完没了地写,到底图个啥?
《我的最大心愿是奉献》,这是父亲一篇文章的标题,他以此响亮地回应了所有的质疑。1999年,父亲被全国教育工会、全国中小学幼儿教师奖励基金会评为“全国普教系统离退休教育工作者”“老有所为先进工作者”。在全国政协礼堂召开的首次国际老年人年会上,父亲被安排第一个发言。他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我的最大心愿是奉献。”《中华老年报》《中国老年报》先后发表此文,并且此文还被《中国老年报》评为“征文一等奖”,父亲因此获得三枚金质纪念章,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大会上,受到时任国家副主席胡锦涛的接见。
父亲的严谨认真、勤奋踏实,无人能及。在实践的基础上,他撰写了《中国教育科研成果概览》《陶行知教育思想与实践》《成长中的新型教师》等四十余部著作,发表《当前中学教育改革中的几个问题》《农村三教统筹的理论与实践》《论陶行知的社会大学思想与实践》等五十五篇论文。
父亲一生走过很多单位,职务虽不高,但却赢得众口称赞。尤其是在山西省教育厅工作期间,他深入基层,走访学校,提出中学布局改革,评选省重点中学、评选特级教师、开展教师职称职务的评审等,推动教育系统体制改革。我每次出差到各县(市),与认识父亲的人谈起,他们无不赞许父亲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这怎能不令我引以为荣!
父亲暮年,仍心系于党,谨记入党誓词,致力于改变农村面貌,期待革命老区和贫困山区能走上小康之路,过上富裕生活……2019年8月11日,父亲溘然长逝。
父亲将一生献给了他钟爱的教育事业,将自己的心血都洒在农村教育改革这条路上。他求真务实、乐于奉献,如同陶行知先生说的那样: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父亲离开我们三年有余,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他没有为我们留下万贯家财,但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无比宝贵,将会代代相传。他的故事和人品至今仍被世人传颂。我们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自豪!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